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篇 雪擁藍關馬不前(1)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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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的蠅落在了模糊一片的爛肉和白骨之上。

王氏,張氏都是兩個四十開外,跟在太後身邊多年的女人,也許因為是女人,事情似乎簡單了很多;也或者是女人,配不上如此已臻化境的極刑,就皆被亂棒打死,然後破席一裹拖了出去。

宣旨太監默無表情的觀看著這一場劇目,等著一切結束了,他對著身旁一個年輕太監說:“跟了去,看好了,回來回話。”

“是”

他答應著,命令兩個太監把跪在地上的一個太監服飾的孩子拖了起來:“黃玉兒,走吧。”

那還是個孩子呢,端的是好相貌,玉一般的人兒,竟也硬氣,在這地府一般的場景前,站了起來,站的筆直,掙開了拉他的兩個太監,用清朗朗的聲音說:“我自己走。”

一群人往偏殿去了,後面還跟著個滿臉橫肉,身材健碩的老嬤嬤。

參考:

(1)《刀俎》周實

(2)《The Torture Garden》by Octave Mirbeau

玉兒

宣旨的太監又扯開嘶啞的喉嚨說到:“傳皇上旨意,念太後年老體虛,今後就安心在坤寧宮修養,為先帝念經祈禱。坤寧宮內任何人等有擅自邁出坤寧宮半步者,斬。”

說完後就帶著不久前擁進坤寧宮的一眾人和幾具屍體轉身離去。

宮門剛關上,太後那邊就發出了撕心裂肺一般的嚎叫,我忙趕了過去。太後臉上的表情已近癡狂,她拽著我的手不停的喊:

“救我的玉兒,救我的玉兒。我求求你,救救我的玉兒。”

“你快去啊!看看他們把我的玉兒怎麽了?他沒了,我還活著幹嘛?”她原本虛弱的手臂不知哪來的力道,推搡著我。我沿著屋檐輕聲躲到了偏殿的窗棱下,往裏探去。

天啊!我險些叫了出來。

那叫玉兒的孩子手腳攤開,被扒光了衣裳,牢牢縛在一張矮桌上,堵了嘴。那個肥大的女人陰沈著臉跪在桌邊,一只手正覆在玉兒身上不該出現的陽具上不停的套動。她的手一刻也不放松,可怕而有技巧。臉上默然的表情一刻也不見變化,陰郁冰冷。她食指上帶著一只碧綠的玉戒指已沾滿了白色的精液,上下跳動著。

我被眼前的景象驚得目瞪口呆,不敢發出一點生息,轉身離開,躲到了殿後。

兩個多時辰以後,他們拖著玉兒的屍體走出來。整個坤寧宮裏象死了一般,太後早已昏死在床上,太監宮女都沒了身影。滿月掛在天邊,光華映著玉兒的屍身上,泛著清白的顏色,像玉的顏色。玉兒的下身拖在石板路上,發出錦緞撕裂一樣的聲音。他的陽具像在主人死後突然獲得了獨立的生命,猶自翹立,不願放棄。

我在黑暗中走至偏殿,月光下的案桌上,有一灘灘暗紅色和灰白色混在一起的液體。轉身離去的時候,我看到屋角幽光閃過,湊近一看,竟是斷裂的一半玉戒指。我找了一圈,也許是沒有燈光,我沒找到另一半,就用絲帕包了那還粘著玉兒體液的半圈戒指走回了太後的寢宮。

太後在冷淡的月光中,大睜著雙眼,臉上死白一片。我輕輕叫了聲太後,她仍舊一動不動,只是兩滴眼淚順著面頰掉了下來。

“太後,玉兒去了。”

“太後,那個人折磨玉兒的時候帶著這個,不知怎麽斷在了地上,上面還粘著……” 我不知如何往下說,太後已經一把奪過了我手裏包在絲帕中間的斷戒,貼在了唇上。

我不想再驚擾她,輕輕地離開了坤寧宮。

此後,當年的王美人,當今天下的太後就被幽禁在了她自己的寢宮裏。其實,也並沒有幽靜的必要了,她在玉兒死的那一晚之後就再也沒能下床,時癡時好。癡的時候,一句話也不會講,只呆呆盯著半段碎開的玉戒指,沒人能明白是為什麽;好的時候,太後會溫言溫語的和旁人說說話。

我去看過她兩回,她毫不避諱的對我說她有多麽思念那個叫玉兒的男孩,那是個美的精靈一樣的孩子,玉般的人品,然而在床上又多麽的叫她快活……

她說她曾經很恨我,自從我進了宮,先帝的眼裏就再沒了她,她的日子跟在冷宮裏沒啥分別……

她說先帝要處置我,她才不願叫我死的那麽容易,她要我也嘗嘗冷宮的滋味,看著我進冷宮,她好暢快……

她說在我進冷宮之後,先帝與她恩愛之際曾叫了我的名字,她好恨,曾恨不能有一天仿效呂雉把我做成像戚夫人一樣的人彘,讓你不得其言,不聞其聲,不見其形;更要讓我無手無足可舞。只是沒想到先帝臨死還給我留了那樣一封詔書,更沒想到她自己身邊有了玉兒,那樣的一個小人兒,什麽樣的恨和怨都平息了。

