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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雪擁藍關馬不前(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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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肖說是其他的皇子了。

他太年輕了,正如當年的我太年輕一樣。都不懂:做人,為官和當皇帝都是一樣的道理,看中的往往並不是才學,越是高潔如臨淵的水仙,傲人的牡丹,越是容易折損。

而他---當今的聖上,走過了如此艱辛的路才登上帝位,最是明白其中的艱險,而他也明白國家剛剛恢覆了元氣和生機,絕不可以再重演一番當年的禍起蕭墻。所以他不可以像他的父皇那樣心慈手軟,他一定要防患於未然,他要替他的後來者鋪好路。但畢竟是自己的兒子,要傷只需傷其羽翼就行了,讓他明白如何乖乖的做個王爺。

所以當七皇子的侍衛打傷了四皇子的下人時,我父親被責了一個督導不嚴,官貶三級。不久,又說我父親和七皇子的來往信函中對上有微詞,大不敬,竟被削官發配了。就如此輕松容易的,父親苦心經營的一輩子,一切化為烏有,煙消雲散了。

如此的變故,我的處境在宮中即便是王美人也強我千百倍了。不久,皇上的一個新寵小產,疑是有人在她的吃食裏放了墮胎的藥。皇上命皇後主持徹查此事。我一心掛在父親身上,掛念父親的身體,掛念他可曾平安到達,掛念他在那邊衣食起居可安好,掛念他嶺南多瘴之地,可有人照顧……只想著,原本做一切事,說一切話,小心翼翼,處處經營,都是怕在這虎穴之地,一個不留神,就牽累了全家上下。如今家裏已然如此,我在宮裏也不用再費心思量,一切都無所謂了。卻全然不曾註意後宮的風起雲湧。

有一天,我身邊的一個小宮女被皇後派來的人提了去,沒有幾個時日,就說已經招了,是我的指使,皇上大怒,皇後、封貴妃一眾都堅持要將我發落,否則無以警後宮。沒想到,倒是王美人在皇上跟前替我說話,說我對皇上情深意重,定是一時糊塗,迷了心竅。裕妃多少念我父為七皇子所累,又念著彼此父親的那點情誼,也是苦苦求情,說我父親雖說有錯,但畢竟兩朝元老,曾立下汗馬功勞,他剛走,女兒就丟了性命,恐傷了朝中一幹老臣的心,望皇上三思。

就這樣,我莫名其妙的進了冷宮。一呆,就是這麽多個年頭。進來的頭一年,我日日幾近瘋癲,總想著皇上曾為我如此癡迷,曾謂我的舞姿乃仙人乎。不會就這樣結束的,一切不會就如此收場的,我不相信。

嫁衣

第一次在君王面前起舞是在他回宮三月之後。這三個多月來,我可算是寵冠後宮。

本朝對後宮嬪妃晉級管制頗嚴,沒有為皇上生下子嗣的嬪妃,再好的家世,也不能受封為貴妃。我很奇怪,怎麽這夜夜專寵竟還未能讓我受孕。要是能有個一兒半女,即使日後失寵了,下場也不會太淒慘。

奶娘一再的安慰我說:“想是年紀還小,再過個一年半載,就一定能行的。而且說不定已經有了或是很快就會有的。”我也就沒再多做他想,畢竟我自己的心性還是個孩子,要不是皇家的女人太難做,我能真的想要生孩子嗎?

皇上此次親征大敗突厥王,他的親弟弟乘機奪位,自立為新王,為了向朝廷示好,以獲得支持,派了使節帶著珍寶無算,各式異域特產還有眾多美女來向我王稱臣納貢。

一則,皇上自班師回朝以來,三軍人馬都在修整,二來積下的政務也一直讓他脫不開身,所以也還沒來得及正式設宴犒勞立功的將領。此次,乘著突厥進貢,宮中大擺盛宴,皇上既是接見使節,也是犒賞群臣。端足了我天朝的威嚴,也給足了新突厥王顏面。

所以這一日,宮中繁花錦簇,宮人們穿梭如織,為著晚上的盛宴做好準備。皇後,封貴妃以及我,在宮中本就地位不凡,又都是宗室重臣之女,今晚也會出席。

從前一日皇上傳了旨,我就一直不能平靜,為著盛宴之上便能見到父親了。為了穿什麽,我著實費了思量,我年紀輕,太過華麗的宮服反倒蓋過了我的清新,可必需得端莊華貴,不能在各國使節面前失了天朝的尊貴,又要合我的身份,不能強了皇後、貴妃的風頭,還要讓父親知道我在宮裏過的很好,很開心……一襲襲的華服穿上又脫下,直到伺候的宮人們和我都已經氣喘噓噓,渾身是汗。我挑呀揀呀,卻沒有一件合了心意。

