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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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晚我穿上款式簡潔的淡青色裙子,在嘴唇上抹上淺色唇彩,把剛洗過的長發梳得直而發亮。對於化妝打扮,我根本沒有什麼特別心得。我能做的就只是這樣。

季世安一身名牌西裝,看見我只說:“我給你的訂婚戒指,也把它戴上吧。”

我忍不住問:“這天晚上,我是要以你未婚妻身份出現?”

季世安點頭。

“真的有這種需要?”我問。

季世安答:“嗯。”

那戒指我已經脫下好一段時間,突然要把它再戴上,感覺總是有點別扭。可是,既然是季世安要求,我也只好順從。戒指丟在抽屜深處,找了一會才把它尋出。我把指環緩緩套進手指,那種久違了的感覺仿佛有點像舊友重逢似的。我突然想到,我跟季世安的表面訂婚,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時間就真的過得這麼快?想到訂婚宴會中媽的歡欣表情,我真的不能相信她已經不在人世。她死的時候也還是被我蒙騙,以爲我跟季世安是真正的未婚夫妻。一想到這裏,我只感到自己的大膽妄爲,也感到自己的自私。如果時間可以重來,我會選擇跟他們一起移民。能多待在他們身邊,就算只是短短半年時間,也會減輕我心內的愧疚感。曾經向他們撒謊的罪咎,現在是沒有彌補的可能性了。我這樣想著,禁不住深深嘆氣。

吃飯的地點是一所高級西菜舘。我跟季世安到達的時候,另一方卻未出現。態度傲慢的領班把我們帶往預定的桌子。

坐下後,我輕描淡寫說:“我將要見到的人,可是你的舊情人?”

季世安簡潔地回答:“是。”

我有點訝異於他的坦白。“爲什麼要讓我見她?”我問。

季世安註視我說:“你不是一直對我的過去懷著莫大的興趣?我決定滿足你的欲望。”

“可是,爲什麼要我以未婚妻的身份跟她見面?”

季世安舉杯喝了一口冰水才回答:“因爲我要讓她知道,我對她早已死心。”

我看著他突然顯得冷峻的輪廓,禁不住說:“你跟她是不歡而散的,對不對?”

季世安說:“因爲她,我承受過很大的傷害。她,是一個臉若桃李,心如蛇蠍的人。”

我從來沒聼過季世安用這樣嚴重的字眼來形容別人。這個女子,一定在他心內留下深刻的疤痕。我看著他,突然感覺對他的認識其實膚淺得很。

女子出現的時候我只覺眼前一亮。這女子不僅相貌極美,一副高挑玲瓏的身材更是無懈可擊。旁邊桌子的男客人也被她吸引,不自覺地對她行註目禮。我忍不住偷看季世安反應。他臉上表情卻一點也沒出賣他內心感受。他語氣平和跟她打招呼說:“很久沒見。你好嗎?”

女子跟他四目相投,嬌媚一笑說:“不太好。我其實一直很想念你。”

我驚異於女子旁若無人的回答。我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個極其任性的女子。

季世安若無其事跟我們作介紹。“這是我的未婚妻向學賢。”他說,“小賢,這是宋佳妮,我從前的女朋友。”

宋佳妮這時才轉臉打量我。她對我輕輕一笑,然後說:“幸會。”

跟著她再次轉向季世安說:“安,你的未婚妻看來年輕得很,跟你不太相配。”

季世安卻説:“年紀輕又怎樣?最重要的是她性格坦率真實。”

宋佳妮聼後,伸指尖輕觸季世安手背說:“你到現在,還是對從前的事耿耿於懷?”

季世安甩開她的手,說:“從前的事對我來說,現在毫無意義。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這些年來,你看來沒有半點改變。”

“真的?” 宋佳妮帶著調笑語氣說,“那麼在你眼中,我還是像從前一樣美?”

季世安冷冷回應說:“對,一樣的美,可是也一樣的自我中心。”

我在一旁觀看二人的互動與對話,只感到自己仿佛像個完全多餘的第三者。這宋佳妮雖然擁有罕見的美貌,可是性格卻有點目中無人。對於我是季世安未婚妻的身份,她好像毫不在意。而她對季世安那過份的關心,更是顯而易見。或許季世安對宋佳妮已經死心,可是宋佳妮卻依然抱著要令季世安死灰覆燃的企圖。我的存在,看來完全沒有構成任何阻礙作用。

宋佳妮向侍應生要了一瓶紅酒。侍應把酒拿來後,宋佳妮瞄著季世安說:“安,你也喝吧?這酒是你最喜歡的年份。”

季世安只點了點頭。侍應生態度恭敬替他們倒酒。當侍應正要把酒倒進我面前杯子的時候,季世安卻伸手攔住。他對侍應生說:“不用。她不懂喝酒。”

宋佳妮輕顰淺笑,說:“不懂喝酒?這真可惜。看來只好由我和你來欣賞這瓶美酒了。安,你還記得我們那次爲了品嘗加州著名葡萄園酒釀而作的旅行嗎?”

季世安木著臉,不置可否。宋佳妮眼波流轉,嘴角輕彎,似乎自顧自溜進回憶的帳子裏。

“安,” 她輕聲說,“那次旅行對我來說,實在畢生難忘。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沒有答應你的求婚,是我的錯誤。”

我聼著,不禁驚奇得無以覆加。季世安曾經向她求婚?

季世安抓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低聲說:“過去了的事,爲什麼還要再提起?”

宋佳妮卻抿嘴一笑說:“那是因爲跟你共同度過的時光、共同生活的日子,現在還歷歷在目。”

我心中加倍嘩然。季世安曾經跟這女子同居?

