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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宴

“你都不知道,我那會兒有多臉紅,都恨不得找個洞鉆進去,他望著我,說話那麽溫柔,輕飄飄的……蘇行止,你到底在不在聽?”

蘇行止面無表情的把玩著手裏的折扇,搗騰得嘩啦嘩啦響,他擡手一拋,扇子就砸到後面架子上,好好一摞書被砸落到地,屋外的小桃忙趕進來收拾。

他滿臉不耐:“聽到了,這會子你已經說了幾十遍了。天又快黑了,你走不走?”

我怔住,這是給我下逐客令?他這是怎麽了,氣這麽大?難道今天蘇太尉和蘇夫人又教訓他了?

“我……不太敢,你送送我行不行?”我極少見蘇行止生氣,不免有些底氣不足。

“我傷的是腿!”蘇行止橫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等了好半晌才哼哼:“讓人備軟轎,小桃親自送你回去。”

說完他就進了裏屋,腳下生風,一點遲滯的樣子也沒有。

我心裏一股氣也沖了上來,走就走,誰稀罕待這兒了!

好心好意來看他,他還敢給我甩臉子?不就是沒帶他去見柏清嗎?至於這麽生氣?我不也是為他傷腿考慮嘛!

氣呼呼進了軟轎,小桃輕聲道:“公主莫要生二公子的氣,公子他也是在氣頭上,說話有些沖,公主將將哄著些就好了。”

我掀開簾子瞧了小桃一眼,那柔婉的眉眼倒正是蘇行止喜歡的類型,我撂了簾子沒好氣道:“他氣頭上就可以沖我發火?你這麽了解他,你去哄他好了!想必他也很寵你的!”

小桃輕嘆一聲,外頭擡轎的下人們戲謔低語,聲音大得我都聽見了,“公主不愧跟咱們公子是夫妻,這惱人的語氣都一模一樣。”

誰跟那混球一樣了?誰跟他一樣了?!我很生氣!

我跟蘇行止這一回鬧得有點僵,直到八月底還是互不理睬。那天蘇夫人硬逼著他把敬獻太後所用壽禮送過來給我,才勉強說了幾句話。

太後並不是我的親祖母,她是先帝繼妻,一生無子,不過她是個很慈祥的老人,對我也很好,不過她年紀大了,時常會犯糊塗。

寒露扶我進了馬車,蘇行止見我進來,轉頭看向窗外,我哼了一聲。

一路無言,臨近宮門時他頓了頓,“今晚人多,你不要亂走。”

我朝他翻了個白眼,這是皇宮哎,我自小長大的地方,難道還會迷路?

壽宴設在玉章宮,我們到的時候,現場已有許多王勳貴胄在寒暄,一些官員見蘇太尉到了忙過來套近乎,也有些不住地拿眼瞄我。

我明白,這是我成親後第一次出現在眾人面前,免不了要勾起他們的好奇心,看一看那個被綁上花轎的公主。

蘇行止板著張臉拖我走,待看到柏清時,兩眼放光。

柏清也看見了我們,朝這邊笑了一笑。蘇行止立刻喜笑顏開,上前行了一禮,“柏姑娘。”

柏清回禮,柔聲道:“蘇公子腿傷可大好了?”

蘇行止擺手道:“無妨無妨。”

“是嗎?前些日子公主提及此事倒是十分愧疚,還問我有沒有什麽好藥方呢。”柏清瞟了我一眼。

我直朝她使眼色,蘇行止還當他瞞著我呢,柏清你怎麽能把我賣了?!

我頗為擔憂地看著蘇行止,孰料他半分眼神都沒給我,淡淡道:“如此倒是麻煩姑娘了。”

柏清微微一笑,我拉著她走遠,埋怨道:“你做什麽揭發我?他還沒跟我明說呢!”

