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關燈
這一個晚上我睡得很好,因爲不用再為去留問題煩惱。第二天醒來,爸已經外出。媽在客廳內打掃。她看見我說:“小賢,媽有話跟你說。”

我知道再也逃避不過,只好乖乖就範。

媽坐下後,神色嚴重問:“你跟世安是什麼時候開始親密起來?你跟他再見面也只不過兩個月而已,怎麼突然間便會訂婚?”

我心虛,只說:“他向我求婚啊。”

媽卻咄咄逼人追問:“你是真的喜歡他到可以結婚的程度?你可不是在利用他吧?”

我不悅說:“你是什麼意思?”

媽說:“你不是因爲要留下來才跟他訂婚吧。世安是個很好的男子。我不要你因爲一己利益而傷害他。”

我安撫媽說:“季世安是不會因我而受傷,你放心。”

“你愛他嗎?” 媽直接發問。

這問題我自然答不上,於是只好避重就輕說:“如果不愛他,爲什麼會答應訂婚?我才二十嵗,也不急著要定下來跟一個男人。”

媽沈默一會說:“真是這樣,你便要好好珍惜世安。凡事就不要再自以爲是,要顧慮他的感受。”

我心裏想,我究竟做了什麼,又需要她這樣教訓我?

媽突然抱怨說:“你跟世安既然戀愛了,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害我還費心思為他介紹女孩子。昨天晚飯時氣氛多別扭,我這個介紹人多沒臉?”

就在這時,電話響起來。我抓起話筒說:“餵。”

“小賢,” 另一方轉來一陣開朗笑聲,“是我。”

我差點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瑟瑟,真是你?” 我興奮說,“你回來了?你不是說這個暑假要先在歐洲四處游玩?”

瑟瑟說:“我改變主意了。”

我說:“瑟瑟,這太令我喜出望外!我們什麼時候見面?”

瑟瑟說:“我從英國帶了點東西回來給你和你媽。我先上你家來,好不好?”

我答:“好。我等你。”

瑟瑟說:“那待會兒見。”

我放下電話,心情只感到異常愉快。

媽問:“瑟瑟回來了?你們約好見面?”

我答:“瑟瑟說她先上來坐坐。她說她從英國帶了禮物給我們。”

媽微微一笑說:“這孩子真有心。一年不見,我也想看看她。”

整個早上我滿懷高興等待瑟瑟,然而她一直沒有出現。到了將近中午時分,我的心開始感覺煩躁。當門鈴終於響起來,已經是下午一時多了。

我打開大門。門外站著一臉賠笑的瑟瑟。

“對不起,跟你通電話後,卻突然有另外的事情需要首先處理,所以才這麼遲。小賢,不要生氣,好不好?”

我本來滿腔怒氣,可是聼到她道歉,也發作不起來,只好說:“算了。”

瑟瑟跟我走進客廳,看見我母親,立即禮貌招呼說:“向伯母,您好。”

媽說:“一年不見,又漂亮了。過來坐吧。”

瑟瑟坐下後,從手中袋子拿出兩份禮物,分別遞給我和媽。“這是我從倫敦帶回來的東西,希望你們會喜歡。”

瑟瑟送給媽的是一條淺綠色絲巾,送給我的則是一條精致銀手鏈。

媽說:“瑟瑟,謝謝你。絲巾很漂亮。”

我把手鏈戴上,然後向瑟瑟微微一笑。

媽問:“英國生活如何?”

瑟瑟答:“不錯。”

媽問:“有男朋友沒有?”

瑟瑟聼後臉上一紅,然後輕輕點了點頭。我一怔。她在信內從沒跟我提及已交了男朋友的事。她爲什麼沒告訴我?

媽卻突然爆出一句:“小賢她剛訂婚了。”

我一時間只感到不知所措。我並沒預備把這消息告訴瑟瑟。

瑟瑟聼得目瞪口呆,指著我問:“你訂婚了?”

我只好回答說:“是。”

瑟瑟說:“小賢,你從沒跟我提起你已經有親密男朋友的事。”

她的語調帶著淡淡的責備意味。我忍不住回應:“瑟瑟,你也沒跟我說你交了男朋友。我們是彼此彼此。”

媽奇道:“你們兩個怎樣了?應該互相為對方高興才是。怎麼會像吵架似的?”

