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不能愈合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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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幾天之後,唐紹果真派程越來接久久去學習游泳。

這是她第一次從唐紹的房子裏走到戶外,她靜靜地坐在車子裏,心情難以形容的覆雜。

她扭頭看著車窗外忽閃而過的景象,那些透過光線略顯蒼白的街道,仿佛是時光的飛沙,讓她分不清過去和現在,哪裏是界限。

再次坐到這部穿梭在都市之中的陌生車子中,她不再感到緊張也不再感到害怕。她已經太累了,已經願意妥協於命運的一切安排,不想去掙紮,是福是禍她都想隨波逐流。

那個叫唐紹的冰冷男人,對她信守承諾,不傷她一分一毫,幫她還債,給她住處。她的人生因為唐紹而出現轉機,至今她都不能信以為真,可是此時此刻,她就這麽平靜地坐在這個男人給她安排的車子裏,這麽平靜地看窗外景物飛逝。

她想笑自己哀涼又荒唐的命運,可是她的面目凝固在悲傷的舊事之中,似乎已經失去了笑的能力……

穿過一片林間小路,車子穩穩停在路邊。一路護在前後的兩輛車裏走下幾個男人,他們給她開了車門,護送她走進一座郁郁蔥蔥的花園之中。

她夾在身高馬大的男人堆裏,幾乎看不到自己究竟來到了什麽地方。她踉蹌地走進一所富麗堂皇的兩層建築,可並不覺得這裏和游泳館有什麽聯系。

片刻,圍住她的男人們慢慢散開,她這才好好看看四周。

她有些尷尬地站在大廳中央,周圍燈光幽暗,寂靜無聲,遠遠地從走廊深處走來一個男子。

來者一頭金色短發,是程越。

護送久久的幾個男人對他點頭示意,便紛紛離開了。

久久看著程越,不知道自己此刻臉上是什麽樣的表情。

“請跟我來。”程越轉過身,走在前面。

久久緩緩邁著步子,跟在後面。

這地方看起來像是一家夜總會,或是什麽商務會所,怎麽可能是游泳館?

不過仔細想想,唐紹給她安排的必然不能是普通的游泳館了,或許像他所說的那樣不安全吧。

穿過一條窄窄的通道,他們走進了一間類似員工更衣室的房間。

程越停下來,轉身對她說:“這裏的服務生會幫你準備游泳所用的東西,她會帶你去游泳池。”

他所說的服務生很快就走了過來,一臉親切的笑容,懷裏端著一個儲物盒。

程越恭敬地鞠躬之後,靜靜離開。

“姜小姐,我已經幫您選了幾款泳衣,跟我來試一下吧。”服務生的聲音甜美。

久久點了點頭。

穿好了泳衣,她披著浴袍隨服務生來到了游泳館。

游泳館的裝潢華麗氣派,泳池面積很大,水面如鏡,清澈見底。盛夏的陽光從一排落地窗直直照射在水面上,讓整個房間都金燦無比。

她往池邊走了兩步,一股真切的恐懼感從腳趾一路侵入五臟六腑。她臉色漸漸蒼白,感到四肢陣陣發麻。

這時,身後傳來一串腳步聲,她記得這獨特的聲音。她匆忙轉過身,見到了一襲黑色正裝的唐紹。

唐紹看著她,雙眼深邃。他一邊走過來,一邊扯下自己的領帶,隨手扔在池邊的躺椅上,一舉一動,魅力非凡。

鑒於自己身著貼身泳衣,久久的臉瞬間變紅,她羞澀地低下頭,擡手裹了裹浴袍。

“我去換下衣服,馬上過來。”唐紹輕輕走過她旁邊。

唐紹身上一股特有的男性氣息撲面而來,令久久一陣眩暈。

她僵在原地整理了一下亂糟糟的思緒,然後慢慢坐到池邊的躺椅上。

她怎麽會沒想到是唐紹來教她呢?

