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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雪擁藍關馬不前(1)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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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堅持,見證我九年的歲月吧。

癱軟在地的剎那,我淚流滿面。

三皇子

等我再次恢覆知覺的時候,身處的是間不大不小的宮室,屋子裏充滿了陽光,耀的人爭不開眼。

“夫人,三天了,總算醒了,快,快請太醫。”

一陣忙亂之後,小宮女端來了黑的有如墨汁的湯藥。再睜開眼看到那小姑娘臉上多少年不曾見過的叫做笑容的東西,就又是三天之後的事了。

此後,我就是在沈睡和吃藥的輪替中度過了似乎很長時間,見到的人也只有這個照顧我的小宮女。直到有一天,那時我已經能夠略略下地走動,屋外有太監扯高了喉嚨吆喝到:“皇太後駕到---。”

我一怔恍惚,才醒悟到一個人―――封貴妃,心中飄過的是一個早已一片模糊人影。那華服高冠的婦人就站在了門口,宮女細細攙扶著向裏走來,室外射進的陽光打得她的剪影金碧輝煌,燦若神明。我看不清她的臉,只是不要說她是如今的皇太後,就是見到宮裏任何一個有品位的女子,我也是要一跪到底的呀。趴倒在地,然後撕開太久不曾發聲的嗓子,艱澀生疏的呻吟到:

“奴婢叩見皇太後千歲,千千歲。”我花了好長的時間才把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擠了出來。

“快把人扶起來吧。看看,竟這樣了,當年可是……”

這聲音?我瑟瑟擡頭,又惶恐的立即垂了下去。但我已然看清,那竟然是王美人!

想不到啊,登上那煌煌寶座的既不是血統高貴,沈穩而有心機的四皇子,也不是才華橫溢,躊躇滿志的七皇子,竟是那個總是默默地三皇子。

當年的三皇子,十幾歲年紀的少年郎,蕭蕭肅肅,爽朗清舉,倒也是一個碧人。但在眾皇子中,卻是最最不引人註意的一個。他只與書形影不離,與人卻從不親近,我在宮裏許多年,就似乎未曾與他說過一句話。但對王美人,他的母親,三皇子是一派純孝,費盡了心機討母親的歡心。那時王美人愛唱江南民間的小調,但鎖於宮墻之內,除了幼時會的,就再沒機會聽到新鮮的詞曲了。

三皇子派出手下的文人墨客駐於江南各地,收集最新的歌曲小調,趕著最及時的送到宮裏呈給王美人;自己還多次遠赴江南,親自查訪,無論是失傳的,膾炙人口的,還是天真質樸的,又或是過於淫艷的,凡是民間有人傳唱的,據說被三皇子一曲不落的全收羅了回來,集成了幾十本冊子。

這些歌,王美人沒學幾首,天下的有識之士倒都對三皇子甚為起敬且為之感動,一則是他的孝,對身份低微,來自江南民間的母親敬重關愛到這般細致入微的地步;二來這樣的一套集子可說是為民間文史風俗的收集、保存立下了千秋功業啊,後世的人,無論是文人還是史家,都可以此為發掘不盡的寶藏了。江南士子向來對行武出生的本朝皇族並不歸心,倒因為三皇子此舉,對三皇子推崇備至。

曾一次宮內餉宴之上,有大臣問三皇子說:“三皇子大江南北遍布足跡,想必定是對各地民情風俗了然於胸吧?對各地的官員想來也關系熟絡啰?”