柏清嘴角一勾,露出個譏諷的笑容,“只有你不知道而已。瞧他方才那副樣子,你真以為他不知道你已經知道他腿傷的事?歇歇吧,你家這位心思機敏,狡黠詭詐,遠不是你能看清的。”

她頓了一頓,輕哼道:“蘇小侯爺從前的手段,你若知道了只怕會嚇死你。”

我心下略微不快,柏清這是打哪兒對蘇行止的偏見?我沈著臉:“他或許是聰明了一點,但就是耍耍小把戲,沒你說的那麽不堪,我跟他認識那麽多年,我是知道的。”

柏清一楞,繼而失笑,“原來你誤以為我在貶低你的夫君呀?哎呦,這是護短了?”

我被她說的臉紅,惱道:“才不是!”

柏清正了正臉色,淡道:“人心隔肚皮,物是人非。你又能了解他多少?前幾天他奉命肅查滁州兵器案,將多年盤結勢力一並鏟除,這份心智,幾人能達?蘇行止此人,遠非表面你所看到的那樣。跟你那精心盤算幾乎將東宮取而代之的五哥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喉嚨梗了梗,到底沒說話。

不知道為什麽覺得心慌,或許是因為他人眼中的蘇行止和我印象中截然不同,或許因為柏清說的後半句話——五哥精心盤算幾乎將東宮取而代之。

不是不擔心的,安平十四年後,父皇對太子哥哥愈發厭惡,曾一度扶持五哥,甚至有過易儲的想法,若非三公和柏相竭力反對,只怕我那太子哥哥,早已不是現在這副情景。

“好啦,他若能一直愛護你,也沒這些煩心事。”柏清拉我,“壽宴快開始了,進去吧。”

我被她僵硬地拉進去,坐回蘇行止身邊。不知是不是受剛才那番話影響,我認認真真打量他,竟發現了一些跟以前不一樣的東西。

眉目依然俊朗,隱約有幾分童年的影子,不笑時面色淡漠,那雙迷離桃花眼少了戲謔,多了一些沈靜,深不見底。

察覺我看他,蘇行止調頭掃了我一眼,摸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有字?看這麽久!”

“有。”看著這熟悉的欠揍的神態,我不仗義道:“寫了‘色瞇瞇’三個大字。”

我沒說錯嘛,他一眨不眨的盯著柏清,可不是色瞇瞇麽?

蘇行止嘴角一抽,伸手捏我的臉,湊過來附耳道:“彼此彼此。”我不仗義道:“寫了‘色瞇瞇’三個大字。”

臭不要臉!我今天一眼都沒看柏嶼!真的!

好吧,偷瞧了幾眼。

我這廂還沒腹誹完,就聽見不遠處不知誰家的貴女小姐嬌聲氣道:“嚶嚶嚶,明璋公主跟駙馬真真叫人嫉妒得發狂,居然大庭廣眾之下公然調情,嚶嚶嚶……”

默……

什麽調情,掐得可疼了,你嫉妒我讓蘇行止掐你去呀臭丫頭!

還沒來得及看清哪個貴女造謠,就有禮官高呼:“皇上駕到,太後駕到……”

立刻呼啦啦起身跪了一大片人,我亦跪拜在人群裏,看著那明黃色的龍袍從跟前走過。

太後父皇分別落座後,禮官擊鐘鳴缶,父皇和諸位哥哥致賀詞,高貴妃也在一旁奉承伺候。

我遙遙望著太後,那個一頭銀發的老人,曾經十分寵愛我的老人,默默嘆了一聲,舉杯一飲而盡,身邊蘇行止靜靜看了我一眼。

上頭忽然鬧將起來,眾人不明所以,我也翹首去望。

太後站著,父皇也站著,哥哥們自然無一人敢坐。太後著急地朝高貴妃擺手,“不是你,不是你,哀家習慣了虞盈伺候,虞盈呢?叫虞盈來,上次是虞盈伺候的……”

我聞聲一震,虞盈,是母後閨名……

太後老了,神智越來越迷糊,她似乎忘了,母後已經過世了。

眼前霧氣彌漫,太後左右來回,著急得不行,“虞盈為什麽不來?阿翎呢,我的小阿翎哪裏去了?”

