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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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進家門,媽看見我便說:“快點換衣服,世安不一會便要上來。” 我一怔,心裏想,幹嗎?我身上的衣服究竟有哪兒不對?我跟瑟瑟上街這樣穿,跟季世安上街爲什麼不能也這樣穿?

媽見我站立不動,不耐煩說:“換條裙子。世安要帶你去選訂婚戒指。別襯衫牛仔褲這麼吊兒郎當。打扮得好一點,也算是給他一種尊重。”

我是永遠不會明白媽這種邏輯,然而為著省得和她理論,於是只好點了點頭。

回到房間,我打開衣櫃,胡亂找條裙子穿上。我在鏡子前端詳自己,心裏想,年輕真好。無論穿什麼衣服也好看,完全沒有顧忌。

門鈴響了。我看了看腕表。這個季世安真是準時得可以。

在客廳內,媽跟季世安站在一塊,輕聲説話。季世安雖然已經下班,身上卻仍然穿著白襯衫西裝褲,就差沒有結領帶而已。

我輕咳一聲。季世安擡頭跟我目光相接,嘴角立時牽起一個微笑。

媽看見我,說:“小賢,我說的沒錯吧。穿裙子多好看,多斯文。你這樣子跟世安站在一起才相襯。”

我只覺得不以爲然。季世安卻向我眨眼說:“是啊,小賢。穿裙子多美。你該多點這樣打扮才是。”

我忍不住橫他一眼。可惡的季世安!我媽聽見這種話,以後還會給我安寧嗎?

季世安說:“小賢,準備好了吧。可以上街了?”

我點了點頭。

媽說:“世安,不要太過寵她,不要事事讓她來決定,不然她會得寸進尺。”

我不置信看著媽。她爲甚麼要把我描述成一個霸道的女孩子?季世安只是微微一笑。他走到我身邊,伸手來牽我的手。我一鄂,然而在媽面前,我可不能甩開他的手,於是只好任由他拉著。他的手掌溫暖而結實。突然間我回想到小時候,不知道曾多少次緊握著他的手跟他上街,又或者到公園去玩。想到這一點,我的心便覺得釋然。雖然我已經長大,然而在他心裏,我大概還是從前那個纏著他玩的小女孩而已。跟他拖手,我心內感到的是童年的溫馨,而不是男女之情。他應該也是一樣。走出家門後,季世安卻沒有立刻放開我的手。

我說:“不用再拖手了。我媽媽又看不到。”

季世安一笑,然後把我的手放開。他問:“想到那兒吃飯?”

我答:“你決定吧。你忘記我媽是怎樣叮囑你嗎?”

季世安笑。“她那些話,你真的那麼在意?”

我停下腳步,轉臉向季世安,認真地問:“她爲什麼總把我看得那麼扁?你知道她今天早上跟我說了什麼話?”

“什麼話?” 季世安顯然有興趣知道。

我說:“她問我,我跟你訂婚,是不是只是為著留下來。她問我是不是在利用你。”

季世安聼後大笑起來。“你母親,應該説是疑心重,抑或是明察秋毫才對?可是她爲什麼沒有疑心我?那是因爲我表演逼真啊。而你呢,對我卻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說話的態度又硬繃繃,哪像個正在戀愛中的女孩子?”

“那你要我怎樣做?” 我沒好氣問。

他咧嘴一笑,一排牙齒潔白整齊。“聼著,” 他說,“你首先需要把我幻想成是你心愛的男子。”

“天呀!” 我叫起來,“我做不到!”

季世安臉上一沈說:“你用不著這般呼天叫地。你可知道有多少女子喜歡我?”

我說:“那你爲什麼不跟她們在一起?”

季世安不耐煩說:“小賢,我告訴過你多少次,我累了,想休息一下,不想跟女孩子糾纏,也不想再被母親逼婚。跟你在一起,我可以放松。”

“對,” 我說,“我是你的避難所。 ”

季世安笑了笑,說:“我跟你是互相幫助。”

我們最後決定去吃水餃面。在粥面店坐下後,我說:“我媽知道,又一定硬説這是我的主意。”

季世安說:“可是我真的很喜歡吃呀。在美國這些年,吃不到這麼道地的水餃面。”

“既然要吃這種東西,幹嗎又穿得這麼斯文?襯衫牛仔褲不就可以嗎?”

季世安說:“我一下班就上你家,哪有時間換衣服?”

我說:“可是你平常也總是這樣穿。”

季世安解釋說:“小賢,我是專業人士,習慣了某一種穿衣風格。況且,我也不是十八二十嵗的大學生,不再適合襯衫牛仔褲這種裝扮。”

“啊,對。你老了。” 我說。

“你這是在暗示,你嫌棄我年紀大?可是你八嵗那年,卻一點也不以爲年齡的差距是任何一種障礙。你對我說,你長大後,一定要嫁給我。”

我張大眼睛不置信說:“我怎會說這種話?這是你編造出來的謊話,是不是?”

