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觸動

關燈
1.

“唐駿已經在大門口等了一個小時了。”

聽到程越的話,唐紹停下手中的筆。他的眼睛依舊盯著文件,可眼神卻異常憂傷。

程越考慮了一下,小聲說道:“他想要你的電話號碼,要給他嗎?”

唐紹始終低著頭。

程越小心翼翼地說:“還是見見他吧。”

他知道唐紹愛唐駿。

唐紹慢慢冷起一張臉,語氣淡漠:“他願意等就讓他等。”

他揉了揉太陽穴,有些不耐煩地問:“四十六號店怎麽樣了?”

“已經處理完了,和李凱秘密往來的幾個人全都做掉了。”

唐紹點點頭:“辛苦了。”

“應該的。”

“謝曼那邊有什麽動靜嗎?”

“還沒有。”

唐紹仰著頭,倚在椅背上:“下午陪我去一趟二十號店。”

“是。”

“你去休息吧。”

程越想要再勸唐紹去樓下見唐駿,可做了一番思想鬥爭,還是放棄了。他知道唐紹決定的事,就不會再改變。

“好。”他點點頭,慢慢走出去。

唐紹點了一支煙,靜靜地坐在座位上,可他的人在這裏坐著,他的心卻早就飛出窗外,抵達了他最愛的弟弟身邊。

如果可以重生,他絕不會再以唐紹的身份來到這個世上。

2.

太陽越升越高,氣溫也越升越高。

唐駿擡頭看了看天,空中漂浮的幾朵雲也像是要被太陽曬幹。

他知道他哥哥不會出來見他了。

他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扭頭看見側面小花園裏玩沙子的兩個小男孩,一個是哥哥,一個是弟弟。

弟弟嘴裏喊著哥哥,一直擡高手臂去拿哥哥手裏的小木鏟,哥哥故意逗他,把木鏟舉得高高的,兩個小人兒蹦來蹦去,看起來那麽快樂。

唐駿微微笑著,眼中流露出苦澀的憂傷。

唐紹也曾經那麽對著他笑過,雖然那時候他還很小,可直至今日,他都記得哥哥當時的笑容。

他從小就沒什麽人疼愛,他的媽媽忙於恨他的爸爸,他猜爸爸因為並不愛媽媽所以連帶著也不愛他。只有哥哥偶爾對他笑,拉他的手。可是不知從哪天起,哥哥看向他的目光,卻再也不溫熱,再也沒有寵愛,那雙和自己近似的眼睛裏漸漸只剩下冷漠與厭惡。

他害怕失去哥哥,失去唯一真正關心他的親人。所以他不再喜歡射擊,執意要到寄宿學校上學,不和父母親近,他讓自己喜歡畫畫看書,盡一切所能躲避著任何會引起哥哥懷疑他對唐氏有企圖的事物。可是無論他怎麽做,也改變不了哥哥日漸提防的目光,只要看一眼,就令他痛徹心扉。

最終,他還是變作了一個人。

可是他不能怪哥哥,因為他是不該來到這個世上的,他的出生本身就是哥哥的一個威脅。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走了很遠的路。他在拐口看見一間圖書館,便緩緩走進去,辦了一張借閱證,借了兩本書,便百無聊賴地回到自己的住所。

一開門,他看見他的媽媽站在窗前,滿臉失望與怨恨地將他望著。

他表情淡淡的,關上門慢慢走過去,把剛剛從圖書館借來的書放在桌子上。

謝曼的語氣冷冷的:“你竟然昨天就回來了。”

唐駿為她斟了一杯水放在她身邊的書桌上:“您怎麽會有我的鑰匙?”

謝曼沒有理睬他的問題:“我說過讓你先留在英國,等我安排好了你再回來。”

“難道爸爸過世,我不該來上柱香嗎?”

“唐秋這輩子都沒抱過你一次,你和他有什麽感情?“

唐駿慢慢低下頭:“雖然爸以前對我沒什麽感情,可他畢竟是我爸,我只是想送送他而已。”

“你以為我不知道?”謝曼不以為然地冷冷笑了兩聲,“你偷偷回來就是想單獨去見你那了不起的哥哥,對吧?”

最終還是提起了他們母子之間那條永遠也不能逾越的鴻溝,唐駿的心情一下子煩悶起來。

“當初就是唐紹把你逼到英國去的,你竟然還那麽想見他!”