三皇子諾諾的應著:“四處為母親搜尋新鮮曲調,倒不曾註意別的,實在汗顏,實在汗顏。”那一派溫吞的書生模樣,倒也讓眾人呀然。

前塵往事歷歷在目,而如今就是這個三皇子成為了這天下的九五之尊;站在面前,高高在上的女人,就是當年那個在宮中處處受氣的水鄉船娘,如今已貴為天朝的太後。這是怎樣一份際緣,怎樣一份命運。我想,宮中一定花了不少時日才洗滌凈不久前這裏必定上演過的血雨腥風。

但那與我都無幹,反正現在伏在地上的這個女人是我。我昏頭脹腦的急喘起來,咳嗽不止,面前的太後嫌惡的皺了皺眉,又做出體恤下人的作派來說:“看你身體還未大好,好好將息著吧,過些時候能起來了,倒是來看看我。如今兒子大了,我也上年紀了,腿腳難比從前了。”

這些話,竟是對著我這樣個貶入糟粕汙泥中的人說的。她看起來是如此的昂然爽朗,滿面的春風,當年在宮中那麽多年,都未曾見她的生命如今天這般鮮活過。輕輕暖暖的談我的身體,談她的兒子,談她的年紀―――我,一錢不值;她的兒子,貴為天子;她,正值盛年。



從冷宮出來的那一日,我沒有聽清老太監嘴裏在念什麽,後來也只是隱約記起一些零星。問照顧我的小宮女---小韶,她也是咿咿呀呀說不分明,說剛進宮不久就被指派來照顧我,連皇宮是什麽樣子都沒瞧清楚呢。到還算她有一件事還搞得明白,就是如今我身在何處。原來我是住進了芷葻公主的解憂宮。

我從這個偌大的後宮消失的時候,這個芷葻公主---先帝最小的女兒才是兩三歲的幼兒,就是那個當年先帝南巡帶回來的徐美人生下的。我無法猜測徐美人後來命運如何,瞟了一眼屋外,這解憂宮好不繁華闊綽,想來小公主享有了尋常公主所沒有的尊榮。

我在先皇駕崩之後,新皇剛剛登基之時被赦出冷宮;住的竟然是毗鄰公主寢宮的側殿;我剛剛清醒一些,太後就急急趕來。究竟是什麽不尋常的原因,費盡思量,我也沒能猜出個所以然來。只是這樣的一線生機,無論前頭是懸崖萬丈還是虎狼當道,我都會牢牢抓住不放。只是情形這樣的匪夷所思,倒是決不能行走有半分差池了。

於是太後離去的第二日,我就遣了小韶代我去通報求見太後,有太後宮裏的公公來回我說太後午睡後有空見我,宣我未時前去。

我思來想去,即便是被責個不合規格典制,我也不能穿上一早就賜下來的衣服,是賜給宸國夫人的,這也是讓我惶惶不可終日的名字。這個封號從何而來,又所謂何意呢?

最後是讓小韶翻出了她進宮時穿著的衣服,一件再普通不過的青色的布裙,盤了個中規中矩的發髻,不加任何修飾,又刻意散下了兩三縷頭發。我想這才合一個從冷宮裏出來的女人;我想王美人,不,是當今的太後應該是更喜歡看到這樣的我。

什麽都不再重要,只要不走錯一步,不再讓我回到那冰冷的地方,便是我能求到的最好。

我再次跪到太後面前的時候,她問我可大好了,我回說托太後隆恩好多了;她又問我先皇的旨意我應該都明白了吧,我說那日昏聵慌亂,竟有些糊塗了。

太後就像已把那張聖旨背誦了無數遍一樣,一字一字落地有聲又把旨對著我宣了一遍。那聖旨上說皇帝念我曾伴駕有功,雖父有過被貶,但畢竟是老臣之女,先皇對我是信得過的。先皇在世時已定下了芷葻公主和突厥可汗和親之事,待再過個三年芷葻公主及笄之後就前往朔漠成婚。那聖旨上還說我不僅善於彼族的舞蹈,而且通曉其習俗與話語,命我在這三年裏教習公主番邦的語言及當地的風俗民情。三年後,作為最高女官陪伴公主前去和親。

我頭垂得很低,這前因後果到也都明白了個八九分,心中又不禁啞然失笑,我何曾通曉過異族的語言,有何曾知道過他們的風俗;我會跳幾種西北各族傳來的舞蹈是不錯,那也是九年前的事了,如今我連這筆直的宮道都走不平穩。這一切,是從何說起呢?

