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傳奇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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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只惦記柏嶼的傷,根本沒有仔細細想過二人的話,難道從那個時候起,柏相柏嶼父子之間就已經產生了分歧?

柏清說,大哥極重情義,容易被情義所誤……是了,他們自幼年齡相仿一起長大,他更是太子伴讀,整整七年。

難怪年初父皇召見時,他和蕭鈞好像並無隔閡,原來他們之間從未破裂,虧我還自以為是,妄圖以自己去挽回他助蕭鈞平步青雲,真是可笑極了!

我往回走,一路失魂落魄,曾經那麽多蛛絲馬跡,疑點叢生,然而愚鈍如我,卻從來沒有看清過。

我正茫茫然,剛繞過回廊,忽然眼前閃過一道熟悉的身影——是蘇行止。

我正準備開口叫他,忽然見他左右打量了一眼,眸光生冷,完全不是我所熟悉的模樣,他警惕地掃了周圍一眼,忽然加快腳步,直往後園而去。

此時夜黑無月,風聲漸緊,他一個人要去哪兒?

我心下生疑,按捺住叫他的沖動,提著裙角悄悄跟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前面埋的包袱開始一個個抖,沒抖出來的記得提醒我呦!下註下註,駙馬深夜會人,女人還是男人?

☆、真相

許是風聲太大,吹得草木呼號,蘇行止一個練武之人,竟沒有察覺到我的跟蹤。

夜色深沈,我隱在黑暗處,繁茂的枝葉遮住我的身形。

蘇行止頓住腳步,四處掃了一眼,沈聲道:“出來吧。”

我心裏一驚,還以為自己已被發現,正躊躇時,一道黑影倏地落下,桃枝微顫,他跪在蘇行止面前,抱拳行禮:“見過將軍。”

蘇行止道:“京城情況如何?”

那人道:“如今太子控制京城,各大臣皆無大礙,只是太尉大人……”

蘇行止聲音冷了幾分,“父親怎麽了?”

“太尉大人如今不在京城,人不知在何處,據可靠消息說,當日有五王黨不服太子,向蘇太尉詢問儲君歸宿,太尉大人只是笑,說陛下早有定奪。也有人說,太尉身上有先皇欽賜的虎符。”

“陛下早有定奪為何沒有遺詔?虎符是帝王之物怎會交與臣屬?”蘇行止自言自語,又問那人,“殿下有何吩咐?”

那人躬身,“殿下讓將軍多勸勸太尉,畢竟您與太尉是父子,親疏勝過他一個外人。殿下還說,眼下形勢緊急,他手上兵馬不如太子,必要之時請將軍行必要之手段。”

我一怔,只覺渾身如置冰窖,手上兵馬不如太子,那人是蕭昱?!蘇行止支持的竟是——

蘇行止點頭,沈吟半晌,部署命令道:“第一,你告訴殿下,孫元帥這邊似尚未有主意,讓他派親信來拉攏。第二,雲西守部乃□□羽,讓殿下派人圍住帝京,阻止太子的人出京。第三,盯住太子,看看他身邊是否有一個西涼女人,如果有,讓禦史臺上奏,請太子按先皇臨終旨意處死。若太子執意不肯,散布消息,將事情弄大。”

黑衣人點頭,一一記下,又問:“將軍可還有其他要說的?”

“其他的……”他欲言又止,擺手:“罷了,你先將這些告知殿下,若有其他事,速速通知我便是。”

黑衣人抱拳唱喏,退了幾步就不見身影了。

我蹲在矮叢裏,感覺渾身都失去力氣,連站也站不起來。

心思得多縝密才能做到這般謀定後動,一,拉攏主帥,二,阻擊太子救援,三,利用朝臣壓制太子。

可笑,這最後一條關於靈棲的消息,還是我告訴他的,現在,卻被他拿來對付我的親兄長。

“你真的選擇了五哥嗎?”

