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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雪擁藍關馬不前(1)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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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聞聞嗎?”

他還會握著我在冬日裏冰涼的雙足說:“愛妃,朕幫你暖和起來,告訴朕,從哪兒開始?”

當我躺在帝國的心臟,聽著主宰這個帝國的男人平穩而有力的心跳聲時,似乎就會有一陣蓋過一陣的濃霧沖了過來,讓我不知今夕何夕。



當我在冷宮裏的夜晚,無數次的想起我和他的性事時,他又是和誰在這冷宮外的不遠處翻雲覆雨,共赴巫山呢?

當我此時此刻,仍能感覺到他身上那堅挺炙熱的陽具時,他的魂靈已不知飄向何處。

這冷宮上空漂浮的鬼氣和這整個後宮四處彌漫的陰氣,重重圍住了這躺在帝國心臟上的龐大無比的宮殿。

當我緊緊蜷起四肢,以抵禦雨後的寒冷時,我是如此無法抑制的眷戀他總是溫熱的胸膛和眼中那縷飄忽的暖意。

情或是愛,對我而言幾乎已經沒有任何真正的意味,變得更像是一道題目,一道我可以用來反覆思辨的題目。我反覆的想,我對你曾有的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情愫?竟在受盡了這般苦楚之後,我不曾有恨,有的只是無法釋懷。

是愛嗎?我終究是無法懂你,你是不屑懂我;是情嗎?你將我信手拋下了這阿鼻地獄,不曾有一刻揣度,我又哪裏敢奢求帝王的情。那又是什麽讓我一次次午夜夢回,魂牽夢縈,不可斷絕,僅僅是肌膚的相親還是我等得太絕望了。

哪怕你身前身後曾宣一道旨,賜我以死,我都會知道我在你心裏活過。不幸,命運回我以空洞無聲。

我真的好不甘心,先是身為女子,再是身為宮中的女子,最後是冷宮裏的女子,我的生命竟可以如此被閹割和漠視。只想把自己的人生從開始走到結束,然後閉上眼說我是這樣活了一世。然而這從開始就已是個無可觸及的奢望。

生為女子,我要一世閉眼不看這閨房外的天地;身為宮中的女子,我要和無數如我一般的女子撕搶這宮中的天地;而在這冷宮裏,我是掉在了一個時間的坑穴裏,容顏老去,生命的軌跡卻什麽也沒有劃下。

我之幸,有那樣的父親庇護,那少年無賴的光陰,我以為我為自己沖開了一片天地;

我之大不幸,不曾入得尋常百姓家,在這裏不明所以,不知來處,不問去時,夜夜銷磨盡我的生命之輪。

我多想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眼,多想要這地,再埋不了我心,想要這眾生,都明白我意,更想要那諸佛,都聽見我的不滿!(1)

然而回答我的只是我感受到的刺骨寒冷和錐心疼痛,我在這空洞的坑穴中越滑越深,劃向生命的盡頭。

註:

(1)改自《悟空傳》,原句為:玄奘擡起頭來,望望天上白雲變幻,說: “我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這 眾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諸佛,都煙消雲散!”

子高將軍

那次宮宴之後,我再見到是很久以後。那時我已是十八歲的年紀。他剛從遙遠的邊疆回到京城。

那一日,正是落英紛飛的時節,我追著彩蝶,踩著沾了泥土的桃花瓣,竟走到了皇上的寢宮外。子高將軍,他從裏邊步了出來。他衣帶有些松散,眼底布著些疲憊,可他那麽年輕,那麽強壯,那麽分明的眉目。耀得讓人有些睜不開眼。

我在想:男人這東西,有趣。

唉,定是宮裏太少見到男人,不然以前追在裙後的那些為何我從未用正眼瞧過。我以為我應該是討厭他的,這宮裏的女人已經太多了,偏偏他還要來分一瓢飲。

倒是看過男人和男人在一起的秘戲圖,只是這兩個人,一個這麽威嚴,一個這麽強健;一個一派風流俊雅,一個年少英武……真不知床幃之上,何等光景。天啊!我這是在想些什麽?

