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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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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各色事端很快定了下來,老夫人果然不願失約,丟了侯府的體面。言慧繡終究定給了石家。老侯爺摸摸胡須,也沒有多講什麽,他心裏其實支持母親的做法。倆兒女胡鬧,木已成舟,大人總要多擔待。看言慧繡哭得那樣,委屈可可,他也心疼。但除了多給嫁妝,卻絕口不提別的事項。只是現在看言景行的眼神總是分外不對勁,總覺得這兒子太欠揍,連向來乖巧的言玉繡都被帶壞了,你們咋就不能消停點呢?

張氏情知大勢已去,又怕著言景行手裏的娘家把柄,倒真的安生下來了,甚至主動提出要求,要在府中靜養,每日裏在家宅庵堂,燒香念佛拜菩薩,也為老夫人和侯爺祈福。不管是真心的,還是緩兵之策,但至少府中氣氛清和一片。

言如海今年還未到半百,張氏也不過三十多歲,雖說他對子孫一事已經灰心,但念想總是有的,張氏處於種種原因不敢講實話,當事人都默契的三緘其口。後來歸府的老侯爺只覺得有些異樣,卻楞是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就某天忽然想起,問張氏:“你最近怎麽不去聽戲了?蓼藍汀的大花燈燈穗上都落灰了。”

張氏臉色驟變,連連搖頭:“我已決定修身養性,跟老夫人看齊,那些粗俗熱鬧,再難入我眼了。”實際上是現在她多看蓼藍汀一眼,就心驚肉跳,當日的恐懼歷歷在目,睡覺都做噩夢,哪裏還會輕易走進?

反倒是暖香,平白多了件讓人羨慕的事:“哎呀,你個年輕小媳婦,竟然不用到長輩那裏立規矩了。”

實際上,她現在倒比以前忙了。老夫人經此一事,所受打擊頗大。向來都覺得自己看人很獨到,養人很標準的老夫人,這次走眼失手,那種高高在上自詡精明的心態終於弱上了幾成,再無以前那種審試和挑剔,從態度到管控都和軟了許多。沒過幾天,說斷就斷,將中饋事務盡數移交給了暖香:“這家,早晚是小輩的,由你們小兩口折騰去吧。”暖香這主母終於走馬上任,開始兢兢業業勤勤懇懇的經營。

言景行看在眼裏記在心裏,瞧著她每日分派事務,調度人手,計算收支竟然不比征戰朝堂的男人清閑,心裏多少有點覺悟,體會到亡母為何不被祖母所喜。

春暖花開的日子裏,齊王的大婚終於開始了。鳥雀呼晴,紅艷艷,幔帳鋪出了一條街,皇後娘娘為這個兒子,親手操辦婚禮,目前離了宮,駕臨齊王府。若說當前的吳王大婚,是眾人處於各種疑慮猜測,紛紛過來探風,那齊王府有皇後親自鎮著,那自願捧場的或者攝於權勢的,還也真是來一大片,場面絲毫不遜。熙熙攘攘的車馬,停了一道街,若非寧遠侯府關系近些,怕是連新娘子都無緣看到了。

小皇後是個親疏關系分得很明白的人。許華盈自己還有點忐忑:“娘娘,我們還是低調些吧,這樣幹,倒像明擺著跟吳王打擂臺呢。”

小皇後卻滿不在乎的拊掌:“你是我的外甥女,又是我的兒媳,小六的正妃,為什麽要懼著怕著,被別人壓過了風頭?女孩子一生就一次的事,不必將就。別的可以省,這件事絕對不要省。”

暖香還來陪著要出閣的新娘子挑選梳頭樣式。皇子的婚禮由內務府出資,別的方面都不用操心,那就有大堆時間在自己身上捉摸捉摸了。暖香看著那琳瑯滿目的物資,金玉娃娃,珊瑚樹,金玉如意,翡翠臺,心道這錦繡榮華的模樣,還真是女孩子心中夢幻的婚禮,皇後娘娘對自家人,向來都很大方。她摸了摸手腕上一串三匝殷紅石榴石串珠。皇後娘娘說“戴這個多子多福啦,我當初就戴這個生的小六。”

隨著一聲喝道,暖香走入後堂客廳,齊王府滿目彩緞花球,這裏更不例外,珠圍翠繞,歡聲笑語,蘭香麝氣,笑臉生春。姿態驕矜,熱絡的和眾人說笑的當然還是秦言氏,她顯然在這種場合極為放得開,時不時冒出兩句俏皮話,惹得眾人連杯子都端不穩了。一看到暖香,那笑出兩顆榴齒:“呀,小侄媳婦兒,這些日子沒見,你可是又變漂亮了。來,讓姑母看看。”暖香做出靦腆晚輩的樣子,任由她拉住了手。

秦言氏上下好一番打量,從頭上看到腳上,扭頭對身邊的鄭氏笑道:“你看,我當初還打趣景兒,以後隨便娶了哪家的姑娘,生女兒也好,生兒子也好,只求菩薩保佑,千萬要保證長得像他,不然就虧著了。卻不料,如今有了這麽個媳婦,我又覺得,兒子也好,女兒也好,父母裏頭隨便挑一個跟著長就行了,總是美人花一般。”

暖香紅著臉不說話,心道這秦言氏倒是老夫人的親生女兒,母女兩個卻有這麽大差別。這話叫誰聽了不開心呢?難怪輔國公府人口那麽覆雜的一大家子都被她料理平整了。當初一個勁要爭競的小叔子小嬸子,現在可是偃旗息鼓了,最最直觀的表現,就是秦榮圓現在老實多了。或者說,終於長大點了。那種眼睛長在腦門的驕矜,現在看不到了。

