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傳奇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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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哪裏不尋常的話,那就是安平十四年後,他對我的關心多了些,有時候和廬陽起了爭執,他會站在我這邊。

柏清曾說,這幾年要不是他暗地裏替我兜著,我早不知道被高貴妃算計多少回了。我之前沒有親眼見到,只是不信,如今卻有些將信將疑了。

“事情也有幾年了。”他幽幽嘆了一聲,搖了搖頭,“安平十四年的除夕夜,不知你還記不記得?”

安平十四年的除夕夜,不就是母後離去那一年,不就是我被高貴妃欺辱,又被廬陽打了個耳光,氣憤不過跑去椒房殿痛哭那個夜晚嗎?可不是麽?那夜在椒房殿哭得睡著了,回來的時候卻是在自己寢宮,宮人說,是五哥送我回來的。我後來向他道謝,他只說自己是偶然路過,見我哭得睡著,便送我回來了。

他突然提起這個做什麽,難道那夜有什麽隱情麽?

他似是知道我心裏所想,向我望了過來,一字一句在寂靜中流淌:“那晚,我不是路過,是被父皇叫過去的。”

父皇叫他送我?我心裏隱隱覺得有些事情似乎竄連起來了。

“那一年除夕,母親尋了個錯處罰你不得參加宮宴,父皇也未多說,我還以為他是真的不待見你,一時也未多想。宮宴快要結束的時候,我正要回府,卻被禦駕身邊的小內侍叫住,說是陛下宣我去椒房殿。”

“那個時候椒房殿已近荒置,我還疑惑叫我去椒房殿做什麽,到那兒的時候,就看見你坐在臺階上,枕著父皇的腿,已經睡著了,睡夢裏還有一搭沒一搭地抽泣兩聲。當時父皇摸著你的頭,無限慈藹,那等神情是我們這些兒女看不到的。”他言語間有些羨慕又有些苦澀,頓了頓繼續說道,“後來父皇見我到了,便命我送你回宮。”

竟是父皇,原來是父皇。

我握緊手心,從前不懂事,的確怨過父皇,怨他為什麽無情至斯,把曾經最寵愛的小女兒拋到塵埃裏,這半年來所見所聞,我卻似乎知道他的苦心了。

皇家傾軋,他擔心力不能及,才故意把我拋離了榮寵中心,把我丟到塵埃裏,教會我自己成長。

可惜他的苦心,我明白的太晚。

我吸了吸鼻子,靜靜發聲相問:“你就是從那個時候看出父皇用心的嗎?”

因為看出父皇內心,所以處處維護我,漸漸贏得聖寵,漸漸贏得與東宮分庭抗禮的局勢。

“是。”沒有推諉,沒有閃避,回答的很坦蕩。

我怔怔望著他,那眉眼處跟父皇有七分像,神色淡然,好像只是在隨便拉家常,而不是在討論他這些年對我的利用。

我忽然被氣笑了,捏著眉心側躺在軟榻上,悶聲道:“說的這麽直接,你就不怕我一個反悔,回去改了主意再立蕭鈞?”

他也笑,同我並肩躺在榻上,“事實而已,又何必遮遮掩掩,這幾年,半為私心,半緣血親。再說若不是我將這發現告訴母親,她怎麽會……怎麽會走上那樣一條路……”

他說著說著,聲音變得苦澀,身子輕微顫抖,擡手捂住了眼睛。

男兒有淚不輕彈,天潢貴胄,人前談笑風生,人後卻如此狼狽。我看見晶瑩一閃,透過他的指縫滑了出來。

“五哥。”我靜靜地開口,“貴妃娘娘到底對我有何怨恨,以至於處處下手害我?”