“阿翎,無論何時我都會護住你……”

當時為什麽不敢承認?!為什麽瞞我至今?!

我忽然想起高貴妃被廢之時,蘇太尉曾警告兩兄弟,說蘇家是武侯不可參與黨爭,可那個時候他有一句話只針對了蘇行止,他說:“行止,記住了嗎?”

知子莫若父,原來那個時候,蘇太尉就知道他的心思。

柏嶼明著和蕭昱親近,暗地裏卻扶持蕭鈞;蘇行止和我這個娣公主夫妻情深,背後卻直接算計太子,好計謀,好偽裝!

原來從頭到尾,糊塗的只有我一個人!

“陛下是個雄才偉略的人,他城府極深,不會輕易讓人猜到心中所想,而朝中大臣,我父親兄長,你夫君,他們做的那些事在陛下眼裏,其實都只是不入流的小伎倆罷了。”

柏清,當初你看清了一切,卻為何不提點我一下,哪怕當初我會難過,也好過今日直面背叛的哀痛。

我的眼淚早就在父皇離去那日哭幹了,此刻,我更不會留給他一滴。

烏雲漸漸散去,月亮慢慢爬了上來,月光失卻往日皎潔,灑在地上,一片慘白。

我扶著自己麻木得毫無知覺的腿,僵硬地站直的身。

沒有刮到樹枝,沒有發出聲響,我的動作,寂靜得如同死物,沒有任何活人的動靜。

蘇行止卻像有所感應似的,驀地轉身,眼神向我飄來。

四目相對,怨毒,狠辣,我給了他一切仇人相見的表情。我們之間只有短短幾步,卻是人生中離的最遠的距離。

他明顯身子一僵,喃道:“阿翎,你怎麽會——”

“你聽我解釋。”他飛奔向我,剛抓到我的袖口,就被我推開,我擡手一個耳光,狠狠地甩到他的臉上。

幹脆,直接,使了十分力。

蘇行止歪向一邊,臉龐很快腫了起來,五條紅痕明顯又猙獰。

我從前不是沒打過他,頑鬧的時候,吵架的時候,可從沒一次像現在這樣,決絕至絕情。

我冷冷地看著他,一字一句:“蘇二公子,你到底,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你聽我解釋,我——”他只說了一句,便斷了話頭,皺著眉。

我看著他,面貌依舊俊朗,神色依舊親和,好像一切都沒有變,好像他還是那個寵我愛我的蘇行止,而不是剛剛那個冷血下達指令的王佐幕僚。

“聽你解釋什麽?聽你解釋我剛剛聽到的都是假的?解釋你根本沒有扶持蕭昱?解釋你那一切你瞞我欺我的謊言?!”我聲色厲苒。

“不錯!”面對我的質問,他終究開口,轉過頭和我直視,他眼中,只有一個面無表情的我。

“我一直扶持的都是五殿下,但從未告訴你,現在你知道了,我也不會辯解。”

我心底哢嚓一聲,好像什麽東西碎了。我多希望他能找個借口,糊弄糊弄我,反正我那麽笨,被他三言兩語就能欺騙過去。可是他卻選擇了這樣的方式,撕開赤/裸裸的真相。

我仰天,一聲慘笑,“還有什麽好說的,蘇行止,從今以後,我們恩斷義絕。”

我背過身,再也不想見到這個人。剛跨出一步,就聽見他厲聲逼問。

“就因為我選的不是太子你就要將我們之間多年情分統統抹去,蕭翎,你是否太過絕情?!”

“你怨我選的不是太子,可曾問我為何不選他?他是嫡長子,自幼被當做儲君培養,本該是最合適的帝王。可他這些年的做派你也看見了,癡迷一人而不顧國家孝義,豈堪大任?大梁需要的是一位明君,不是一個任性恣意的癡情種!蕭翎,你要記住,你不僅是蕭鈞的妹妹,你還是大梁的公主!”