父皇召我上去,我忙提步階前。太後看見我忙向我招手,好容易將她哄得安靜坐下,她又不肯放我走,非要我坐到她手邊。

太後一臉慈藹地看著我,伸手摸摸我的頭,“阿翎乖……”

高貴妃僵笑道:“太後,這不符合規矩。”

“你閉嘴!”太後人雖老,威風還在,她板著張臉,轉過頭去對父皇道:“皇兒,不符合什麽規矩?”

父皇瞄了我一眼,他對太後極為敬重,自然不敢不言:“母後,阿翎嫁人了,自當隨夫家坐在下席的。”

太後震驚,“阿翎嫁人了?我怎麽不知道?嫁的哪家的小子?叫他上來。”

立刻有宦官前去傳蘇行止,太後還在埋怨,“怎麽不告訴哀家一聲?哀家的小阿翎出嫁,哀家都沒有給阿翎置辦嫁妝,對了,虞盈會辦的,虞盈這孩子辦事總是靠譜的……”

高貴妃見太後提及母親,臉色一陣白一陣紅,陪笑道:“太後,臣妾告訴過您的,您忘了而已。”

太後懊惱,“哦,是嗎?又忘了?哀家老了,不中用了。”

我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我出嫁,太後其實是不知道的。他們為了防止我去找太後哭訴,將我軟禁在寢宮不準外出,太後那邊,也無一人敢通報……

太後從桌上拿了棗,“吃,吃,阿翎乖。”

蘇行止很快過來,與我並排跪在太後面前。太後瞧了又瞧,轉過頭對父皇笑道,“這個孩子生的很好,我看跟阿翎很般配。”

父皇眼神落在我和蘇行止身上良久,才對太後回道:“是,很般配。”

太後拉著我的手交到蘇行止手裏,笑呵呵道:“瞧著眼熟,哀家以前也見過的吧?可惜哀家老了不記得了,你要待我們阿翎好,要寵著阿翎,莫要欺負她。”

蘇行止恭聲道:“是,行止謹記。”

高貴妃繃著著臉皮,笑道:“太後您說了這麽會兒也累了吧?看看孩子們給您準備的賀禮如何?”她轉過頭睨我一眼,“也不知道讓太後歇歇。”

太後拉著我重新坐回去,樂呵呵地看諸位皇子的獻禮。大多是珍寶之類的,只有五哥蕭昱獻的一株古柏頗為出奇,很有風骨。

廬陽公主上來就惡狠狠瞪了我一眼,她獻的一串寶羅國進貢的血瑪瑙,太後僅是看了看就放下了,回身問我送的是什麽。

我不能以皇室身份進獻壽禮,壽禮自然放在臣屬中,仆侍去了好一會兒才帶來一個匣子。

匣子裏是個不大不小的玉桃。

玉質算不上極好,難得的是顏色,宛如桃粉,明艷動人,栩栩如生。

太後看了頗為欣喜,還差點咬一口。她捧在手裏瞧了又瞧,笑道,“不錯不錯,哀家很喜歡。”

她“咦”了一聲,“今天怎麽沒見著鈞兒?”

我笑容僵住,太後有時老糊塗了,有時卻清楚得讓人無奈。自打我進來,就看見本該屬於東宮的位置上一直空著,我的大哥蕭鈞,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

有仆侍上前輕道:“太子殿下身體不豫怕沖撞了太後,故而未曾出席,太後可要看看東宮進獻的賀禮?”

太後聽完,搖搖頭,“罷了。”

她瞥見我,笑著伸手在我額頭摸摸,“還是阿翎乖。”

☆、前塵

太後畢竟上了年紀,只看了一會歌舞便開始疲倦瞌睡,連忙有宮人侍婢攙扶她回宮。

高貴妃上前剜了我一眼,“還不下去!杵這兒添亂麽?”

我只得躬身退下,還未走回席座,斜裏冒出個端酒的宮女,一個不察沖我撞過來,她手裏的酒水灑了我一身。

小宮女惶恐無比,忙跪下以頭搶地:“公主饒命,奴婢不長眼沖撞了公主,公主恕罪!”