我雖然覺得自己不可能說出那樣的話,可是也禁不住疑惑起來。

季世安說:“你母親告訴我,你最要好的同學剛從英國回來,今天你們見了面。”

我回答說:“是啊。”

他不提起瑟瑟,我還差點忘記了星期六的約定。

季世安問:“你有沒有告訴她,你訂婚了?”

我答:“我媽早搶著跟她說了。”

季世安說:“你可沒有對她說及我們訂婚背後的真相吧。”

我搖頭說:“我怎會說出來?那是我和你的秘密。其實我根本沒打算告訴她關於訂婚的事。”

“爲什麼?” 他問。

“瑟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不想讓她為我白高興一場。我跟你訂婚又不是真的兩情相悅。”

季世安看我一眼,卻沒有說什麼。

我說:“我跟瑟瑟約好星期六晚上一起吃飯。你有沒有空?”

季世安眉毛一揚問:“你是要介紹未婚夫跟她認識?”

我說:“她說想見一見你。還有,我也想見她的男朋友。”

“是她在英國認識的男朋友?” 季世安問。

我點了點頭。季世安監貌辨色說:“你好像不太高興。”

我註視他問:“你有沒有試過一腳踏兩船?”

季世安大概沒有預想過我會問這種尖銳問題,所以神情有點鄂然。他沈默半晌說:“你也知道,我年輕的時候,曾經跟不少女孩子約會,但是....”

“我的意思是,你有沒有在同一段時間內有兩個親密女友?”

季世安立即回答:“沒有。我沒有那種經驗。你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

“若果你跟你的女朋友已經在一起一段日子,然而你卻遇到另一個令你心動的女孩子。你會怎樣做?”

季世安說:“那要看情形。”

“什麼情形?”

他答:“如果我仍然很愛我的女友,照理不會對另一個女子動心。動心的話,那麼原先的那段感情一定有問題。”

“那麼你是會丟下原先的女友去追求另一個令你心動的女子?抑或你會背著女友去跟第二個女子發展感情?”

季世安答:“我會結束一段感情,才去發展另一段。可是小賢,你還沒回答我,爲什麼突然問這種問題?”

我說:“我想了解一下男人心理。”

季世安眼中突然閃過一絲明白。“這些問題其實是跟瑟瑟有關的,是不是?”

“猜對了。 ” 我也不隱瞞。

“在這三角關系裏,瑟瑟是什麼位置?”

我嘆氣。 “第三者。”

季世安聼後說:“男女關系是可以很覆雜的。你不是當事人,看到的可能只是很片面的東西而已。”

我忍不住說:“究竟是怎樣的男人才會做這種事?”

季世安說:“你心裏大概想,這只不過是感情不專一的表現,可是當事人或許認爲自己是感情過於豐富而已。”

我冷笑說:“你是說,這種人喜歡自欺欺人。 ”

季世安突然目光溫和地看著我說:“小賢,別人的感情生活,你批判不了,也插手不了。”

我有點氣動。“瑟瑟可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不能袖手旁觀。”

季世安説:“瑟瑟是清楚知道另一個女子的存在,是不是?可是她仍然選擇跟他在一起。這説明了什麼?”

我叫嚷說:“這説明她瘋了,她理智全失!”

季世安卻冷靜跟我解釋:“這説明瑟瑟覺得,爲了這個男子,一切委屈,一切犧牲,都是值得的。”

我深深嘆氣,氣餒地說:“你是說,所謂愛,會令人做出不可理喻的事。”

季世安輕聲說:“別人的感□□,你不可能完全明白,也不可能管。”

我知道他的話沒錯。瑟瑟的事我是管不了。從前買一雙鞋子我們也會互問意見。現在呢,我就只能站在一旁尊重她的選擇,因爲我的想法已經不再重要。

季世安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臂問:“小賢,你怎樣了?”

我說:“我情緒低落,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他笑。“是因爲你最好的朋友有了愛得要生要死的男子,所以你妒忌了?小賢,你想不想也轟轟烈烈愛一次?若果一時找不到適當的人選,那麼,就讓我慷慨就義吧!”

我狠狠推他一把。“你這人,怎麼這麼多廢話?”

他在我面前,只是擠眉弄眼地笑。最後連我也忍不住笑起來。

從粥面店出來,我問:“你真的要買訂婚戒指給我?”

他理所當然點頭說:“演戲需要道具。訂婚戒指這種東西自然少不了。”

我說:“可是鉆石這種東西不便宜。你不覺得這是花冤枉錢嗎?”