她無法總結他們之間的關系,但不管怎樣,現在的情景都令她感到尷尬無措。

她如此畏懼游泳,何況又是唐紹來教她,她突然感到很洩氣,很難為情,覺得自己不應該學什麽游泳,更不該和唐紹單獨出現在這裏。

很快,唐紹就回到了游泳館。

只穿著貼身泳褲的這個男人,無疑是勾人魂魄的性感。他的肩膀寬厚有力,胸膛結實強壯,腹部肌肉健碩立體,雙腿線條剛硬且筆直修長,這具高大的身軀無處不散發著無窮的男性魅力。

久久面紅耳赤,既尷尬又緊張。

唐紹落落地走到她面前,慢慢單膝跪地,直直地望著她。男人目光深暗,瞳孔中透著無法形容的奪目光輝。

久久往後縮了縮身子,面前這雙英俊的眼睛,幾乎要把她吸入其中。

唐紹靜靜地打量著美麗而羞澀的女孩,片刻,輕輕地問:“你從沒碰過水嗎?”

久久的臉頰依舊紅紅的,聲音極為細小:“長大以後,就再沒碰過。”

唐紹的神情非常認真:“你,確定要學嗎?”

久久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樣問自己,但是,長久以來,她一直都想學。

她微微點點頭,目光堅定:“是,我確定。”

唐紹沒有再說什麽,只是看了她一會兒才站起身來。

他慢慢走下水,水面停留在他健碩的胸膛之下,他轉過身,語氣淡淡的:“下來。”

久久的心臟幾乎要跳出來,真的要接觸到水,這比想象中更令她緊張與恐懼。

不過,她還是緩緩站起身來。她挽起長發,慢慢走到池邊,雙手扶著欄桿,伸出一只腳輕輕點了下水面,那池水冰冷的溫度瞬間傳遍她的全身。

“別怕,慢慢下來。”唐紹伸長胳膊,示意她拉住自己。

久久別無選擇地緩緩握住他的手,終於慢慢滑入水中。

冰冷的水面瞬間升高至她的頸部,她睜大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用力抓住唐紹的胳膊!

唐紹的臉上看不出情緒,他用雙手拖住久久纖細的腰,令她多浮出水面一段高度。他就這麽一直看著她在自己面前無助的顫抖,默不作聲。

女孩的雙眼微紅,臉色蒼白,神情恐慌,瘦弱的肩膀稍稍彎曲,整個人傾斜著倒在唐紹的臂彎裏。

她那麽害怕接觸到水。

她緊閉雙眼,想讓自己平靜下來,卻聽到耳邊傳來男人幽靜的嗓音。

“為什麽要這麽對自己?”

唐紹始終低頭看著滿臉痛苦的久久。

久久怔了怔,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渙散。

唐紹的雙眼發出黑亮的光:“為什麽一定要強迫自己這麽做?這明明令你很痛苦。”

久久擡頭的瞬間,淚水滑落,一片模糊的視線中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的媽媽……死在水裏,對吧?”唐紹的眼中飄過一縷幽靜的風。

久久深藏的傷痛最終袒露在外,就好似整個人落入汪洋大海,那些無法愈合的傷口如浸了海水般刺痛。

“你想用疼痛來麻木那些記憶嗎?”唐紹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他怎麽會知道的呢?難道他對我的過去了如指掌嗎?

久久的淚水與池水一樣冰冷,融入其中,像從未出現過。

“那些記憶永遠也不會消失。”

女孩的神情有些恍惚,她望著唐紹肩上的傷口,自己撲打水面濺起的水花早就浸濕了包紮傷口的紗布,紗布上隱隱透出血色來。那一片寂靜的鮮紅刺痛著她的雙眼。

“不要傷害自己。”唐紹靜靜地說著。

在唐紹的一句句話語之中,久久的情緒終於慢慢平覆下來,視線也漸漸清晰。

她深呼一口氣,擡頭迎向他的目光:“如果不這麽做,我就無法繼續活下去。”