我沒來得及細想,殿外傳來好大的響動,有太監報道:“皇上駕到!”

片刻的功夫,我眼前就閃過了曾經太過眼熟的明黃色袍服的下擺。

“兒臣來向母後問安來了。”

“你啊!那麽多事要忙,不用總來看我,等空了再說嘛!”

“再忙,陪母後的時間是一定不會少的。”

“你這孩子。”

他們母子親昵地對話就一直響在耳邊,響了許久,我幾乎有些搖搖欲墜,頭暈目眩的時候,那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才突然停了停,問道:“下面所跪何人?”

“這就是新封的宸國夫人。皇兒難道忘了,你年少的時候跟母後說過,你說這後宮裏,你覺得除了娘,就是那個會跳舞的妃子最好看,這就是那個會跳舞的妃子。”

看看今日匍匐於地,粗布荊釵的我;瞧瞧高高在上,鳳冠錦袍的她。我想她說此話的時候,心中一定好不得意,無比暢快吧。

她的暢快就明證了我今日是穿對了行頭,我的前途也就少了分兇險。

“宸國夫人,你先下去吧,留我和皇兒說幾句話。”

我答到:“是,奴婢告退。”

我退到門邊的時候,太後的聲音又傳了過來;“你好生保重著。先皇不在了,不過話也都說明白了,你心裏記著先皇的好吧!”

回解憂宮的路上,我反覆的想:“不,這一點兒都不明白,他的意思我永遠也明白不了。這九年算什麽?發我去塞外又算什麽?否極泰來,賞我一條生路嗎?

小韶

日日我在混沌間度過。

公主遣來侍女吩咐我安心休養,一切待完全康覆後再行商議。

春天到了。

清晨,我喝下腥苦的藥汁,似毫無所覺;午後,我漫步於殿前花圃之中,如若有所思。

小韶時常問我:“夫人,您在想什麽呢?”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因腦中一片白茫茫,什麽也想不出來,前塵往事似乎都已經遺留在了冷宮之中。

小韶也時時會說:“夫人,您面色一日好過一日呢。”我顧盼銅鏡之中,被溫熱的藥汁燙過之後,唇色火紅如灼過一般,然而白森森的臉,像足了女鬼,回魂來討情債的女鬼。

聽聞現時宮中的女子時新簪花,當宮殿中芳華滿院的時候,小韶采來新開的芍藥說要替我簪上一朵。我說:“小韶,你是要用那花兒襯我,還是用我顯那花兒的嬌艷?”

小韶不明所以的看著我,笑的像春風裏的小花。她對我說:“夫人,您看這花兒多美,您帶上就更美。”

我嘆口氣,道“小韶,春日裏的花最配你這花信般的少女,來,夫人替你插上發髻。”小韶總是那麽高興,好像宮中的寂寞從不會折了她的興頭,也許是因為如此青春的年紀吧。

小韶照顧我盡心盡力。我的頭發在赦出冷宮後小韶第一次為我沐浴時,竟全部脫落了。(0)這大概嚇壞了小韶,從此她為我每日以素馨花蒸油,取液為面脂頭澤,謂能長發潤肌(1);待我頭發長至寸許,她就開始對我的頭發用盡心機。隔日就用皂角和無患子幫我清洗頭發,之後以九回香膏潤發,小韶還會用一種產自西域的茵樨香煮湯潤發,可讓頭發光亮馨香(2);梳頭一定是配上芭蕉油(3),說是芭蕉油梳頭止發落,可令發長而鬒。

