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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殘害忠勇種仇緣禍及廟堂結惡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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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天以後,鄭塤終於得知,自己將被流放至恩州;兒子鄭虎臣亦受株連坐罪,將被發配到邊疆充軍。

臨行之日,鄭塤穿著囚服、刺了面頰、戴著長枷,由兩個公人監押著,與兒子相見。只見鄭虎臣雖未刺面戴枷,卻也是手銬腳鐐遣送。父子兩人這一見之下,不免相對痛哭,不忍分離。鄭塤的妻妾在側,更是痛哭流涕不止。

良久,兩下裏的公人實在不耐,頻頻催促;他父子二人只得怏怏而別。

且說鄭塤攜妻妾出臨安,在兩個公人監押下一路往南偏西方向而行。當日出城趲行,至晚投個旅店歇了。鄭塤不免掏錢安排酒食,請兩個公人上坐,自己側坐相陪;妻妾另置一桌,呷些飯菜。酒醉飯飽已畢,鄭塤自有妻妾服侍,當晚大家睡了個好覺。次日一早起身,大家都吃些點心,依舊是鄭塤掏錢,隨即趕路不止。時值初夏節氣,正是忽冷忽熱時晴時雨的惱人時分;鄭塤則不但心惱,而且身體尤其作惱——一具二十斤重的長枷,將脖子和雙手卡緊了,不但“視而不見”、行動不便,而且逐漸沈重、“磨難不止”;怎不讓人難受?盡管妻妾輪番幫他墊些布條,以減輕摩擦,冀減輕苦痛;但畢竟行程顛簸,以致布條時有脫落,是故收效甚微。這一來,不出兩三天的功夫,鄭塤已是肩腕紅腫,直嚷生疼。兩個公人見他腳步漸漸緩了,不禁罵罵咧咧道:“似此走法,這三千裏路幾時能到?”鄭塤等皆隱忍不言,任由謾罵。轉眼天色又晚,只見前面路中間橫著個酒水鋪子:竹架草棚、條桌板凳、小鍋巨缶,簡陋已極。此時鄭塤一行走了一日,實在是又渴又餓又累,哪裏見得酒食?還管甚麽鋪子簡陋不簡陋呢!更不曾關心此時鋪子裏已先有一客,勁裝蓑笠,面目遮掩,顧自淺斟慢酌著呢!鄭塤喚來酒保,叫了兩桌酒菜;卻只覺得酒菜做得實在太慢,等了好半天,好不容易看見酒菜真的上來了時,早已忍耐不住,急忙來抓筷子欲飲、欲呷。然而,偏偏此時,人人都覺手中竹筷忽地一沈,無人把持得住,竟爾齊刷刷地落入盤中;而且,這一下變起倉促、力道之沈,實在讓人見所未見:只聽倉啷啷一陣脆響,桌上盤碗菜蔬盡皆毀於一旦。眾人大異之下,忽見身前站著一位高大威猛的僧人,右手持一雙竹筷,合掌施禮道:“阿彌陀佛!施主千萬莫被這些酒菜醉了心才好,哈哈哈!”眾人此時既不知此僧何時自何處而來,更不知其何故如此,又緣何說出此話來。呆楞片刻,鄭塤等覺得此僧太也無禮,白白地糟蹋了自己的兩桌酒菜,便待口出不遜。兩個公人驕橫慣了的,更待張口捋拳來打罵。不想那酒保聽了此僧言語,早是一言不發,掄把寒光閃閃的菜刀搶上前來,呼呼風生,照那僧人摟頭便砍。鄭塤並兩個公人哪裏見過這等陣勢?!一時驚得呆了,全都張口結舌,哪裏曾吐得半個字來?

當此千鈞一發的危境之下,那僧卻哈哈一笑道:“來得好!”隨即右手快逾閃電,疾伸竹筷點入刀影叢中。鄭塤等一見之後,莫不驚呼出聲,個個心驚道:“這不是找死麽?”說時遲,那時快。但聽嗡嗡聲起,遁入雲端;隨即“哎呀”聲喚,震人耳鼓!鄭塤等驚異間,一時目不暇接:只見酒保扼腕向外疾奔而去,霎時不見影蹤;徒留一路之上的點點血滴,卻不見了菜刀——怕是手中那刀已然飛到爪哇國裏去了吧!那僧也不加追趕,只是迅疾朝另一邊看去,忽然脫口出聲道:“狗爪子跑得倒是真快!”

鄭塤等一幹眾人聽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連忙齊刷刷轉頭一看,這才發覺:那位勁裝掩面的客人不知何時竟也消失不見了。

鄭塤見狀,腦際如電光石火般一閃,猛然醒悟道:“大師是誰,怎知酒保要加害我等?”