字字誅心!

我緊攥手,掐得掌心生疼。我回身怒道:“他是我的親哥哥,你難道要我親眼看著他走向覆滅嗎?我問你蘇行止,現在我要你殺了蘇從知你可能做到?!”

他一楞,我已經頭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屋裏,我將所有人鎖在門外。蘇行止在外面,門拍的啪啪作響。

“阿翎你開門,你開門。”

我一點也不想見到他,冷聲吩咐穆周:“將他趕走,我再也不許他出現在我面前。”

穆周慢了半拍,遲疑問:“趕走駙馬?”

“廢話什麽?!”我一腔怒火沒處撒,正好找了個出處,“父皇既然把你指派給我,你就得聽我的命令,將他趕走,以後沒我的命令不準他靠近我半步!”

穆周再不敢遲疑,回了個是迅速辦去了。起初還聽見爭吵聲,後來便動上手了,再接著就聽見十來個暗衛越出,蘇行止武功再高,也敵不過十來個暗衛吧?

我蹲在角落裏,埋頭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團。

大軍在寧城停駐三日,孫元帥絲毫沒有趕路的打算。聽說蕭鈞和蕭昱的人先後來找過他,都被他避得遠遠的,他貌似很閑,每天都來找我說家常。

他倒是個好心的長輩,如今我無權無勢,他還要顧及我的心情過來安撫一番。

那夜蘇行止被穆周等人攔在屋外,最終未能進來,聽說受了點傷,我忍了又忍,這才逼迫自己不去看他。

我搬進寧州太守府邸,尋了處清凈的地方,把外面的十萬火急拋諸腦後。

反正我只是一個無權無勢沒有任何能力的下嫁公主,他們的爭鬥我不想管,也管不了,聽天由命吧。

我跟著太守夫人伺弄花草,她嫻靜如水,我心如死灰。

太守夫人雖是正室但並不受寵,她的生活恬淡卻也有些乏味,好在太守把難產而死的妾室所生女抱給她撫養,免了她許多無聊。

那個女娃是個活潑的丫頭,爬樹摸魚無所不會,渾像個假小子。

這天,她被太守寵妾房裏的婆子欺負了,回來告狀。

“娘,您再不給女兒做主,那狗東西都快騎到女兒頭上了。”小丫頭嘟著嘴。

太守夫人摸著她的小腦袋只是笑,“憑她一個婆子是不敢欺負你的,定是你頑皮惹她罵了你幾句。”

小丫頭見她母親猜中了,垂著腦袋,“她罵我克母,說活該我親娘死的早。”

說完她憤憤罵道,“這老婆子,狐假虎威!不就是仗著她那主子是爹的寵妾嘛!”

我聽著她怒罵,不由笑了,“你還知道狐假虎威吶?通常我聽別人都罵狗仗人勢呢。”

小丫頭歪了腦袋,“我哥哥教我的,說狐假虎威罵人更有文化呢,不過我一直不懂,這狐貍是太聰明呢,還是老虎甘願給它抖威風呢?公主姐姐,你說……”

我早已不知神游到哪裏去了,只覺心裏有個想法,正破土而出,瘋狂滋長。狐假虎威,狐假虎威……

“公主姐姐?”小丫頭伸手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這一晃勾回我所有的神智,我霍地起身,帶翻了凳子,然後狂奔了出去。

孫元帥,找孫元帥!

我跑到前殿,一頭釵環俱亂,我顧不得整理,直直地走向他。

孫元帥瞥了我一眼,老臉上難得露出一個欣慰的笑,他擡手,對我行了個大禮:“老臣已經等候公主許久了。”

作者有話要說: 阿西吧,我實在是編不下去了,狐假虎威啊……

☆、失而覆得

他說完這句話,從袖中掏出一枚翠色岫玉,雙手捧遞給我,“老臣現在,物歸原主。”

我抖著手,從他手裏接了過來。翠玉通體瑩綠,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正面金字鐫刻明璋二字,反面,刻了一只毛絨絨的狐貍。那狐貍憊懶調皮,趴臥在地,依舊是原來的模樣。

皇室岫玉早就在改服換制時毀去,為何父皇獨獨留下我這塊惡作劇過的岫玉,為何在前不久,才追憶舊事似的將之挖出給我?