用盡了宮中的秘方,小韶仍不放心,她從民間帶來的女子們護發的手段全都施在了我的頭上,桑葉搗成汁配上香料,梧桐皮漬汁,浸過玫瑰花瓣的菜籽油……

待頭發長的可勉強盤起發髻了,小韶就給我盤了個最簡單的囚髻,相傳是早年有後妃逃避戰亂,無法盛裝,就都梳成最簡單的發式,民間以之為美,紛紛效仿,稱之為“囚髻”。我想這正合適我。

當小韶捧出一盒說是公主賜的金鈿,簪釵,梳篦之時,我告訴她發少而飾重,以後再說吧。但我沒有告訴她宮中舊規:即使貴至後妃,有過錯或是遭貶斥後皆要退簪。如今我雖說受封為宸國夫人,將來會是隨行公主和親的最高女官,但我尚記得那只步搖惹出的禍事,心中尤惴惴且惶恐。

小韶說我皮膚白皙,她說曾見過宮裏的妃子潔面之後,有些許怕人。我告訴她那全是鉛華誤人。但沒有告訴她冷宮裏難見幾絲陽光,更無處尋得脂粉。

宮裏的女人為了換得帝王青睞,日日以胡粉(4)敷面,不過幾年的功夫,雙十的年花就不敷粉不得已見人了。我囑她敷粉一定要敷米粉,這是不同於民間所用之產自揚州的香粉,是全然不含鉛粉的宮中才有的方子:將大米調取葵子蒸後取汁、沈澱,成潔白細膩之粉末,再用丁香花揉與其中,就成了妝面的米粉。(5)效果不及鉛粉,但不僅可成三白妝,還可護的皮膚晶瑩細白。

當然我沒有告訴小韶小時候母親曾用一種秘制的西域香料配了紫茉莉花和珍珠粉制成的妝粉(6)給家中的女兒們敷面,那才是最最上等的。可隔了這許多年月的事,提來會叫人心痛莫名。

想著想著我就忘了面前的小韶,兀自入了神。念及家人,盼望可有機會再得音訊,不知老父可安好?

註:

(0)《新唐書.列女傳》中賈直言獲罪流放,臨行前勸其妻改嫁,其妻以繩束發,讓賈署字封識,並說“非君不解,畢死不開。”二十二年後(個人覺得非常恐怖),賈終於還鄉,其妻頭上封識依然。賈為她解開,她這才能洗發,洗的時候,所有頭發都脫落了。

(1)李調元《粵東筆記》,鬒:音“診”,形容頭發濃密而黑。

(2)吳淩雲《紅妝》

(3)《日華諸家本草》

(4)早期的鉛粉未經脫水處理,多呈糊狀,也叫胡粉。

(5)《齊民要術》

(6)《紅樓夢》中寶玉提及:“這不是鉛粉,這是紫茉莉花種,研碎了兌上香料制的。”此處稍加篡改。



黃昏了,我在花圃中一站,不覺過了這麽久。正仿徨間低頭尋思該回轉還是再往前,發現已有人擋了前路。眼前是雙男人的腳,這雙履金絲翠線織就,好不華貴。我無需擡頭就知要先行下跪,有修長的手指突兀的滑上了我的下頜,大吃一驚之際我急忙向一旁躲閃,卻有一只臂膀飛過來攬住了我的腰,人就狠狠的倒在了對方的胸膛之中。

“以為這一世是等不到你了,不曾想……”

一個激靈,我伸手推他,卻被他緊緊圈住不放,他的胸膛急劇起伏,熱氣沖上我的面頰,一時間我心裏又急又怒,詰問他:“是不曾想總算等到這一日,我不堪至此,可任人所為,玩弄於股掌之間嗎?”