唐紹微微鎖眉。

“放我下來,我要再試試。”久久倔強地彎起唇角。

唐紹看著她,並沒有松開雙手。

“你的肩膀不能再用力,傷口已經裂開了,放開我吧。”

“不要再試了,你根本不需要這麽做。”唐紹猛地把她舉過頭頂,邁開長腿,準備把她送回池上。

“唐紹。”

這是久久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唐紹停止了動作,內心一股莫名的情緒暗暗湧動著。

久久低頭看著他,按在他肩膀上的雙手微微收緊。她的眼眶還是有些紅潤,池水的波光映照在她白皙的皮膚上,發出透明般的光彩。

片刻,她慢慢抿住粉嫩的雙唇,竟露出一個自信而溫柔的笑容。

“我比你想象的,更堅強。”女孩的聲音堅韌而美妙。

唐紹出神地望著她,他從來沒有向任何人妥協過,從來沒有。

“再讓我試一次。”

唐紹的雙臂慢慢松懈下來,他竟然按她說的做了,這是他自己也不曾料到的。

久久雙腳輕輕踏在池底,稍微搖晃了幾下,便穩穩地站在了水中。

池面慢慢恢覆平靜,兩個人的身影仿佛鑲嵌在一塊青玉之中,渾然天成。

久久輕輕笑了,眼中閃著晶瑩的淚光。

唐紹低頭看她,依舊是淡淡的面容,不露情緒。

久久的眼中透著欣喜與滿足,還有隱隱的憂傷,她緊緊抓著唐紹的胳膊,激動地喘息著。

唐紹松了一口氣,在水中的雙手慢慢離開她的身體。

久久望著清澈見底的水面,稍稍淡了笑容:“如果我別無選擇地要和那段記憶同生,那麽我必須贏過它,特別是我現在的境遇。”

她擡頭看著唐紹:“我並不是在折磨自己……去碰觸那些記憶的傷口,是因為,我無論如何都想活下去。”

唐紹肩膀處的紗布已經浸滿了鮮紅的血,只是,此刻的疼痛,他竟分不清來自哪裏。

他凝視著眼前的女孩,靜靜地說道:“即便最終你可以與那些傷痕同生,痛苦卻絲毫不會減輕,只會無休止地提醒你如何受的傷。”

久久仔細地看他:“你也有那樣的記憶,是嗎?”

唐紹的眼中有瞬間的恍惚。

久久望著他滿身的傷疤:“你怎麽會讓自己受了這麽多傷?”

陽光照射在水池中的兩個人,一個堅強,一個靜默。

從來沒有人問唐紹這樣的問題,從來沒有人用這樣的口吻探究他的過去。

他英俊的雙眼像被遺棄在冰天雪地之中的,孤獨的堅石:“撐得住,才能一直站在想要站立的地方。”

女孩目光盈盈:“你會感到厭倦嗎?唐紹。”

男人的眼中竟有一絲笑意:“你會選擇妥協嗎?久久。”

久久慢慢彎起嘴角,望向他的神情漸漸燦爛。

唐紹那雙黑亮的眸子裏,有著百轉千回的釋然。

他從沒想過他有生之年會遇到這樣的一個女孩,堅強,勇敢,純凈如水。

2.

唐駿為自己上學的事情奔波了很多天,今天入學手續終於順利辦好。他出了學校到圖書館還了說,然後開車行駛在回家的路上。

多年來,他習慣於獨自安排自己的一切,只是他還沒有習慣他那被仇恨蒙蔽雙眼的母親,總是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自己的住所裏。

唐駿站在門口,看著坐在窗邊的謝曼,無奈地嘆了嘆氣才關上房門,慢慢走過來。

“媽,您能不能不要總是這樣隨意進入我的住處?”唐駿的聲音有些疲憊與不滿。

“換上衣服,跟我去個地方。”謝曼指了指書桌上的一套灰色西裝。

唐駿走過去掀著衣角看了看:“穿成這樣要去哪裏?”