狐假虎威,原來是這麽個意思,當年一時頑鬧留下的狐貍,竟叫父皇另起心思,委以如此重擔。

我捏緊岫玉,皺了皺眉頭:“讓蘇太尉出來吧,不需藏著了。”

既然狐假虎威,孫老元帥能看出我是軍權的左右者,那麽持有虎符的蘇太尉,大抵早就來會合了吧。

孫老元帥捋捋胡須,眉眼俱是欣慰的笑,對親信道:“去請太尉大人過來。”

親信去了很快回來,身後跟著的正是蘇太尉,我的公公。在家裏我尚且能尊他為長,可如今我是君他是臣,再見面已然十分尷尬。

蘇太尉看見我,搶先跪倒在地,行叩拜大禮:“老臣,叩見公主殿下!”

臨肆高臺的風景不錯,飛檐瀝瓦,懸著長串風鈴,一陣風吹來,鈴聲清脆幽遠。

我抱膝坐在高臺上,無神地眺望寧城十萬煙火人家。

“蘇大人,父皇臨去前,可曾說要我怎麽做?”

“陛下當時油盡燈枯,但對儲君依然郁結在心,是以只吩咐老臣遵循持岫玉之人意,未來天子,由她定奪。”

未來天子,由她定奪。父皇,女兒不過一介俗子,如何擔得起決定未來天子的重任?!蕭鈞,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兄;蕭昱,人稱明君賢王。

父皇,你尚且猶豫難定的事,為什麽要交給我?!

廊下一陣風動,風鈴搖擺不定。有人靜靜落在身後,聲音冷肅:“公主叫屬下有何吩咐?”

我回過神,道:“去告訴元帥,明日大軍拔營,回京。”

穆周恭聲:“是。”

說完他轉身欲走,被我叫住,“等等,他——怎麽樣了?”

穆周楞了下,反問我,“他是誰?”

我懊惱,抿唇不語。片刻功夫穆周才反應過來,向我賠罪道:“公主無需擔心,屬下有數,只是些輕微外傷,駙馬無礙。”

“知道了,你下去吧。”

穆周轉身走了幾步,又折了回來,從袖中掏出一個物事遞給我:“公主,這是帝京舊人給您的信。”

帝京舊人?我疑惑,接了下來。

行雲流水,信封上的字熟得不能再熟,我心下了然。

拆開一看,果然是他。我原以為他會是蕭鈞的說客,孰料信中通篇未曾提及皇位。

“老父憐兒,不勝哀痛,吾妹柏清臨去,可留有遺言?”他問的竟是這件事。

柏清殉國的事是早已傳到帝京的,父皇感慨她巾幗英雄,將她與齊允合封“應侯”,也算了了她一樁心願。

我把信收起,吩咐穆周,“告訴他們,柏清無所惦念,臨去並無遺言。另外,你派人找到柏嶼,讓他安排一下,我要見太子一面。”

穆周遲疑,“見太子?”

是的,是時候見見我這位胞兄了。

蘇太尉接管大軍,次日拔營回京,蕭昱擁兵關外,並未與我們發生爭執。

關外百姓井然有序,毫無被駐軍叨擾的現象。賢王之名,果然名不虛傳。

初夏的時節,氣候悶熱,我難得地騎了馬,穿行在半人高的草地裏。

似有大雨將至,西南角烏雲蔽日,蟲鳴此起彼伏,鬧騰得人心煩躁。

蘇太尉在我身側,他知道我和蘇行止的冷戰,並未勸我,只是將蕭昱的政績同我說了一些。

我默了好一陣,問他:“您也希望我扶保五哥嗎?”