起初阻止我嫁給蘇行止,在我嫁過去後又想以婦行有失讓我盡失顏面,最後不得法,甚至縱火焚樓,意欲害我。若說只為後宮的那些怨懟,這未免太過了些。

蕭昱掩面,半晌移開手,迫使自己聲音平緩:“起初她只是想立威,並不想害你,直到後來我告訴她父皇對你表面疏遠實則保護,才叫她起了疑心。蘇太尉是父皇心腹,未來擁立新君第一人。她不想你嫁給蘇行止,怕的是蘇家進入太子陣營。至於後來,她估摸著已經猜到父皇給你的權利,所以才——越走越偏。”

自古深宮本就是母子同蔭,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站在高貴妃的立場上,她這麽做只是為了替兒子掙更好的前程,何錯之有?

但是如果真如蕭昱所說高氏已經窺得聖意,那麽父皇臨終令高氏陪葬,是不是意味著已經知道她的野心,擔心蕭昱得天下後有個驕橫的母後,所以留子去母?

這話我終是沒有說出口,一夜之間父母俱喪已是悲痛,再讓他背上一個間接弒母的罪名豈不殘忍?!

我轉過頭,望著頭上大帳營頂,密密麻麻地紮在一起,這密密麻麻的紮法,一針一眼,也密不過皇家的心思。

身旁蕭昱靜默了會,忽然道:“聽說你和蘇行止吵架了?”

我撇撇嘴,堆出一個譏諷的笑,“這他也告訴你?可真是知心好君臣啊。”

蕭昱的臉忽然訕紅,梗了梗:“我又不是故意打聽,聽聞他被你手下所傷自然多問了句。”他頓了頓,又道:“如果你是因為他支持我而生氣的話,那也可以了,說到底他心底最重的還是你。阿翎,這可父皇費心部署,給你安排的一門好婚事。”

我勾了勾嘴角,反問:“五哥,你知道我最不能忍的是什麽嗎——欺騙,枕邊人的欺騙。”

如今的我當然知道當初父皇費盡心思要我遠離皇宮,嫁進蘇家的意思,也知道蘇行止對我的真心。現在我都已經選擇了蕭昱,再同他置氣也的確沒有意思。可我也不會這麽輕易原諒他,某些事情就如開閘的水,閘一松,便滔滔東流不止。

我心裏有些煩躁,“這件事不勞五哥費心。”

外面傳來打更的號子,銅漏積水更多。我從袖中抽出一卷卷軸,遞給他。

他望著明黃色一角,大驚失色:“這是……”

“那份傳聞中的遺詔是你偽造的吧?”我默默道,一努嘴,“這份是真的。從今以後,你就是名正言順的大梁新皇。”

蕭昱面色一變,竟是單膝跪地,恭迎聖旨。我把聖旨交到他手上,不願宣讀:“你自己看吧。”

他遲疑,展開聖旨一字一字看的很認真,目光幾乎穿透錦綢。半晌,他擡起頭看我,面色嚴肅:“謝謝你,阿翎。”

我避開眼睛,“你天命所歸,謝我做什麽。”我給了他聖旨,已是付出所有的籌碼,此刻,我終是卸了這一身擔子,也撂開了我唯一的仰仗。可是我,還是有私心的。

我狠掐掌心,遲疑:“但我還有一個條件……”

“我知道。”蕭昱一笑,“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

他隨即舉起右手,仰天肅聲道:“我蕭昱發誓,得登大位繼承大統,諸兄弟姐妹,皆可平安一世,安康終老,如違此約,叫我不得好死。”

說完,他轉過身,很肯定的語氣,對我說了一句話:“你放心,我不會對大哥下狠手,願意富貴一生也罷,隱匿山水也好,都隨他。”

我心裏一暖,這歷代爾虞我詐的深宮,終究還是有一份親情的,哪怕這來源於聖旨的一筆交易,來源於眼前一人的颯朗和不屑。

我眼眶一濕:“五哥,你會是一位好皇帝的。”

忽然帳外風聲一動,他頓了下,對我笑道:“天色已晚,不如就在這裏休息吧。”

我垂眸斂眉:“好。”

“來人,送公主去歇息。”他揚聲吩咐。帳外立刻有侍女走了進來給我帶路,我餘光一瞥,一抹熟悉的影子,飄忽不見。

秋分早來迎我,她埋怨道:“我瞧著五殿下手下好些人警惕地看著咱們的,公主來這邊也不叫上穆大人,著實叫人放心不下。”

穆周是皇家出色暗衛,叫上他蕭昱手下的人恐怕更警惕吧?我撇撇嘴,“不叫穆周又怎麽了,某人不是跟來了麽?”

