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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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往往是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情,然而改變也是一種避免不來的自然定律。改變可以代表某種開始,也可以意味某種結束。結果是好是壞,不一定即時明顯。對我而言,我還沒有接受改變的足夠心理準備。我只希望一切如常。對於另一個人來説,這好像有點不公平。可是,我暫時也只能這樣。

自那天晚上後,季世安對我的態度並沒有任何表面改變。縱然是那樣,一種無形壓力已經開始在我心內靜靜蔓延。我跟他之間的關系,遲早要作出一個決定。如果不能接受他,我便需要離開。瑟瑟的話一點沒錯。如果我對他沒有相對的感情,再繼續一起生活,就只是一種利用。可是如果現在突然沒有季世安,那將會是一種怎樣的生活?

再跟賀天佑見面的時候,我心內突然湧起一種近似罪惡的感覺,仿佛自己是個周旋在兩個男子之間的壞女孩。賀天佑雖然機靈地察覺到我心內的覆雜情緒,可是卻看不出背後的真正原因。他只能微笑說:“你今天的態度有點耐人尋味。爲什麼?”

我輕輕搖頭,沒有回答。

賀天佑改變話題說:“今天我準備把你介紹給我妹妹和未來妹夫認識。”

我一怔說:“爲什麼?”

賀天佑聳了聳肩說:“爲什麼不?”

我說:“我沒有跟你家人見面的需要。”

賀天佑說:“你害怕什麼?你以爲我會對你有進一步的要求?”

我突然感到一份庸人自擾的尷尬。我究竟在編造什麼?對賀天佑而言,我只不過是一個暫時挑起他興趣的女孩子而已。

當賀天佑把車子停泊在游艇碼頭的時候,我忍不住驚異說:“這是什麼意思?”

我一直以爲這天我們只是約好吃午餐。

賀天佑説:“這麼燦爛明媚的一天,很適合出海。你不覺得?”

我不悅說:“你誤導了我。”

賀天佑笑了笑,說:“事情沒有那麼嚴重吧。況且,周末你不用上班。”

我瞪他一眼說:“可是你沒有替我作出如何打發這一天的權利。”

賀天佑說:“你覺得我是越權?我只認爲我是在給你驚喜而已。”

我不語。賀天佑替我打開車門,我縱然不太情願,也只好下車。

游艇是一年前認識賀天佑時的同一艘。當時把我帶上船的人是季世安。現在季世安不在身邊,那感覺竟然有點奇怪。船上甲板的另一端站著一雙男女,看來便是賀天佑的妹妹與未婚夫。當我們走近的時候,男女轉身,我一時間只訝異得無以覆加。

賀天佑眉毛輕輕一揚。我吞了吞唾液,感覺覆雜跟霍熙文目光相接。

霍熙文卻溫和一笑,若無其事跟我說:“小賢,你好嗎?”

我一怔,對他的友善態度感到一份疑惑。

賀天佑問:“你們認識?”

霍熙文點頭回答:“我跟小賢的一個朋友認識。去年夏天我們曾經一起吃過飯。”

我對他這坦白的承認有點出乎意料之外。賀天佑的妹妹這時也開始説話:“這也真是太巧了。你們認識的朋友是哪一位?我認識的嗎?”

這樣敏感的話題,霍熙文到底會怎樣回答?他會否隱暪過去?

霍熙文轉臉跟她說:“你也認識的。是許瑟瑟。”

賀天佑妹妹聽到瑟瑟的名字,臉上表情沒有洩露她心內任何感受。

她伸出手,說:“原來是許瑟瑟的朋友。你好,我是賀允兒,賀天佑的妹妹。”

我只好跟她握了握手,抿嘴向她微微一笑。這時我才仔細看清楚賀允兒。她的樣貌跟賀天佑有一點點相似,讓人可以隱約感覺他們是兄妹關系。賀允兒是個不折不扣的美女,身型纖秀高挑。跟她相比,我和瑟瑟只像小女孩模樣,白開水似的。賀允兒的美帶點智慧型氣質,令人覺得她絕對不會是那種感情用事的女人。她的微笑溫和之餘透著冷靜。我腦中突然閃過這樣的想法:勝利者的模樣就是賀允兒這般踏實自信,失敗者就只會是沖昏了頭腦的狼狽。然而,勝利者的內心真是表面那般平坦無痕,真的沒經歷過半絲疼痛?