他搖頭,“老臣只是想讓您有更清楚的認識。太子自幼作為儲君培養,論才能是有的,但五殿下這些年的作為,也不失為明君,這一切,最終還要您來做決定。”

我強行不肯承認,反問他:“你們都偏向五哥,可曾想過高貴妃,以後五哥成了皇帝,高貴妃還會放過我和皇兄嗎?”

蘇太尉嘆氣,“公主,高氏已經死了,陛下臨去前,明旨令高氏殉葬。”他像怕我不知道似的又重覆了一遍,“五殿下的母親,已經死了。”

我坐在馬上,看著秋毫無犯的士兵,心裏一陣茫然。

生在帝王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為了讓我毫無後顧之憂,父皇竟下令高氏殉葬。是我,間接害死了高氏。

蕭昱,你可恨我?

那天陰雨綿綿,我在一千禁軍的護衛下進了宮,進宮後蕭鈞便不準禁軍跟隨了,穆周面色緊張,與對方僵持不下。

我揮手讓他退下,蕭鈞再狠,難道還能殺了我麽?

我獨自一人,提著裙擺走上高高的玉階。蕭鈞親自出殿迎我,他在殿前俯視,我在階下仰望,長長的玉階模糊了彼此的視線,一如當初與父皇的訣別。

我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他朝我伸手,酷肖母後的臉多了三分笑意,“阿翎,歡迎你回家。”

我一頓,冷笑著反問:“家?家在哪兒?已無父母,談何為家。”

他神色如常,淡淡說:“雖無父母,仍有長兄。”

我輕哼一聲,繞過他,徑直進了大殿。沒了堆積如山的奏折和沒完沒了的朝事,這正殿空曠得失去了最後一絲生機。

“我想見父皇一面。”我撫摸那光滑的桌角,鼻子發酸。

“父皇已入皇陵,就不要再去打攪了。”他覆手壓在我肩上,像小時候一樣輕聲哄我,“父皇累了,讓他歇息吧。”

“父皇把虎符給了我。”

“我知道。”他仍然是淡淡的模樣,我突然怒從心起,一把攥住他領口,怒道,“什麽叫你知道,你知不知道蕭昱極得民心,你知不知道你地位不保,你知不知道你若再不上進,我被迫無奈真有可能選他做大梁的主子!”

我惡狠狠瞪著他,怨恨不已:“蕭鈞,你到底想不想要這天下?!”

他低頭看著我,眼神仍是柔柔的,他伸手,將我緊揪他衣裳的手輕輕掰了下來,手指在我眼下拂過,拭去淚痕。他笑看我,“應該說,這天下妹妹願不願意給。”

我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又回到小時候,他還是最寵我的太子哥哥,幫著我逃避母後的責罰,在我被罵後把我抱回去哄到半夜。

“你要,我可以給。”我擡頭看向他,“但我有一個要求。”他眼神飄過來。

“殺了靈棲。”

他的眼神一瞬間冷了下來,柔情盡褪,好像剛剛那一切只是我的一場錯覺。

他冷冷吐了四個字,斬釘截鐵:“絕無可能。”

“蕭鈞你是不是被妖孽迷了心智?她是西涼人,你怎可還維護她?你別忘了,是她害死了母後。”我怒吼。

原本我還在猜測靈棲到底有沒有聯系上蕭鈞,可當我得知四個禦史聯名彈劾上奏被斬以後,我就知道,靈棲一定在蕭鈞身邊,一定!