那僧口誦法號,雙手合什道:“阿彌陀佛!貧僧法名‘至虔’,今日碰巧雲游至此。因見此鋪當真設得奇怪:不靠邊,卻橫在必經之路中間,顯然不合常理;似是專為攔擋某人而設。貧僧一時好奇,於是沒有近前,而是藏在旁邊的林子中秘密觀察。果見施主一行隨後來到,點要酒菜。貧僧此時卻又發現那酒保手腳笨拙,完全不像此行中人,自然更有問題;兼且旁桌那位勁裝掩面客人始終一言不發,亦且一直不挪身軀,顯然是酒保的同謀,在旁待機而動。貧僧於是斷定這裏面大有文章,便適時趕上來,阻止他們為惡。正巧·····”

鄭塤插話道:“我等當時不知大師所言所行究竟為何,竟險些錯怪了大師呢!”

至虔這時撒開手掌,現出一枝淡紫色漏鬥形的花幹兒道:“此賊歹毒,以此‘醉心花’佐酒迷人;一旦施主失察,必任其宰割!”

鄭塤頓時恍然大悟道:“如此說來,適才我等委實兇險已極;難怪大師一說‘······莫被這些酒菜醉了心才好’,那酒保就像瘋了的一般!對了,今番全賴大師救了我等性命,在下等其實感激不盡!”

至虔搖頭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今日碰巧救了施主,此亦隨緣而已!”說罷,解下背上褡褳,控出一大包幹糧道:“施主餓了吧,若不嫌棄,就權且以此充饑如何?!”

鄭塤此時忽然發覺至虔的音容笑貌,似曾相識。沈思片刻,忽然若有所悟道:“大師莫非是昔日‘鄂州之戰’中名揚天下、後來又慘遭陷害的高達高將軍?”

至虔堪堪將褡褳收起,聞聽鄭塤此言,眼中分明閃過一絲異樣神色;卻又轉瞬即逝,隨即若無其事地搖頭道:“貧僧至虔,聽說高達高將軍久已不在塵世······”一邊說著,一邊往外就走。

鄭塤大驚道:“怎麽會這樣?”

至虔哈哈大笑道:“高不能高,達不能達。哈哈哈······”言訖不見。

鄭塤見他如此怪異,不禁感嘆道:“此真奇人也!”話畢,忽又似想起了什麽,自語道:“久已不在塵世······遁入空門,不也是不在塵世麽?哎呀!至虔大師果真就是昔日的高達高將軍;我真是有眼無珠呀!”

話休絮煩。經此驚詫,鄭塤等反而愈走愈順;不出三個月,終於來到恩州境內。兩位公人將鄭塤交割與恩州,討了回文自去不題。恩州大尹素聞鄭塤義膽俠名,不但對他不加刑罰,也不敲他一文錢,反倒喚來心腹吏員商議道:“鄭塤此人仗義有名,就著他到七星坑幫著監管奇石采掘,必不誤事!”於是一道公文,將鄭塤發到七星坑交替管事。

鄭塤攜妻妾前往,妻妾都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官人禍去福來,從此無憂了吧!”

鄭塤搖頭道:“‘塞翁得馬,焉知非禍’?賈賊若存心加害,你我縱然藏到天涯海角,又怎能逃脫得了?”不想鄭塤果然一語成讖,直教他與妻妾死於非命!

夜宿七星坑,分明秋月如洗,但眼前那茫茫的原始森林卻深不可測,讓人恐怖已極:幽深的山谷縱橫蜿蜒,不見首尾;棱角分明的巖石,如巨獸一般星羅棋布;嗖嗖的風一陣陣掠過,憑添山間古道的寂靜與荒涼;狂放不羈的鳴蟲野獸的啼鳴嘯叫令人心寒······

鄭塤與妻妾共居一室,與眾采掘工的窩棚近相毗鄰;好容易捱過了三五日,其妻妾猶不免心驚膽戰,道:“此地荒涼至極,一旦遇險,怕是逃無可逃哇!”

鄭塤不置可否,心道:“‘怕鬼偏來鬼’,可是怕得了的麽?!”

果然這晚風向突變,北風肆虐;剛剛還是湛藍的晴天,轉眼之間就飄起了蒙蒙細雨,而且一陣緊似一陣。眾采掘工此時無所事事,吃過晚飯、洗漱畢,都早早上床安歇去了;鄭塤的妻妾則因害怕,也是老早上床安睡。惟鄭塤秉燭夜讀、手不釋卷。

夜靜人寂,確是讀書的大好時機;秋蟲唧唧,似在為鄭塤伴奏著呢!然而,約莫過了子夜時分,一陣持續不斷的異聲,伴著隱約不清的慘叫,忽地讓鄭塤也毛骨悚然啦!