話不加思索的就出了口,只因對面的是從小就熟碾的八王。話剛出口,心中就悔意頓生,我這般舊時脾性,就不知悔改嗎? 今日我陷他於尷尬之境,明朝他便全然可以置我於死地。

我停下了掙紮,靜靜地伏在了他的懷中,偏過頭,讓久違的淚滴在了他的肩上,低低飲泣起來。

“癡兒,莫哭,是本王的錯。”他慌忙擡起我的臉時,嘴裏喚出的竟是我幼時的小名。我一時又癡癡楞住了。還是小兒時,曾因對大人們的哄逗不做理睬,家人以為我呆笨,都喚我癡兒。一叫,就從懵懂無知叫到了離家的那一日。

“本王絕非有意唐突,只是以為這一世再不會見到這一張面龐,一時間竟不知是真是幻。”

大約是太久沒有感受到來自另一具身體的溫暖了,四周的空氣混合著水氣和花香,立身其中,我有些薰薰然了,貼著透來的溫熱,隱隱的享受著不自知的舒適。

他的話我不知從何而起,聽來卻情真義切。這般灼灼的目光,卻有幾分可信?當日父親出事時,家中弟兄四處求救無門,不是沒有找過他啊。只是即便問他,他定會說當年先皇早已定了心意,局勢哪裏容得他周旋盤橫。

那時節府中各房包括已分房另立門戶的,罄盡家財,也未能餵飽那些欲壑難平的騙子。人人爭上跳下,個個說得玲瓏活現,樁樁件件,似都要展出十八般本領救我滿門於水火之中。最後,全是設好的局,連母親的陪嫁,姨娘們安度餘生的私房錢都不給留下。

皆以為知交遍天下,禍事來臨,才知道是如何的孤獨無援。不經如此變故,是不會真正明白這世態的炎涼。那一眾平日裏的慈眉善目,謙謙君子……到了利字關口,又明知已將你拿捏手中,面目竟可醜惡猙獰至這般,直叫人膽戰心驚。

也記得我去苦苦哀求過皇上皇後,都厲斥我女子不得幹涉朝政;我示意封貴妃,若此時出手相助,在立儲之爭上必力挺她,她譏笑我都已自身難保,還遑論其他……

好在,父親終是立下過汗馬功勞,又明擺著是朝廷刻意打壓,罪名始終落不實,最後才得以保全了全家性命,只是家中有官爵在身的男兒全都貶去了嶺南。

遠處突然傳來小韶喚我晚膳的聲音,我匆忙從他懷中脫了身,那一瞬間,忽然有些冷,有些失落,讓我對那人懷中的溫度生出些不該有的不舍。

揖了一揖,便欲轉身往回路去。他牽住我的袖擺,急急說道:“癡兒,當日情勢我唯恐適得其反,逝者如斯夫,以後我定會護你周全。”

我心下黯然, 好一個“逝者如斯夫”,多麽輕松,多麽信誓旦旦,然而即便我逝去的青春不值分文,可誰能把我遠方的親人帶回身邊,讓他們安康無憂,我情願以命相換。

整個夜晚,我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責怪自己莽撞,不假思索就出言不遜;責怪自己慌張,忘了問他怎會出現在宮中,可有我家人音訊;也責怪自己竟在那一刻,對他的身體兀自生出的一點點遐思。

金枝玉葉

很長的時間裏,我再也沒有見過其他人,我看看書,散散步,和小韶閑話幾句,安適度日,倒是不時收到八王遣人送來的種種吃食,還有各式稀罕的滋補藥品,正如小時候。

我曾經覺得後宮是這世上最大的妓院,最高的青樓,粉黛三千,恩客卻只有這一人---至尊的帝王---這天底下最貪婪最無情的“嫖客”。

八王是先王---我的丈夫或者說我的恩客的弟弟,他叫瓛。

小時候,他常常到府上來,每次總會給我帶上一兩樣稀奇玩物。說稀奇,那是真正的稀奇,常能讓其他兄弟姊妹雙眼發紅。所以,某種意義上,我覺得八王是父親的同謀,他幫著父親一起讓我覺得我天然就有理由生存的如此驕傲,讓我覺得一切都本該如此,而且將會永遠如此。