當年的蕭鈞就因為這個女人離世變得一蹶不振,如今失而覆得,別說四個言官了,就是傾盡天下他也能做到。他要作死我攔不住,但我不能把祖宗基業斷送在一個西涼人手裏,不能眼睜睜看著大梁江山被一個仇人顛覆。

“阿翎,你有沒有體會過失而覆得?”他忽然問我。

我被他的發問弄得猝不及防,失而覆得麽?在涼州雪山尋找蘇行止的時候,似乎有過這樣的感受,那個時候我以為他死了,曾有過深深的絕望,甚至暗下決心要是蘇行止找不回來我也不活了。直到後來我找到他,第一眼看見他的狂喜,我想,那便叫失而覆得吧。

“不錯。”蕭鈞似是猜到我心中所想,字字千鈞,“所以,我今生都不會再放開她。”

我怔怔望著眼前這個男人,他是我嫡親的兄長,他是大梁的太子,可是他為了一個女人,已然癡入膏肓了。

正當沈默,忽然小黃門一臉焦急地撞進門,跪倒在地,“殿下,靈棲姑娘的心絞痛又犯了。”

蕭鈞臉色驟變,立刻沖向殿外,幾乎出了門才想起殿裏默然的我,回身看了我一眼,吩咐內侍:“送公主回朝霞殿歇息。”

說完他就急匆匆地走了,天下大事面前,也沒見他這麽心急過。

既然他這樣吩咐了,今晚定然是不會放我出宮的,我索性遂他的願前往我長住十幾年的寢宮。

燦若朝霞,如此張狂寵溺的殿名,如今沒了主人,滿堆積灰。

有幾個掃灑奴婢在殿裏清理,其中一個許是年紀大了手腳不太靈活,一個疏忽,水壺往我身上澆來。

我連連閃避,卻猝不及防因腳下濕地一滑,整個人後仰,眼看就要摔趴在地,腰間堪堪一軟,一雙手扶了過來,耳畔聲音低沈悅耳,“小心!”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人物,有哪裏不清楚的可以給我留評,畢竟筆者和讀者的理解還是有一些差別的,請大家多多支持哈,【比心?(?^o^?)?

☆、抉擇

我下意識抓住了扶我的手,觸感溫涼,掌心光滑。

這不是他,我猛地撒手,轉過身,果然看到的是柏嶼神情淡然的臉。我轉念一想,也對,皇宮如今全面封鎖,蘇行止哪裏進的來。

柏嶼神色微淡,朝我攤手,指著我腳下,“地上滑,公主小心。”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地面光滑,隱隱水漬裏折射出兩個影子,紛紛低頭,我的目光又順著地面爬到他身上。

他似乎一點也沒變,仍是溫潤如玉的相府高門子弟,又似乎都變了,陷進政治漩渦,再不覆從前那般高潔。

我移了移腳步,離他幾步遠,疏遠道:“關於柏清的事,我所知道的已經都告訴你了,旁的無可奉告。”

柏嶼怔楞了下,似乎沒料到我會說這話,他捏了捏眉心,“我今天來,不是問你清兒的事。”

不是柏清的事,那是什麽?我詫異地擡頭看他。

“今夜殿下會留宿我在都庭閣。”他上前兩步,貼著我暧昧道:“記得亥時來找我。”我一聽,立即便要張口拒絕,他匆匆補了一句,聲音輕的不能再輕。

“若想活命的話。”

若想活命……此話何意?我緊盯著他,他已經避開,神色如舊,像是剛才那兩句話不是他說的一樣,與我閑閑說道:“公主既然回來了,有時間就勸勸太子殿下吧,豈可為一人而廢國家大事?”

他說完,對我欠身拱手,轉頭走了。

我望著他的背影思索,忽然餘光一瞥,一個身著紫衣的宮婢腳步匆匆而去,像是有什麽要緊事,我看著她有力的步伐,恍然大悟。

畢竟是兄妹,蕭鈞並沒有為難我,待遇一如早年盛時。我起初還疑惑柏嶼為何那麽篤定蕭昱會留宿他,等到入夜小黃門來請我的時候,我才發現,柏嶼在蕭昱身邊的地位,遠遠超過我的想象。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麽蕭鈞掌控帝京後對背叛自己的柏相只有禁足這一微不足道的懲罰。

小黃門領著我到都庭閣,臨行前微笑著催促我,“公主快些,宮裏人多眼雜。”

我知道他想歪了,白天裏柏嶼的攀肩附耳的舉動恐怕早已隨著探子的嘴巴四處流傳,我面不改色,“知道了。”

自己掀簾走了進去,柏嶼顯然已等候許久,對我道:“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我看著三五黑衣人伺立在旁,心裏隱隱已經知道一些不妥,我攥了攥手心,“你說個清楚,我為何要走?”