秋分驚訝地張大嘴,“公主您知道?”

我白了她一眼,甩下她自顧自走了。這裏不比皇宮守衛森嚴,況且他又是蕭昱的幕僚,跟進來不是很正常的事情麽。

烏雲蔽月,螢火星光,我托腮坐在桌案前。明天宣布蕭昱為新帝的詔書便要公布天下了,蕭鈞會怎麽做?他那樣的性子,怕是不會輕易的遵從詔令吧?只怕免不了一場廝殺。

靜夜裏,帳外有輕輕的腳步聲,似是四處探查。我皺了皺眉,喚來秋分:“不是跟你說了,沒我的吩咐不得他靠近,將他趕走。”

秋分左顧右盼,詫異道:“駙馬不在啊。”

“他有武功,腳步自然比別人輕些,你可能不大聽得清,找出來,將他趕走,莫來煩我。”我惱道。

秋分面色茫然,似乎還不大懂,但也只能照我的吩咐去辦。

“駙馬,你別藏著了,奴婢真不知道你藏在哪兒,你快走吧,別惹惱公主。”

“姑娘在找誰?”

“……駙馬,就是蘇二公子,你可瞧見?”

“晚膳前倒是來過一次,後來沒有過來啊。”

“我也沒瞧見,公主偏說他過來了,你幫我找找……”

“哎。”

聽著帳外侍衛和秋分的對話,我不由好氣,這廝,晚膳前還偷偷過來瞧我,瞧我做什麽,以為這樣我就心軟了?

我搖搖頭,正暗自腹誹,忽然帳簾一角被人掀了起來,來人一言不發,立在門口,帳內昏暗,我辨不大清他的面容,只瞥見三爪紋繡盤蛟衣角。我淡淡問道:“五哥深夜過來,可是有什麽事?”

那人向我走近幾分,身上有淡淡的青草味,我心裏一緊,便不動聲色的攥緊袖中匕首。

“六妹。”他靜靜開口,向我走近幾分,“我來找你,商量一些事情。”

他一開口,我便知有詐。世人皆知明璋公主排行第六,但卻不知早年楊妃曾有過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公主,生下後不到三個月便夭折了,父皇很喜歡那個孩子,暗地裏命人給她做了玉牒,真正來說,她才排第六。這一點,蕭昱絕不可能不知道!

我不敢妄動,這人瞞過侍衛進來,必然外面已經被他放倒。我面上不動聲色,“哦,什麽事?”

“此事很簡單,那便是——”他忽然暴起,自腰間抽出一柄軟刀,面色猙獰,“借您項上人頭一用!”

我時刻提防著他,正是警覺之時,側身一讓,堪堪避開這一刀,大喊:“有刺客!”

話還未完,又是一刀劃來,我下意識拔.出匕首刺向他,他橫刀一挑,將我手裏匕首劈飛。外面無人增援,難道周圍侍衛全被殺了麽?看來等人救援無用,只能自己跑了。我擡腳欲跑,忽然膝下一痛,整個人仿佛聽見哢嚓一聲,刺客踢翻的案桌正砸在我腿上。

我捂著傷腿,連站都站不起來。

“你到底是誰派來的?!”我痛得直吸冷氣,妄圖拖延一些時間。

他卻半句廢話也沒有,“得罪。”

冷光一閃,鋒利的刀刃直接向我劈來。我心裏陡然絕望:完了!