我吐了一下舌頭,轉身想要走開,子高將軍已經來到我面前,單膝跪下拜道:“微臣見過娘娘。”

“平身吧,將軍倒是一夜辛苦。”我忍著心裏的笑,諷了他一句。沒想到,我尚不覺什麽,他臉皮倒薄,頓時一張臉從上到下,像個煮透了的螃蟹。我,我,我了半天,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跪在那,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我心中好笑,想著這個人兒真是有趣,不自覺地便伸手去扶他。原也只是虛扶一把,可不曾想,他竟捉住了我的手指,我正想大喊一聲大膽,如此輕浮,竟敢羞辱本宮。可不知怎麽,指尖傳來的輕顫竟叫我住了口。

他就那樣跪在那兒,狠狠的握著我的幾根手指。那雙又深又黑的眸子就在這晚春的清晨,如同一束陽光,凝固在了我的眉間和發梢。

“子高,怎麽還在這裏?”一側突然傳來皇上不徐不緊的聲音,一陣驚慌,等我回過神來,庭院裏只剩下我和皇上對面而立。

“愛妃好雅興,一大早,這是出來游園嗎?”他是要將剛才的一幕視為不見嗎?我心下惶然。

“臣妾適才追趕一只彩蝶,不想卻來到了皇上宮前,請皇上恕臣冒昧。”

“彩蝶?哼!倒是好大的一只。”說完他就轉身去了。至此,誰也再沒提起過此事。我忐忑不安了一段時間之後,也就過去了。雖不明白皇上的心意,可這宮裏宮外又有誰明白他的心意呢?而他又需要誰來明白呢?

再以後,窮其我的一生,我也未能明白這個男人的心思。是啊!天地間,我們都是凡俗的男人和女人,唯獨他是天之子,他需要的是老天的護佑和天下的歸心。

唯有的一次,我從他嘴裏聽到他說自己的心思是有一回他為著個大臣的事生氣,我勸慰他說:

“皇上,我們都那麽愛您,全天下的子民都愛您。”

他靜靜的回答我說“不,你們並不愛我,你們怕我,可這豈不是更好。”(1)

有很多次,想著他的容顏,不知為何,會有些心痛和心折,想如果真有機會舉案齊眉,像個女人問他的情人:“郎啊,你心裏在想些啥?”可對著今世的他,這樣的話永無可能問出來了。

註:

(1)出至Tinto Brass執導的影片《Caligula》又譯為《古羅馬艷情史》中對白:

王子Caligula: "But they love you lord!"

羅馬皇帝(Caligula之祖父): "No, no, they fear me, and that is much better。"

個人覺得實在是展示權力關系的經典對白。



在我進入冷宮的那一天,是長年跟在皇上身邊的,宮中的老人,梁公公一路把我帶到了冷宮門口。這也是為什麽長久以來,我惺惺以為,這是皇上給我傳得信,不久的日子裏,他還會讓梁公公沿著這條路,把我從冷宮門口再帶回昭陽殿。

在夜晚冷濕的空氣裏,四周是桃花的香氣若隱若無。踩在零落在地的花瓣,我無比堅定的告訴自己:我的生命,不會如此雕零成泥,會不同的。

在那條陰暗窄小的路徑盡頭,梁公公扯著嘶啞的聲音對我說:“娘娘,老奴本不該多言,可是希望您不要怨恨皇上。皇上也是傷了心啊!”

“子高將軍最後病死在邊關,臨走之前,我陪著皇上到他府裏看他。皇上找他,向來是自來自去,他和皇上的事你也是知道的。皇上推門進去,我就跟在他身後。子高將軍就那樣呆呆的坐在床沿上,癡癡的望著一只金步搖,連皇上進來了都不曾察覺。皇上當時不曾表現出半點怒氣,他只是說:‘子高,晚上來見我。’娘娘,皇上和子高將軍的事,唉!那天晚上皇上不是把您也招去了嗎?想必皇上是對著你們發了怒,能怪皇上生氣嗎?兩個皇上在意的人,放在心尖上的人,竟都如此。皇上才是最寂寞的人啊!我們這些宮裏的人原本最是應該體恤的。”

我心裏想:你不明白的,皇上在意的不是別的,他在意的是他竟不曾占有一切,你的身,你的心,你的每一縷思緒。

他仍叫我娘娘,可是心裏已把我和他放倒了一起,無論是低微如太監宮女,還是高貴至皇後貴妃,無非都是宮裏的奴才。都應該本本分分的做好自己的角色,就算不能為主子分憂解難, 至少也不要給主子添了麻煩。