柏嶼擡手將我推到屏風後面,“如今您左右著天下歸屬,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無論如何,她也不會放過您的。”

“他,他是誰?蕭鈞要殺我麽?”

柏嶼皺了皺眉頭,“太子與您一母同胞,自然不會下此狠手,但若有人向他建議幽禁您,我想他也不會反駁……當下之急,是趕緊送您回去。”

我心裏一緊,抓住他問,“你的意思是,你不支持太子哥哥了嗎?”

柏嶼頓住,臉上閃過一絲失望:“從前我以為殿下最多沈湎傷痛,時間久了就好了,沒想到她還會回來,而且殿下如今已經完全聽不進別人的話了。”

“不是的,西涼有一種妖術,能叫人失去神智,太子哥哥一定是被靈棲控制了,你常接近他們,你伺機殺了靈棲就好了。”我抓著柏嶼的袖子哀求。

柏嶼憐憫地看著我,“公主,你可能不知道他們的過去,少年時那些點滴……殿下他沒有被控制,他是真的——願意為了靈棲去背棄全天下。”

我的手一松,仿佛最後一個人,拿走了我心中天平上蕭鈞的籌碼。曾經他們是蕭鈞的知交、恩師、伴讀,現在,他們全都站到了蕭鈞的對立面。

我不是沒有想過選擇五哥,他們比我更懂政治,比我更知道誰適合做一個帝王。

然而蕭鈞那麽高傲的一個人,自幼被當做儲君培養,將來皇帝不是他,於他而言不過是死路一條。他們要我把親哥哥推上絕路,可有想過我的感受?

“搜!”外面一道喝聲。

柏嶼面色一急,拉開屏風後暗道,將我塞進去,幾個黑衣人隨後跟了進來。

黑衣人拉著我衣角欲走,我卻聽到有人破門而入的聲音,擡手止住他的勸說。

“柏公子。”來者聲音纖細,是個女子。

“靈棲姑娘。”柏嶼淡淡回了她一句。

我心裏一震,竟是靈棲,害死我母後的兇手!若非身邊黑衣護衛拉著,我幾乎要立即沖出去同她拼命。

“明璋公主不在此麽?聽下人說,她來了你這裏。”靈棲問他。

“公主不過小坐片刻便離去了。”

“哦?既如此,那為何沒見她回朝霞殿?”

柏嶼的聲音仍是淡淡的,絲毫不見慌張:“是麽,公主畢竟在宮裏長大,又不是只認得一個朝霞殿,去哪裏何須旁人跟著,許是去了老太後那裏,又或是某個公主那裏。”

“是有這樣的可能,不過也不排除柏公子金屋藏嬌的可能,我要搜一搜才知道,來人——”

“靈棲姑娘——”柏嶼這一聲十分冷硬,“明璋公主畢竟是殿下的胞妹,殿下便是再寵您。也不會毫無底線,您最好想清楚。”

靈棲沒有答話,良久的沈默,一片死寂,尷尬異常。過了半晌她冷笑一聲,“柏嶼,你果然還和當年一樣。”

“我還是當年的柏嶼,你卻不是當初的靈棲了,收手吧靈棲,如果你心裏還有他半分,收手吧……”

我聽著聽著,怎麽感覺柏嶼曾經和靈棲也很熟的樣子,正欲再聽個清楚,忽然後脖子一痛,已然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身在城外大營。

床頭坐著一人,以手支額,斜倚著床榻。

他眼下灰青,不知是有幾天沒有休息好,唇邊一圈胡茬。不是說自己英姿挺拔,不是挺愛惜容顏的嗎?怎麽現在這麽邋遢都不知道打理一下?