轟走了宮女們,我坐在窗前獨自發呆,現在想要趕做是來不及的,可究竟穿什麽呢?對,我的嫁衣!“奶娘,我的嫁衣呢?快找我的嫁衣來。”我心裏想著那是嫁衣,母親也是當它嫁衣準備的,其實不過是我進宮那日穿的衣裳。貴妃以下女子入宮,也不過是頂轎子,連尋常女子出嫁都不如,尚且不能帶太多的嫁妝,那是會折損了皇家的。不知道那好多好多年前母親就開始準備的十裏紅妝現如今是不是還靜靜的躺在我的閨閣之中。

按慣制,只有皇上的大婚,亦或是皇後冊封大典,是皇後才能鳳冠霞配的。其她女子進宮是不可以的。母親不甘心,最後想來想去,為我準備了一襲桃紅色的長裙,因為是當嫁衣了做的,所以那袖和擺都比尋常的宮服要來得寬大,又請了京城最好的繡工,這一身衣裳本有些艷的好似紮了眼,可卻獨獨最稱我的膚色,腰身也收的恰恰合適。我特意在梳成的墜馬髻上只簪了一支鳳凰展翅金步搖。這樣的發式顯得我謙卑,不爭那母儀天下,只擺明了我是皇上的妃寵,卻也不失簡潔大氣。我施的脂粉很淡,比在宮裏的每一天都淡,這樣我穿著那日離府的衣裳,父親看見我的模樣會覺得和還是做他女兒時的一般無二。



我以為我處處想的周全了,可當整個禦花園的男人全都死死的盯著我的時候,我知道我辦了蠢事,皇上那薄薄的唇角往上輕翹了一下,我看不分明那是譏誚還是冷笑,亦或是滿意歡喜。皇上的幾個兄弟如今也都是各有功勳爵位的王爺,也都是我未入宮時逢過面的。三王爺的眼光飄到我身上又飄走了。六王爺倒是豪爽,笑著說道:“老尚書的女兒真是出落得越發美麗了,難怪皇上寵愛有加呢!”八王爺是我最熟碾的一個,父親和他交情不錯,他待人一向溫和大度,待我也一直有如兄長,只有他掛在臉上的暖暖的笑對我而言尚稱得上友好。

我見了禮,入了坐,就打算一言不發,再不去理會那紛雜的目光,只是定定的看向父親。父親也在看著我,他臉上的神情是再高興不過的意思,那眼中的盈盈淚光,是父親在極力隱忍。千言萬語我都看得分明,裝進了心裏。父親是不會察覺我漂亮不漂亮,也不會註意別人是如何看我。在他眼裏,我就是他從小捧在心上的寶貝女兒,不曾差了分毫。如今只得遠遠相望,再不能抱著他的臂膀說:“爹爹,你就答應孩兒吧。”母親說每次我一晃父親,父親就被我晃暈了頭,什麽都應了我。其實,我知道父親哪裏是被我晃暈了頭,他只是被我哄得開心。

哎,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我希望它停在那年的夏天,父親剛剛開始教我詩文的時候。我假裝一遍遍的背不會,氣得父親問母親說:“怎麽兒子那麽聰明,百日便會識字,生個女兒倒是個傻子,這可如何是好?我怎能讓人家笑我竟生了個傻女兒?”父親後來對我說,直到我跟著先生念書,發現我伶牙俐齒可以氣倒先生,他才總算松了口氣。

“愛妃,早聽說你善舞,且會跳胡旋舞,不如也舞上一曲,也叫寡人看看本朝流傳的和這正宗的差在哪裏?”卻原來在我走神的這點功夫,突厥使節已令他帶來的那一眾突厥美女獻上了舞蹈。

在我做出反應前的那短短剎那,我看見突厥使節誠惶誠恐的彎腰鞠躬,我看見皇後和封貴妃那得意和譏諷的笑,還看見老父那凝在臉上的尷尬,更看見緊緊靠坐在皇上身邊的子高將軍深深的盯著皇上,臉上卻帶著那一絲暧昧的似乎又滿足的笑……