而那天晚上,皇上並沒有發怒,他只是平靜的並且激昂的重宣了他的占有。

皇上戀著他嗎?皇上戀著我嗎?不,如果真能明白些許帝王的心思,那就是:在帝王的心裏裝不進愛戀,有的只是占有,他站在權勢的高處,他宣誓著他的主宰。借著子高將軍年輕的身體向我宣布了他的占有;借著對我命運的取奪,他讓我知道誰是主人。在他的眼裏,我們並非這世間的某個男子或者某個女子,而只是他的擁有,好比這天下。

對著你擁有的一件美麗無比的物品,或是小時養過的畫眉,你想到的恐怕不是它的種種,比如雌雄老幼,你能想到的只是它如此美麗,它是我的。於是,你便開始用籠子,吃食,愛撫, 懲戒……將它占有了起來。

當我幾近迷失在這後宮我從未涉足過的地方,在繞過了一片桃花林後,我就這樣站在了一座朱漆斑駁的門前,這門似乎比宮裏任何一座門都矮小,然而日後它在我眼裏變得無比的厚重和高大,它不是進出的門,有進來的,但不見出去的。

梁公公轉身離去的時候說:“這樣的品貌,可惜了。”

那個出來開門的佝僂著背的老太監,聽到這話,把頭轉向門裏,不知盯著什麽,陰戚戚的笑了。以後,我明白,這冷宮裏所有活鬼般游移的軀體,都曾如此品貌。

從此,一切就裹在這濃重的迷霧後面遠去了。而我坐在這腐爛的空氣裏,反覆的,用開啟所有迷惑過我思緒的過往來煎熬時間。

舞影

“陛下是我整個生命的主宰,我的命為他生,為他死。從沒想過心裏再會放另一個人,無論是個男子還是女子。”

“一次次征戰,一次次告捷,我用這實踐我和他年青時的理想,也為他做他所不能做的事,去他所不能去的地方。他曾說,我就是他的翅羽,讓端坐在朝堂之上的他看向遠方,飛到廣袤的平原和拔入雲霄的高山之上。讓他真正深切的撫擁他的江山。”

“不知為什麽,我想起你那日的舞蹈,就有些歉疚,常常想起,漸漸的竟像有根刺很慢很慢的紮進了心裏,隱在裏頭,再也尋不到蹤跡,卻每每不經意間,就狠狠的紮痛了我。”

“在邊關的無數個夜晚,我一次次的想起你的舞,漸漸的你桃色的衣裙開始在我的空間裏蔓延開來,蔓的四處皆是,鋪滿了這邊關枯黃色的天際。”

“沒有想到,人真的可以美的像朵兒花,像桃花,妖嬈的桃花。”

“你的舞,一遍遍的在我心裏跳起,那舞影充斥了每一個我住過的屋宇。”

“我知道你那日跳得不情願,你是不是也會怪我?”

“我什麽都不可以做,也不能做。我取下了那突厥使臣的狗頭,我追了他三千裏,因為他冒犯了你。所有人都奇怪我為何獨獨追著這麽個無關緊要之人。也許你也早忘了,可在這遙遠的北漠,這是我唯一可以做的,唯一可以讓我覺得有什麽東西把你我連了起來。”

“當你跪在床前,看他將我的身體拉伸成為一個對男子來說最屈辱的姿勢時,你沈靜的目光裏是什麽?當他用曾經沾滿我汗水的身體和你歡愛的時候,你可曾想到了我?”

“我短暫的生命裏,只被陛下占有,我曾經占有過的所有竟是你的三根手指。他們無比的溫涼柔膩,卻似乎炙烈的灼燒了我整個生命。”

“我不知道是什麽如此早的消磨了我的身體,我感到我的生命在離我而去。在這樣的時分,我眼中又閃過了那道弧光。那日我在眾人散去後,把它帶了回來,此後,它一直隨著我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那只華麗的顫動不已的金步搖。”

“在這樣的時刻,你桃紅色的舞影和著滿天的桃花瓣再次覆蓋住我的視線的時候,我卻感受不到你,我整個身體知覺的,是所有陛下從無數個日夜前就開始一點點刻入我體膚的,來自他身體的熱氣。”

“在我還沒有機會用我的視線看向別處時,陛下他已經在我的整個生命裏,擁有了我的所有,抓住了我所有的敏感。而你舞動的身姿代表著此生我唯一一次看向別處的風景;你的金步搖代表了我所擁有的所有;你的手指,便是我伸手抓住的所有。”