一個下午我拼命觀察賀允兒與霍熙文,努力尋找他們之間的任何一絲不協調。然而我卻失望了。我只覺得惘然。瑟瑟是怎樣插進他們之間?如果霍熙文與賀允兒的關系只是一種假象,那麼,什麼才是真實?我還能分辨清楚嗎?我看著賀允兒,再看了看霍熙文,想到瑟瑟,心裏只感到一份荒涼。

黃昏時分,游艇在碼頭停泊下來。分道揚鑣前,霍熙文在一旁輕聲跟我說:“代我問候瑟瑟。”

我帶點不置信回應說:“你如果真的關心她,就自己問候她好了。”

霍熙文的眼光卻仿佛變得幽怨起來。“找她的話,只會令她覺得困擾。”

我忍不住嘿笑一聲說:“這樣的結論,你若果從一開始的時候便懂得那該多好。”

霍熙文只輕輕嘆了口氣,卻沒有再説什麼。

下船後坐進賀天佑車子內,我滿懷心事沈默著。當他把車停下的時候,我才發覺他並沒有把我送回家。

我咬了咬嘴唇說:“這又是什麼了?”

賀天佑卻說:“你難道不餓?晚飯時分,我倒需要吃點東西。而你,上船後也一直吃得很少。我可不願意讓你空著肚子回家。”

我一怔,沒想過他竟然會註意到那樣的細節。說實話,經過了一天的精神緊張,疲憊之餘我也真的感到有點餓。

在餐店內坐下後,我環顧四周,發覺是一所布置得甚為藝術化的食肆。墻上的畫都是抽象派的,沒頭沒腦的形象,顔色的沖擊,都令人覺得在無所適從中需要對一切的理解從新估計。我禁不住想,這大概就是藝術的價值吧。什麼是美,什麼是真,大部分都是來自自身的主觀看法。要讓一個人踏出她的先入爲主,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

穿著黑色緊身衣服的侍應生提議了一些菜式。賀天佑也不徵詢我意見便開始點菜。他這個習慣我好像不接受也得接受下來。就像這一天,他把我找出來,在我完全沒有準備之下占據了我的一整天。這樣的行爲透著一份不合乎他年齡的任性,仿佛世界就是為著要迎合他而存在似的。

賀天佑說:“想不到你朋友竟然認識我妹妹。這世界看來真的比想象中細小。”

我只好含糊地嗯了一聲。

賀天佑卻凝視我說:“你們之間好像有著什麼特別的故事似的。整個下午你盯著他們,一點也不放松。究竟是什麼原因?”

我低下眼,不願回答。把瑟瑟的事情說出來,感覺上像在講霍熙文壞話。不說的話,又像在刻意隱暪。

賀天佑聲音放軟,再次詢問說:“可以告訴我嗎?”

我突然下了決定,搖了搖頭說:“我不會對你說什麼。”

賀天佑帶著不解表情問:“爲什麼?我認識的你,是個有話直説,不懂修飾不會隱瞞的人。”

我答:“因爲這是關系到別人的事。”

賀天佑眉頭輕輕一皺說:“你所指的別人,包括我妹妹嗎?如果是,我覺得我也有權利知道。”

我只覺得進退兩難。賀天佑直視我問:“爲什麼這樣遲疑?有什麼話是不能說的?”

我看著他,突然這樣回應:“這世界上,不能說的話好像太多太多了。譬如,你跟季世安之間,過去曾經發生什麼事,你願意告訴我嗎?”

賀天佑臉上一沈,低聲說:“什麼意思?”

我決定打開天窗跟他說亮話:“你曾經把季世安喜歡的女孩子搶走,對不對?”

賀天佑表情冰冷說:“他是那樣告訴你的?”

我答:“他沒有直接對我說,可是這是我的猜測。”

賀天佑沈默下來。過了一會,他說:“你真想知道?”

我一怔。如果我點頭,他會否把真相告訴我?我看著他雙眼,一時間只覺得迷惘。要窺探別人生命中的過去,仿佛是一種異常親密的舉動。我真的要讓自己如此接近賀天佑?我突然感覺缺乏勇氣。

賀天佑伸出指尖輕輕觸了觸我的臉頰,然後柔聲說:“我不會在你面前塑造出一個完美形象,因爲我並不是一個完美的人。在你面前,我只希望成爲一個最真實的人。”

這樣的話,就像一種動人的魔咒,令我更加迷惑。我慌忙低下眼睛,要讓自己在最迅速的時間內清醒過來。

賀天佑輕聲一笑說:“說這樣的話,一點也不像平常的我。”

我以不語來掩飾混亂情緒。賀天佑繼續説下去:“你對我的影響有多深,你根本不會知道。過去的事,我並不那麼想抖出來説,但是如果你想知道,我會告訴你。”

我擡眼跟他目光相接,賀天佑卻附嘴在我唇上溫柔一吻。我只覺得臉孔發熱,記不起我們原來的話題究竟是什麼。這樣跟他相處下去,難保我不會心動。可是心動的後果可能會很危險,這點我還沒有完全置諸腦後。我知道我不能讓賀天佑慢慢地一步一步化解我的防衛,令我開始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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