“發生什麽事啦?”鄭塤心道,隨即放下手中書籍,欲待出門查探。這時怪聲愈響愈急,連鄭塤的妻妾都給驚醒了,急忙上前拉住鄭塤道:“官人,我們好怕!”話音未落,只聽腳步聲急,有人一腳踹開大門,闖了進來。

燭影飄搖之下,鄭塤一見來人,不禁驚呼道:“原來又是你們,真是陰魂不散吶!”

來者是誰?赫然竟是曾在半路上意欲加害鄭塤一行的酒保和那位勁裝掩面客。

酒保道:“逃得過初一,躲不了十五。惹翻了賈丞相,就叫你們見閻王!”說罷,亂刀便砍。鄭塤的妻妾連呼救命,酒保邊殺邊陰笑道:“若非高達那廝一直暗中保護,你們早沒命了!這時他早走了,誰還來救你們?這裏眼下雖說還剩了你們三個活口,但馬上也要出世嘍!”嘴上說著,手不閑著;頃刻之間,鄭塤的妻妾便死於非命。

鄭塤見狀,冷笑道:“來吧,給老子來痛快些!老子生鬥不過賈賊,死也要化作厲鬼,教賈賊不得好死!”

勁裝掩面客笑道:“鄭大人盡管放心地去罷,只是別怨我們喲!”話音剛落,手中寒光驟閃,鄭塤的頭顱隨即應聲落地。可憐鄭塤正直一生,到頭來卻冤死異鄉!

勁裝掩面客笑了笑,忽地又是一下,冷不丁地將酒保也跺倒在地;眼見他哼也未哼一聲,便已了賬。勁裝掩面客這便就其屍身上抹幹了武器上的血漬,收訖;然後掏出一塊錦帕,將鄭塤的頭顱包了,提著走出門去。

就著昏暗的夜色,依稀可見各處窩棚均現斑斑血跡,甚至一眼就見屍體橫陳,令人恐怖已極。勁裝掩面客若無其事地在周遭遍撒著一種奇怪的汁液,直到盡頭;隨即掏出身上火鐮,刮嚓幾下點燃了,扔進去。頓時只見熊熊大火,將這裏吞沒殆盡······

月餘之後的一天夜裏,臨安葛嶺賈府中,赫然出現了勁裝掩面客的魅影。只見他來到賈似道跟前,請安道:“在下幸不辱命,把它給恩相帶來了!”

賈似道一手捂著口鼻,一手掀開錦帕看了看;隨即揮揮手道:“怎麽去了許久呀?”

勁裝掩面客道:“本來按計劃在半路就將得手,絲毫不留痕跡的;誰知高達那廝意外出現,在下為保險起見,未敢輕舉妄動。無奈之下,只得尾隨到恩州,直待高達離去,方才下手!”

“未留甚麽痕跡麽?”

“在下喬作強盜行徑,不留活口;又一把火燒了,絕不留把柄的。”

“這麽說,鄭塤的被殺,只能算是又一場無頭公案咯。哈哈哈!”

賈似道得意忘形之際,全未曾想到老子早有所雲:“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是的,鄭塤雖死,其子猶在呀!

【自註2】:關於鄭塤的官職,所見皆雲其為越州“同知”;但據作者反覆查核“歷史沿革”,才知南宋雖有“同知”官銜,但只限於“同知閤門事官,為官示至右武大夫而為閤門司主官者”。即便算上北宋,亦僅多出同名官銜“樞密院有同知樞密院事,簡稱同知院,為知院的副職”。至於“*州同知”,則是“明清時期官名······知州的副職稱為州同知,從六品,無定員,分掌本州內諸事務”。顯然,鄭塤的官銜“越州同知”乃是後人的筆誤。那麽,他的真實官銜是什麽呢?經過作者的不懈努力,終於發現:“通判”似乎比較恰當!其理由是:宋太祖在“杯酒釋兵權”後,解除武將兵權,鞏固中央集權成為常態;武將解除兵權之後,則往往以朝臣身份出守州郡,官名為“權知軍、州事”,“權”,有臨時之意,意謂隨時可以罷去,從名稱上亦註意矯正唐末五代,藩鎮武將專權時期遺留的父死子繼之錮弊。同時,為了防止州郡官尾大不掉,又在州郡設“通判”,作為副職,與權知軍、州事共同處理政事,其職責為:“凡兵民、錢谷、戶口、賦役、獄訟聽斷之事,可否裁決,與守臣通簽書施行。”通判還有一個職責:“所部官有善否及職事修廢,得剌舉以聞。”到了南宋,通判更可以直接向皇帝奏報州郡內的包括州郡官、縣官在內的一切官員的情況,又見通判的兼有監察官性質。通判的差選,初由朝廷選京官任職,後改由轉運使、制置使及提舉司等監司奏辟。而綜觀鄭塤的經歷與職事,在在符合“通判”的沿革,姑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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