我毫不猶豫地站了起來,因為知道那時那刻容不得我的絲毫猶豫。這三個月來,好多想不明白的事,我一下就明白了。

皇上要彈壓七皇子一系,不曾想父親卻在這時節為他立下了大功,明要賞,實卻要滿朝文武知道七皇子沒有機會靠近皇權,父親也不得寵。要我堂堂的皇家妃子當眾現舞,就是生生的折辱了父親;

要天朝的妃子當著各國使節跳胡人的舞蹈,無非是已經把人家打得潰不成軍,俯首稱臣,大可以放下身段以示友好和親近;

寵了我三個月,如今給我吃這個虧,也平了後宮裏的怒氣,也叫我明白自己的地位,絲毫不要逾越;

還有秘而不宣的一層,也許是普通百姓從不曾想的。但對我們,後宮的女人卻都是心知肚明的。皇上對外臣,尤其是長年在外征戰,戰功卓著的將軍們用的籠絡之法遠遠不止是犒賞。有什麽能比肌膚之親更能把人握在手心呢?君王要收服的不僅是他的女人,更是他的功臣,他的天下。

那子高將軍年輕俊美,神勇威嚴,年不及二十,已是叱咤風雲,立下了赫赫戰功。據說,在戰場上為皇上駕車擋箭,同臥同起,竟是寸步也不離的。如今立下了這蓋世的功勳,皇上也可成為名垂千秋的英武之君了。而這樣的人,眼裏看重的,豈是區區封官晉爵。

宮裏相傳,皇上和他感情甚篤,皇上還在做皇子時,兩人已是親密無間,一起打獵射箭,一起征戰沙場,一起發誓說將來要封疆拓土,創下萬世基業。那是少年意氣風發時結下的情誼,親如手足;那是戰場上以血鋪就的信任,金石難破;那也是耳鬢廝磨間交換的真情,猶如夫婦。宮人們傳說,皇上甚至在床祶之間和他玩笑說:“愛卿此處甚偉,吾若為大將,君副之,天下女子兵不足平也!”(1)多少年後,我聽說皇上將子高將軍的屍骨從塞外帶回,陪在了皇陵,他的身側。

然而在此時此地,君王是要借著我對他說:女人,再受寵,不過是以色事主,隨手可棄的敝履嗎?

註:

(1)此話在歷史上實有出處,為一帝王對其愛將及佞幸所說,且說時以手持其陽具。

舞起

在進宮近半年後的今天,我終於覺悟了什麽我的他,我的良人,那都是年輕女子的癡夢。無論是武將,妃子,還是男人,女人,在這一場場的歡愛背後,是一樁樁不對等的關系,而在那之上,建起的僅僅是一個權力的故事。

君王永遠都是那高高在上的君王。尤其是我的這一個君王,他胸懷的是天下,面前這盤棋是一步也不能逃脫了控制的。每一步他都算得恰恰好,容不得我半分猶豫。

我起身,行禮,道“臣妾這舞只是幼時跟府裏的樂伎胡亂學的,哪裏登得了大雅之堂,更不要說和這使節大人特意獻上的舞蹈。既然是君臣同樂,臣妾也就現醜了,只為大家助興而已。”其實我並未曾註意場中的歌舞,我不知道胡女們跳得如何,我也不介意自己跳得如何,無論如何都是被人恥笑了去了。

我看見父親的臉似乎突然間老邁了許多,是啊!女兒何曾被迫著在眾人面前獻舞,女兒只有在父親壽辰的時候,倚著父親一邊的肩膀說:“爹爹,女兒要跳新學的胡舞給你看。”這是做女兒和做女人的差別嗎,還是我沒有找到那另一邊可供棲息的肩膀?

我離席,漫步走進筵席中間的那塊空場,突厥女子們剛剛舞過的地方。心想,今天這身衣裳可不就是用來舞上一曲的嗎。

突厥使臣奏請道:“讓我國的樂師為娘娘配樂吧!”看著他藏在濃密胡須下狡黠的笑意,我想他定是認為我的胡舞不過邯鄲學步罷了,配上他們的音樂,我必會方寸大失,亂了章法。你們回去後,可以此為笑談,說出使天朝,折辱了他們的娘娘。可這最後一點尊嚴,我想還是留給我吧。我的舞是和西域流浪來得舞娘學的,跳來也許不如那些高鼻深目的女子美艷性感,卻自有一番新意,恐怕你不敢說我跳得不美。