破風之聲烈烈作響,一刀劈下,鮮血四濺。

作者有話要說: 蕭翎:親媽,你搞神魔,我還沒有neng死靈棲……

某青(冷漠):請叫我後媽

☆、大結局(中)

殷紅的血,濺在我的臉上,血腥濃烈,觸目驚心。

卻不是我的血。

蘇行止橫身在前,捂著腹部,剛剛電光火石,我甚至都沒看清他是怎麽進來的,就發生了這一切。

他一掌震開了刺客,因來不及拉我而以身替之。刺客被他震飛,倒在一丈開外的地上口吐鮮血。

蘇行止身子一頓,斜斜倒了下來,我連忙伸手攬住他,抱著他焦急問道:“你怎麽樣?你有沒有事?”

蘇行止擡眼對我勾了勾嘴角,氣息不穩,他勉力撐起身,“無妨,小傷。”

他捂著傷口,血流不止,順著指縫溢了滿手,我心慌不已,伸手按在他滿是血的手上,看著他臉色越來越蒼白,急道:“不要動。”

正當此時,蕭昱掀簾快步走了進來,“發生了什麽事?”

刺客掙紮著從地上爬起,說時遲那時快,沖著蕭昱虛掌劈出,沖了出去。

蕭昱側身避開,楞了一下,隨即喝道:“有刺客,拿下!”

透過破敗的帳簾,我隱約看到幾條灰影越出,沖向刺客。

我心裏陡然飄過一個念頭,低頭看了眼已然暈過去的蘇行止,心一橫,將他平擱在地,一瘸一拐扶著帳門走出去,那邊侍衛同刺客交戰到一處,眼看刺客倒地數把利刃刺向他,我心一急,提聲吶喊:“抓活的!”

這一聲尖嘯,終是耗盡我勉力強撐的力氣,忽然眼前發黑,整個人毫無意識的往地上倒去。耳邊聲音急促,越來越小。

“妹妹?阿翎?阿翎!”

醒來的時候,一睜眼,對上一雙好看的杏眼,我心一喜:“秋分你沒事?”

秋分點頭,又委屈道:“奴婢那時被人迷暈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我松了一口氣。

感覺手被人控著,我轉頭,看見一個花白胡子的老大夫正在給我把脈。

我立即甩開手,嗔道:“本公主傷的是腿。”

老大夫撚撚胡須,“觀公主氣脈微亂,中虛乏力,還是給小老兒診診才行。”

“莫要多事,你只管看看我腿骨折了沒。”我撂了一句話,又問秋分,“刺客抓住了嗎?”

秋分一扁嘴,登時換了一副嘴臉,“駙馬舍命救您,您倒好,一醒來不問他好不好先問起刺客來。”

“……”我被她嗆得啞口無言,我這不是憂心抓幕後主使人嘛?至於蘇行止,他若有事秋分也不會是這副模樣,我眼神又投向秋分。

秋分一努嘴,“刺客倒是沒事,正交由五殿下審問,駙馬卻是快死了。”

我心裏一驚,勉強扯了扯嘴角,“你莫不是在唬我?”

秋分怒瞪我,“我唬您做什麽,現在人還躺著生死未蔔呢?我哪有這閑心唬您?!”

我仔細打量著秋分的神情,氣憤又似有點期待,我頓時疑惑了。

從前蘇行止跟我一起商量追柏清時,其中有一條便是這招,他佯裝生死一線,引人心疼探訪,到時候傾訴衷腸,佳人心動,正中他下懷。

當時我也說過,這等拙劣的手段在柏清面前肯定沒戲,可我就不一樣了。

哼,蘇行止定是想用這招來詐我,想讓我與他解除冷戰呢!

不理她,我轉頭問大夫,“我這腿傷如何?”