這個時節氣候依舊溫熱,我身上衣衫也不多,被她這麽一潑,前襟衣衫盡濕。我有心責罵她,又怕事情鬧大了她要挨內廷司的棍子,忙低聲道:“算了算了,本公主重換一身衣服便是。”

小宮女忙爬起來,以身遮掩,攙著我悄悄退出宮殿。

我的朝霞殿尚未有新主入住,裏頭一些衣物大抵還在,我便讓小宮女領我回朝霞殿。

秋夜清冽,桂香襲人。

華清園疏影橫斜,涼亭邊角燈火闌珊,和遠處玉章宮相比極其寂寥,月華如水籠罩那倚欄吹笛的人,身影格外落寞。

也不過就一眼而已,待看清那人容貌,我幾乎提腳就走。

身後傳來一聲輕嗤:“怎麽,如今見了哥哥連一句話都不願意說麽?”

我回身冷笑,“皇兄既然和阿翎相看兩厭,那又幹嘛介意這些問候的俗套虛禮?”

身邊小宮女早已呆住,我想了一想,吩咐道:“你去叫我身邊的寒露來。”

小宮女楞了一瞬,朝我福了福身,“是。”說完還怯怯朝涼亭處望了一眼。

宮女走後,只剩我跟他兩個人,相對無言,只有禦池裏的蛙鳴陣陣,在他一支玉笛砸入水中後,連蛙聲都自覺止住,四周氣氛低沈駭人。

我不由挑起嘴角笑了笑,“皇兄連蛙聲都可令止,當真是有儲君氣魄,只是不知道這儲君氣魄,在五哥的打壓下還能維持多久?”

“妹妹什麽時候也知道關心哥哥了?”他譏誚道,“我還當妹妹嫁了人,只知道相夫教子,父兄什麽的,早就拋之腦後了呢。”

“我憂的是我的性命。”我不禁冷哼一聲。

“你憂什麽?無論誰是未來天子,你都是長公主。”他輕道,“即便沒有公主的封邑,也能憑借蘇行止領個誥命夫人當。”

說起這個我便氣不打一處來,“當初父皇賜嫁,你為何不反對?你明明知道我喜歡的是柏嶼!”

他凝神望著我,忽然發笑,“你也知道是父皇賜嫁,我有什麽能力反抗?再說嫁到蘇家不好麽?世勳貴族,他又跟你青梅竹馬。”

他頓了頓,“若母後在世,你大抵也是和他成親,只不過不似這般情景罷了。”

“你還有臉跟我提母後?!”我咬牙切齒,只覺得一通怒火燒的熾熱,心肺俱疼,“當年的事,我一絲一毫都不會原諒你,和靈棲那個賤人!”

“蕭翎!”他斂眉橫目,凜凜殺氣,朝我怒叱:“註意你的言辭!”

呵,這麽久了,果然還是一提到那個女人他便怒不可遏。可惜這件事上,我不會退讓分毫。

“怎麽?傷到你那可憐的癡心了?廢太子妃,縱容歌姬害死徐良娣腹中你的親孩兒,只為不負你那位佳人?蕭鈞,到底那個女人給你喝了什麽迷魂藥,讓你變成這個樣子!”

他一怔,繼而笑道:“你都知道?”

“我不傻。”我冷冷的說,“若是當日見了徐良娣還想不清這些來龍去脈,我也不配在這深宮中生活十幾年。”

“不錯,這幾年我一直以為你藏愚守拙,直到今日才看到了幾分,當初榮寵加身的嫡公主風範。”

我勾了勾嘴角,湊近他道:“阿翎身上流的是父皇的血,父皇有多狠,阿翎就能做的有多絕。好好追憶那一縷芳魂吧,若非父皇早將她賜死,我是決不會放過她的。當然,如果她還活著,我也不介意讓她再死一次。”

“你!”蕭鈞的眸子狠盯著我,沈得滴水。在我走出好幾步,才悲愴一笑,“再死一次?那也要她活著才行,你要是能讓她回來,即便是死也值了……”

無意這徒嘆,我提步離開。

寂寥,月色,與世間的喧鬧分隔兩端。我與他原是骨肉至親,卻因為那年的事,變得如同仇敵。

一個已經死去的女子,梗在他和我之間,梗在他與父皇之間,時時提醒著我們,千瘡百孔,遍體鱗傷。

又走出好遠,樹枝斜密,石子翻滾。我頓住腳步,默然道:“你還打算跟多久?”