我靜靜地躺著,趁著這片刻閑暇,偷偷打量著他。蘇行止,你可知比失望更令人失望的是欺騙?從前我問你,你是否選擇了五哥,若彼時你承認了,我最多會失望,卻也無可奈何,但你為什麽要騙我?讓我在知道真相後更加失望?

想的出神,秋分捧著盆水走了進來,看見我立即驚喜叫道:“公主你醒了?!”

蘇行止明顯被秋分這一聲驚醒,我眼神尚且落在他身上,這樣一來,正好與他四目對視。

期待,驚喜和眷戀,交織在眼神中,向來迷離誘人的桃花眼,今日清亮逼人。

我錯開了眼神,坐直,背過身對秋分冷道:“我不是說了,沒我的命令再不準他進來,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麽?!”

“阿翎,我……”蘇行止剛說了一句話就被秋分止住往外推,我聽見她在小聲的勸說:“駙馬您先出去,等公主消消氣,先出去先出去……”

秋分廢了好大勁才把他推了出去,回來對我討好地笑了笑,“公主莫氣,人已經走了,您睡了好些個時辰,想吃些什麽?”

“什麽也不想吃。”

我看著手裏的岫玉,玉質通透,握在手裏溫涼。

“替我梳洗一下,我要去見太尉和孫帥。”

虎賁營森嚴壁壘,禁軍令鐵面無情。蘇太尉皺著眉頭,孫元帥撚了撚花白的胡須。

“公主可決定了?”

“決定了。長兄蕭鈞,沈迷敵國女子美色不可自拔,偏聽偏信,性情用事,如此德行俱損,豈堪國家之大任,蕭翎蒙先皇恩賜,攜虎符擁立明君,五皇子蕭昱,人品俱佳,德才兼備,宜入主帝位。”

我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請二位大人,擁立新君。”

蘇太尉沈吟了會,“那老臣現在便擬旨,昭告天下。”

“等一等。”我截住他的話頭,“在此之前,我先見一見五哥。”

蕭昱的兵馬在城南,拔營數十餘裏,附近百姓安居樂業,沒有絲毫苦言。

蕭昱親自出營接我,他一身縞素,披麻戴孝。

看見他穿著,我心裏一時慚愧。父皇去世,乃是天下大喪,三軍縞素,萬民衣白。而我們這些親生子女,非但沒有服喪,反而爭個你死我活,勾心鬥角,簡直枉顧孝義。

他下了馬,朝我淡淡笑了笑,“妹妹。”

我亦下了馬,走到他跟前,看著他兩頰突起顴骨,隨口說了一句客套話:“五哥怎麽憔悴了這麽多?”

他下意識伸手摸了摸,眼神落寞,“父母俱喪,心裏一時難過。”

我猛的想起,是的,父皇去了,臨終前還下令處死了高貴妃。我們失去了父皇,可對五哥而言,他同時失去了父母雙親。

我沈默不言,直到跟他進了室內,只剩我們兩個人,才垂了眼瞼,“對不起,父皇是為我才……”

因為知道高氏曾經對我下的狠手,因為擔心五哥掌權後高氏不會放過我,所以他臨終前,下令處死高氏,她的死,和我有莫大的關系。

良久死寂,好一會兒後,額頭上落下一片溫熱。蕭昱的掌心擱在我的額角,輕輕拍了拍,“阿翎,你長大了,有些事情五哥是時候告訴你了。”

☆、大結局(上)

他有事情要告訴我?他有什麽要對我說的,我們倆的關系,像是最普通的皇家兄妹,客氣恭謹,疏離有禮。如果非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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