“被重物砸到,錯了筋骨,修正後休息半個月就好了。”

“嗯。”我點點頭,吩咐秋分,“你派人去給我找個輪椅來,待會兒我要去五哥那裏,親審刺客。”

秋分沈著臉出去了,她生氣歸生氣,對我的命令還是不敢不聽的。

“我瞧公主氣色中虛,確有不足之狀,就讓小老兒替公主診上一脈吧?”這老大夫還不依不饒。

你好煩……

我腹誹不已,又不好直說,只好叫道:“來人吶,帶老先生去領診金,記得多給些。”

被侍衛連拉帶勸請出去的時候,這老家夥還在嘟嘟囔囔。

我搖搖頭,揉了揉太陽穴,最近憂思過度,確有些氣虛不足之癥。

我坐著輪椅去了蕭昱大營,他見著我的時候,神色略詫異,迎道:“你怎麽過來了?”

“我來看看審出了什麽。”我望向那個滿身血汙的刺客,他頭發雜亂,身上鞭痕不少,顯然已經受過一次刑罰。

“可招了?”

“沒,這人嘴硬得很,不肯說出背後主謀。”蕭昱眸色陰沈,“竟然偽裝成我行刺你,可見心思毒辣。”

我讓人推著自己踱到刺客面前,他容貌稀松平常,很難讓人記住。我仔細打量他,右眉心一點紅痣,總覺得似乎在哪裏見過。

我對蕭昱道,“我要見我的下屬穆周。”

蕭昱頷首,對身側侍衛點點頭。半個時辰後,穆周便趕了過來,恭聲道:“公主,五殿下。”

我懶得同他多說,招呼他,“你來看看,這人是不是暗衛裏的?”

穆周一聽,卡住刺客下巴打量了幾眼,“不是。”

“仔細瞧瞧,真不是?”

穆周篤定,“屬下負責暗衛調派,進入暗衛組織的人屬下都認識,這個不是。”他說完這句話,頓了頓,欲言又止。

我瞥了他一眼,“有什麽話你直說。”

他皺皺眉,“這人雖不是暗衛,但瞧著很眼熟……”

我嘴角微勾,他也這樣覺得。我道:“前些時日在涼州拿下的那個叛徒鄭霍死了沒?若是沒死,拉出來讓他們見見面,該怎麽做,你懂的。”

穆周拱手,“是。”他對蕭昱行了個禮,“請殿下將此人交與屬下審問。”

蕭昱自然沒有什麽好阻攔的,擺擺手,他推著我出了地牢。

“送你去行止那裏吧,昨夜兇險,他現在需要你陪著。”

我心下一咯噔,怎麽他們都說蘇行止兇險異常,不是說無礙嗎?難不成蘇行止和他們都通過氣了?

我梗著脖子,“我不去。”

“為何,你沒看到他都那樣了……”蕭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生生轉了個彎,“你不會還沒去看過他吧?”

被人揭穿的滋味真是不好受,我惱道:“我又不是大夫,去了有什麽用,讓他安心歇著吧。”

不顧身後的蕭昱咋舌,我命人推著輪椅回到大帳。

本以為能逃的蕭昱的勸說,不成想屋裏還有個魔音。秋分似乎對我不去探望蘇行止很有成見,眼神裏都快飛出刀子了。

我清了清嗓子,“秋分,我餓了,命人煮些甜糯湯來。”

她一聲不吭的煮了湯,送到我面前的時候又開始多嘴,“您多喝點吧,若是今晚老天不保佑,您以後只能一個人喝湯了。”

“嘶。”冷不防聽到她這一句,我咬到了舌頭。

“你下去,廢話這麽多,還讓不讓我喝湯了。”

斥退了秋分,我倚著榻暗戳戳絞手指。心裏他們說的亂糟糟的,該不會是真的吧?蘇行止真的危在旦夕?熬不過今晚他真的會死?

我心裏一突,揚聲將外面的小丫鬟叫了進來。

“公主有何吩咐?”