樂起,舞起,我的人也翩然而起。除了樂聲,整個禦花園裏一片寂靜,靜得就如同日後的冷宮。可是我當時跳得好熱,我一圈圈的旋著,上下翻飛著,長裙擺了起來,衣袖也滑了下去,寬寬的衣領托出我心中想要往外蓬勃的怒意。是你叫我跳的,既然你不介意,那就讓全天下人都來看吧。我瞥見我的金不搖閃著一道弧光飛了出去,我看見我的黑發密布在我周圍的空間,遮住了我的眼睛,發絲一根根楊在風中,我就那樣妖冶的舞著,音樂沒有停,我也沒有停。

我失去了對所有東西的感知,耳中只有那跌宕起伏,錚錚不絕的樂聲,還有那耳旁垂下的明月當砸痛了我的臉頰。我的氣息越來越急促,我的臉越來越燙,我迷醉在這樂聲裏,似乎這節奏,似乎這不停的旋轉會隨著這風把我托起,送我離開這惱人的一切,讓我再回到我來時的家園。

忽然,他說話了,他說“好了!愛妃也累了,下去休息吧。”我急速的停了下來,我沒有擡頭看任何人,只答了一聲是就往後宮的方向走去,離開的時候,我聽見身後傳來父親急促的咳嗽聲,我的心在那一霎那就這麽悄無聲息的碎了一地。我再也回不去來時的路了,幼時的歡樂和迷夢都結束了。我再不是父親捧在手心的明珠,我只是後宮的一個女人,君王身後無數女人中的一個。

後來,伺候在我身側的宮女小招對我說:“娘娘,你不知當時你有多美,就好像飄在空中的一朵桃花,又好像神女下凡一樣。這全場的人啊,都呆了。那些什麽將軍啊,王爺啊,好久都沒回過神來。那個突厥使臣激動地話都說不全了,啊,什麽竟不曾想天朝的人這各式的舞都跳得如至化境,什麽天朝地大物博,奇人輩出,什麽皇上艷福無邊都來了,直到他旁邊接待的禮部官員拉了他,才算住了嘴。娘娘,你沒看到皇後和貴妃娘娘的那張臉。娘娘,您跳得時候,皇上一眼都沒挪開呢!娘娘,想不到你舞跳得如此……”。“好了,小招,下去吧,讓我歇會兒,我累了。”

我閉著眼睛,想: 從此,禍事無窮。



聽著遠處響起了追念先帝的鐘聲,想著經過的那一場繁華,那一場舞。舞裏跳的是我的怨,我的怒,我的悲,我的不甘。可畢竟年輕,現在想來,仍艷艷的好似一場夢。

舞起,舞落。那一場喧囂之後,胡舞在宮裏變得很盛行。突厥舞娘被留了下來教習宮中女子各式胡舞。據說,連帶教坊、酒肆,煙花柳巷都時時傳出那異域的旋律,處處可瞥見那異樣的舞姿,民間盛傳皇上的寵妃跳的比胡女還好,跳得好比嫡入凡間的仙子。

人起,人落。那一紛雜之後,有幾人心弦曾被鉤動。太後的生日,皇上的生日,元宵,重陽……宮中盛宴之時,停在我身上的目光多了,有各似各樣的。年少輕狂吧!我面上漫不經心,小心翼翼,怕有半步差池,內心深處卻有少年人那不好言說的心悸和欣喜。

原本我的天地是何其的大,原本我可以伸出雙手,對著生活予取予求。偏在這天大的權勢面前,折了我的雙翅。不甘願的,如今雖只是掀起宮中的一角,窺視一下別處的天空,我覺得這是我需要小心藏著的快樂。

我慢慢的伸出手,接了幾滴房檐上滾下的雨滴,重重的觸在了腫脹開裂的唇上。在這裏缺少一切可以滋潤人的東西,包括有營養的食物。每個女人的四肢和臉都腫漲著,每當日光隱去,夜幕降臨時分,我常想這裏的光景真可以比作六道輪回中的餓鬼界了。

宣旨將我罰入冷宮的那一天,他都不曾見我一面,是老太監宣的旨。時至今日,我太了然一切都是一步步行至此種田地的,也是他的意思,便是天大的冤屈,也已無可回天了。何必在這樣的時刻,把我藏在心裏的最後一點桀驁也拋在他的腳下。我一聲也不曾吭,沒有喊冤,沒有求情,帶著水一般的面容,跟在老宮人的身後,我一步步走了進來。走進再也回不了頭的地方。