很多很多年後,當我有機會聆聽這些文字時,我感到的是一個如此年輕的生命,他在生命的盡頭殘酷的重新省視自身所體驗的命運。而我,成為了他生命中一個符號,一個艷色的符號。

可是我和他都不約而同的感受過,在以後反覆感受到的,那個擁有過我們的男人身上充沛的熱氣。我在冷宮裏的無數個夜晚和他在他邊塞外最後的夜晚,沁入我們體膚的都是他周身散發出的熱氣。



在子高將軍即將離開帝國中心,並且在很久之後作為一具屍體被帶回來放進皇陵的那個晚上,我被宣進了昭陽殿。

我獨自走進去的時候,空氣裏有一股混進的味道不同於我以往來的時候,當我走得再近些的時候,我聞出那是一股甜腥的血的氣味。

“愛妃,你的彩蝶倒是被朕給捉來了。”

“皇上,臣妾以為是皇上宣招,不知道……臣妾這就退下。”

“是朕叫你來的,你就給朕跪在床邊,好好的給朕瞧著,瞧著朕是怎麽戲蝶的。”

當我跪在那裏,看著艷紅色的液體從菊花般盛開的地方蜿蜒而下時,我不知道子高將軍在每個那樣的黎明是帶著怎樣的心情走出昭陽殿外的。

當我跪在那裏,看著那尊貴的帝王是怎樣一次次刺穿了子高將軍高高翹在昭陽殿半空中的下體。

我的雙腿已漸漸失去知覺,我離的如此的近,然而此後再想起那奪去了我呼吸的一幕幕似乎又變得如隔雲霧之中,再不能想的分明。

子高將軍深深的將頭埋向龍床之上鋪滿的明黃色絲綢,密結的汗珠順著他的額角落下。皇上扯著他的發髻一次次把他的臉拉了出來。

“子高,朕的女人美嗎?”

“子高,躺在朕身下的滋味兒不喜歡嗎?”

“子高,喜歡朕在你身體裏這樣用力嗎?”

“子高,叫出聲來,朕要聽到你的聲音。”

當他最終從子高將軍的身體裏抽離時,他的陰莖腫脹猙獰,憤怒勃發,如同包裹在一層新染得的紅綾中一般,滿是鮮血,灰白色的精液耀著燭光卷席那紅色的血液,混合成一滴滴粘稠的液體,刺痛我的眼眸。

“子高將軍,要看看朕是怎麽和朕的愛妃歡好嗎?”他從來都是稱呼子高,這個名字曾經無數次的夾裹著無邊的春色和無法名狀的情緒從他嘴裏呼叫出來,無論是在朝堂之上亦或是宮闈之中。而現在,他叫他子高將軍。是要告訴我們,一個是將軍,一個是妃子,他的將軍,他的妃子嗎?

我的頭是如此的昏沈,不可知來處的迷霧似乎要將我窒息。我想告訴皇帝,我頭痛欲裂,我很難受,請允許我退下吧。可是我的嗓子幹澀的發不出聲響。

“子高將軍,從不近女色,想必還未曾見過此等男女之事吧!”

我還來不及思索,便被他用巨大的力氣向床上抓了過去。我的小腹重重的撞在了檀木的床沿上。我發出一聲慘叫,一陣撕心的疼痛之後,我被帝王壓在了還充滿溫熱的錦被之上。

我特意穿上的,剛剛裁制好的,用從蜀地運來的織錦織就的新衣已經撕裂在地,我的身體沾到了鮮血,從子高將軍下體流出的鮮血。不知道為什麽,我並不覺得骯臟,只是覺得這和我自己的血液並無多大分別。不是嗎?他或是我,都是可以讓帝王欲取欲奪的生命,毫無尊嚴可言。

“子高將軍,你就跪在那裏,給朕好好的看著。”

我側頭望去,是因為聽到的那一聲悶響。子高將軍的頭離開地面,我在他的額頭上又看到了這晚占滿我神經的刺目紅色。

“請恕臣先行告退,臣即刻就出發前往邊關,從此為陛下鎮守邊疆,只要臣在一日,絕不叫那胡馬度過陰山半步。再見之日,便是臣馬革裹屍之時。”