“你去和駙馬的護衛說,秋分姑娘戌時會代公主去看他,到時候讓所有帳裏的人都回避。”

小丫鬟眨巴眨巴眼睛,“是,我這就去通知秋分姑娘和護衛。”

“不不不——”我一疊聲叫住這個小丫鬟,有些頭疼的解釋:“只需通知護衛就行。”

小丫鬟撓撓頭,似乎不大懂,最後屈膝斂聲:“奴婢知道了。”

我瞧著她迷茫的眼神,也不知她到底懂了多少,算了,不懂便不懂罷,別壞我的事就行。

入夜後,我明令禁止秋分過來伺候,又哄了半天,才從一個丫鬟身上扒下一套衣服,我換了衣服,扶著傷腿,一步一瘸的出了帳。

雖說早已正骨,也墊了木板,可這每走一步都扯到筋骨,是真疼啊。

我到了蘇行止帳前,守衛也不認得我,早得了號令給我掀簾,“秋分姑娘來了?依公主的吩咐,裏頭人已經遣散了,您進去吧。”

我點頭,輕道:“有勞。”

進去的那一刻,我心裏還有些忐忑,蘇行止,千萬別叫我看見你生龍活虎的蹦跶,否則你這輩子都沒想得到我的原諒。

轉念一想,若是看見奄奄一息的他……我連忙搖頭,呸呸呸,你還是活著的好,就算不原諒,你也還是一個大活人,我可不想跟一抔土較勁。

短短幾步路,縱然心思百轉千回,到底還是來到他的床榻前。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只覺渾身都失去了直覺,腿上傳來的刺痛也麻木到忘卻。

蘇行止安靜的躺在榻上,臉色蒼白毫無血色,他腹部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紗布,可即便如此,紗布上還是滲出斑斑血跡,那血斑點點,恍如一個個小火把,將我心上灼了一個又一個疤。

不是說沒事麽,不是說小傷麽?蘇行止,你逞什麽能?!

我坐到榻邊上,握住他的手,拂過自己的臉。掌心有繭,還有一道擦傷,許是之前戰場上留下的。我這些天和他冷戰,竟然從沒發覺。

“餵,真昏假昏?你醒醒啊。”我仔細盯著他,可他一點動靜都沒有,連睫毛都沒有眨一下。

我心裏一疼,眼淚就立刻下來了,“蘇行止你醒醒啊,你聽見沒,我不生你的氣了。你說好要愛護我一輩子的,你可千萬別食言,你聽到沒有?”

“好不容易才舍了那麽多成見,好不容易才心悅彼此,我不準你死!”

“你還記得小時候嗎,咱們去圍獵走丟了,你說要跟我同生共死絕不丟下我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還有那次……”

我說的口幹舌燥,可他就是一點動靜也沒有,我緊緊握著他的手,掌心溫熱,我心裏淒涼淒涼的。

這種感覺太不好過了,上一次仿佛還是當初聽聞他失蹤在雪山的時候。彼時只是悲痛,還不太相信,可現在眼看著他氣息微弱,生命流逝,更加剜心的疼。

“對不起,我不該為了所謂的立場和你冷戰,不該這麽折磨你,更不該在你舍命救我的時候還不屑一顧,從前是我太混賬,我不該這麽對你,求你快點醒吧,蘇行止我知道錯了,對不起。”我面頰貼著他的手心,泣不成聲。

“沒關系,我原諒你。”

輕輕一聲,自頭頂傳來,氣息微弱,可聽在我耳裏,宛如天籟。

我猛的擡頭,那瑩潤的眼眸,微揚的嘴角陡然沖進眼簾。

我眼前還是模糊的,只覺腦中一片空白,明知故問:“你醒了?”

“剛醒,被夫人聲聲殷切喚醒。”這人聲音尚且虛弱,掩不住一臉壞笑和得意。

我一下子惱了,轉身便走,“你既然醒了,我也就不用呆在這兒了。”

“別走。”我忘記方才還和他十指相扣,這一轉身,正好被他扣緊手腕,我下意識一掙,不料他握的更緊,連帶著身子被我扯動,他悶吭一聲。

我心一急,忙轉過身扶他,“你怎麽了?”動作過大,膝蓋撞到床板,痛得我說不出話來,扶著榻嘶嘶吸氣。

半晌,我擡起頭,彼此對視一眼,各自好笑。

蘇行止把我的手包裹得更緊,像是失而覆得的一件稀世珍寶,他默道:“若非殿下昨夜拉著我非要幫我們勸和,我恐怕根本來不及救你,若是昨夜刺客的刀正中心臟,你也根本無法安坐在這裏和我置氣。阿翎,人生轉瞬即逝,世事坎坷難料,我們為什麽就不能撇了那些虛無縹緲的執念,珍惜眼前呢?”

