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阿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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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天已經晴了,陽光有些刺眼。船外的蘆花如霧,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恍惚。

掌船的人,倚靠在船艙的另一角,鬥笠扣在臉上。

她躡手躡腳走過去,輕輕拿起那人頭上的鬥笠——

是一個少年,他呼吸均勻,他還在熟睡。他有著清俊的五官,黑發如墨,雙眉如劍,。

她看了他很久,並未註意到腳下,一轉身,她絆倒在地上。弄出很大的聲響。

一只手向他伸了過去,她擡起頭,看見那個少年已經醒了。

她趔趄得站起來,整理了頭發。

“謝謝你,昨晚救了我。”

少年低頭,並未言語。

“我叫初一。你呢?”

他還是不說話,用手在船舷薄薄的一層積雪上,寫了一個“止”字。

他,應該是個啞巴吧。初一想。

“只有一個字?我且叫你阿止吧。”她繼續說。

少年沒有回應。瞇著眼睛看著外面的天光,站起身子,伸展了胳膊。

"我知道附近有個寺廟,我們下去找點吃的吧。" 初一說。

風吹起了樹,嘩嘩作響。初一感覺有些奇怪,問少年,“你聽到什麽了麽?”

少年停下,突然猛地抓起她的手,拼命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她終於聽清,身後有追兵。

到了河邊時,他們發現,已經無路可走。

阿止轉身,從腰間抽出了一把小配劍。往前一步,把女孩推到了自己身後。

他舉起劍,一瞬間,劍氣如虹。

女孩在他身後,她除了他的背影,什麽都看不到。只有劍滑過空際,兵器撞擊的聲響。

逐漸,她心中的恐懼一點點消除了。她不懂用劍,但是她能感覺到,阿止真的很厲害。

能活下來,多虧有他,他是上天的恩賜吧。女孩想。

後來漫長的歲月,容初一總是清楚記得那一幕,那個擋在她前面的那個人的身影。夜色一樣的頭發,凜然的劍氣,令人安心的肩膀。

日薄西山,山風更涼了。青磚鋪成的山路上,總能看到流亡的人。

有人指著遠方,日暮下的蒙州城樓上,高高豎起一個桿子,掛著什麽。

“聽說是南韶的皇帝的頭顱。”有人說。

“昨日在蒙州城,皇上被北涼的領兵殺了。”有人說。

“韶國亡了。”有人說。

“頭頂的天都塌了。”有人說。

他們跟隨著人們,在山頂的一個寺院裏落腳。人們在寺院門口燃起了火,對著撲撲的火苗,依偎在一起,嘆息,哭泣,或者沈默。

有人問起了初一和阿止,從哪裏來的孩子,這麽年輕,又不是老弱病殘,為什麽沒有早點逃跑呢?

阿止在地上寫了四個字“受人之托。”

大家又問初一,女孩拿出一把折扇。“我回家取這把扇子,耽擱了。”

“一把扇子,”旁邊的人很奇怪。“這值得你不顧性命嗎?”

初一歪了歪頭,“也算是受人之托。有一個老人突然造訪,千叮嚀萬囑咐,要我把它帶給我的哥哥。”

“對,我有個哥哥,叫做容子修,被抓去充軍了。還有個妹妹,她很小就失蹤了,我的父親曾是太守,後來犯了事,被關押在帝京,這戰亂年歲,家都回不去,不知道,我們還能團聚嗎.....”

初一看著撲撲燃燒著的木柴,輕輕地說著話,好像在跟大家說,又好像在跟自己說著。

那個不會說話的少年,擡頭看著他,爐火的光映在他黑色的瞳仁裏。

擡起頭,天邊繁星無數。

突然,無數的瞬間閃過心底,這幾日,心中種下的恐懼和孤獨,都如山洪一樣傾瀉而出。

女孩雙手捂著臉,單薄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少年在一旁一直沈默。過了很久,女孩感覺她的肩膀上,有輕輕在寫字。

三個字,“別擔心”。

她擡頭看他,他眼底有溫柔的光澤。

像是,正在消融的冰雪。

那一夜很漫長,有人在低語,有人在哭泣,也有人在沈默。

初一是被山中聒噪的鳥叫聲吵醒的。

她又發現,自己正枕在阿止的肩膀上。

她連忙站起身,臉一下就紅了。

阿止伸展著胳膊,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一臉的無奈。

一定是昨晚睡得太沈,推都推不醒吧。

想到這,臉更紅了。

看到阿止的神情裏帶著疲憊。

她心底有點愧疚,卻也湧起很多溫暖。是不是昨夜怕弄醒她,一夜未睡好吧。

阿止把包袱搭在肩上。招了招手。

“去哪裏?不等我嗎?餵!” 女孩拎著包袱,急急地追上前去。

少年也沒回頭,推開院門,向一片蒙蒙的山霧中走去。

雪還未融盡,霧氣裏的山路濕滑,空氣沁涼。

“阿止,你小時候會說話嗎?”

阿止點了頭,用樹枝撥開前面的枯草。他們的船還停泊在那裏。

“原來是長大才不會說的呀。那你想要試著說說話嗎?比如,叫我的名字?”

阿止看了他一眼。。

“我叫初一,來,試一試,初一。初---一---。”

少年沒有理會。

“試一下嘛!”初一站在原地不走了。

少年嘴巴並沒有動,只是舉起樹枝敲了一下她的頭。

看到阿止徑直走上船,女孩有點生氣,卻還是跟在後面。

漿搖出去,萬朵水花。阿止搖得很快,卻很少泊下來休息,初一並不知道他要去哪裏,他也沒有告訴她。女孩就坐在船舷,一路上不停得問長問短。

“哎,你幾歲呢?。”

“你從哪兒來呢,是蒙州人嗎?”

“你也有兄弟姐妹嗎?我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妹妹。”

“都不知道你姓什麽?我姓容。”

“阿止喜歡吃什麽?肉包子喜歡嗎?糖葫蘆呢?我都喜歡。”

少年從頭都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她好這樣自說自話得問著答著 。

阿止,謝謝你,遇到你可真好呢。

---初一是這麽想。

那時候的初一,並不太清楚有感受叫做 “喜歡”。她只是覺得,就算這個人不說話,跟在他身後一直走,就真的很開心。那是種奇怪的感覺,也無法形容,像是春暖花開,又像在心裏是唱起歌來。

“阿止,你搖的好快的,是不是從小生活在江邊呢?”

“聽人說在江邊擺渡為生的人呀,是可以積累許多功德的。如果渡夠一萬個人到對岸,就可以實現一個願望呢。你聽說過嗎?”

少年終於轉身了,搖了搖頭,露出一副“這你都信”的表情。

“阿止,試著說說我的名字好不好?初一?”

少年又轉回去了。

槳搖出嘩嘩的水聲。

此刻的少年也並不知曉,後來,他會常常想起這一幕,而那已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了,那時的他也已經不再是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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