她還說我從冷宮裏出來了,她倒是又進了冷宮,如同冷宮一般的坤寧宮,只怕是此後永遠困在這兒,連兒子都見不到了。

這是宮裏不傳的秘聞,卻在宮墻裏的每個角落傳遞著:太後身邊的人以為皇上仁孝,唯母命是從,就不知天高地厚的討好太後,竟弄了個美少年假扮成太監留在坤寧宮;那王美人好不容易當了太後,就以為做穩了後宮,可以妄所欲為了,卻落得個如此下場……是啊!這等宮闈醜聞在皇室從不少見,但誰都以為對太後,皇上會佯裝不知,至少也只是處置掉黃玉兒了事,不想對太後也如此狠硬。

這正是天下不變的道理:帝王將相理所當然作用天下,左擁右抱;即便是販夫走卒,田間農人多收擔糧食也可多換個女人回家;而女人,就算是跌跌撞撞,上天庇護的爬上了天下女人最至尊的位置,又當如何?呼風喚雨?暢意人間?得其所願?美酒美人?那大多是男人的事情。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天下人大多以為帝王官宦便是刀俎,黎民百姓就是魚肉。想得並不錯,然而更多時候哪有如此分明,那是個看不見的大機器在周而覆始,對每一個人來說,要看機器轉到了哪頭,你又站在了哪端。有時候讓我們苦苦不能翻身,有時候殺我們與無形,還有的時候刀俎做了魚肉。太後!即便你貴為太後,仍是個女人!在這無形的機器面前,站在了下端。

參考:

(1)《The Torture Garden》by Octave Mirbeau



我很可憐太後。她被幽禁之後,坤寧宮終日寂靜無聲,只有我去探了她幾回,小韶很不解,問我是不是以前跟太後交情犢好,我答她:“物傷其類而已。”小韶在宮裏的時日還太短,不理會其中悲涼。在憋屈和無望之中,人有時寧可孤註一擲,也巴望換得幾絲生之樂。

這偌大陰沈的宮殿裏,靜得可以聽清楚時計漏出的每一個分秒。再多的脂粉羅裙,在妝臺前又哪裏能耗盡這如此長久的歲月。當韶華無奈老去的時候,忽見朱顏碧鬢的少兒郎閃亮的笑眸------這就成了王美人人生悲歌中最後的一支艷曲。

寂寞二字在於我,其中滋味是無法更加體味的深入骨髓了。然而對於女人的命運,這其中有太多我參不透的奧妙。常想:不知女人是如何在這一場累世的角逐中無知無覺,無聲無息地敗下陣來,竟再翻不了身。不明白女人從哪一天在這千年的爭鬥中偃旗息鼓,開始由男人做了唯一的主人,而我們成了男人所面對的世界中的一部份,成了他們按照需要安排的萬事萬物中的一類,成了他們生活裏的便宜。

最記得當年祖母辭世,父親請京都最有名的文士替祖母撰寫了銘文。祖母一生的故事可謂傳奇,這一賦悼念的文章寫的更是洋洋灑灑,讓人敬意尤生,聽說父親每次看了都是會潸然淚下。我與祖母向來感情親近,這篇文字我捧著看了一遍又一遍,覺得寫得的確情真意切,只是總也明白不了,銘文裏在寫逝者的先祖時, 為何寫的是我家先祖,而不是祖母自己的親生爹娘;更想不清楚提了兒子的名字,不提女兒也就罷了,何苦連幾位已出嫁的姐姐的丈夫---祖母的孫女婿都提到了,竟就是沒有奶奶親生女兒和嫡親孫女的名姓。(1)

我家中還有另一位祖母,聽說當年她才是祖父的原配正妻,因為不能生養,而當時祖父貧寒,納不起妾,就休了原配,另娶了一房妻室。許多年後,祖父發跡,念起當年與結發夫妻情深,就又把一直住在娘家的原配接了回來充當妾室。

再念及自己荒誕的命運軌跡,不禁苦笑連連。我聰明一世,卻哪裏把握過自己的前程;我何錯之有,卻絕望的在冷宮裏守候了女人這一生最曼妙的年華。那個已經煙消雲散的男人不經意的就讓我離開了深愛的父親,來到了皇宮;又不用半句解釋,不問究竟的將我發落到了不知今昔明朝的境地。

我曾經問父親為何他修的族譜上有哥哥弟弟們的名字,就沒有我和姐妹們的名字,父親說女兒不上本家的族譜,但將來會上夫家的族譜。小哥哥在一旁得意的加了一句說那也不會有名字,只會有一個姓氏。

而我恐怕是今生連個姓氏都不會有了,這便是我的夫為我決定的命運。他決定了我離家,不久的將來還要去國。我的心智,我的學問,我的期望,我的夢都是白費,都是無用。

男人們輔一臨世就被教著如何爭做上游,而任何一個爭戰之地,都是見不到女兒家的身影的。也真是怪不得如呂後武皇一般的女子但凡游過了隔開男女的汪洋之海,行事舉動就是無邊的暢所欲為。但留下的必然也是無字碑也擋不住的罵名。

少時我曾問大姐:“為什麽女人嫁到人家,就要做所有的家事,好讓男人去時間看書、下棋、會友、做官、出游……所有這些有趣的事,難道女人自己不想做這些有趣的事嗎?”