也因為這樣,我在府裏來來往往的門客,權貴中對他特別的有印象。

這個八王是個怪人,聽說他們的父親在位時最鐘愛他,才情相貌,文濤武略樣樣都屬翹楚,就曾有意以他取代已立為皇儲的長子,而這個八王卻在朝堂之上堅決不允,說什麽自古皇位都傳娣、傳長,絕不能壞了綱常……就這樣將唾手可得的皇位拱手讓了人。

聽解憂宮裏的太監說,當年的太子---四皇子竟被人在他的宮殿裏挖出了寫著先皇生辰,紮滿鋼針的木頭小人兒。當天就被廢遭貶,押出都城沒多遠,就死在了路上。於是,就有了今天的皇上。

如今的八王是受命監國,輔助新帝,是先皇臨終前欽封的攝政王。我想那個擁有無以倫比的智慧的男人一定是覺得三皇子在宮內沒有地位尊貴的母親,在宮外沒有權勢顯赫的外戚,怕有人趁機圖謀,而八王就是個現成的有智謀,得人心,又忠心不二的周公。

其實我倒覺得先皇多慮了,有一個平民出生的母親,又有這麽多如狼似虎的兄弟,不顯山不露水的就登上了帝位,這般人中龍鳳,這個皇位真是得至所歸的。

又到冬天的時候,我的頭發已經很長,長的不用巾幗(1)就可以綰出宮廷裏任何時新的式樣。小韶就把她的心靈手巧和她在宮廷裏的寂寞都打發在了我的頭上。多虧她的照料,多虧這夏日裏水氣蒸騰的宮殿,多虧八王的人參燕窩、海外仙藥……我成了宮廷裏的奇跡,老宮人口中的妖孽。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公主派人來宣我覲見。公主是個寧靜而敏銳的孩子。第一次見她,她眼裏幽幽的光落在我身上很久,才輕聲說:“夫人要陪我一同去塞外呢!”我的心被她的話紮得生疼,還是個孩子啊,命運就一早給她寫好了柬語,人生就被如此發派了。

我說“是的,公主殿下,奴婢以後會一直陪在公主殿下身邊。”說這話的時候,過往的歲月仍舊沒能使我懂得我是無法把握他的意志的。多少年後,公主被命運的洪流卷滾著喘息不得,而我也在我的人生旅途上疲憊奔波,我們各自去了各自的前程,誰也顧不得誰,此時說的“一直”就成了沒有機會笑的笑話。

這個小女孩對著我的保證露出了淺淺的笑顏,這樣一抹笑容讓我忽然意識到自己曾經有多幸福,我如她這般年紀的時候對自己的未來人生還毫無估計,還在肆無忌憚,優游自在的享有父親擱在我眼前的理所應當的生活。而她,正認真而無望的等待著不可逆改並且不可知的未來。

生死契闊,相期終始,便是結發的夫妻也不得言說,又何況我們這些淺淺淡淡的緣分。

公主並不需要我教導她什麽,她有太多的先生,太多的課業。在那個對她而言毫無勝算得遙遠宮廷裏, 需要太多的東西來為她爭得生存的空間。

公主待我溫和有禮,不經意間又有幾分依賴。我明白,不久的將來陪伴她的會有異域的丈夫,異域的仆從,異域的宮廷女子;故國的隨行人中也會有仆役,醫者,匠師……而我將是唯一一個來自她自己國家宮廷的貴族女性,曾享受過這座宮殿中的繁華,也享受過他的無情。

註:

(1) 巾幗:古代也是一種假髻,用金屬做成框架,外裱黑色繒帛以代頭發。使用時直接戴在頭頂,再綰以簪釵。因為只是女性使用,漸引申為女性代稱。引自《紅妝---女性的古典》

