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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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小寬,那是你的孩子,是你流產了,是你殺了自己的孩子。”不,不是她,她怎麽會有孩子呢?不是她……

夢魘隨之而來,樓頂上夜風淒涼,白色裙擺拍打著小腿,血從腿間流下來,沾染了白色的純美,猶如一支盛開的夜玫瑰,卻找不到夜鶯的影子,那宛如哀戚的禮樂還未響起,暴風驟雨就已來臨。

“媽媽,媽媽,你為什麽不要我,媽媽,我好冷,你抱抱我好不好?”一雙小手從裙底伸出,是誰在喊她,她看不清那嬰兒的模樣,卻始終都能聽見淒厲的呼喚,就像每一個做噩夢的夜裏,淒風苦雨的降臨讓她的生活徹底失去了活力。

“啊,我沒有,我不是,我沒有!”掙紮中,安小寬猛然蘇醒,睜開眼的瞬間裏屋的房間燈也跟著亮了,“小寬,小寬……”微弱的呼喚來自於她那病重的父親。

安小寬抹了把額頭的汗,連拖鞋都來不及穿就直奔病房,“爸,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安父呼吸緩慢,臉色也不太好,他擺著手說:“沒事,我是聽到你在說夢話,是不是做噩夢了。”

安小寬摸著安父的額頭,“我認床,睡覺不太習慣,以後會好的。”她安慰著他,安父搖搖頭,始終放心不下,“小寬,你是不是有心事。”

不知道為什麽,安父總能輕而易舉的看出她的困窘,難道是人之將死?不不不,安小寬你到底在想什麽?

“沒有,爸,你睡吧,我在一旁看著你,反正我一時半會也睡不著了,你要是哪裏痛告訴我一聲,我幫你揉一揉。”

“我很好,要休息的是你,你出去睡,就算睡不著也要閉著眼,閉一會就睡著了。”安父強勢的很,就算是病著也一樣,安小寬拗不過才答應先坐一會再出去。

淩晨一點,安父漸漸睡去,安小寬為他蓋好被子出去,再躺下卻是怎麽都睡不著了。之前康傑說的話歷歷在目,猶如一根刺一般深深的紮進了心裏,她想到那個孩子心裏就發怵,到底事情是怎樣?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與我合作,這個交易對你來說並不難。”

安小寬的17歲,生活徹底改變,休學那段時間,她渾渾噩噩自我封閉,最常待的地方是醫院,最常見的人是穿白大褂的人,男人、女人、還有夢中常出現的小孩。她的記憶如果不是有所缺失,那她怎麽會不記得這段?到底是記憶出了問題,還是康傑在故意騙她?

一夜無眠,直到天亮才恍恍惚惚睡了會,最後還是護工來了她才醒。

早上八點,姜柯宇守在門外,安小寬頂著碩大的黑眼圈瞥了他一眼,然後自顧自的刷牙洗臉。姜柯宇欲言又止,想了會拿起手機躲在走廊外跟況祁灃報告。

“嗯,沒事的,一切正常,放心吧,老板!我會派人過來守著的……”斷斷續續的聽了幾句,安小寬也沒放心裏去,派人守著?也許有些遲了。康傑不僅告訴了她一個爆炸性的消息,還有一疊封好的文件,安小寬已經成了康傑手上的一員,這條船如果要沈也得在她知道真相後。

真相,也許就跟撕開愈合的傷口般讓人難受,但是不知道更讓人慌張。

今天安父的情況很好,等她進去安父就說想下去散散步。散步,如果是普通病人也還好,但安父這個情況難說。安小寬看了看姜柯宇,心裏的意思寫在了臉上,姜柯宇最終點了頭。

“他們只允許在醫院住院部的範圍內活動,半小時內要回來。”走之前,姜柯宇這樣囑咐道。

早上的陽光剛好,微風陣陣倒是有些涼爽,安小寬替安父腿上蓋著毛毯,推了一會安父要停下。

“就在這坐會吧,我們父女倆說說話。”

“病房不能說嗎?”

“有些話在那裏我說不出來。”安父猶豫著,吐出一口氣,“秘密藏久了,心會很累的。”

安小寬的心七上八下的,挪到一片陰影處,遠處的人雖在緊緊的盯著但也沒做任何阻止。

“你現在的生活很好,我本不該打擾你。”安父雙手覆在安小寬手背上,眼睛卻看向遠方,她知道接下來的話也許會超出她想象,不安的心也就更加慌張了。

“這些年是我對不起你們母女,我有罪,罪大惡極。”他停頓一會,聲音也開始顫抖,“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我死不要緊,但我擔心你們。”

“我媽過得很好,你放心吧。”安小寬眼角暈染一片水漬,火辣辣的有點疼,“你也不用擔心我,我不靠任何人也能過得很好。”

“不,我擔心,非常擔心。”安父捂著頭,手指哆嗦著一句完整的話說出口竟然耗費了不少心思,“小寬,榮海盛不是個好人,況家,也不是!”