瑟瑟聼後,立即笑著跟我母親說:“伯母說的是。我跟小賢都表現得太孩子氣了,對不對?”

媽點了點頭,然後對瑟瑟說:“你也不要怪小賢。她跟她未婚夫其實是從小便認識。那男子跟他父母十年前移民美國,最近才回來發展事業。他跟小賢再見面,也不過是兩個月的事情而已。”

瑟瑟失聲說:“再見面只兩個月,這麼短的時間便訂婚,是不是快了點?”

媽說:“你們年輕人,不是一戀愛起來便可以迅速打得火熱,分也分不開嗎?”

瑟瑟聼著,臉再度紅了起來。

媽繼續說:“若果換著是別的男子,我也不會讓小賢這麼快便訂婚。但是世安是我從小看著長大。他是怎樣的人,我很清楚,所以也很安心。如果他們不訂婚,再過幾個月小賢便要跟我和她爸爸移民。現在既然訂婚了,我們便讓小賢留下。有未婚夫照顧她,我們也放心。而小賢也可以如願在這兒完成她的大學課程。”

瑟瑟看著我說:“閃電訂婚,就是因爲不想分開?”

我不能跟她作任何解釋,於是只好聳了聳肩,抿嘴笑了一下。

瑟瑟說:“小賢,恭喜你了。想不到你這麼快便找到真命天子。他一定是個非常優秀的男子。”

媽點頭說:“那自然。不然我們也不會答應。”

我跟瑟瑟說:“我們出去走走。”

媽說:“你們要上街就快點出去。小賢,六時前要回來。不要忘記你跟世安今晚已經約好。”

我點了點頭,然後急不及待把瑟瑟半拉半推拖出屋外。

脫離母親範圍後,瑟瑟第一個開口説話:“小賢,你真的訂婚了?”

我點了點頭。瑟瑟問:“是你自願,抑或是你母親給你壓力?”

我不置信說:“你以爲我會因爲我母親的意願而跟一個男人訂婚?你認爲我會讓她操縱我的生命?”

瑟瑟卻説:“可是這實在太不像你。你並不是一個會被愛情沖昏頭腦的人。跟一個男人見面兩個月就決定嫁給他?這完全不是你的性格。”

我有點心虛,可是又不想告訴她事情真相,於是只好說:“他有他的好處。”

瑟瑟立即眉毛一揚說:“那麼,先告訴我關於這個他。”

我說:“你想知道什麼?”

瑟瑟說:“從最基本的開始,姓名,年齡,學業,職業之類。”

我只好回答:“他叫季世安,二十八嵗,是個建築師。”

瑟瑟驚奇說:“他比你大了八嵗?”

我說:“那又怎樣?”

她說:“沒怎樣,如果你喜歡。那你喜歡他什麼?”

我沒好氣說:“我喜歡他長得帥,可以吧?”

瑟瑟笑了起來。“若果你選擇了一個醜男人,我會對你失望。”

我聼著,也忍不住笑了。

“什麼時候讓我見見他?” 瑟瑟問。

“有這個必要嗎?”

瑟瑟說:“我跟你是多年好朋友,難道沒資格見一見你的未婚夫?怎樣了,我又不會把他搶走。你也不見得是那種疑神疑鬼的人。”

我知道我沒有拒絕她的理由,可是要我把季世安以未婚夫身份介紹給她認識,我又覺得別扭。於是我說:“讓我跟他先說說吧。”

瑟瑟點了點頭,然後問:“你們計劃什麼時候結婚?”

我吞了吞唾液說:“不會在我大學畢業前。”

瑟瑟問:“他已經二十八嵗了,難道真的不想早點結婚?兩年時間說長不長,可是也不算短。”

我說:“他沒所謂。他很能遷就我,不會給我任何壓力。”

瑟瑟聼後若有所思說:“真的?你太幸運了。”

我改變話題說:“現在也該讓我來審問你。”

瑟瑟笑了一下說:“怎麼?”