大姐對著我笑,柔柔的答我“癡兒,你小小腦袋,哪裏來這麽些個問題。要是上天真想讓我們問什麽問題的話,他早就讓我們做男人了。”(2)

是啊!天下事,朝政事,學問事,風流事……樣樣與我們無幹。我們只需聽男人的話,用男人的姓,伺候男人的爹娘,生下的孩子跟男人姓,喊男人其他的女人姐妹……這便是最完美的女人了?這便是女人無可抗爭的命運了?

註:

(1)《The Inner Quarters---Marriage and the Lives of Chinese Women in the Sung Period》

by Patricia Ebrey 書中引用宋韓元吉為熟人母親寫的墓志銘,銘文中詳細記載了老夫人夫家先祖,4個兒子、16個孫子、8個孫女婿的名姓。

(2)“如果真主想讓我們問什麽問題的話,他早就讓我們做男人了”-------摘自>( Brick Lane) 作者:【英國】莫妮卡阿裏(Monica Ali)

試裝

落英紛飛,又是一場春華已盡。

正和小韶窗下閑坐,公主那邊來人傳話說公主正在為明晚迎接突厥使團的宴會試裝,讓我過去看看。

突厥人此次一來是朝見天子,二來是商議公主和親的具體事宜。聽說來的是突厥王的幼子。明晚,新帝要接見使臣,而我會陪同公主第一次見到她未來的家人。

我坐在一旁看宮人們為公主試穿盛裝,不動聲色,小韶則圍著驚嘆不已。

公主自己挑的是一襲曳地月華裙,泛著珍珠光澤的裙幅褶褶如光華流動輕垂於地,月白的顏色稱的年輕的女子雪雕玉琢一般,外面罩的是紫色的宮紗長袍;頸上是用整塊美玉雕成的項圈,當中是朵四瓣海棠,然後以九片白玉連綴而成。頭上除了一朵白色的芙蓉,就是只玉搔頭;手指上是只平平無紋理的玉戒,記得芷嵐說是她母親的遺物。

憑心而論,小公主實在適合這樣的裝扮,她的年紀配這樣的顏色也正是恰到好處,誰家少兒郎見了恐怕都會漏掉幾拍心跳。然而對於她特殊的身份,特殊的命運,如此的裝扮美則美矣,卻失之清淡了,少了皇家的威嚴,缺了天朝的繁華,況且接見的使節是為婚事而來,白色恐不是個好彩頭。

公主要嫁的不是江南的士子騷人,會欣賞她這份雲淡風輕,飄逸出塵;公主要嫁的是塞北的胡人蠻族,尋的也不是郎情妾意,而是肩負著國家的使命。一弱小女子遠去他方,安身立命,要靠一己之力。她來自的國家再強盛,天高路遠,誰又能保證她不受盡委屈,滿腹苦楚。更不要說那樣彪悍蠻橫的民族,會小心呵護她這樣柔柔弱弱的姿態心腸。唯有一開始就步步為營,替自己豎起陣勢,叫人不可小瞧了去。

一眾宮女嘖嘖稱讚之際,我起身行禮,我對芷嵐說:“不若我再為公主另選上一身宮裝,公主參詳一番如何?”

芷嵐對我的要求從不會有異議,她總是微笑點頭。我為她挑的是一條金紅相間的十二破,是貴族女子時下最喜歡的,制作也最為繁覆,據說這樣式也叫仙裙,為當年隋煬帝所創制。外面配的是一襲淺金色絲線織成的紗衣,上面時隱時浮著龍鳳花紋。脫下白玉項圈,換了幅嵌寶金項鏈,上綴有紅、藍寶石,珍珠及綠色翡翠,還配有一套的耳墜。頭上也是一式十六件的嵌寶金簪,圍繞中間的一支碧玉鳳凰。

做完這些,我才說:“我覺得之前的裝束更美一些,然當下這身行頭倒更合了明天的一出大戲。不知可也合公主的意?”

芷嵐用了然的眼神對我笑道:“這才明白,父皇為何苦心安排了你陪我同去塞外。”

本是晚春時節暖意融融、輕松懈意的殿宇,忽然間就變得冷硬起來,我恍恍惚惚,竟不知再說什麽好了。

我轉身對小韶說:“小韶,爐上的藥不知煎好沒,一起回去看看吧。”

小韶喏喏道:“藥?哦,是,藥恐怕是煎夠時辰了。”

我隨即起身向公主告辭,約定明日我來陪她梳妝,然後一同前往禦花園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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