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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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的夏季多雨,山區的道路崎嶇濕滑,偶爾還有一兩塊石頭,從山上滾下來把路面砸出一個大坑。不是萬不得已,就連山裏人也不願意去在雨夜趕路。

一輛軍用小汽車在山路上瘋了一樣的飛馳。

暗影叢叢的樹木形如鬼魅,伸出枝葉,想擋住行路人的腳步。可是,又怎麽攔得住?

顧清明心如火焚,一刻也停不下自己的胡思亂想。

蕭雨不見了,那個永遠活潑潑的站在他面前,即使面對日本人的圍捕,九死一生的掉下懸崖,也不曾放棄希望的蕭雨,就被砸在日軍飛機轟炸的廢墟之下?

怎麽可以?怎麽可能?

她還那麽年輕,花一樣的年紀,一身的好本事,怎麽可以就這樣的沒了。像一朵怒放的玫瑰,被風雨摧折。

她放棄了美國的專家身份,回到中國,投身戰地醫療,得到她的照顧的戰士數之不盡,誰又不說她一個好字?這樣好的一個女人怎麽就能這樣輕易的死去了?

她要是死了,他該怎麽辦?

顧清明不敢想,他知道自己不曾死心,他知道自己的心裏怎麽也裝不進其他的人。

蕭雨說的都對,他們做個淡如水的朋友就好。

於公他們立場不同,他是國民黨的軍人,蕭雨卻傾向延安方面,於私,他事業在國內,家人在國內,而她的事業家人朋友卻全在美國。

他們不合適。

他已經有十天沒有和她聯系。

他全身心的投身長沙前線的防線建設,但是,總忍不住跑到醫療室去聽聽關於培訓的小道消息。

蕭雨化名冷斯諾負責長沙前線的醫生培訓。他在醫療室裏總能聽見一點關於她的消息,他是軍裏的參謀長,醫療室剛好是他的管轄範圍。知道他這個小愛好的人幾乎都以為他開了竅,終於表現出一點對女人的喜好之情。醫療室的小護士也時常圍著他,可是卻發現他明顯對新來的男醫生更有興趣。

他無言以對。他總不能對想給他做媒的方軍長說:“我其實就是對某個女人不死心,來聽聽消息的。”

他的愛已經卑微到只要聽到她的消息就好。

他想著,等仗打完了,過個三年五載的,他就可以忘了她去過自己的日子,或者,拋卻在國內的一切跟著她走。

可是,那一道晴天霹靂的消息是為什麽?

她在湘潭遇襲,生死不明?

她怎麽可以?

她最喜歡開玩笑,一定是又在騙他。她又是想讓他死了心。

可是見過她之後,這顆心就已經不是他的了。它總是偷偷的溜到她的身上,怎麽喚也喚不回來。

夜色茫茫,霧霭沈沈,雨雖然小了一些,但是依舊是既看不見遠處的山,也看不見一點光。黑漆漆的路上只有不斷翻起的泥漿聲。

腳下,就是陡峭懸崖。

小穆緊張的盯著顧清明繃緊的胳膊:“長官,你這樣不行。太快了。”

顧清明執拗的不肯放慢速度:“她在等我。”那個從不放棄的蕭雨一定沒有事。下雨了,他快一點,就可以早一點把她救出來。

車忽忽悠悠的打了一下滑,被顧清明死死的搬著方向盤扭了回來。

小穆氣急,放大了聲音:“你要死了,誰去救她?”

顧清明被小穆吼得清醒過來,放慢車速。

他還不能死。長沙前線還需要他,他還不能有事,也許她就在某個地方等著他。他要死了,誰去救她?

小穆借機勸顧清明:“長官,我來開吧!你留著點力氣去找蕭醫生。”

顧清明點頭,慢慢的放松了緊張的繃到酸疼的肌肉。

戰時醫療講習所,就設在漣水河邊不遠的一個祠堂裏。日軍的轟炸讓這裏已經成為了一片廢墟。顧清明帶著小穆,在廢墟裏找了一天,喊得嗓子都啞了,手指被磚瓦石頭刮得血肉模糊,依然一無所獲。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好端端的大活人,就這樣沒有了。

顧清明抱住了頭,疲憊的靠在祠堂廢墟的石頭上,一夜一天,他把這裏都翻遍了,蕭雨的人究竟去了哪裏?

斜陽餘輝,滿目如血。

顧清明擡手擦了擦臉,一片濕意。

是又下了雨?

怔了一下,他看著滿是血泡的手,才反應過來,那是自己的眼淚。

顧清明的手抖的厲害,流血不流淚的他怎麽會哭?