直到子高將軍踉蹌著走出這在深夜裏閃著幽光的殿堂,我無法感覺時間是如何流逝的。子高將軍他不曾擡眼看過皇上,也不曾側目看過我一眼。我想那是他留給自己最後的尊嚴,也是給我留下了身為女人的那一點點尊嚴。我看著床上留下的迷亂的痕跡,嗅到空氣裏暧昧不明的氣息。

那帝王用我從未見過的鷹一樣的目光盯著我。我裸露在空氣中的身體顫抖不已,我的靈魂好像也跟著在一起顫抖,連我自己呼吸的聲音都使我驚恐萬分。

那晚,子高將軍星夜離開了京城,離開了這裏混沌的天地。至此,我再未見到過他。只是在很遠很遠的將來,收到了他的一個老家人輾轉波折交到我手上的一個錦盒,裏面裝著子高將軍訃離人世之時的最後一點思緒,還有那只依舊燦燦生華的金步搖。

一個圈

皇上的怒氣升騰在整個昭陽殿內,混合著血腥氣,久久不散。床上猙獰的鮮血點點,地上碎裂的織錦片片,我跪在那裏無法言語。

“你們要朕如何是好?”長久的寧靜之後,帝王發出了聲重重的嘆息。

“臣妾問心無愧。”皇上語氣中突然洩露出來的一許軟弱還有我積壓的委屈和不平讓勇氣又回到了我的身上,況且我尚不知是那只金步搖惹出了事端。

“哈,哈……好個問心無愧。倒是那子高落花有意,是愛妃流水無情, 是朕錯怪了你們?”

“皇上,臣妾入宮三載,皇上對臣妾的好一樣樣裝在臣妾的心裏。臣妾見子高將軍不過數面,縱是有仰慕子高將軍的人品風致,那不過如同看見好山好水,名花名草而心生喜歡,臣妾對子高將軍真的不曾生有它念,望皇上明察。”

“好了,你去吧。”

我想,皇上只是生氣,子高將軍也已經走了。在宮中這些年那麽多風浪都一步步走到今天,今日的我比起三年前出落得更是耀人眼目,美輪美奐,皇上會原諒的。然而,至此後,直到我父親被貶,我被罰入冷宮,我竟再未見到他一眼。我走出昭陽殿,走進那陰霾凝重的夜色,我的人生也正是離開了陽光,開始了黑色的篇章。

子高將軍的離開,皇上對我的忽然置之不理,再加上幾分宮裏從不缺少的想象力,一個讓所有人興味無比的故事就在後宮流傳開去。

以前從來對我禮讓三分的皇後曾宣我到她宮前接受訓斥。她說:“我朝自開國以來,向以禮義治天下。內寵與外寵從未有過相與之勾當,你莫不是以為自己可比那南朝之郁林王何妃,而把皇上當了那糊塗的明帝。你自來持寵而驕,也是該收斂著的時候了。” 我心中不禁失笑,原來皇後也看“淫書”,知道此等典故。那何妃嫁予皇太孫,後來做了皇後。一直擇皇帝身邊所寵少年中殊美色者相與交歡。帝不以為意,何妃與帝相愛甚袤,故帝恣其妄為。(1)

不想,皇後竟用郁林王何妃來諷刺我,警告我。我沒有做任何解釋,我真真耿耿於懷的,真真無法原諒的是一個如此嵌入過我生命的人,竟然沒有任何儀式就走出了我的生命,陰陽兩隔,就如同我走進皇宮成為他的女人一樣沒有任何儀式。

於是,作為告別,在我也垂垂老矣的日子裏,在連這個男人的面貌都已不再分明的時候,在我已不能回憶和感知曾從他身上源源不絕的包溶我的熱氣時,我帶著子高將軍傳來的那只錦盒,在打點了許多人之後,來到了皇陵,象征著巨大陽性的墓碑前。

聽看守皇陵的老太監說,子高將軍的棺槨就安放在皇上墓室之東。於是,我打開錦盒,把那些早已泛黃的紙張點燃在帝王的墓碑前,我想讓他知道,他占有過子高將軍的全部,並且在子高將軍的最後一刻仍然被他給予的熱氣占有著;我以手指掘土,把那只金步搖埋在了墓碑之東,我想,這是屬於子高將軍的金步搖,就讓它最終歸屬這裏吧。

我挪動我早就行將就木,老邁不堪的身體轉了一個圈。

子高將軍,這一圈是我再一次的起舞,是我獻在你墳前的風景。也許醜陋不堪,卻是心甘情願。

皇上,那張紙箋梁公公最後已給了我,他什麽也沒說,我不知是你交待的,還是老仆對主人的最後一點心意,希望人死之後,不留怨念,活著的人都想你所有的好。那氳黃的紙箋上的字跡似乎已在那裏沈寂了千年,字字氤進了我的心裏:

“艷艷桃花隨風起,肯為君王舞一回?”