生死一瞬,誰知未來?我鼻子一酸,俯下臉貼著他的心臟,那裏清晰的律動,提醒著我這是一個鮮活的生命。我明白,你情意不變,但天意無情。

蘇行止伸手攏住我,正想享受這片刻溫情,突然一人掀簾而入,大踏步走了進來。我匆匆坐直身,紅著臉懊惱的望向來人。

穆周許是被這情景所震,僵了片刻,聽見蘇行止一聲輕咳才低下頭,恭聲道:“公主您果然在此,刺客來歷審出來了。”

“哦?”這下我倒是驚奇了,顧不得問他怎麽找到這裏來的,忙問:“他是何人,受誰指使?”

“此人名叫鄭齊,是鄭霍的哥哥,因為左臂有傷未能進暗衛,後來受雇與一個殺手組織,此番,是受一個叫靈棲的買主指使,過來殺您。”

靈棲,又是靈棲!我氣得渾身打顫,怎麽她就能利用那麽多的人,鄭霍,暗衛,荀將,我那個混賬哥哥到底是有多喜歡她,是不是傾其所有討佳人歡心?!他到底知不知道靈棲殺我之事,是不是我死了他才開心?!

“殺了,一個不留。”我怒道。

“等等。”說這話的是蘇行止,他還提不起力氣,扶著床板勉力坐直身。

“明知公主身邊有重兵護衛還敢來行兇,說明靈棲手裏有鄭齊的把柄。”他看向穆周。穆周點頭,“不錯,鄭齊說靈棲以弟弟鄭霍為要挾,他這才冒風險來行刺公主。起初不肯說出背後主謀也是擔心弟弟危險,但沒想到鄭霍在我們手裏。”

“阿翎,既然這個靈棲買兇殺你,就說明她不敢動用太子暗衛的力量,也說明此事她做的極其隱秘。”

“那又怎樣?!”

“那就說明,她很可能不放心別人,會親自來接頭。”他忽然眼眸一閃,嘴角微勾,“派人請五殿下放出話去,就說公主被刺客重傷,至今昏迷不醒。”

“這是做什麽?你這是……”我看見他投過來篤定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你這是要引蛇出洞?”

他點頭,沈吟道:“把鄭齊放走,以鄭霍為要挾命他回去告訴靈棲,你雖沒死,但已重傷。若靈棲不信,你可命鄭齊帶上信物。派人在他們接頭的地點伏殺,一舉擄了靈棲。”

我沈思一陣,擊掌稱讚,“妙!”

她被蕭鈞藏的太好殺不到她,可這樣一來我就能抓住她,為母後報仇了。我解下腰間岫玉,遞給穆周,“照駙馬說的去做,靈棲多疑,帶上這個才能讓她信服。另外,如果抓到她,當場擊殺。”這一次,我絕不會再給她逃生的機會。

“不可。”蘇行止又是阻攔。我沈了臉,冷道:“為什麽,你不是不知道她是殺我母後的元兇!”

蘇行止咳了兩聲,眉毛皺的越緊,“太子殿下心性高傲,怕是不會輕易讓位,如果殺了靈棲,豈不是令他血性大發抵抗到底?到時候多少無辜百姓受難?既然他視靈棲如命,利用靈棲逼他開城不是更好?”他頓了頓,又咳了幾聲,拿帕子掩去,對我若無其事的笑了笑,“至於以後,人在你手裏,你想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

我揪眉,斂眸望向穆周,“你可都聽清楚了?!”