我說:“自然是關於你隱暪著交的男朋友。”

瑟瑟說:“事情並不是那樣。其實我的情形也跟你差不多。”

我問:“你也是跟他從小認識,然後分開了,最近再次重遇?”

瑟瑟說:“不是。我跟他認識了一年多,可是卻是在最近兩、三個月才發展成男女朋友關系。”

“是嗎?怎麼等了這麼久才決定不只做朋友?”

瑟瑟臉上神色透著一絲尷尬與無奈。“因爲他已經有女朋友。”

我一時間會意不來,只懂得單純回應:“他剛把女朋友甩掉?”

瑟瑟卻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我突然明白。我不解追問:“瑟瑟,爲什麼?”

瑟瑟沈默一會,然後低聲說:“小賢,我本來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我的情況。我怕你不會明白,因爲你沒有戀愛過。可是,現在你也該明白愛上一個人那種不受控制的感覺吧?你就只想跟他在一起,其他的完全變得不重要。”

我心裏狂叫,我不明白。我一點也不明白。這種陷阱,瑟瑟爲什麼要跳下去?然而我也知道,瑟瑟現在需要的,是朋友的關心與諒解,而不是訓話。

於是我問:“要不要告訴我關於他?關於你們的故事?”

瑟瑟幽幽一笑,然後開始說:“他叫霍煕文,在大學裏比我高兩年級,跟我一樣,念經濟學。我們在中國同學聚會中認識。他的女朋友跟他同級,很聰明漂亮。倆個人站在一起,就是別人口中的金童玉女。我雖然對他印象很好,可是也沒有對他產生任何遐想,畢竟他已經是有女朋友的人。聼別人說,他們是大學一年便走在一起。初次邂逅的那一晚,他跟我跳了一支舞。他對我很客氣,很有禮貌,但沒有半點暧昧或過分的態度。”

“我真的沒有祈望過會跟他有什麼發展,” 瑟瑟自顧自繼續說下去,“小賢,你是明白我的性格。我絕對不是搶別人男朋友的那種人。可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意。自從那晚認識他之後,我總是在校園中碰到他。每次遇上,他總是很友善跟我打招呼。後來有一次在圖書館中見到他,我碰巧在功課上遇到問題,於是便很自然地請教他。他給我的解釋與指導比教授還來得清澈明白。我很感激他。他對我說,若果在功課上再有任何問題,就不用客氣,盡管找他好了。跟著他還把電話號碼寫下給我。”

“他有沒有問你要電話號碼?” 我問。

瑟瑟搖了搖頭說:“沒有。他當時給我的感覺,他只是很樂意助人,並沒有什麼特別企圖。”

我忍不住說:“真的?那麼你們是怎樣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你說他沒有企圖,而你亦沒有遐想。”

瑟瑟嘆了口氣才說:“小賢,那是起初。人的感情是會變化的,你知道嗎?愛情總是在不知不覺中發生。”

“是嗎?” 我有點不以爲然。

瑟瑟瞪著我說:“小賢,你的語調好奇怪。你難道不也是在戀愛中?兩個人之間那種微妙的變化,你應該很清楚才對。”

我看著瑟瑟,無詞以對,於是只好微笑。

瑟瑟突然問:“告訴我,小賢。你跟季世安是怎樣在兩個月內發展到要結婚的階段?你對他,重遇後是不是一見鍾情?”

我心安理得搖了搖頭說:“不是。”

“那麼,是他對你驚艷?”

我笑了。“那更加不是。我是令男人一見傾心的類型嗎?他對我最深刻的印象,大概就是十多年前那個纏著他要跟他玩的小妹妹。”

瑟瑟說:“到頭來,你們這種青梅竹馬的感情還不是迅速轉變成愛情?”

我心裏想,瑟瑟,你錯了。其實事情並不是你所想像。我對季世安的感覺一點也沒改變。

瑟瑟見我沒有異議,只當我是默認。她自言自語說:“戀愛這囘事,要來便來,擋也擋不住,是不是?”