“當然是很重要的地方。”謝曼點燃了一支煙,邊說邊往外走,“我還要聯絡一下,你換好衣服就下來。”

唐駿扭頭看她,猶豫再三還是決定不再追問。

他換上那套面料極好的西裝,對著鏡子整理著自己的衣領。看著自己身上筆挺的西裝,突然感到鏡中的自己那麽陌生。

如果他並不是以唐駿的身份來到這個世上,他會不會比現在幸福一些呢?

或許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他深愛的哥哥也曾無數次看著鏡中越來越陌生的自己,在心中問出同樣的問題……

他出了樓棟口,便看到謝曼的車停在路口中間。他慢慢走過去,坐進車裏。

謝曼上下打量著煥然一新的唐駿,滿意地笑著:“我兒子還真是變成了一個大人,這麽一穿,又帥氣又有氣概。”

唐駿微微皺著眉:“這是要去哪?”

“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謝曼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

他的媽媽總會帶他去一些他不想去的地方,可是這次,他萬萬沒想到,她會越過他的底線,竟帶他在東區一家酒店裏和唐氏的那幾只老鬼秘密會見!

他既驚訝又氣憤地看著謝曼,然後掃了一眼坐在桌子前的四只老狐貍。

他幾乎沒有去過唐氏集團,只是小時候在爸爸家中見過這些人幾次,所以他並不知道他們都叫什麽,只能認出他們是唐氏的人。

“謝謝幾位老先生願意過來。”謝曼一邊笑著一邊把楞住的唐駿拉到前面來,“幾位應該還記得小駿吧?”

陳老瞇著眼仔細看著唐駿:“哦,就是小時候總跟在唐紹後面跑來跑去的唐駿吧?”

“沒想到一轉眼的功夫,唐秋的二兒子都已經這麽大了。”劉老也認出了唐駿,他邊說邊搖頭感嘆。

坐在劉老旁邊的沈老抽了口煙,慢慢說道:“這些年也難為你了。”

謝曼笑著,雙眼神采奕奕:“幾位老先生能明白我的苦,真是太欣慰了。”

“你不會無緣無故帶著兒子來吧?”李老語氣冷冷的。

陳老暗暗笑道:“你聯系我們幾個,說是要幫我們從唐紹手裏奪回本該屬於我們的地盤,你不會輕易幫忙的吧?”

唐駿一聽,頓感震驚!

謝曼輕輕笑了:“真是什麽事都瞞不過陳老先生。”

陳老瞇著眼:“你來我往,倒是應該,你直說了吧。”

謝曼的聲音幹脆利落:“我要我的兒子進唐氏。”

唐駿猛地扭頭看著她,臉色瞬間蒼白:“我絕不會進唐氏!”

說完,他甚為激動地邁開大步,甩門而去!

謝曼有些尷尬,但也顧不上許多,丟下屋子裏一頭霧水的老江湖們,轉身追了出去。

“唐駿!”她大聲叫住他。

唐駿停下來,氣憤地喘著粗氣。

“你給我回來!你知道我安排這次會見費了多大的功夫!”謝曼非常生氣地往前追了幾步。

唐駿轉過身,滿臉痛苦:“不到一個月之前我還看著哥哥的眼睛,信誓旦旦地說我永遠也不會去搶他的東西。如果我今天出現在這裏的事讓哥哥知道,我就變成了他眾多敵人中的一個!他再也不會相信我,再也不會原諒我!”

“你為什麽要讓他原諒!你做錯了什麽需要他原諒!”謝曼情緒非常激動,兩眼冒著怒火。

“媽!”唐駿雙眼通紅,“我的死活您真的不在乎嗎?”

謝曼目光黯淡下來,雙唇抖得說不出話。

唐駿的視線模糊成一片,他看不清此刻他那完全沈浸在仇恨之中的媽媽眼中有沒有一絲的心疼:“我那麽在乎我的哥哥,我那麽想留在他的身邊,您為什麽要讓他恨我!”

話罷,他便轉身離去。

謝曼看著漸行漸遠的唐駿,心裏泛起層層苦澀。

3.