☆、大結局(下)

今年初夏比往年都熱得早,這才晌午,已然汗涔涔,春衫濕透。

“自己來。”

“疼,你餵我。”

“你手上又沒傷……”

“牽一發而動全身,哎呦,好疼……”

好吧,這些天殷殷伺候,這人越發知道怎麽拿捏我的軟處——我忍忍忍。

秋分進來開了門窗,命人抱進來幾盆山水流石,又取團扇扇了扇,屋裏立刻少了幾分悶熱,變得涼快起來。

她湊到我身邊給我扇了幾扇,掩嘴輕笑,“瞧公主和駙馬這恩愛的,前些日子還說的好像老死不相往來呢!”

蘇行止睜眼瞧了瞧秋分,淡道:“你這丫頭,豈不知夫妻沒有隔夜仇,床頭打架床尾和?”

說完他又嘖嘖搖頭嘆道,“你不懂你不懂,你到底還是個小丫頭,這些事還得易言兄教教你。”

秋分一張小臉兒掙得通紅,“駙馬太不夠意思,又埋汰人。”

蘇行止哈哈大笑,我輕推了他一把,“你欺負她一個小丫頭做什麽?!”

正笑鬧間,忽然穆周步伐匆匆走了進來,面有急色,似有要事稟報。

我左右環視,並無外人,便道:“直說無妨。”

穆周點頭稱是,頓了一頓,鄭重道:“抓到靈棲了。”

“真的?”我腦海一空,繼而大喜,差點帶翻手裏藥碗,我把瓷盅塞到蘇行止手裏,匆匆趿了鞋子下榻,“關在何處?帶我去!”

不怪我這麽焦急,靈棲狡猾,原本與鄭齊約定好見面時間生生拖延了半個月,她多次變換地點,多次失約,在我快以為靈棲識別我們計謀的時候,她居然上鉤了!

“關在縣城地牢。”穆周攤手,示意我跟他走。

我正要跟去,忽然腕子被人握住,蘇行止神色頗為惆悵,“抓到靈棲連我都懶得過問了。”

我眉一皺,正想解釋,忽然他松了手,嘴角噙著淡淡的笑,輕聲勸我,“莫要意氣用事,留著她的性命,開城幹系重大。”

我眉毛舒展開,點頭,“我知道的。”

我在蘇行止面前的承諾,在看見眼前女子後,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烏眉微蹙,狀若山海平天,櫻唇鮮艷,更勝二月紅花,鼻梁高挺,面容嬌小,既有西域女子的柔媚,又有中原少女的嬌弱。唯獨一雙翦水秋瞳,永遠晶瑩如墨玉不著溫度,透著冷漠疏離和高冷。

我一手拔下看守侍衛的劍,立刻便要沖上去砍下她的腦袋,穆周一個疾步上前,死命拉著我:“公主三思,三思!”

那邊美若天仙心如蛇蠍的冷美人緩緩擡眼,沖我扯了扯嘴角,微微一笑,“阿翎。”

我怒從心起,不知從哪兒的力氣掙開穆周的拉扯,一個箭步,上前狠狠甩了她一個耳光,“閉嘴!你沒有資格這樣叫我!”

她的嘴角緩緩溢出絲絲鮮血,頭歪向一邊。忽然,她一聲輕笑,那種從骨子裏散發出的不屑和譏諷,眼中更加疏離漠然,慢慢轉過頭,瞇眼:“哦?明璋公主長大了,有氣勢了?”

她這麽一說,我反而冷靜下來,冷笑一聲,“是啊,我如今這樣,可不多虧了你麽?靈棲公主!”

“故國已亡,還這麽嘲諷我做什麽?!”她淡淡道。

“故國已亡?呵!所以,你就來利用那個一心深愛你的男人,來覆滅他的國家,覆滅我大梁麽?”我扣著她得罪下巴,不屑道:“你以為你美得傾國傾城麽?”

她被我扣著下巴被迫擡臉,眸色極淡,如遠山之黛影,“在蕭鈞這裏,我可以。”

“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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