“媽,我說過很多次了。”唐駿皺起眉頭,“當初是我自己要去英國留學的,學畫畫是我自己的主意,和我哥沒有半點關系。”

謝曼瞪起眼睛,體內似乎有發洩不完的憤怒:“怎麽可能!你上初中的時候還那麽喜歡去射擊場學射擊,初中畢業後突然要學什麽畫畫,說走就走!一定是唐紹逼你的!他就是怕你學會了開槍,哪天要了他的命,所以把你趕到國外!”

“哥哥永遠也不會那麽對我。”

“他要是真的對你好,為什麽不讓你進唐氏?”

“我為什麽要進唐氏?”唐駿心中湧出一股無奈的怒氣。

“因為唐紹現在手裏捧著的金山銀山都是我謝家的!”謝曼喘著粗氣,嘴角顫抖。

片刻,她努力平息著自己的怒火,一雙滄桑的眼睛陷入回憶:“當年我為了唐秋,背棄你的姥爺,至今他都不肯原諒我。可是從頭到尾那個混蛋都在騙我,他想從我這裏得到的,只有謝家的錢而已!”

雖然已經無數次勸解媽媽放棄覆仇無果,可他還是想再試一次:“可這些和哥哥有什麽關系?唐氏本就該是哥哥的!”

話音剛落,謝曼就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屋子裏靜得令人窒息。

兩顆有著血緣牽引的心,仿佛要消散在這個寂靜無聲的空間中。

謝曼驚慌地垂下手臂,感覺自己的手掌麻木得像消失了一般。她的五官微微抽搐,臉色蒼白無光,眼裏不停地閃動淚花。

唐駿異常平靜,他側著臉,看起來並不悲傷,只是一雙眼睛血一般赤紅。

過了好一陣,他才輕輕吐了口氣,慢慢轉過臉看著他的媽媽:“我在英國三年,您一次也沒去看過我,甚至連個電話都沒有……難道,今天見面不該問問我這幾年過得好不好,都發生過什麽事嗎?”

謝曼眼中透著愧疚與痛苦:“我不是給你派去了保鏢。”

“我需要的是他嗎?”

說完,他慢慢走進臥室,關上房門。

謝曼的四肢仿佛被千斤重物拖住,即便想要拉住唐駿向他道歉,給他安慰,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挪動身體……

唐駿倚靠著房門,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正在流失到一片無垠的荒漠中。

七月盛夏,可不管外面多麽炎熱,他依舊感到自己的心,冰冷如霜。

3.

久久一個人呆在這棟房子中已經十來天了,唐紹一次也沒有回來過。王媽照顧她照顧得非常好,只是很少和她說話,默默地端茶盛飯,再默默地離開。

她在這棟房子裏從恐懼到適應再到無聊,每天除了吃飯睡覺,只有到唐紹的書房拿本書看這一件事可做。她無法相信那樣冷酷的男人竟有那麽多好書,很大一部分都是她很感興趣的著作。

這天,像往常一樣,晚上九點半,她把床上的被子拉到地板上,然後靠著墻壁半躺在被褥上,拿起今天新讀的一本書,靜靜地閱讀。

突然,寂靜的空氣中,傳來細碎的聲響。

她緊張起來,連忙站起身子,把燈關上,往屋外看。她聽到一串腳步聲停在外屋門口,於是扭身貼著墻壁不敢出聲。

唐紹推門走進來,腳步緩慢。

久久聽到他坐在沙發上,他的呼吸很粗重,似乎有絲絲顫抖。這和久久印象中的他感覺非常不同,她很好奇,猶豫著該不該走出去看一看。

這時,外面突然傳來玻璃的碎裂聲!

她什麽都沒有想,轉身便走了出去,她感覺唐紹似乎出了什麽問題。

她的預感沒有錯,她目瞪口呆地看著暗夜之中,英俊男人的整件襯衣上幾乎浸滿了鮮紅的血跡!他面容蒼白,額頭的汗珠透過月色發出銀光!