這是我的秘密,毫無價值,也不會有人想來知道的秘密。如果當初我明白冷宮是什麽,即使明知無可回天,我會求的,我會抱著他的腳說:皇上啊!我在你的身邊五年了,你難道不知道我不是這樣歹毒的人;皇上啊!我父對您忠心耿耿,你念他為朝廷一世辛勞吧;皇上啊!那年我是嫉妒子高將軍與皇上親密如斯,故意戲弄他的,我的心裏,除了皇上,再也放不下別的了……我會一直求,求到他們把我拖出去再或者皇上將我賜死,都好過今日的結局。

可是,他寵了我這麽多年,我以為他縱然是英明神武,也在我的美之前駐了足,我以為他是幫我緩兵一招,等過了我父被貶這個節骨眼上,等皇後、封貴妃不再逼得那麽急……他會宣我出去。然而,一等就是九年,一等就是陰陽兩隔。而接下來,我就真的只有等待自己的死亡。

父親小時對我說:人生常有柳暗花明之時,不到最後一刻,是不能論成敗的。成敗?這兩個字對冷宮裏的女人,對皇宮裏的女人,也許是對這整個天下的女人都是一個譏誚吧?也唯有我的父親才會對著自己的女兒談成敗吧?

女人的成就是相夫教子,而我的成就是等。這一生不曾相夫教子,至少讓我占個孝字。

父親,你愛我如斯,就讓我受盡這熬人的每一日,也不曾忘記你教的話,忘了等到最後。

時常,有女人夜裏就吊死了。然而我,冷宮再冷,心再冷,我也會在這裏坐等天穿。

秦火

大宴群臣及各國使節之後的十餘日,除了賞賜給各宮的西域珠寶,皮毛,香瓜等物外,皇上不曾招見過我。再之後,他竟帶著突厥獻來的美女,還有子高將軍住進行宮並一路向南去了。

皇上正值盛年,似乎他在不停的出巡,打獵,親征……宮裏的女人就全變成了會搖頭的魚鷹,看著他走,盼著他回。我已經漸漸學會了如何在宮中打發時光,好在以前和先生學了這麽多東西,好在跟在哥哥們身後在外到處亂晃,看了這麽多東西,我會做的,我喜歡做的,我想得到做的比這宮裏其她的女人多的多。叫奶娘賄賂了宮人,還可以從家裏捎來不少我想要的玩意兒和書,所以我頗是自得其樂了一些日子。

三個月後,皇上回宮了。據說還帶回個懷著身孕的年輕女子,說是沿路某個秀才家的小姐。我在想,難怪千百年來,這許多人搶破了頭,不惜傷了自己手足也要做皇帝。做皇帝多好啊!女人不值錢嗎,那也是一條條的命,這成千上萬的女人的命就鎖在這深宮裏,可皇上還不稀罕,他要這宮墻外的,以前有王美人,如今又有徐美人,以後還會有許多的美人。做皇帝的,最不缺的不就是美人嗎?要占有的不也是美人嗎?誰擁有最多最好的,誰就最有權勢;誰最有權勢,就可擁有更多更好的。

幸虧人可以想,而別人聽不到你心中所想,這實在奇妙,絕望之中還留了一絲求生的樂子,喘息的空間。

在他回宮後很多天的一個午後,我翻著偷偷捎進來的一本禁書,據說是始皇帝的一個禁臠寫的,寫他和始皇帝的過往,還寫他和皇後甚至李斯的私情,以及李斯和皇後的不可告人……寫得是讓人目不暇接,看那言之濯濯,娓娓敘來,倒讓你不由得不信。說是此書在他死後流出了宮外,始皇帝竟是為了這才焚書坑儒的(1)。還說這本孤本是盜墓賊在巴蜀之地一個什麽叫豐都的地方從一個秦朝古墓裏帶出來的。信與不信,我們又如何判斷。寫進史書裏的能有幾分是真,稗官野史裏的又會有多少是真,可信的有時往往卻是首流傳了不知多少年的兒歌,又或是修築城墻時夾進去的一枚銅板……

我正看的目瞪口呆處,門外一陣喧鬧。

“皇上駕到……”

慌得我手足無措,慌亂中只來得及把書塞進了枕下。這些時日過的混混噩噩,也不曾梳洗打扮。我就這樣素著臉面了聖。

“愛妃怎麽看都是個美人,可這樣披頭散發,想是不原見到朕嗎?”

