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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殘害忠勇種仇緣禍及廟堂結惡果(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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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樞密院,來到西湖湖畔。鄭塤擡眼看那周遭景色時,別是一番景象:但見西湖三面環山,層巒疊嶂,圈住一涵泱泱碧水;湖畔更是樓臺亭榭綿綿不絕,又有奇花異草散布其間,直將它布置成錦繡似的;而遠處水天相接,直流天外,令人忍不住欲《登鸛雀樓》,以“窮千裏目”。陳宜中久熟西湖,指那湖對面道:“倘若蕩過西湖,登上寶石山頂四下瞭望,可見湖中孤山峙立,像是浮在水面上的綠色花冠;三潭印月、阮公墩,伺衛著孤山,使它不覺寂寞;蘇堤、白堤呢,則仿佛西子姑娘身系綠色緞帶呢!······”他們一邊說著,一邊坐上畫舫,望葛嶺蕩去。

進裏西湖,於葛嶺山腳傍岸,陳宜中領著鄭塤直往嶺上而去,邊走邊道:“喏,嶺旁的那片宅子乃是當今天子新近賜給賈相爺的,正重修呢!”走上嶺來,迎面乃是一片皇家園林式的建築,只聽裏面傳出陣陣艷歌浪曲。鄭塤蹙眉輕吟道:“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風半入雲,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吟罷問道:“這是什麽地方?”陳宜中道:“這是天子早先賜給賈相爺的。聽說這裏曾是高祖爺爺禦用的集芳園哩!”鄭塤道:“如今卻作何用?”陳宜中道:“賈相爺將它作了家廟和別墅。”鄭塤“哼”道:“真是白白地糟蹋了一座好園子!”陳宜中聽了一笑。

穿過園子,來到一所偌大的宅子。陳宜中指著門楣上橫著的匾額道:“此即‘半閑堂’,賈相爺偶爾會在此處理軍國重事,多半是趁餘暇來此處休憩閑談。”入得堂內,只見賈似道的塑像赫然迎面豎立。鄭塤“哼”道:“憑此就能流芳百世麽?”其聲未歇,但見賈似道正與一班美女相對而蹲。陳宜中連忙上前施禮,口中說著什麽。賈似道點點頭,隨即站起身來;卻被身邊的兩名絕色美女一邊一個地挽著,嬌滴滴道:“奴家還等著您處置完這場‘軍國重事’哩!”鄭塤循聲而望,這才看見賈似道腳邊的地上擺放著諸多的鬥盆,諸多的美女鬥蟲正歡呢!鄭塤忍不住地哼出聲來;賈似道恍若未聞,回身對那兩個絕色美女道:“小葉桃、淑芳啊,你們先玩著,本相另有要事,處理完了再來相陪。”兩位美女嬌哼一聲,不情願地松開了手。

三人來到“多寶閣”,廖瑩中開門相迎,陳宜中道:“這位是鄭塤鄭大人,前來投靠相爺的。”廖瑩中打手勢道:“鄭大人初來乍到,且請觀賞相爺的豐富藏品。”賈似道道:“但有中意的,盡管拿去。”面對如山一般排列堆積的古玩珍寶,鄭塤冷眼斜睨,忍不住攤開手掌道:“在下這雙潔凈的手,還不想被這些腐臭之氣給玷汙了!”

四人很快進到裏面的“養樂圃”,但見裏面花鳥蟲魚散布各處,布置成一派濃濃的春意;京城的眾多名人雅士齊集一堂,為這裏增添了諸多的浪漫氣息。賈似道笑道:“鄭大人不屑與賈某為伍,總不會連這些名士也一並反感吧!”