樹枝響了一陣,蘇行止不自然的咳了幾聲,磨蹭著走上前來,“那個,我是偶然,偶然碰到的……”

偶然碰到我跟蕭鈞談話,偶然跟了我一路,偶然地踢石子搖樹枝告訴我跟蹤的不是壞人?

我定定地走到他跟前,仰頭看他,“咚”,把頭磕在他肩上,仿佛這樣就能止住眼淚,“蘇行止。”

“嗯?”他訥了一會兒,站得筆直,像一座雕像。

“沒事,叫叫你。”

“……”

過了好半會兒,我擡起頭,看見他肩上一片水澤,抱歉道:“對不起啊,不過我殿裏可沒有衣裳給你換,你多擔待。”

蘇行止搖頭,提議道:“走走?”

我一想,正好寒露沒過來,那便走走唄。

玉宇乾清,明月朗朗。

蘇行止走在我身側,一言不發。

良久,他輕聲問:“皇後娘娘離去那年,發生了不少事?”

我一楞,淡道:“別問,這件事已被父皇封殺,知道多了對你沒好處。”

手被牽住,他烏眉微蹙,“阿翎……”

“真的已經過去了。”我朝他笑笑。箜篌絲竹陣陣,從遙遠的玉章宮傳來,而眼前的椒房殿,隱在黑暗中,顯得沈寂可憐。

“約摸安平十四年的除夕,也像這樣,那邊歌舞升平,這邊人聲寂寂。廬陽來尋釁,我忍不住打了她一個耳光,被軟禁在朝霞殿不得外出。你知道那時我想的是誰嗎?”我蹲坐到一塊太湖石上,望著一片漆黑的椒房殿。

和同樣漆黑的蘇行止的眼眸。

“我想的是你!我在想,若是那時你能進來看我,哪怕翻墻帶我出宮,哪怕到蘇府蹭頓晚宴,都好過我一個人守在冰冷的宮殿裏,看那邊歡聲笑語……”

不知何時蘇行止也坐到我身邊,微微後仰和我一同看著夜空,驀地出聲:“其實,那一年除夕我也不在京城。我在豫州奉命調查貪腐案,被勾結官府的沙匪圍困在府衙裏,斷水斷糧。”

早就聽聞京城世家子弟游學期間不時要接受皇命辦事,原來他那幾年看似逍遙自在的游學生涯裏竟接受了這許多艱難使命。

“後來呢?”我問。

“後來?後來我把沙匪剿殺,清肅豫州官府,功勳簿上加記一功。”

他說的輕巧,我卻能想象除夕夜沙匪集結圍擊府衙,定然兇險萬分。

正沈思,聽到耳邊輕道,“你呢,後來怎麽樣?”

我想了想,“沒了,發了會呆,睡覺。”

其實那夜,遠不止這樣。

那夜心裏實在委屈,趁著宮人懈怠,我跑去椒房殿大哭一場,哭著哭著,便睡著了。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在已經殿裏,聽說是五哥把我送了回來,但那夜是怎麽個情景,五哥也總不肯說。

半晌無言,蘇行止跺跺腳,“這寒露怎麽還不過來,出來這麽久還不回去,爹娘見不著人待會兒又要生氣了。”

我想了想,“嗯,你先回去說一聲,左右前面就是朝霞殿了,我自己也能走過去。”

蘇行止猶疑,“你一個人可以?”

