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銀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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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江面上,出現了一個燈火粼粼的樓船。火光映在江水裏,與岸上的花燈連在一起,如夢似幻。

船靠近的時候,聽到銀鈴的聲音。有個白衣女子走到船頭。她用一層紗蓋著面容,但是能依稀看出她的眉眼,她很美,卻並非塵俗中女子模樣。

她在船頭跟岸上一個六歲的小女孩說這話,女孩兒的姐姐膽小怕生,躲在後面。

“你可是容家的小女兒?”女子笑著,白衣勝雪。

“是啊!”小女孩提著花燈,一臉天真。“我是容家的小女兒,我叫桔米,後面那個是我姐姐!”

銀鈴清脆作響,江上起了風,河燈裏的火苗撲撲顫抖。

蒙著面紗的女子伸出手,“ 同我上船吧?”

女兒踮起腳,搭上了她的手。

身後的姐姐抓住了小女孩的衣角:“桔米,我們不是去買柿子嗎?”

小女兒回過頭,滿河的火光映照著她,小夾襖和鵝黃色的小襦裙,細小的雀斑。

“桔米你去哪兒?”姐姐問。

她小小的身影在風裏,越漂越遠。

四山沈煙,只剩嘩嘩的水聲。

“桔米,回來。別跟她走!”

“桔米!”

女孩醒來的時候,覺得眼中有馬上要流出來的淚水。

又是同一個夢。

十年前,她最後一眼看到妹妹的樣子。

十年前,她們在元宵燈會玩耍的時候,妹妹被人拐走的情景。

如果當時,七歲的她可以懂事一點,再勇敢一點,攔住那個船上的人,妹妹就不會不見了。

桔米現在在哪兒呢?這幾年她一直揣測著,她是不是被賣到北方人家做童養媳,做歌樓裏的姑娘,還是制坊裏的染布女?每每想到這,心裏都充滿了自責。

她突然發現,耳邊依然有嘩嘩的水聲。她才恍然想到,自己睡在船艙裏。

離她不遠的艙門前,還睡著一個人,縮在稻草編織的蓑衣裏,用鬥笠扣住了頭。

她覺得頭有些痛用力回想,她是怎麽來到這裏的呢?似乎剛剛過去的昨天,才是真的噩夢一場。

那個黃昏,黑雲壓城。

北涼軍攻城,蒙州失守了。

整座城都空了,只剩來不及逃命的老弱病殘。

重而密的鐵蹄之聲,每一聲都像踏在人的心上。慌亂的百姓四下躲藏。她看到騎著馬的是一個身著戰盔的人。他們一半的臉被銀色的面具遮住,看不到他的長相,只能隱約分辨他還很年輕。

他後來只說了一個字。卻如同千年萬年的霜雪般寒冷。

她的一生,怕都無法忘記這字。

殺。

她曾聽母親講,最苦難的地方,莫過於煉獄。可是那時,初一看見,煉獄就在眼前的人間,滿眼只有刀光,血光,哀嚎,悲泣......。

她躲在樹後面,心早已被恐懼填滿。恐怕從此,就再也見不到哥哥了。

突然,她看到人群中有一個老人,滿頭銀發,似乎似曾相識。

還未及反應,刀光閃過。老人倒地。

沒來得及錯愕,恐懼,悲痛,根本沒來得及。

因為騎在馬上的那個高大身影,已經轟然轉身。

顯然,他看見了她。

她看不到他面具後面的表情,只是,他眼中的殺氣裏,突然有了些不一樣的神色。

他看著她,片刻,突然指著身後的江面,說:“跳下去。”

還未回過神,銀面人已經調轉馬頭,高高的背影隔開了她和前方殺紅眼的官兵。

他是要,放我走?

她未及多想,深吸一口氣,一頭鉆進了河水中。

河的深處寒涼蝕骨,已是秋末了。

她全身都在抽搐,感到自己要死在水底了,但是仍有一種力量在讓她不停往前游,往前。

不知多久,她觸到了堅硬而踏實的石基,往上看,是水中孤零零一個石頭。

天已全黑,遠遠看到城中點了燈。

濕淋淋的衣服貼在身上。她縮起身子,不住顫抖。

她不敢上岸,躲在石頭上,無聲地哭了。

有一絲一絲的寒涼輕柔地落在臉上,手上,背上。

蒙州城今年的第一場雪下了。

對岸的北涼兵士燃起了巨大的篝火,映得遠處的天地一片通紅。兵士們歡慶勝利的聲音隱約傳來。

雪無聲地覆蓋了江面,一江令人心悸的銀白。

好冷啊。

今晚要凍死在這了吧。

不知什麽時候,她恍惚聽見了嘩嘩的水聲。由遠及近。

借著隔岸的火光,她看見,是一葉小船。

船上的戴著鬥笠,人靜靜地看了看他許久。然後招手,她似乎能感到他無聲地說:上船吧。

她趔趄地走了過去,他伸手扶她進了小船艙裏,給了她鬥篷,她用鬥蓬裹住了身體,那人又遞來了一個紙包,是炊餅。

小小的船艙,似乎是從天而降一隅的溫暖的島。

她沒有力氣多想。那一夜,她做了很長很長的夢。

一場浩劫,她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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