鄭塤不置可否,獨自步入圃中。放眼只見一路的花團錦簇,文士流連其間;間或夾雜著鬥雞走馬,雅士畢集在側。不斷敲擊耳鼓的盡是些讒言媚語,持續躍入眼簾的不外乎粉詩艷詞。鄭塤看不過眼,更別說與之為伍了,只顧一徑地往前走著。好半晌,鄭塤忽覺眼前豁然開朗:原來是一泓超大的池塘,水面碧波蕩漾,倒映著雲影天光,蘊含著綠葉紅花,顯得粉面含羞,雖媚卻又脫俗。看那池畔,乃是一式的花崗石井欄維護著;一條青石板道蜿蜒相隨。道旁有亭,名“天鑒”。此時亭內空無一人,鄭塤大喜,步入亭中,朝池塘內張望;但見那池塘端的不凡,真個是:

沿岸金桂飄香,池內荷花白紅;假山怪石嶙峋,碧波隨風蕩漾。

賽過西湖美景,恰似玉宇瑤池。但見:

金鯽銀鯉遨游,泛起落英點點;又有:

玳瑁秋鱉乍浮,猶如曇花一現。

果然是五顏六色,更不乏奇形異狀。美名曰:“金鱗仙子”,實則是:“水中牡丹”。

鄭塤看罷,心道:“從來只聽說賈府建造得極其精巧別致,卻未曾想原來一座金魚塘竟也建得如此奢華。此非亡國之兆而何?”當時雖被眼前的荷花、金魚惹得詩興勃發,但到底是悲憤難抑之哀遠勝於此。於是渾然忘卻了自己身處賈宅,其實危機四伏;當時步入亭中,見石桌上有現成的美酒佳肴,便取來大碗,接連啜飲。不覺酒勁直往上沖,鄭塤一時被酒益壯了那英雄膽;看身旁時,現成的備得有文房四寶。鄭塤乃取過紙筆,飽蘸濃墨,揮毫寫下了《七絕》二首:

其一乃應景而發,詩雲:

粉荷月桂圍碧波,金鱗仙子舞婆娑;

迷戀池塘個中味,豈知江海闊幾多!

其二乃以魚名遣懷,詩雲:

“堆金砌玉”萬人羨,“蓮臺八瓣”拼媚妍;

“落花流水”春去也,“隔斷紅塵”冷眼觀。

鄭塤寫罷,落款道:“憂亡志士鄭塤題”;隨之擲筆在桌上。此時但覺心中暢快已極,便又喝了兩碗,自覺有些沈醉了,便又信步往前走去。

走完一段仿古石徑,轉過一道假山岬角,迎面乃是一座禪房;旁邊依山引泉作瀑,流水潺潺。一道石梁橫跨其間,恰似蒼龍臥波,頗具詩意。赫然只見賈似道布衣素帽,盤坐在石梁之巔,一手捧些什果輕輕搖動,一手持桿修竹作勢欲擊;惹得一猿徘徊梁下,沖著賈似道呲牙咧嘴、吱吱亂叫。賈似道看得哈哈大笑,隨口吟道:

“古路行終日,僧房出翠微。

瀑為煎茗水,雲是坐禪衣。

尊者難相遇,游人又獨歸。

一猿橋外急,卻是不忘機。”

鄭塤一見之下,大是不忿道:“‘猿’是‘不忘機’,賈相倒是全‘忘機’了!”

賈似道笑道:“你道賈某忘了軍機大事麽?那麽你倒說說看,這‘禦將之道’該當如何概括?”

鄭塤不假思索地答道:“寬嚴相濟。”

賈似道笑道:“可我大宋的‘禦將之道’,數百年來惟‘不戮大臣’,故‘政失於寬’——到如今君不君、臣不臣、將不將、兵不兵的,如何能‘禦’?”

鄭塤道:“賈相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豈能沒有法子?”

賈似道哂道:“好一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你豈不知我大宋天子歷來都是仁君?我既是‘一人之下’,不是還要服從君命麽,難道還能反了?你再想想,我大宋數百年來的積弊,那是舉國上下,只知享樂,誰願操戈?到如今早就是‘積貧積弱’,焉能與‘積富積強’的蒙古抗衡?”

鄭塤聽了,一時竟也無言以對;呆了呆,猛地一頓足道:“爾等權臣尚如此推卸治國重責,我大宋江山勢必葬送在爾等之手!”說罷,便待轉身離去。卻見陳宜中適時出現,一把拖住鄭塤道:“鄭大人息怒!其實相爺廣慕賢才,正是為了救國於危難哩!”說罷眨眨眼睛,壓低聲音擠出四個字:“忍辱負重!”鄭塤兀自嚷嚷道:“賈賊的所作所為,鄭某實在無法忍耐······”

安撫過鄭塤,陳宜中隨即回到賈似道身旁;只見翁應龍正在念鄭塤的那兩首詩呢。賈似道聽他念畢,不快道:“此人胡言亂語,死不悔改;恐怕難以馴服呢!”