我點了點頭,“放心吧。”

蘇行止思索片刻,“好。”

說完他就大步走了,我也不再遲疑,往朝霞殿趕去。

還未到朝霞殿,就看見那個小宮女一臉焦急地尋我,看見我立刻迎了上來,“不好了公主,寒露姐姐出事了。”

我心一緊,“出什麽事了?”

“寒露姐姐好像做錯了事,被人逮著不放。”小宮女拉著我就走,“您快跟我來,再晚一點寒露姐姐命就不保了。”

寒露是我身邊最得力的丫鬟,也是我的心腹,我自然心急,忙跟著她走,“寒露得罪了誰?”

小宮女支支吾吾,在我一再追問下才道:“是駙馬,駙馬說寒露姐姐背著您跟別人拉扯不清,要替您出氣。”

撒謊!

剛才蘇行止明明和我在一起,又怎會去打罰寒露?

隱約聽見稀疏的腳步聲,我頓了頓,不動聲色地往回走,“哦,是駙馬要責罰啊,那就責罰好了,駙馬必定沒錯。”

“公主,您不救寒露姐姐了嗎?”小宮女面露難色。

“不救了,我怎麽能為了區區一個奴婢跟駙馬鬧生分呢?”

小宮女臉色一白,咬牙狠道:“那就別怪奴婢得罪了。”

我還未回過神,一塊麻布堵到嘴裏,手腳順勢被捆綁起來,繼而眼前一黑。

作者有話要說: 提醒:前方一章有粉紅泡泡。

某青【吶喊:求評!

☆、種草莓

盡管我拼命掙紮,但那麻布堵在我嘴裏,令我難以喊叫,只能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快讓她住嘴,別引來人!”

說的又低又急,約摸是小宮女的聲音,緊接著我後脖子一痛,身體一輕被人扛到肩上。

這一下幾乎砸的我眼冒金星,我咬牙忍痛沒敢發出聲音,假裝已經被他們打暈過去。

這幾個人的腳步聲算不得很輕,不像訓練有素的禦林軍,倒像是宮裏的太監。

我心裏慌得很,也不知道這幾個人受誰指使,要把我帶到什麽地方。

不多久,他們把我放了下來,地上雜草叢生,周圍樹枝窸窣搖曳,聽上去像是在禦花園裏,有人低聲道:“快些,李世子快到了,別耽誤了事。”

李世子?哪個李世子?

我這廂正詫異,忽然哢嚓一聲響,肩上衣服已被撕裂,我下意識就要掙紮,又怕被他們發覺將我再次打暈,渾身繃緊不敢輕舉妄動。

那些個人撕裂我衣服後很快走了,我數耳聆聽,很快聽到腳步聲。

布套依舊套在頭上,我看不清人,又不知道來者是誰,屏息凝神。

“哎呦,這是誰呀?”極其輕浮的男聲。

我心下一沈,那只臟手落到我裸著的肩頭,“膚如凝脂白勝雪,嗯,好香啊!”

頭套被人猛的摘下,面前人的臉龐襯著月光的暗影映入眼簾。

高瘦,醉醺醺,眼中邪念畢現。

他穿戴很高貴,料想就是那幫壞人口中的李世子。

我心下一驚,忙往旁邊縮,卻被他的手掌扣得死死的,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拿起我裙邊的一塊令牌,“唔,尚宮?哪個宮的尚宮?做錯了事被人算計了?”

他眼珠轉了轉,“這樣吧,我會放了你,你跟小爺春宵一度好不好?算是報恩?”

去你妹的春宵一度,你是不是傻?一塊令牌你就認為是尚宮?尚宮能有本公主這樣的服飾?

我嘴被堵住,“唔唔唔”說不出話,他把布團一拿,“你同意了?”

“同意你個鬼,給我松……唔唔唔……”

布團又堵回我嘴裏,他撇了撇嘴,“性子太硬了,但念在你生得漂亮的份上,小爺就不跟你計較了。”

他伸手一扯,直接撕開我衣服,附唇貼過來……

我拼勁全身力氣掙紮,心急如焚,沒等到那惡心的嘴,卻聽見“咚”一聲悶吭。

睜眼一瞧,蘇行止!