我感受到她心中的矛盾與不安,忍不住說:“瑟瑟,你並不快樂。”

瑟瑟擡頭看我一眼,嘴角的微笑滲著一絲無奈。“我是懸吊在快樂與不快樂之間的滾珠,一時滑往快樂的一端,一時又滾囘痛苦的另一端。不過,我現在是快樂的。因爲這個暑假,煕文只屬於我一個人。”

我問:“他跟你一起回來?”

瑟瑟點頭。我知道我不該提起另外一個女子,可是我還是忍不住問:“另一個她呢?”

瑟瑟淡淡說:“她到了紐約實習。”

“她可知道你們的事?” 我問。

瑟瑟木著臉回答:“我不知道。”

我看著她,心內泛起一份無助感覺。我該勸諫她,抑或安慰她才對?

瑟瑟苦笑一下說:“小賢,你該明白你是多麼幸運。”

“什麼?” 我說。

“這麼無風無浪便訂婚了。你從來沒有為他苦惱過,是不是?”

那倒是真的。這訂婚的事,簡直該形容為得來全不費功夫。

我沈默片刻,然後輕聲問:“他爲什麼不跟她分手?爲什麼不能抉擇?”

這個問題自然觸著瑟瑟痛處。她深深嘆了口氣,語帶無奈說:“他跟她走了近三年。”仿佛這便是一個合理解釋。我並不明白。

瑟瑟深深吸了口氣,在嘴角掛上一個笑容,說:“我們不要再談這些事好不好?說說別的。”

我點頭。然而瑟瑟的心仿佛仍然停留在她的□□上,一時間轉不到另外話題。我倆沈默了一會,然後我提議說:“我們到商場逛逛吧。”

在商場內我跟瑟瑟漫無目的閑逛,從一所店子走到另一所店子,仿佛只是在無聊打發時間,卻沒有真正的購物情緒,直到瑟瑟看到一件男裝襯衫。她伸手輕輕觸摸那衣料,臉上的神色卻驀地變得溫柔起來。我知道她心裏在想著那霍煕文。突然間我感到有點生氣。她人站在我身邊,心卻只圍繞在那姓霍身上。我忍不住拋出這酸酸的一句:“你看來就只懂得想他。”

瑟瑟擡頭看我,神色中夾雜著一份驚奇,問:“小賢,你怎樣了?”

我淡淡回答:“沒什麼。”

瑟瑟說:“你心裏難道不是也有一個他嗎?怎麼訂了婚還表現得這麼孩子氣?來,看一看這件襯衫。要不要買一件送給你的季世安?”

我立即說:“才不。他難道不懂得替自己買衣服?”

瑟瑟看了看我,只是好脾氣笑了一下,拿著她挑選的男裝襯衫走到櫃臺付款去。

我站在原位,看著她的背影,心中卻泛起一種奇異感慨。現在,在她的世界裏,霍煕文便是中心。她的喜怒哀樂全被他牽動。這就是戀愛嗎?

瑟瑟付款後走囘我身邊。她看了看腕表說:“小賢,我只能跟你再逛半個小時。”

“怎麼?你約了別人?是霍煕文嗎?”

瑟瑟笑了笑說:“你不是也跟季世安有約會嗎?”

我聳了聳肩。瑟瑟輕輕碰了碰我手肘說:“你這次戀愛瀟灑得很。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瞪瑟瑟一眼。她的語氣簡直像我媽。

瑟瑟問:“星期六出來吃飯好不好?把季世安也帶來。”

我說:“那麼霍煕文呢?他會不會出現?”

瑟瑟輕輕嗯了一聲,可是給我的感覺卻是一種不置可否的暧昧。

“怎麼?” 我說,“我帶季世安出來,你也帶霍煕文出現。”

瑟瑟想了想才答應說:“好吧。 ”

跟瑟瑟分手後,我也離開商場回家。我直覺瑟瑟變了,和以前不同,沒有從前的開揚坦蕩。她開始對我有所保留。然而轉念一想,我對她又何嘗不是那樣?我對瑟瑟隱暪著我跟季世安的真正關系,她自然亦有她自己的秘密要守護。我忍不住想,女孩與女孩之間,是否一涉及男子,便會變得不簡單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