暖香溜著眼看旁邊一個淺紫色錦繡斑斕裙的珠釵婦人,那是輔國公府最年輕的妯娌,她現在正跟身邊一個赭黃緙絲宮裝頭戴金花珠冠的婦人聊天,腮幫帶笑,但眉宇間卻夾雜一絲焦灼。和秦言氏相對而坐,一屋子內,倆妯娌竟然好似沒看見一般,自始至終連眼神都沒有交接一下。

秦言氏也註意到了,低聲附耳暖香:“閨女嫁不出去了,著急呢。”話語間頗顯幸災樂禍。暖香抿了抿嘴角心道放了這麽久的線,現在終於到了收魚的時候,怎麽能不容許樂呢?秦榮圓驕傲得意了這麽久,現在眼看著身邊同齡人一個個都訂了終身,自己終於漸漸察覺到不對了。她是輔國公府這一代唯一的女兒,驕縱成性,被寵壞了,小姐脾氣太大,處事蠻橫。又有那麽一堆愛護短的叔伯哥哥——這是娶回家一個媳婦呢?還是請回家一個祖宗呢?想到這裏,暖香再看秦言氏,也不由得感慨一聲最毒婦人心。

嬌養縱容秦榮圓的那一堆哥哥中,有四個最出類拔萃,最毫無原則的就是她親生的那四個。甚至輔國公府當初還出現兒子們為了嬌滴滴的小堂妹忤逆母親的場面。秦言氏那氣堵的模樣,讓秦榮圓和她母親更加得意,產生了“哎真是不好意思,我就是這樣的紅顏禍水”的虛榮認知。甚至秦榮圓被嬌慣的不知天高地厚,也有這四個哥哥和當著輔國公的大伯在帶節奏。現在圖窮匕現,對方還一句話講不出來,只能打掉牙齒和血吞------如今這種局面,秦言氏,功不可沒。

“不嫁人就算了,難道我們堂堂輔國公府少了寶貝兒一口飯吃?”對方為著女兒親事著急上火,那些平日裏刻意嬌慣的人笑容分外意味深長。

都說女兒嬌養,嬌養過頭了就砸自己手裏了。暖香頗為憐憫的看看那挑了秦言氏當對頭的婦人,心道祝你下輩子交好運,別得罪言家人。你給我找事,我就毀了你女兒。

還沒說上幾句話,隔壁大廳又傳了一聲嬌笑,引得眾人紛紛觀望,暖香捧了五彩泥金小蓋鐘給兩位長輩獻茶,鄭氏端莊肅整輕易不大開口,這會兒也詫異:“那年輕媳婦瞧著眼生,難道是新來的什麽皇家親眷?”

洪彩雲?暖香微微瞠目。這人她可是熟悉的很。只聽聲音也認得出來。雖然看不清臉。此人原本姿色生得風流,也會打扮,這會兒頭上戴了一支朝陽五鳳掛珠大釵,釵羽上有五顆珍珠排列,鳳首還叼著一串紅流蘇,流蘇底端,吊著一顆龍眼大寶珠。熠熠生輝,光彩奪目,搖動之間,晃得人眼暈。那邊做的都是皇室自家人,沾親帶故的。她這雲貴總督的女兒,忠勇伯府的兒媳怎麽也好光明正大的坐到那邊去?

洪彩雲正在加著勁兒奉承一位宮裝美婦。那人著香黃色牡丹並蒂琵琶領對襟長襖,袖口和衣襟上都是五彩絲線緙出的花邊,下著一條蔥綠色遍地繡灑金花的蜀錦裙子。頭上高梳墮馬髻,戴花冠,偶爾擡手,能看到一根長長的琥珀嵌寶石的假指甲。雖然年紀大了,但頗事裝扮,衣著樣式都趕著流行來。

“咦,我想到了!她有個表姑,就是當今肅王妃。”

“難怪,”鄭氏眸光沈靜:“我就說肅王妃什麽時候有了這麽個侄女。”

秦言氏瞇著眼看了一會兒,輕輕捏暖香的手:“按道理,你是皇後娘娘實打實的親外甥媳婦。你可是能光明正大坐到那邊去。”

暖香笑道:“舅母乃是堂堂從三品郡主,都如此韜光養晦,我又何必出那風頭。皇家的地盤可不好坐。尤其這節骨眼上。”

鄭氏頗為讚同的點點頭。

秦言氏仔細觀察了一會兒,忽然笑道:“寧和郡主也不小了,這肅王妃倒是一點都不著急。寧和是個好姑娘,就是忒端著了點,除了少數捧臭腳的,一般人受不了那性子。但萬歲爺喜歡,皇室自己人宮廷聚會,也特許寧和參加。”

暖香點頭不說話。其實她自己也不懂寧和是怎麽想的。大約世間,真有那種女子,並不把男人放在眼裏,也不從男人那裏獲得幸福感和成就感。靠著自己也能瀟瀟灑灑過一生。就寧和郡主來說,她有封號有食邑有俸祿,有才有貌有聖人眷顧,自有無邊樂福,強如嫁到別人家去,伺候相公婆母。

“說到這裏,”鄭氏笑道:“給你講個趣事,元宵節的時候,皇帝特命皇子皇女作詩寫文以表慶賀,原本順理成章的,寧和拔得了頭籌,卻不料末了宋王又拿出一篇,花團錦簇,十分不錯。大家又齊齊說這個更好。那就尷尬了。再問仔細,原來是宋王府中西席夏雪憐所作,大家都說宋王得了寶貝,竟然私藏了這麽個才女。宋王竟然還替她討賞。皇帝心情正好,也依了。當時宋王妃的臉色,嘖嘖,你見過凍豬血豆腐的嘛,就那樣子。”

暖香有些訝異,鄭氏自重身份,鮮少八卦,看來這故事沒那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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