他再次摟我在懷的時候,我有些暈暈然,不知是還在想那書中所說之事,還是他的氣息離我太近。我竟問了他一句:“胡女可好?徐美人可好?”他薄唇上翹,勾起我的下巴,淺笑道:“朕以為,你從不會說這種話的。”他沒有說:“朕以為你是從不會妒忌的。”

這是因為後宮的女人都妒忌,至多是聰明的緘口不言,心裏卻早恨得天崩地裂。這是我們在這裏必修的功課,或者說是這功課日日磨著我們的心智,我們的青春。

灑脫的,溫厚的,聰明的,寡情的……無論你百樣的個性,也無論你對著君王是怎樣的心思,愛亦或是不愛,都全然不重要。在這宮裏,他是我們唯一可能觸及到的男人,沒有他的眼光,任你是幽蘭牡丹,無限光華,都是如臨深淵。做一世人,誰願意縮在旮旯,讓紅顏守了空城。即使不將他放在心上,難道也不將自己放在心上嗎?所以左右是個無從選擇。或遲或早,你的目光就會隨著這個男人來來去去,祈求他看上你一眼,祈求他讓這宮裏的人,興許還有宮外的人知道有你這樣的一個女子曾在這裏走過,活過。

註:

(1) 信息來源:某網上名人的原創小說。幾年前在四川豐都大壩搬遷前,曾進行過大量考古發掘,在一秦朝古墓中有重大發現,內有自傳體文獻一部,但未被允許公開。本文內容為此文獻概要。

另,本文為小說,作者對此相關內容不予負責。



光陰荏苒,可在這裏度過的每一天每一天都是桎梏。唯有做夢的時候,是種解脫,因為除了噩夢,還會有迷夢,美夢和春夢。夢裏還會有過往所有的溫情和璇旎。但每每午夜夢回之時,卻是最最痛如錐心的時候。

聽奶娘說,父親被貶,離開京城往嶺南去是那一年的六月,正是伏暑的天氣,竟無故的狂風大起,大半個時辰,天上落下無數的冰團,大者有如雞蛋大小。聽老人說這都是天有異象,若不是有冤屈,就是要有劫難。

說的不錯,是父親的冤屈,是我的劫難。

在這長長的歲月裏,在這座帝國中央的偏遠一角,偶爾可以聽見墻外的歌舞升平,聽著不同的鼓樂鐘磬之聲,你就可以知道這是皇上出巡,這是慶祝壽辰,這是皇子大婚……這個時候,你可以看到一雙雙枯澀的眼睛望向墻外,望向不可知的地方,眼裏似能射出箭來。

心似乎沈浸在最深的苦井之底,然而擁有的身體依然是如此年輕。所以我便會時常思念唯一和我糾纏過的那具男性的軀體。想著他絲綢一樣的肌膚下糾結的肌體,想著他胸前的凸起,想著他昂揚的男性,想著他如此充滿彈性的臀部,還有他深深埋進我身體裏的悸動。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和其她女人歡愛的,只知道他在我身上的時候,似乎要把我揉碎,似乎要把心底裏的那點恨意和著愛和占有一並送到我的腹中。在我懂得了如何享受男人的欲望之後,他曾帶著我一遍遍達到過快樂的頂峰。在那些有著濃重霧氣的夜晚,我聽著他的呼吸聲入眠。而在那些濕冷的早晨,我看著他披上華麗的朝服向我觸及不到的地方走去。

那些年,天下是風調雨順,而宮裏似乎更是雨露充沛,和我同時進宮的和後來的許多女人都為他誕下了子嗣,而我在承受了最多的雨露之後,卻從未有過懷孕的跡象。

我身邊的所有人,都焦急萬分。因為我的榮辱身家,就是他們的前程。我私下裏拜過送子觀音,看過無數太醫,吃了許多補藥,而我的肚子對此無動於衷。我自己為此也時常心中有愧,因為似乎所有人都認為皇帝睡了我,我就理應生下龍種,否則就是我德行有虧。

他倒是大不以為然:“朕已有如此多的兒女,不差你這一個,況且讓朕天天寵著你,不是更好。”他難道不明白嗎?宮中的女人生孩子不是為著他,而都是為著自己的將來以後。我想他肯定是明白的,可是他在乎的不是我,他眼裏有的只是他,他的帝位,他的帝國。況且他千秋萬歲之後,我怎樣,對他而言是不值得想的事情。