翁應龍立即接腔道:“此人實在容他不得;如今有他親筆在此,定他罪名易如反掌!”

賈似道、陳宜中同時驚“哦”一聲道:“怎見得?”

翁應龍道:“恩相請看,鄭塤第二首詩中的那句‘落花流水春去也’,便可作罪證。”

賈似道道:“卻是為何?”

翁應龍道:“恩相是否記得,南唐後主李煜曾有一首《浪淘沙》詞,其中就有一句‘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麽?”看到賈似道含笑點頭,翁應龍又道:“此乃李煜哀嘆亡國之恨的言辭。依在下愚見,鄭塤詩中的‘落花流水春去也’,僅與李煜的那句詞序微異;當可借此指摘為鄭塤故意引用李煜的怨詞,借以譏諷聖上無能,詛咒朝廷早亡。而我這一說,也與其詩中的寓意暗合:鄭塤不是要‘隔斷紅塵冷眼觀’麽?如此一來,鄭塤縱有百口,亦難一辯。豈不是真的成了罪責難逃?”說罷,臉上得意之極。

賈似道笑謂陳宜中道:“宜中有何高見?”

陳宜中道:“翁兄計策雖妙,終究有失牽強;只怕難以服眾!倒不如設計坑他,那時讓他辯無可辯!······”

賈似道聞言笑道:“還是宜中慮事周詳,此事益發交與你辦!”

當晚賈宅援例宴請眾人,鄭塤禁不住陳宜中翁應龍等的花言巧語,喝得爛醉如泥。

鄭塤不勝酒力,腳步踉蹌地尋到一間客房,直往床上倒頭便睡。哪知陳宜中與翁應龍不肯甘休,霎時尾隨而至,一邊一個地將他拖起來,硬將手中酒朝他嘴裏直灌下去。鄭塤不忿,欲待發力將二人甩開去;不料雙手軟綿綿地,竟不聽使喚!鄭塤大急,便待開口喝退二人;誰知甫一張口,被二人趁機拿酒一罐,竟然咕嘟咕嘟地更加吞咽不及,哪裏還能說得出話來?正在此時,忽見賈似道推門進來,訝道:“你們這是幹什麽?”鄭塤這才趁機推開二人,沖賈似道怒斥道:“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麽?”只見賈似道並不答言,忽然之間就變得面目猙獰,雙手齊揚,朝自己抓來。鄭塤急忙躲閃,哪知賈似道驀地雙目如炬,兩道寒光幽幽地射向自己,惡狠狠地道:“鄭塤,還想逃麽?”

鄭塤大驚之下,霎時出了一身的冷汗;隨即尖叫一聲,奪路奔逃。哪知賈似道疾如閃電地奔襲而至,一把將自己撲倒在地,並拽得緊緊地,絲毫不能動彈。鄭塤數掙不脫,怒喝道:“你們膽敢如此,難道沒有王法麽?”只聽賈似道陰笑道:“鄭塤,你犯了國法尚不自知,還敢強詞奪理麽?”鄭塤大急道:“冤枉啊!”此時終於掙脫賈似道的束縛,翻身坐起——不覺睜開眼來,卻是南柯一夢!

“不,不是夢!”鄭塤驀然發現,自己忽然之間就陷入了萬劫不覆之境:

鄭塤看到,自己全身赤條條的,身旁也赤條條地躺著一個女人;床前則虎視眈眈地站著賈似道、翁應龍等一大幫子人,各舉燈籠瞅著自己。他不由大惑道:“這、這、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只見眾人霎時哄堂大笑,卻是不堪入耳的冷笑。

驀見陳宜中自外闖進來,痛惜道:“鄭大人,你這是怎麽了?”

“怎麽了?天知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但也不該如此對我啊!”鄭塤欲哭無淚,只好任其擺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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