如今這一闕詩文早已流傳坊間,人人都說那皇帝是如何一個至情至性的人,是個癡情種子,曾對一個善舞的妃子念念不忘,思戀終生,並寫下了許多追念的文字。

真亦好,假亦好,在走過了那麽長的歲月後誰還計較;不論你有情還是無情,我和你今生的過往是前世定下的緣,等我離開這個人世的時候,念起我生命中的人,當想起你時,我願想起的是這一闕辭章。

這一圈,也是我為君王再舞一回。隨再無法隨風而起,卻是心意所在。

我默默地註視著碑文,眼前是模糊一片,我曾以血肉感受過他的存在,看不清楚這些深深刻入石頭的碑文,也就不重要了。這些文字想來只是留給未來那些不明所以的人們來猜想帝王的輝煌。

我望著遠處巍峨起伏的皇陵想,我看了這一眼,這過往的一切對我而言,才算真真的結束了。

生命中原本又有多少是可以真的探究清楚,你是恨我誤了你的子高也好,還是怨我不曾全心全意也罷,我祈願可以就此忘卻所有的不甘,所以的疑惑,完結這一世的緣分,來世也再不相見。

註:

(1)見馮夢龍《情史》之《郁林王何妃》



可知道冬日裏的冷宮有多冷嗎?

冷的無法呼吸,連思考都成了折磨。整個冬日我幾乎縮在墻角的一堆稻草和棉絮裏一動不動。當寒風透過支離的門縫灌進來的時候,我的膝蓋如同被冰冷的鐵釘狠狠的穿透,冰冷,刺骨。

我進入冷宮前的不久,子高將軍在一次大捷之後,獨自一人追敵深入沙漠腹地,回來的時候,身負重傷,匍匐在馬背之上,手裏緊緊提著一個突厥人的項上人頭,原以為是敵人的一元大將,看了卻沒有人認得。

原本要送他回來療傷,不知為何他卻執意不肯。直到病入膏肓,不治而亡。臨死前,囑人用馬革裹了他的屍體送回京師。我想:子高將軍,他還真是堅持。皇上得知之後,據說沒有任何表示,只是用一如既往的,威嚴無比的聲調下旨就用那馬革包著子高將軍的屍體放進了皇陵他的陵寢之中。

後來民間都說皇上真是重情重義的帝王,對效下汗馬功勞的將軍如此厚待,如此恩寵,竟賜他這般的榮耀。

這一個冬天,是因為天子駕崩嗎?是一個冷徹心扉的冬天。還沒有到二九,我就患上了嚴重的風寒,無醫無藥的地方,接下來就會是嚴重的肺癆,怕是我的大限就要到了。我想這會是最後一個冬天了。視生如視死,也許他到了那邊,還是堅持著他對生前一切的所有。子高將軍不正如此嗎?沒有墳塋,沒有墓碑,只留在了當初還不曾修葺完全的皇陵裏,現在他的君王已成了那裏的主人,並將在那裏沒有期限的成為子高將軍的主人。

對我也許是一樣的。他生,我便茍延在冷宮;他死,也要招我到那一邊。我只祈求無論是上天入地下黃泉,那邊沒有冷宮。而如今的我,死後是不會有進入皇陵此等榮耀的,我會被葬在西山那片放了無數枉死的宮女和太監的亂墳崗。

我等得天不曾為我敞開大門,這地府似乎倒是已為我準備了通途。此時,我無法堪透自己心中的滋味:也許死亡會是最終的解脫,如此無望的等下去,太苦了;可真的不甘心啊!本是何等的容貌,何等的玲瓏心思,我曾何等的期盼五光十色的一生在我面前隆重的拉開帷幕,又何等的可笑,雙十的年華我便開始在這裏等待,等待一線生機或者死亡,而現在,死亡恐怕真的要來了。