“是嗎?” 季世安說,“對我來說,那些往事,不足介懷。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現在我是一個有未婚妻的男人。”

宋佳妮卻柔聲軟氣說:“我知道。可是我還不能確定,你是不是真正忘記我。還有,我對你,好像並沒有完全放下。”

季世安對她怒目而視,說:“別在我未婚妻面前說這種不尊重她的話。”

宋佳妮卻笑了,說:“你爲什麼反應這麼大?是因爲真的在顧慮她的感受,又抑或只是給我說中心事,所以要用怒氣來掩飾自己心底感情?”

然後她轉臉跟我說:“對不起。我跟安太久沒有見面,心裏有很多話要跟他說。可是他堅持不肯和我單獨見面。所以我只能這樣。你可以諒解吧?”

我被她的坦白絆住,不知該如何回應。宋佳妮用一雙美目盯住我的臉,語氣認真說:“我只是想分辨清楚,安心中最愛的人究竟是誰。如果是你的話,我不會纏住他。但是如果他仍然愛我,那麼我便有找回他的理由。你說對不對?”

她這樣的話,不能說沒有一點道理。我發覺自己不由自主地跟她點頭同意。

季世安的聲音在這時響起,沈聲說:“如果你只是要確認的話,我現在便可以實在的告訴你,我現在心裏最愛的人,是小賢。”

宋佳妮轉臉向季世安,氣定神閑說:“你好像跟我說過,隨口出來的話是不能作準的,持久的行動才能證明一個人的真正心意。所以我覺得還是慢慢觀察下來比較好。”

季世安卻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朗聲表態說:“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希望跟我一輩子生活相處的人,是小賢。 ”

宋佳妮聽後微微一笑說:“你這麼煞有介事對我表明立場,令我更加懷疑,你是不是只是在虛張聲勢而已。”

我發覺季世安原本的冷漠態度已經消失無蹤。他好像完全陷進宋佳妮對他的挑釁。這樣的表現只能説明一件事。季世安對宋佳妮還沒忘情。如果他對她再沒半點感覺,他根本不會在意她的任何想法。我只覺得我像個卡在他們中間的第三者,處境尷尬地見證著他們那還未完結的感情關系。

我考慮片刻,然後伸手輕輕拉了拉季世安的衣袖,低聲說:“我想先走。你們看來該好好的單獨一談。”

季世安卻眼光淩厲瞪著我說:“不行。你不能離開。我是個訂了婚的男人,不會再跟別的女人單獨暧昧見面約會。要走的話我們一起走。”

我怔住,不知該如何回應。宋佳妮語帶幽怨地說:“安,爲什麼要這樣對待我?”

季世安這時仿佛回覆先前的冷淡,說:“我跟你早已結束。小賢是我的現在,也是我的未來。我絕對不會做出任何傷害她的事情,所以你也不要懷有任何妄想。”

出乎我意料之外,季世安霍然從椅子站起說:“對不起,這頓飯看來不能再吃下去。令小賢尷尬不安的事,我不能繼續做。失陪了。”

季世安抓住我的手,把我也從椅子拉起。

“我們走吧。”他語帶命令般說。

我禁不住看了看宋佳妮。她眼睛瞪得大大,一臉不置信瞅著季世安。她低聲懇求:“安,不要走。”

季世安看也不看她,什麼也沒說便把我帶走。

走出那冰冷高貴的餐廳後,我忍不住停步下來說:“爲什麼是這般偏激無禮的做法?”

季世安悻悻然回答:“我不喜歡她囂張自以爲是的態度,更不喜歡你那退縮忍讓的表現。”

我自辯說:“我只是覺得應該給你們單獨談話的機會而已。”

季世安卻説:“我沒有跟她單獨説話的需要。我和她現在連朋友也不是。”

我忍不住輕皺眉頭問:“爲什麼?你若果仍然這麼恨她,那只説明一件事。你在心裏其實還是很在乎她的,對不對?既然那樣,你們更加應該好好整理你們的關系。”

季世安表情懊惱瞪著我說:“你以爲你什麼也懂,對不對?如果你真是這般明察秋毫的話,爲什麼還會不明白我的心?”

我驀地臉上一熱,顧左右而言他說:“我現在肚子餓得很。被你從餐廳這樣拉了出來,飯也吃不成。”

季世安凝視我半晌,然後輕輕嘆了口氣說:“我們先找別的地方吃飯吧。”

在另一所食店坐下後,季世安只是默然不語。侍應生把菜單拿過來,我們兩人各自點了食物。侍者把食物端上後,我裝作熱誠說:“太好了! 食物竟然來得這麼快。我也真的餓壞了。”

季世安低聲說:“那麼快點吃吧。”

於是我只好繼續裝出胃口大開的模樣,努力把面前所有東西全部吃盡。一頓飯內季世安只是怔怔看著我,卻沒有怎樣開口説話。付賬後,我們走出食店。季世安突然抓住我的手說:“我們到離這兒不遠的公園散步吧。”

雖然被他牽著手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可是這囘我只覺得手心冒汗,心情緊張。公園內並沒有太多人。夏天的晚上,空氣仍然濕熱。天色是那種將黑未黑的不徹底。在木櫈上坐下後,季世安並沒有放開我的手。我嘗試輕輕掙脫他的掌握。然而他只把我的手握得更緊。

在我身旁響起的聲音,低沈穩定,沒有半絲猶豫。“我今天晚上所說的話,全是出自我的真心。”

我低下眼睛,用鞋尖在草地上無意識劃著圓圈,仿佛這樣做便可以平定自己漂浮波動的情緒。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陰影重重,樹木花草的顔色與細節已經再也看不清楚。身旁的季世安也黯淡起來,就只有一雙眼睛在陰暗中依然微微閃亮。

“小賢,我早已把你當成真正的未婚妻看待。”

我聼著,只感到一份仿徨失措,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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