唐駿踏上酒店天臺,空中卷著猛烈的熱浪,這樣的風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雙手撐著欄桿,眼裏透出悲傷與氣憤。

他知道他的媽媽無論如何也會和哥哥搶奪唐氏,所以為了表明自己的立場,三年前,他選擇離開。可是他錯了,他永遠也脫離不了哥哥和媽媽的戰爭。他終於明白哥哥為什麽從很久以前就開始疏遠他,因為哥哥早就看到了結局。

他們兄弟二人心中都有一道流血不止的傷口,並且日日夜夜橫在他們看向彼此的視線中。哥哥並不是不相信他不會搶奪唐氏,哥哥是不相信命運,所以才早早關閉了心門。

4.

程越把車匆忙地停在十一號店門前,然後飛速下車奔進店裏。

由於是下午,酒吧中很安靜。

程越跑進包房,氣喘籲籲地對坐在對面,閉著眼睛倚靠著沙發的唐紹說道:“謝曼跑去了李凱的凱鑫酒店,應該是想避人耳目謀劃什麽。”

唐紹慢慢睜開眼睛,對這件事並沒有感到驚訝。

程越很自責地低著頭:“這些日子一直沒出什麽問題,可是今天中午突然把謝曼跟丟了。幸虧我們以前在凱鑫酒店安插過人,他們給我打電話,我才知道。都是我的失誤。”

“沒關系,派人跟著謝曼,就是為了讓她察覺到。”唐紹疲憊地捏了捏高挺的鼻梁,然後掏出煙盒,點燃了一支煙,“只有這樣,才能很快知道她要幹什麽。”

程越似乎明白了他的用意,恍然領悟地點點頭。

唐紹吸了一口煙:“你去盯著十六號店的事吧。”

程越攥了攥手指,欲言又止地看著地面。

唐紹擡頭看著他,覺察出他瞞了事情:“還有什麽事?”

程越板著臉,站在那不動也不語。

“程越。”唐紹鎖住眉心,目光深邃。

程越慢慢擡頭看著他,聲音很輕:“唐駿,也在那裏。”

唐紹雙眼發出一道暗光,稍微遲疑了下,才慢慢吸了一口煙。

程越小心翼翼地繼續說:“但是他呆了不到十分鐘就從酒店出來了,然後回了他的住所。”

看唐紹不動聲色,他又說道:“可是並不能知道,他們去見了什麽人。”

唐紹重新倚靠著沙發,聲音冷若冰霜:“讓張千盯住唐氏裏的人,不管是誰,有任何異常舉動都要向我匯報。”

程越思考了一下:“你是覺得謝曼見的是唐氏裏的人?”

“我開始並不確定,但她帶去了唐駿,那麽她一定是打算收買拉攏唐氏內部……讓唐駿代替我。”唐紹的眼中沒有一絲波動。

程越震驚著:“她想讓唐駿進唐氏?”

唐紹修長的手指彈了彈煙灰:“對謝曼來說,這確實是個好主意。”

程越難以置信地搖搖頭。

唐紹慢慢擡頭,昏暗的光線掩蓋了他瞳孔中的顏色:“你快去十六店吧,決不能出亂子。”

程越回過神,點點頭:“是。那我先走了。”

說完,他便轉身出去了。

唐紹一動不動地坐在黑暗空蕩的房間裏,孤獨,靜默。指尖的火光仿佛是即將隕落的流星,一縷灰煙在黯然的空氣中緩緩向上糾纏。

年少時,他視唐駿為父親背叛母親的證據。

他確實怨過唐駿,甚至曾不允許父親親近唐駿。可他從未懷疑唐駿會與他爭奪唐氏。唐駿生性純良,他那可愛的弟弟永遠也不會那麽做。就算今天唐駿出現在謝曼的密謀中,他也絕不懷疑。

真正令他悲傷的是,那該死的命運,最終還是把他們變作了敵人。

5.