明明應當長歌當哭。

他想起了蕭雨給他唱過的唯一的一首歌,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寒,夕陽山外山。

戰時緊張,她又怕她的身份連累他,一向聚少離多。

沒想到他來尋她的時候能唱的竟然只有一首離歌。。

長歌當哭!!!

顧清明坐在廢墟上,傻子一樣的放大了聲音,希望蕭雨能夠聽見,能夠在廢墟裏回他一聲。

一首歌還沒唱完,就聽見一個漢子激動的大喊一聲:“顧長官,你在這裏,顧長官!”

顧清明嚇了一跳,擡起眼,就看見一個鄉間漢子站在自己眼前,滿眼的歡喜興奮

似曾相識,顧清明眨眨眼睛努力的想,他們見過,只是想不起漢子的名字。過了一會兒,鄉間漢子的眼睛裏滿是指責:“顧長官,你家妹子還受傷沒醒,你怎麽在這裏唱起了歌?”

妹子?聽著漢子的湖南話,顧清明想起來了,這個不是那年他和蕭雨在長沙遇襲,碰到的游擊隊的那個,名字他還是記不起來。

他受傷後一直秘密養傷,只是讓小穆帶去了謝禮。

他遲疑的問:“妹子?”生怕自己問錯了

小穆在一旁認出了來人,沒事頭發養那麽長做什麽?難怪長官認不出來。這是湖南鄉間游擊隊的田大牛。

那年他們還一起打過日本人。他還給田家送過米。

“這是游擊隊的田大牛,我們那年和蕭醫生一起打過日本人。”

顧清明如夢方醒

田大牛也憨厚的笑了起來:“原來妹子姓蕭啊!我們家堂客叫她冷醫生。那不是一個人,你們接著唱。”

他轉身要走,

被顧清明伸手一把抓住

“”你說冷醫生?“”

“是啊!”

“她在哪裏?”

“在我家裏。她救了我堂客。”

“帶我去!“顧清明不等他說完

”我,“田大牛猶豫

”帶我去!“顧清明命令

田大牛憨憨的撓了撓頭發。

”好。“田大牛想起了顧家養傷走後,他聽見的村子裏的傳聞,都說蕭雨妹子是顧長官的堂客。頓時理解了顧清明的焦急,要是他堂客受傷,他也得急成熱鍋上的螞蟻。

顧清明擡腿就跟著走。

小穆連忙跑到路邊發動了汽車,攆上了傻乎乎走路的兩個人。

田大牛的家離講習所不到兩公裏的路,就在村子的邊上。

進了門,看見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蕭雨,顧清明才知道為什麽田大牛在路上不停的安慰自己不要著急。

蕭雨的頭部受傷,氣息微弱。

田大牛的堂客,扶著凸起的肚子端著碗一點點的給蕭雨餵水。蕭雨昏迷著,水進去又流出了一些。田大牛的堂客轉身去找手巾。卻看見一個滿眼血絲的男人走到床邊,自己嚇了一跳。

”這是冷醫生的男人。“田大牛連忙解釋。他長得五大三粗,對媳婦卻是十分溫柔。

顧清明掏出手絹,坐到床前,細細的幫著蕭雨擦幹了嘴邊的水。

田大牛的堂客家裏姓張小名叫蘭花,麻利能幹,因為肚子裏有了娃,想在生產前多賺些錢補貼家用,托人進了講習所幫著掃地做飯。

日軍空襲的時候,她因為肚裏有孩子跑的慢,落在後面,被蕭雨救了。蕭雨為了救她,被祠堂倒下來的牌匾砸到了頭。

田大牛冒著危險找到媳婦的時候,把蕭雨一起背回了家裏。後來講習所統計人數的時候,又是戰事緊張的時候,統計的人也不認真,直接報了失蹤。

如果不是顧清明找過來,蕭雨恐怕要有一陣子呆在鄉間了。

”我堂客肚子大了,這幾天日本人老是空襲,我準備帶著她往山裏去一些,我舅舅住山上,日本人一時半會兒的上不了山。我們等著安穩些再下來。“田大牛給自己倒了一碗水”要不是今天我去買藥,我還碰不上顧長官呢?“

顧清明點點頭,目光全在蕭雨的身上。小穆接過了應酬的話:”多謝你和你堂客。“

田大牛搖頭:”是我得感謝冷醫生。是她救了我堂客和孩子。就是家裏錢不多,買不起好的藥材。“

顧清明摸摸蕭雨的手腕脈搏,脈息雖然細,但還算穩定:”我帶她去長沙。“

回長沙的路上,小穆開車,顧清明一路抱著蕭雨,兩個人體溫相融,也許是汽車的顛簸,也許是顧清明砰砰的心跳聲,蕭雨醒了,她無力的擡擡手:“這是哪裏?”