她楞在那裏,雙眼死死盯著那片血跡。

唐紹緊緊鎖著眉心,嘴唇發青,神情痛苦。他擡頭看到站在臥室門口的久久,意識到自己不小心打翻藥瓶的聲音吵醒了她。

“我的肩膀受了一點傷,所以沒有拿住藥瓶。”他的語氣還是像久久第一次看見他時的那樣淡漠,“把你吵醒,很抱歉。”

久久的註意力,一直集中在那片血跡上。她不由自主地慢慢走過來,看到鮮血順著唐紹的袖口滴落在地毯上。

“你在一直流血。”她的手腳漸漸發涼。

“過一會兒就好。”唐紹的語氣很輕松,但是,隱約可以聽出喉嚨裏微微的顫抖。

他從藥箱裏重新拿出一個藥瓶。

“我來幫你。”久久聽見自己這麽說。

唐紹怔了怔,然後擡頭看著久久。他的面容如月光清冷亦如月光令人沈醉。

久久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她一直很害怕接近他,但是此刻,看著這個男人,卻令她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不知有多少次,她也一個人坐在夜幕裏,投在地上一個孤獨的影子。沒人來安慰,更沒人給予幫助。

她慢慢坐在他的旁邊,與他四目相對。

寂靜的夜,月光如水。

女孩的雙眼透出純潔的光亮,唐紹還是第一次這麽仔細地看著她的臉龐。她的劉海整齊地垂在眉間,長長的黑發披灑到腰際。她的睫毛濃密,使得一雙黑亮靈動的眼睛更顯動人,那纖巧而美麗的鼻下是弧度優美色澤紅潤的雙唇。她的皮膚白皙柔嫩,身形小巧,處處散發著清純而溫柔的美好氣息。

這樣的一個女孩,卻被強迫拉入了黑暗兇殘的世界裏,唐紹的心漸漸柔軟起來。

他慢慢放下藥瓶,然後擡手輕輕解著自己的衣扣。

看到唐紹接受了自己的幫助,久久突然感到緊張,還有一點說不清楚的欣喜。

唐紹慢慢拉下自己的襯衣,寬厚結實的身軀上到處是或淺或深的傷疤!

久久被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嚇到了,她難以置信地睜大了雙眼!而唐紹肩膀處不斷往外湧血的又長又深的傷口,更是令她膽戰心驚!她故作鎮定地伸出胳膊拿起藥瓶,然後稍作停頓又放了回去。

她攥了攥拳頭,擡起頭來:“傷口還在流血,我先幫你清理幹凈吧。”

唐紹的額頭冒出大顆汗珠。他看著神色緊張的久久,然後微微點點頭。

久久從藥箱裏拿出生理鹽水和棉棒,兩只手因為恐慌而有些顫抖,他可以感覺得到。

“你忍一忍。”久久的雙眼如星辰般閃爍。

唐紹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是他的語氣卻顯得雲淡風輕:“沒關系。”

久久看著他,緊張地點點頭,然後擡起手,用浸了鹽水的棉棒擦拭著傷口周圍的淤血。

鹽水接觸到傷口的時候,唐紹微微抖了下肩膀,他咬緊牙關,悶哼了一聲。

聽到唐紹痛苦地喘息,久久慌張地停下來,立刻對著傷口輕輕吹了吹氣。

唐紹沒有想到她會這麽做,他扭頭看著她,深邃的雙眼透著說不清的光亮。這個美麗而美好的女孩,令他動容。

久久微微皺著眉,眼裏滿是擔憂。她一邊用指尖輕輕按了按傷口周圍的皮膚,一邊繼續對著傷口吹起。

唐紹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的女孩,靜靜地說:“害怕嗎?”

久久聽到他的問話,稍感驚訝。她頓了頓,沒有擡頭看他,而是繼續為他清理傷口。

“只有讓你呆在這裏,才能保你安全。”唐紹的語氣聽起來似乎夾雜了一點愧疚。

雖然至今久久也不知道他所謂的危險到底有多可怕,但她依舊覺得他沒有騙她。

只是,聽他說這些話,她就很想沖動地哭一場。

“我會盡我所能,讓你遠離那些殘忍可怕的事情。可我的生活本身就是兇殘和血腥的……讓你經歷這些,我很抱歉。”唐紹俊朗的面容在月光下,顯得孤獨而憂傷。

久久的雙眼微紅,眼眶裏閃爍著淚光。

“久久。”

唐紹的這一聲輕喚,令久久心中驀然一緊。她慢慢擡起頭來,望向那雙註視著自己的黑亮眼眸。

她一直認為唐紹眼睛發出的光是冰冷淡漠的,可此刻她發現,那雙眸子竟流露著傷感和孤獨,還有些許的歉意。那種不可言喻的眼神令她如同飛蛾撲火般沈迷,心跳猛然加速。

唐紹的臉龐輪廓鮮明,俊朗異常:“請你試著相信……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我一定會讓你離開這裏。”

他的目光在月色中變得朦朧不清。

久久不由自主地點點頭,淚珠如一顆水晶滴落下來。

唐紹蒼白的臉上漸漸不再能看出情緒,那雙發亮的眸子如燦爛的煙火,在絢麗之後歸於黯淡。

4.