唐紹一手抵著下顎,一手控制著方向盤。他低頭看了看表,一整天都忙得暈頭轉向,沒想到這會兒已經是晚上十點鐘了。

他把車子拐進回家的那條小路時,看見大門對面停著一輛藍色的進口寶馬車。他慢慢降低了速度,鎖住眉心。

靠著這輛車的,是唐駿。

見到唐紹的車,唐駿便急急走過來,站在路中間。

唐紹停住車子頓了頓,才慢慢開門下來。

唐駿大步邁到他面前:“是程越告訴我你今天會回來。”

唐紹自然知道是程越。

他輕輕吐了口氣:“除了他,誰敢。”

“哥,你知道了吧?”唐駿滿臉愧疚與委屈,“今天下午我”

“你現在還會覺得你可以安靜地在我身邊生活嗎?”唐紹打斷了他的話,眼神冷冽。

唐駿怔了怔,然後慢慢低下頭,臉上異樣的悲戚沈痛:“哥,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讓唐紹冰封的心臟一下子吐出酸澀而憂傷的血液。他的手指有些顫抖,不得不慢慢攥緊拳頭,掩蓋情緒的波動。

他內心的痛苦像嚴冰一樣凍結了他的呼吸:“……唐駿……我們再也不要碰面了。”

唐駿雙眼瞬間空洞,死死拽住哥哥的手臂:“哥!”

“放手!”唐紹用力甩開弟弟的手。

這顫抖的一個觸碰讓他心中所有的仿徨與掙紮頃刻迸發。

他墨黑的眼眸中混雜著一半悲傷一半憤怒:“到底要我做到什麽程度你才能清醒過來!”

唐駿望著哥哥,血一樣赤紅的雙眼蒙著一層霧氣,猶如黃昏中被夕陽殘忍燒騰著的,無助的雲朵。

“你真的不明白,還是你一再騙自己?”唐紹體內運轉著的絕望,如破土而出的尖筍穿透身體,躍然於他與唐駿之間,形成永遠不能退散的寒霧。

他一再控制,可依舊無法掩蓋聲音中真切的憂傷:“你的媽媽,要搶奪的是我絕不會放棄的,你不知道嗎?我誓死也要守住唐氏,這意味了什麽,你真的不知道嗎!”

唐駿仿佛是一株飄搖的海草,被命運擠壓在一片窒息的黑暗之中。

“你說你要和我做兄弟,我們兩個怎麽可能會成為兄弟?”唐紹讓自己看上去像冰峰一樣冷峻,可漠然中依舊能夠察覺到無限的懊悔,“在我眼裏,你從頭到尾……只是敵人的兒子,僅此而已。”

這句違心話像一柄利劍滑出喉嚨,那道傷口,也許一生都不會愈合……

拖著疼痛的身體,他一點一點走回自己的車子前。盡管他想像從前一樣盡快逃離,可是那一句絕情而殘忍的話用盡了所有力氣,如百寸長的鎖鏈緊緊勒住他的身體,動一動手指都異常艱難。

唐駿的心在一片沈重的空氣中,碎裂開來,可他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絕不相信他最愛的哥哥拋棄了他。

“哥。”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暖:“我這一天都很焦急,急著要向你解釋我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裏。我磨破了嘴皮才從程越那知道了可以在哪見到你。可我還什麽也沒說,你就信了我。你根本沒有懷疑我參與了什麽謀劃。”

他就這麽一直望著唐紹哀傷的背影:“哥哥說我是敵人的兒子,真是這樣的話,你為什麽要相信我?”

唐紹落寞的神情仿佛是這黑夜中,藏匿於雲朵之後的,那冰冷孤獨的玄月。

“你不該回到這裏。”他的話語在靜默的夜晚凍結成冰。

他慢慢拉開車門,駕車離去。

他不知道身後的弟弟是不是還註視著自己。不知從哪天起,他就再也不敢直視弟弟那雙清澈的眼睛。

可是,如果提前知道將來會發生的種種,他一定會在這個寂靜的夜晚緊緊擁抱他的弟弟,他此生唯一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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