“車上”

“怎麽這麽黑?”

“晚上,我們在趕夜路?”

“你是誰?”

“顧清明”

“……”蕭雨沈默了一會兒,低低的呻,吟一聲,

“怎麽了?”顧清明抱緊蕭雨,生怕她有一點不舒服

“頭疼。”蕭雨回答

顧清明松了一口氣“你的頭受傷了,沒事,很快就好了。”

蕭雨閉著眼睛聽著耳邊穩定有力的心跳,莫名的心安,這個人給她一種十分可信的感覺。似乎不管有多少風雨都不必害怕。她們應當是很熟悉吧!這個人不會傷害自己的。她放下心,輕聲問:

“我是誰?”

蕭雨的頭很疼,她只要用力想,頭就會很疼。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來自哪裏?

頭腦一片空白,只有身邊帶著提問的懷抱,能給她一刻安穩。

天亮的時候,顧清明帶著蕭雨到了長沙的醫院。

劉明翰沒想到鐵打的冷醫生卻有這樣的一天,

她失明了,而且忘記了自己是誰?

不肯讓任何人碰她,剛剛出殼的雛鳥一樣的死死的抱著顧清明不讓任何人接近。

“顧清明,天亮了嗎?”蕭雨問

“……”顧清明看著大量的天光,說不出話,陰雨已盡,天也放晴。日光白晃晃的讓人眼暈,蕭雨卻一點光也感受不到。

“亮了麽?”蕭雨問“溫度熱了起來,天亮了,對吧!”她雖然沒有視覺但是,還有感覺。

“嗯。”顧清明無力回答,只能t嘆息點頭

蕭雨頹廢的窩在顧清明的懷裏,蒼白的手在空中揮動,手指白的幾乎可以看見血管,她回手,指甲險些紮進眼睛。

顧清明連忙握住她的手小心的按在身側。

“我看不見了。”蕭雨哭,像個失去蝴蝶結的小孩子,既無心機也無防備。

除了哭,她好像什麽也做不了,她抱著顧清明不敢松手。

眼淚把顧清明的衣服打得濕透。

她的世界一夜崩塌,能讓她感到溫暖的只有他。

顧清明回手抱緊了蕭雨,輕柔而堅定的說:“別怕。”

不管付出什麽代價,這一次他都要保護好她。

日本人的小動作越來越多,身為第十軍參謀長的顧清明不可能離隊太久。

他心愛蕭雨,但是,他也是守家為國的軍人。

顧清明留下了小穆照顧她的生活,

在醫院休養了幾天的蕭雨回到了顧清明在長沙的小院子。

她雖然沒有記憶也看不見,但是感覺得到小穆的焦急,她同樣的不放心顧清明,逼著小穆回部隊回到顧清明的身邊。

槍炮無眼,既看不見,又沒有記憶的她,活著和死了又有什麽分別?何必讓小穆焦慮的守在自己的身邊。

“我不走,”小穆說

“他身邊需要人。”蕭雨坐在藤椅上,小穆已經提過很多顧老爺子對他的期許。提過無數次顧清明是顧老爺子唯一的老來子。小穆是顧清明的護衛,萬一顧清明出了什麽事,小穆自己也不要活了。

“你看不見。”小穆雖然想走,也知道輕重。

“沒關系,這裏不是戰場。”戰場是什麽樣子的?蕭雨雖然想不起來,卻恐懼的渾身哆嗦。

“我去了,誰照顧你。”小穆不放心

“這就看你的安排了。”蕭雨有些累了,明明心都跟著顧清明走了,人留在身邊也沒意思。她已經沒有了行動能力,困在這方寸之間,不過是吃口飯維持呼吸罷了。

“劉醫生會來看你。”劉明翰時常到這個小院給她檢查身體,這也是讓小穆放心的地方。

蕭雨失明又失憶,即使她是冷斯諾對任何人也都沒有了威脅。當然,也沒有了用處。

“去吧,就說,我讓你去的。”

蕭雨說,她茫然的看向天空,好像又聽到了遠處打炮的聲音,戰爭的陰影已經越來越近。小穆是戰士,他屬於沙場。

小穆雇了對可靠老實的夫妻為她打掃做飯,照顧她生活起居。

很快去了前線,又很快的回來,他把蕭雨塞到一輛車裏,在槍炮聲裏送上飛機。

再然後蕭雨去了重慶,到了顧家在重慶的那座小樓。

作者有話要說: 失去記憶又看不見的蕭雨,如何應對眼前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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