仍然記得奶娘日日在菩薩面前為我焚香祈求的模樣,不知這個慈祥溫暖的老婦人如今何在,可還好好活在人世上,可還在為我日日佛前禱告。佛啊!可是我前世犯下了無邊罪孽,今生要受這煉獄般苦。佛啊!可是我曾享了太多的美好,便要以此償還。

嗯!這裏太靜了,連天地神佛怕也聽不到我們的呼叫。

巫山之雲

皇上從宮外帶回了徐美人,所有人猜測對我的寵愛便算是到了頭。然而,從徐美人入後宮的一天,到我進冷宮的一天,皇上再未去看過這個美人一眼,似乎早已忘記了她的存在。

他似乎也早已忘了那場樂宴,那場舞。他沒有問我可是覺得委屈,也沒有責我放浪形骸,更沒有說究竟是胡女跳得好,還是我跳得好。

我知道答案的時候是在無數個日月之後,久遠的我已無法問他“可否為君王再舞上一回?”

每次他喘息著離開我的身體時,我都會想:在那帝王之相背後,究竟藏著什麽。

我們已經一起度過了這麽多個夜晚,生命卻似從未交集。他從未試著來探究我,而我在他面前總是莫名懼怕。再美的顏色,宮中便處盛開,是什麽一次次讓他把我招進和我第一次來時一樣陰森的昭陽殿。

檀香散出的味道混著他身上迷霧般的氣息,總讓我興起不可自抑的沖動,想要把那心繭層層剝開。然而我能做的只是用手指在他胸前層層畫圈,一圈又一圈,卻無法看到他的心,也不能在他的心深處留下一絲漣漪,唯一能做的,恐怕只是激情時,在他背上留下幾道紅色的指痕,這就是我可以在他身上留下的最多。每每此情此景,他會說:美人兒,還有這火熱的性子,朕最是喜歡,比起其他嬪妃一派的溫順,倒是讓朕最為消受。

於是,我開始試探著輕輕啃咬他胸前深暗突起的地方,我會用雙手攏住他的脖頸,我還會在他吻我時,叼住他的舌頭,含住他的唇瓣,用牙齒細細的吞噬他的耳珠……這一切都取悅了他。

當我第一次把他壓在了我的身下的時候,他好聽的笑聲一直沖上了昭陽殿的頂端,低沈的宮殿頂部似乎也因此而拔高了許多。

“愛妃,朕該取下你這美麗的頭顱嗎?可知道,這普天之下,還不曾有人翻到了朕的上邊。”

“愛妃……”

我緊緊地吻住了他。你不原意說,不原意愛,那就讓我來做吧。

伴君如伴虎,皇帝身邊的人大都持的寧可無功,不可有錯的處身之學。枕邊的人更是如此,誰也不想在色衰愛弛之後,被君王治一個“啖我以餘桃”。所以沒有人會嘗試著做絲毫逾越的事,所以有些“被壓在下面”的樂趣,他從來沒有。

而我性格使然,命運使然,好在藏在那明晃晃的龍袍下的身體所渴求的,和蓑衣鬥笠下的,未見得就很不同。我在他身體上一次次起伏的時候,最讓我狂喜不禁的是他胸腔深處迸發出的飽含著男性激情的聲音。

當我五根尖細的手指扣進他肌肉豐滿,充滿彈性的後臀時,他會用他那一貫低沈緩慢,不急不徐的聲音對我說:“愛妃,你把朕弄疼了。”每每這時,我就很想笑,而心也就慢慢的化了。

後宮粉黛無顏色,三千寵愛在一身。要是那些女人知道我是如何被皇上一次次招進了昭陽殿,不知會做何感想。可是她們永遠不會知道,所以她們能學得只是我如何描的眉毛,著何色的宮裙,貼哪樣的花黃……而這哪是停住君王眼光的緣由。

他對我總是如風一般的溫柔,我不懂這是因為愛亦或是不愛。

但他會輕輕的托起我的雙乳,對我說:“愛妃,白如羊脂,美!”

他會伏在我的後背之上律動,蝴蝶一般的吻從我的背脊一直延伸到最深處。

他會把從我私處移開的手指放在他的唇邊說“愛妃,這是你的味道,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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