再遇八王

後宮裏數不盡的女人無事可做,於是閑來便是話不盡的宮裏宮外事。住進解憂宮一段時日之後,我對這個嶄新的朝代,年輕的帝王就有了越來越多的明了。

此時的朝中局勢微妙覆雜,新皇雖然年輕,但似乎培植自己的勢力也已非一日兩日,但畢竟前朝老臣們莖脈錯落繁覆,各派勢力根深蒂固。四皇子雖已不在人世,但其母族封貴妃家中的勢力卻不可小覷;王室子弟中大有一票不認可這個民女所出的皇上;八王似乎並不想攪入這團亂麻,朝堂之上不動聲色的時候占了大半。

我認真的聽著每一件著邊際或是不著邊際的傳言,細心的把一點點頭緒集起來,一邊等待著我的時機。既然可以等了九年,既然可以從冷宮裏出來,這世上就再沒有坐以待斃,放棄努力的道理,總要把該做的,能做的都做上一遍。

我想:當無意和有心碰到一起時,奇跡就該當發生了。

某個春日的午後,隨芷嵐於禦花園中散步,起了風,天又些微涼。我趕回解憂宮去替公主拿一襲披風。走到半途,一陣風吹來,我似乎嗅到了桃花的香味。擡頭看,我竟正正的站在當日起舞的那棵參天巨樹之下,艷艷開放的桃花叢叢林林,竟與當日不曾差了半點。我心下黯然……往事在心中翻滾,絞的心就像落英紛飛桃花,瓣瓣碎裂,然後沒入塵埃。

“近十年的苦寒,卻不曾折了你半點風姿,盈盈而立,脫去了原先的富貴繁華,難道是可以美得這般驚心動魄,懾人心魂嗎?”

“八王!”

“究竟是什麽讓這樣的磨難和長久的歲月都未曾磨蝕你,反而愈添了光潤呢?”

又遇到了八王,一句又一句敲進耳鼓的話,來得突然且蹊蹺,讓我不知如何作答。可這般年紀的我,聽了不是不如意,不是不舒心的。

他走的太近,我側過臉著把頭低將下去,避開他的雙眸,避開他的呼吸,這兩樣都灼熱的讓人心下惴惴。

我是不適宜站在這裏和男子交談的,所以我沒有時間想和回答他的任何一句話,只是淡定的一句接著一句說了三句我想說的話,三句我謀了很久的話,三句我找盡機會想傳給他的話:

“皇上初登大寶已有一段時日,按慣例,是應該大赦天下的時候了。”

“如今七皇子被貶在外,四皇子雖已不再人世,封、裕兩妃家中的勢力在朝中正日中天,乃是大患。”

“好在我父一些得意門生在朝中到也堪了重用,對新皇也是忠心耿耿,只是散了的羊群,使不上力。”

我想我的話已再明白不過,情、理、勢,由樣樣都擺呈清楚了,而轉身離去的時候不經心遺落的巾帕也把我自己擺在了利益的天平上,隨他予取予求。一切都只看他了。

回到解憂宮的路上,我心如雷鼓,如果我對今時今日朝中的情勢分析的不錯,如果我真的還沒有老的全無一分顏色,如果那個男人真對我有這份心意,興許,興許我離開這個宮廷之前也可以欣慰了。

果不其然,幾日後就接到八王遣他在宮中信得過的公公送來一些點心補品,還有一只玉匣,裏面是一只碧玉簪和一封短信。信上說玉簪一只重相送。一切定當盡力並已婉陳皇帝。

戲文裏曾有:玉簪一只重相送,原君子早叩金橘回龍宮,重敘離衷。(1)這是他的承諾還有條件嗎?