我“嗚嗚嗚”的朝他喊,對他的出現從沒這麽欣喜若狂過。

被蘇行止一腳踢翻的李世子倒在地上一聲不響,蘇行止的臉黑得像鍋底。

他快走幾步給我松綁,我迫不及待問:“你怎麽會趕來?”

“回去路上遇到寒露,說不斷有人打探你去了哪兒,陛下又被高貴妃勸出來吹風,我越想越不對勁,就來找你了。”蘇行止冷道,“我一直在附近,要不是你剛剛喊了一聲,還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麻繩粗糙,又綁的極緊,我手腳都被勒破了皮,蘇行止握住我手腕輕揉,眉頭緊皺。

“怎麽辦,我衣服都破了,怎麽回去?”

他斜了我一眼,眼神從那一堆破衣服上掃過,“你還想回去,這會兒指不定多少人等著看你笑話呢。”

我大吃一驚,“啊,那怎麽辦?我這個樣子,傳出去可不丟盡臉面?”

蘇行止臉色很不好看,低道:“幸虧來的是我。”

忽然他一頓,像想到了什麽似的,開始脫自己衣服。我捂著胸退開幾尺,警惕地盯著他,“你幹嘛?”

他扯開衣領,露出脖頸,指著鎖骨上兩寸的地方道:“咬一口。”

我臉一抽,“你有病吧?”

“快點!”他催促,“聽,已經來了。”

他神色太過嚴肅,容不得我質疑,只好湊過去輕輕咬了一下,很快咬過的地方就起了一塊緋紅。

蘇行止一手攬過我,在我脖子裏猛嘬幾口,我瞪大眼睛狠盯著著他。

耳邊腳步聲越來越大,連我都聽見了,蘇行止也不管我,提腳一踹,那躺在地上的李世子就咕嚕咕嚕地滾進了淺水溝裏,矮株叢生正好遮住他的身形。

做完這一整套功夫,也不過一瞬間的事。

蘇行止只著中衣,外袍一勾披在他身上,我被他緊拽入懷,胸膛緊緊貼在一處。他沖我微微一笑,挑眉,“沒辦法,兩害相權取其輕。”

甫一說完,一陣天旋地轉。

我望著近在眼前的臉,唇上溫潤的濕意明顯而清晰。他閉著雙眼,攬著我後背的手緩緩收緊,寬大的外袍將我和他完全籠住,我的腦海剎那間一片空白。

不同於落水後我昏迷不清的兌氣,不同於書房裏猝然一碰,這次綿長,深索,緊貼。分不清是真是假的細微喘息在耳邊糾纏,縈繞,我心跳驟快。

鬼使神差般,我閉上雙眼,忘卻他身後的吸氣聲,放任唇上濕意更濃,齒關微啟。

好似天光乍開花骨朵綻放,好似春意拂過冰雪消融,天地萬物都輪換一遍。

其實也就一剎那的事。

誰一聲輕咳,打破了這詭異的暧昧。

我整個人籠在蘇行止懷裏,看不清他身後來了多少人。

戲演到這個份上,也就足夠了。蘇行止松開我,回頭一看忙裝作惶恐般倒下便跪,他這一跪,我才看清了他身後到底多少人。

父皇,高貴妃,五哥蕭昱,蘇太尉,還有——柏嶼,以及數不清的侍從奴婢。

眾人神色各異,父皇面色無波,在我和蘇行止身上打量幾眼,高貴妃驚怒,五哥擰眉,蘇太尉惱羞,柏嶼目光一淡,隨即移開。

看到柏嶼的那一剎那,我的心就落了下去,無聲的與蘇行止並排而跪。

多虧了他那件外袍,能遮住我的身子,不至於衣不蔽體,更丟顏面。可這外袍,卻意味十足地暗示了令人羞慚的行為,盡管根本沒有發生。

“明璋你,你怎麽……”高貴妃上來便要指責,卻被父皇截住聲,“回宮。”

“陛下!”高貴妃不依不饒。

父皇瞥了她一眼,冷道:“回宮。”

如此,高貴妃不敢再多說一句。

一眾人浩浩蕩蕩的離開,一句異議也沒有,宛如方才一場鬧劇,從未發生。

我跌坐在地上,眼淚不爭氣的啪啦啪啦的掉下來。

蘇行止轉過頭,慌了,“你怎麽又哭了?沒事了啊!”