安小寬擡頭,眼中存有的疑惑都被安父一一看在眼裏,他拉著她的手一字一句道:“不管你信不信,小寬,我從未做過違背道義的事情,就算當年我也沒錯。”

“什麽意思?”

“我是替他入獄。”

安小寬渾身松懈無力,一口氣怎麽都提不上來使不上勁,她呆坐在花壇邊的石凳上,回想著當時那兩人的對話。

“小寬,你爸撞死人了……小寬,我答應嫁給你榮叔叔了,希望你能祝福我們……小寬我不希望你去看他,他是你生命中的一個汙點,對你沒有好處……況祁灃對你不錯,雖然大你很多但是為人正直,成熟的男人更能照顧你,有他在我們放心……小寬,你去看看他吧,他不行了……”

也許一切都是個笑話。

“小寬,榮叔會好好照顧你媽媽,你放心吧……學校的事情我來想辦法,你媽整宿整宿睡不著,不要在鬧了……小寬,先休學吧,對誰都好……況祁灃會是個好丈夫的,要是他辜負你我第一個不放過……”

“小寬……小,小寬……”安父傳來的聲音越來越虛弱,安小寬沈浸在回憶裏心一抽一抽的痛著,過去到底算什麽呢?就像一個圈,她找不到方向,那道門在哪裏,從沒有人告訴過她。

安父伸手去抓她的胳膊,身體一晃蕩半截甩出了輪椅位,安小寬這才聽見聲響回過神來,“爸!”一聲驚呼,安父的手竟然直直錯過了安小寬的幫助,兩手在空中錯過,安小寬神色一驚,眼底的驚詫一閃而過。

“爸!”安小寬扶著他,兩眼模糊,渾身又似重新灌滿了力氣,可是她不敢去用力。

“別擔心,就當是天黑了。”

上午十點,陽光剛從雲層中露出甜甜的側臉,微風拂過她溫柔的發梢,眼角還帶著笑的她怎麽就天黑了呢。

安父的情況很糟糕,癌細胞擴散到腦部壓迫了視覺神經,失明在所難免。醫生給的建議是盡量治療,剩下的就得看患者的意志了,總而言之聽天由命,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無比艱難。

那日後,安父不僅眼睛看不見,到晚上呼吸開始不暢,迫不得已的情況下,醫生切開了他的氣管,那畫面恐怕她一輩子都難以忘記。之後的進食情況更加艱難,從鼻孔進去的流食怎麽看怎麽難受,營養液是從未間斷過的措施,有時候夜裏醒來都能聽見安父細細的喘氣聲,安小寬一遍又一遍的擦著他額頭的汗,摸著他日漸消瘦的身體眼淚都快流幹了。

又一個驚心動魄的晚上,安父的呼吸漸漸停止,生命線直逼盡頭,那一聲擊打在心頭,急救器按下的那刻,她的魂也好像沒了。醫生進門幾個電擊下去,安父悠悠轉醒,呼吸又開始了。

安小寬不敢松懈,心中那石頭一直未肯落下,看他醒來大氣更不敢出了,只剩下一行行清淚浸濕臉龐,安父動動手指,安小寬緊緊抓住,待醫生走後,安父唇角微動想說什麽卻半響都沒聲,他早就失去了說話的力氣,就像亟不可待要消失的靈魂一樣,若不是安小寬一直緊抓著不放,他也就走了。

但是這一次,安父沒有放棄。他知道自己不能說了,便用能動的指尖在她掌心裏跳躍,他說:“我想走了。”

沒有人能拒絕一個將死之人的心願,哪怕是活著的人最不願意看到的結果。安小寬握著他的手,埋頭哭出聲來,諾大的病房內,一盞昏黃的燈影影綽綽,未關好的窗被風推開一角,掀起白色窗簾隨風飄蕩,揚起又落下,起伏不平的人生何嘗不是如此。

病房內,安小寬隱忍的哭聲逐漸放大,沒有人會介意,這裏是醫院,任何人都將生死看得透徹。病房外,靠在墻壁上的男人無聲落寞,右手一圈又一圈的摸著手表面盤,不安早已經寫在臉上,誰都不願意承認生命的脆弱,誰也沒法抵擋上天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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