我的心控制不住的在這八方的天外四處亂飛,恨不得立時就奔到遙遠的嶺南,那據說滿是瘴氣的險惡之地。

註:

(1)這是抄了黃梅戲《柳毅傳書》。



三月裏,後宮出了樁莫大的醜聞。情本是件無比美好的事情,欲也原是自然不過的東西。但在我生存的這個天地,無論宮裏宮外,太多時候這兩樣都必須被層層密密的包裹,一旦顯露在陽光之下,就會被殘酷的扼殺和懲罰。

太後病了。我想,當年她為我呈情,今日她也從未刁難於我。於情於理,我該去請安,況且今後也許還有需要她代為說項的時候。

經過一番通報,我跪在了太後床前。她虛弱慘白,遠沒有了上次見她時的風發得意,縮在床的裏側,萎頓不堪,躺在那連動一動都不得。似乎突然間由一個盛年的美婦變成了佝僂的老嫗。

請了安之後,太後居然命人賜坐,我吃驚不小,心想一定有變。念頭還沒轉完,庭院裏就吵嚷起來。

“坤寧宮總管太監李仁海,太監吳櫟石,宮人王氏,張氏,奸人黃玉兒聽旨。”

這尖細的嗓音再配上一種特有的兇殘和嗜血讓我渾身發顫。每當宮裏有太監用這種語調宣旨的時候,就知道要大難臨頭,每個人都會顫抖的企望那不是自己的頭。

坤寧宮裏的人跪了滿地,我膽戰心驚,沒敢步出殿外,悄悄跪在了大殿的門後。

一眾五人都被處了極刑,事關人命的事,可笑的是聖旨裏細細的規定了每個人都用什麽法子治死,卻對這些人究竟所犯何罪含混帶過。

似乎是急於結束一切或是掩蓋一切,他們甚至沒有被帶到刑房,一切就在太後寢宮外的庭院裏開始了。坤寧宮的大門被緊緊鎖閉,受刑的人皆被封上了嘴。一瞬間,坤寧宮裏血雨腥風。

火爐架了上來,刑樁立了起來,棍棒擡了進來。

李公公被五根粗大的繩索捆綁在了刑樁上,上三根:一根將肩膀反綁與柱,一根將手腕牢牢鎖住,一根橫過胸部將後背緊貼在柱上,全身不能挪動分毫;下兩根:一根把跪著的腿縛紮於柱,一根把兩個腳腕在柱後扣了個結結實實。一根繩圈套上了他的脖子,兩個力大的行刑太監各自在繩圈的一頭插入了一根木制把手。然後兩個絞手開始絞緊繩圈。

李公公開始掙紮,刑柱被他掙的吱吱嘎嘎,象樹枝風中幹枯斷裂。他的臉抽搐變形,越來越猙獰可怖。他的眼突然間睜開,我覺得那燒紅的煤塊般發亮的目光似乎就瞪在我身上,我篩糠一般癱軟在地。李公公就在眾人面前眼珠突出,嘴唇後翻,牙齒和舌頭突了出來,像要吃人一般。他的身子尤在痙攣,腿還在抽搐,似在拼命奔跑。絞手又突然發力,李公公猛一個掙動,身下溢出一攤汙物,一股異味在坤寧宮的上空散發開來。

李公公被絞死了。此時夕陽西下,殘陽似血一般耀在宮檐之上,耀在死人嘴角猙獰的鮮血和舌頭表面可憐巴巴的濃沫上。

此時,細細的鐵鞭已經被火爐燒得通紅,流了一褲屎尿的吳公公被捆在了木凳上。第一鞭夾著淩厲的風聲落在了老太監慘白裸露的腰身和臀股之上,深深地陷進了細軟的皮肉裏,發出爆裂聲,一股紅煙騰了起來。伴著青煙和嘶嘶聲,鐵鞭冷卻變黑,皮肉泛著水泡最後幹在了鐵鞭上。當鞭子和肉愈合在一起後,又被猛的抽了出來,凳上的人一聲淒厲的嚎叫。就這樣,一鞭等著一鞭,到第15鞭,就回說已經斷氣了。

一陣風吹過,空氣裏滿是焦臭,一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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