轉天清晨,久久比以往醒得晚很多,昨夜是她在這個家裏睡得最安穩的一次。她感到大量的陽光照射在臉上才漸漸轉醒。

她睜開眼睛,周圍安靜極了。

她的臉色紅潤,精神飽滿,坐起身來,看著窗外美妙的晨光,心情很舒暢,仿佛一切不安與煩惱都不存在。

她把床單放回床上,收拾妥當後,來到外屋。

客廳整潔明亮,那張沙發周圍已經沒有血跡,似乎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只是一場夢。

她來到一樓,平時她走下來就會看見王媽,王媽見她下樓,便會給她準備早餐,但是今天卻不見王媽。她四處張望,竟透過餐廳的玻璃玄關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她不能確定,便慢慢走過去看。

她聽見餐具輕輕碰觸的聲音,走到餐廳門口,終於看見唐紹靜靜地坐在那裏。

男人扭頭看到她,輕輕地對她說:“來吃早餐。”

餐廳的裝潢溫馨別致,唐紹穿著一條寬松的格子亞麻長褲,周身有金燦的陽光圍繞,久久不敢相信眼前的男人,與她印象中冰冷陰暗的那個人是同一個。她的意識有些錯亂,怔了怔才慢慢坐在唐紹的對面,低下頭,便看到一份美味的早餐擺在眼前。

她輕輕擡頭。

唐紹的氣色很好,根本沒有一點受了傷的虛弱感。這令她更加覺得,昨天晚上的事情只是一場夢。

唐紹擡眼看了看她,然後開口問道:“你,為什麽不睡在床上?”

久久拿著餐具的手停在半空,沒想到他會問起這件事。

他怎麽會知道呢?難道是王媽告訴他的?

她擡手抿了抿耳邊的發絲,不知如何回答:“……我不能睡在那張床上。”

唐紹看著她,雙眼炯炯有神,看起來既不驚訝也不疑惑。

久久有些不自在地低下頭,繼續吃早餐。

片刻,唐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下個星期我可以帶你出去買些東西。”

久久沒有說話,只是睜大眼睛看著他。

“你有什麽需要的,或是想做的,可以告訴我。”

久久的眼神漸漸朦朧,不自覺地陷入亂糟糟的思索。

她不知道自己要在這裏呆多久,恐怕會很久,她很想找一件長期的事情來做。事實上,她也確實有一件一直想要做的事。

她緊緊捏住咖啡杯,聲音輕得虛幻:“我想學游泳。”

唐紹微微有些震驚,他望著久久,投向她的目光意味深長。

久久鼓足了勇氣直直地看著他的雙眼。

唐紹慢慢恢覆了平靜而冰冷的神情,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點頭:“好,我會安排。”

久久抿了抿唇,低頭喝了口咖啡。片刻,稍稍擡頭看著他的肩膀,他上身穿著一件黑色襯衣,看不出身上是否還綁著繃帶,更看不出傷口有沒有止住血。

“你的傷口,還會流血嗎?”她最終還是問出了口。

唐紹擡起頭望向她,眼中閃過一道清俊的光亮。

久久有些後悔自己說了這句話,她低下頭捏著叉子,顯得有點緊張。

片刻,唐紹靜靜地回答:“應該沒事了。”

女孩猛地擡頭看他,心中冒出一股酸楚。

他的回答並不確定,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傷口有沒有止住血。似乎很少有人這樣問他,他才會一時間想不出怎樣回答,才會把最誠實的話脫口而出。

這大概就是他為什麽選了一件黑色的襯衣,即便血漬浸濕衣料,也不會被人發現。

這讓久久想起剛開始去夜市端盤子時的自己。她以前從沒幹過粗活,在後廚刷碗經常劃傷手指,她害怕老板發現她笨手笨腳不再用她,便總是在老板經過旁邊時捂住傷口。

這個男人的境況應該比她更糟糕更覆雜,所以才會對痛苦和憂傷不再敏感,習慣了獨自撐住一切。

她的心傳來陣陣感同身受的疼痛:“那麽深的傷口是需要縫針的。”

“這件事不能讓別人知道。”唐紹靜靜回答。

久久感到有些詫異,不過想想,大概也能明白唐紹的那個領域需要掩蓋很多事實,就如同她的存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