父親,你此時此刻,身在何處?你還安好嗎?你還在掛念著女兒嗎?父親,如你還在人世,願你永不得知我的死訊,如此,生活總還有希望,如此,你不用白發人送黑發人,尚且不得一見;如你已去了另一個地方,那願上天憐憫,讓我們在那裏團聚,讓我從此又像幼時那樣不知人間險惡,永遠幸福下去。那種感覺,現在想來,就像輕飄飄的浮在充滿水氣和花香的空氣裏。

當夜幕又開始降臨的時分,我在想,明天,也許我就不會再醒來,明天,也許這場噩夢就算永遠了結了。

是時候了嗎?我覺得我似乎虛弱的已經開始彌留,因為我看見冷宮的門開了,我看見了一點昏黃的暖光從門口幽暗的飄了過來。是冥界的使者來召喚我了嗎?我感到如此恐懼,我死死的盯住了那一朵飄忽的火光。



那團暈黃的光俞行愈近,近的就正正停在了面前,我倉惶不知所措。周圍的空氣如死寂、凝重,天地間似乎除了那團光火,就只有我如黑暗中野獸一般的呼吸聲,還有雷鳴一樣沈重激越的心跳聲。

“起來吧,恭喜啦,娘娘的好日子總算等來啦。老身真是有福,還能活著又見到了娘娘。喲,是不該再叫娘娘的,是宸國夫人。”

“宸國夫人?” 昏黃的燈火下,我看不真切他的樣子,但那蒼老嘶啞的聲音,我聽得真真切切,隔上再久的歲月我都聽不錯的,那是梁公公的聲音。我等這個聲音已經等得太久了,恍惚間就已等了一世。他竟還活著?我竟還活著?他有福?我有福?竟一起碰在了這一天!

我一時不能明白他在說些什麽,昏沈的頭腦和耳中尖銳的嘶叫聲讓我無法思考,但福至心靈,我明白是有一線生機忽然撕開了周遭的混沌黑暗,我伏在地上只能問出一句話,是哽在我喉嚨裏整整九年的兩個字:“出去?”

“是的,出去。”

接著,我看著他舉起一樣艷黃色的東西,在黑漆漆的冷宮裏,它的顏色蓋過了所有,耀眼的華彩蓋過了那團燈火,照亮了整個世界。我知道那就是真真將要引我出去的東西------我等了曠世之久,賜下它的人卻已隔世的聖旨。

“先皇遺詔,念……伴駕有功……通習西域方言……芷葻公主……和親,封……命宸國夫人教習……,隨同……”

梁公公絮絮的宣著旨,而我已猶如魂飛太虛,所有在我意念中沖撞奔騰的只剩下“出去”二字,再也聽不到其他。我的整副心神已拋下我破敗的軀體沖向了那扇斑駁的木門。

當我被拖拽著站起身,真的往前挪步的時候,我感到四周那一雙雙眼睛像毒箭一般射了過來,似乎要將我萬箭穿心。就將我釘在這窄小的庭院當中。是啊!怕本是等上千年也不會來的音信吧。而我,還真是這樣的命,無論是當年的後宮還是今日的冷宮,我都定是要承受一眾女人怨毒的目光,幸好,目光再利,並不曾穿透了我。

當木門在我身後咿咿呀又重重的落了鎖,我仰起頭,用盡力氣吸了一口門外的空氣。就這樣,我站在了門外,如此輕易,輕易的好像當年走進這門時一樣。然而身後鎖起了我最不堪回首的九年,那本應是尋常女子最華美的九年。

我就定定的站立在那裏,似乎邁出那扇斑駁大門就已抽空了我所有剩下的力量,無法再邁動半步。我看著前面依舊是來時那條幽暗小徑,五步之遙,燈火不及之處,就已沈入一片漆黑之中。刺骨的風和陰冷的水氣裹席著湧上來的時候,一股熱流卻從心底升騰了起來,從眼底逼了出來,激動使我渾身顫抖。

是啊!雖然已隔的太久,我終是等來了梁公公,我終是站在了門的這一端,我終是又站在了這條小徑上,然而昭陽殿裏的人卻已不知去向,不知道梁公公是要把我帶向何處呢?是他如今安睡之處嗎?不重要了,我終究是出了這冷宮的門,我終究是等來了這一天,不論明朝如何,此時此刻,就讓這天地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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