我泣不成聲,剛剛,一定被柏嶼全部看見了,我明明說喜歡柏嶼,可是方才我卻有一瞬間特別依戀蘇行止的親吻,我還……我還回應了他。我到底算什麽,蘇行止說他喜歡柏清,他是迫不得已才跟我演這場戲以保全我的名聲,可我……我害了好幾個人。

我眼淚汪汪對蘇行止道:“對不起,我……我,我又連累了你。”

蘇行止喟嘆,“傻丫頭。”他摸摸我的頭,擦幹我眼淚,“性命可貴,名聲可貴,旁的都是虛的。我頂著駙馬的名號,總要維護你,比起被外人瀆辱,跟駙馬恩愛偷歡流言總要小一點。”

說完他臉色就沈了下來,去小溝裏拽出濕漉漉的小世子,一捧冷水臨頭澆,又狠踹了幾腳,李世子這才哎呦哎呦轉醒。

蘇行止冷笑著提起他,“襄國公的嫡孫是吧?不知你有幾個腦袋敢來輕辱公主,主意居然打到我的女人身上?!”

雖然很不悅那句“我的女人”,但一想到在外人面前我們畢竟是夫妻,我也不好多說。只是他說的這個襄國公府,我倒是記起來了。李家祖上跟隨□□開國有功被封國公,然而多年後家族只剩個虛榮,再不覆從前之強勢,難怪我不認識這個姓李的小世子。

那個李世子像見了鬼,指著我哆哆嗦嗦,“她她她,她是公主?”

“太子胞妹,明璋公主。”蘇行止陰惻惻道。

李世子像被嚇破了膽,跌跌撞撞的爬起來對著我磕頭如搗蒜,“公主恕罪,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您是公主啊,他們跟我說是個尚宮,饒命啊公主……”

他鼻涕眼淚一大把,哭著要來抓我的腿,一想起之前他滿眼淫光地撲來,我就心有餘悸,忙躲到蘇行止背後,還踢了那家夥一腳,把他踹了個嘴啃泥。

蘇行止嘴角彎了彎,隨即臉色冷下來,“誰跟你說是尚宮?”

“他們,幾個管事太監,其中有個小宮女,但他們不肯說是哪個宮裏的,只說尚宮得罪了他們,想要出出氣。”李世子哭喪著臉,又跪在蘇行止腳邊哀求:“蘇小侯爺你饒了我吧,我真不知道是公主,我若知道是公主,還是明璋公主你的妻,我是碰也不敢碰啊,蘇小侯爺……公主,您幫我求求情,我再也不敢了。”

得罪了我,居然還讓我求情?敢情蘇行止比我更令你覺得可怕是吧?

我沒好氣對蘇行止道:“蘇行止,你看著辦,最好打死算了。”

蘇行止眼神含笑,卻轉過身對李世子裝模作樣道:“為了顧全公主名聲,我不會聲張,但你若敢傳出去半個字,別怪我蘇行止不客氣!”

李世子點頭不止,“是是是,一定一定一定。”

“滾!”

低沈有力一聲滾,李世子果然屁顛屁顛的滾了。

我披著他那件外袍,趴在他背上悶悶不樂,“根本不用查,我知道是誰害我。”

蘇行止回我:“我也知道,但她為什麽這麽做,還要查個清楚。”

是了,我都嫁人了,她還不肯放過,非要給我下套,甚至差點害我失身。

我頭擱在蘇行止肩上,一眼瞥見他肩上粉紅一片,伸手替他揉了揉,“對不起啊,都咬紅了。”

“那不是咬紅的。”蘇行止淡淡道,“這叫種草莓,是障眼法,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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