季世安笑著說:“別擔心。這點錢我還是花得起。我跟你認識這麼多年,感情也不算淺。送你一件較爲貴重的禮物也説得過去。”

我説:“要送我禮物的話就送我喜歡的。我對鉆石戒指一點興趣也沒有。”

“對不起,” 季世安說,“這囘只能送戒指,沒得討價還價。”

我忍不住橫他一眼,表示不滿。他只笑著伸手輕輕拍打我頭頂。

跟季世安進珠寶店是一種奇異的經歷。我們表面是未婚夫妻,實際卻不是情侶,坐在一塊挑選訂婚戒指,那感覺真正暧昧。女店員上下打量季世安,確定他不是分文不多的窮小子,於是便一股腦兒向他推薦貴價鉆戒。我卻自顧自尋找石頭最細的戒指。當我選定一枚,季世安卻皺眉說:“不可以。那鉆石太小。”

最後季世安看中一枚戒指,要我試戴。女店員連忙稱讚季世安的眼光與品味,迅速把戒指拿起遞過給他。季世安拿著戒指命令說:“小賢,把手伸過來。”

我只好伸出手來。季世安輕輕替我戴上戒指。那鉆石在我手上精光四射。我突然有種小孩子扮大人的感覺,而季世安臉上神色卻有點似笑非笑。

他低聲問:“還喜歡嗎?”

客觀來説,這戒指戴在手上也說得上好看。然而,我半點興奮感覺也沒有,於是只說:“我是沒所謂。可是,你一定要買石頭這麼大的戒指嗎?小一點不可以?”

季世安仿佛好氣又好笑地說:“也沒見過像你這樣的女孩子。送鉆石給你,你還嫌三嫌四。”

然後他附嘴在我耳邊說:“石頭太小,你母親會不高興。我母親亦會跟我羅嗦。明白沒有?”

我聼了這解釋,想一想,也不是沒道理。

女店員輕咳一聲,眼中明顯帶著詢問神色。季世安抓起我戴著戒指的手,端詳半晌才說:“我覺得不錯。小賢,你怎樣說?”

我聳了聳肩說:“隨便你決定。”

季世安看我一眼,然後對女店員說:“我們就要這一枚。”

女店員接過季世安信用卡,笑瞇瞇走開。

我忍不住嘆口氣。

“又怎樣了?” 季世安問。

我說:“你可知道以這鉆石戒指的價錢,我可以購買多少我喜歡的書和唱片?”

季世安説:“可是又有什麼人會用書和唱片來做定情信物?你還是安分點,從俗吧。”

我說:“我不喜歡戴著戒指的感覺。怪怪的,好不自在。”

季世安說:“少發牢騷。過點時間,你的手指便會習慣那感覺。”

我不忿説:“這壓根兒不公平。爲什麼我要因爲你而戴著這麻煩的戒指,而你卻什麼戒指也不用戴?”

季世安淡淡一笑說:“小賢,你若果要我也戴上戒指,就只好等待結婚的時刻了。”

我嘿笑一聲說:“誰要跟你結婚?”

就在這時,女店員帶囘賬單。季世安大筆一揮,交易達成。店員把信用卡遞囘給季世安,微笑道謝。

走出珠寶店後,季世安轉臉跟我說:“小賢,你好像忘記了一件事。”

“什麼?” 我問。

“你忘記了跟我說謝謝。”

我只好勉爲其難吐出一句:“謝謝。”

季世安卻説:“你這聲謝,聼起來好像稍欠熱誠。”

我說:“別挑剔,好不好?”

季世安說:“你可知道有多少女子希望我送鉆石訂婚戒指給她們?”

我不耐煩起來,語帶嘲諷說:“拜托。你英俊瀟灑,你是萬人迷。可是你這種喜歡自誇自讚的陋習,就真的令人倒胃口。”

季世安不怒反笑。“小賢,就只有你才會對我說這種全無修飾的話。簡直一刀見血。”

我說:“不想聼真話,就不要跟我一起。”

季世安卻只是笑。“小賢,跟你在一起,我覺得好輕松自在。不用裝瀟灑,不用裝酷。就算所有陋習給你看見,也沒關系。”

我說:“這就是老朋友的好處,不離不棄。”

他把手搭在我肩上問:“真的?”

我答:“自然。”

他燦爛地笑著說:“小賢,你真可愛,你知道嗎?”

我理所當然回應:“那還用說。好了,現在戒指的事情已辦妥,我也該回家。”

季世安卻説:“你回家,有父母等候你。我回家,就只是冷清清的一所公寓。”

我聼著他那自憐語氣,忍不住說:“你若果不想單獨一個人,幹嗎不快快找個女孩子結婚,卻要跟我搞這種有名無實的訂婚?”

季世安反問:“你會不會因爲寂寞而胡亂找一個人結婚?”

我搖頭說:“當然不會。可是你這樣跟我訂婚,卻是擺明斷絕其他可能性。爲什麼?”

季世安的表情突然變得陰晴不定。“小賢,你年紀輕,很多事情不明白,所以用不著來忠告我。”

我瞪他一眼,忍不住撅了撅嘴。

季世安碰了碰我手肘說:“生氣了?”

我說:“是呀。可是你有權利叫我別多管你的閑事。”

季世安笑了笑,然後轉變話題說:“小賢,我請你吃雪糕。”

“怎麼?哄小孩子嗎?我雖然年紀輕,可是也不是小孩子了。”

“是,你不是小孩子,” 季世安賠笑說,“你是個已經訂了婚的大人,是不是?再者,我是你的老朋友。陪我吃雪糕吧。吃完後,我送你回家。”

我看他一眼,終於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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