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話 時間不是唯一的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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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遙已經好幾天都沒有在大家的視線裏出現了,易江城發作業本的時候,目光溫吞地落在她的位置上,輕聲的嘆息,沒有讓人聽見,但閆青卻註意到了。

那時候閆青正在發呆,最近覆習到了瓶頸,他總是難以集中精神,一不小心就走神。他歪著腦袋,看窗外的風景,從他這個位置向左邊的窗口望出去,剛好可以看到學校的小花園,有時候那些背著老師偷偷交往的小情侶,連下課二十分鐘都不放過,要在小公園裏見個面。昨天,閆青還看到有一對抱在一起的架勢像是在親嘴。剛才,他又看見有一對悄悄地牽手了,不知道接著會做什麽,他正要看後續,易江城就擋住了他的視線——易江城走到沈夜遙的位置前面,停了一下,微張的嘴巴緩緩閉上,一看,便藏不住秘密。

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看到了,閆青不覺轉了一下手中的圓珠筆,思緒回來了,低頭繼續做題。細細想起來,那天他借給她十塊錢之後,她就沒有再出現過,攜款逃跑?她不至於吧。

結果,等到易江城把本子發到閆青那邊的時候,愛惹事的男生嘿嘿一笑,勾著易江城的肩膀,打聽道:“學委,沈夜遙她什麽時候會來上課?”

已經走到閆青他們位置上的易江城,頓了一下,回頭不解地看著挑事的人,淡淡地說:“我怎麽知道?”說完之後,便抱著剩餘的作業本走了,閆青擡起頭望著他清冷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人都是這樣吧,旁觀者看得清清楚楚,當局者卻依然執著的要自欺欺人。他也曾那麽傻過,守護住自己的心,但眼睛卻總在不經意之間走漏風聲。最初餘果笑瞇瞇地摸著他的腦袋問過,小朋友,你是不是喜歡我啊。那時候,閆青一聽便傻眼了,不知所措地搖頭,晃過神,才後悔沒有承認。

易江城走了,之後有人埋怨,“他明明知道。”

“你怎麽知道?”

男生也有像女生一樣雞婆的時候。

一口驚訝地回過去,“你不知道啊?他們倆是青梅竹馬一個院子長大的,就憑易江城對沈夜遙的了解,會不知道她為什麽不來上課?”

“啊……說來好像也是,高二那年不是一起轉校過來的嗎?”有人應和。

“藏得那麽好啊,同班那麽久,我都不知道,嗨,你聽誰說的?”坐在前排的女生八卦地轉過身。

話題的牽頭人拍拍胸口,大言不慚地說:“哪裏有我不知道的事。”

閆青的嘴角微微一抿,算是見識到了對方的自以為是,易江城與沈夜遙什麽關系,他

也是知道的,因為前兩天易江城來給沈夜遙請假的時候,他也在辦公室。

無心要八卦,走出幾步之後,卻聽見身後的聲音:“老師,我來幫沈夜遙請假。”

原因為是沒有交集的兩個人,竟然牽出了意料之外的關聯。

於是,潛意識裏停住了腳步。

“沈夜遙又怎麽了?”這話一說就人明白,沈夜遙請假並不少見,老師已經多見不怪,“她怎麽又讓你來請假,這次,又是怎麽情況?”

“這個……”易江城為難地說,“她來例假了,肚子疼得厲害。”

老師擡眼打量了易江城兩眼,“真的?”

易江城的臉馬上就憋紅了,他還是不會說謊,一句話,被人輕輕一捅,就會露出馬腳,他的目光有些閃爍:“這次,疼得很厲害,早上我看到她,快昏過去了……好像還吃了止痛藥。”

好學生的謊言,老師不忍拆穿,只說下次讓她註意身體。

而下,閆青對別人的事情不感興趣,他繼續看窗外的風景,聽別人散播謠言,可是,周圍鬧哄哄的,突然聽見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

“哎,你們不信可以問閆青啊,那時候他也在辦公室。”

幾個人把目光都聚焦到閆青的身上。

男生露出詫異的表情,下一秒演變成抱歉:“啊?我當時沒註意聽。”

從他的嘴裏挖不出爆點,他們的眼中只有三個字:沒意思。

想出去透口氣,於是,站起來,從後門走出去,舒展開的身體仿佛又拔高了幾寸。身後有幾個女生,低聲地在討論他,都不禁被他的氣質癡迷,有人偷偷地給他加了封號,憂郁王子。他隱約有聽說,只是不加關註,依舊低調行事。慢慢地走出別人的視線,踱到走廊盡頭,靠在欄桿上深吸了一口氣,側目,看到通往樓頂的臺階。

過去天臺是他做生意首選的地點,開闊又隱蔽。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上去待一會兒,行動比大腦先一步做出了決定,他的腳踏上了臺階,一步一步,走上去,手指才輕輕地碰到門,被雨水濁爛的木門便自己打開了。

風吹散了男生擋在額前的發絲,他並不後悔,不後悔自己做過的那些事情——和不同的女生發生肢體接觸,牽手,或者擁抱,在他心裏那是一種溫柔的觸摸。不同的兩個個體,因為各自不同的需求而聯系在一起,他喜歡這種微妙的感覺。即便是現在因為這種看似大忌的事情被戳破,害他失去了學校,和曾經的朋友,回想起來,他也不完全覺得這是錯誤的事。

閆青走到天臺的欄桿邊,張開手臂,深呼吸,感受著風的愜意。可是,這舒適的時刻,被一陣煙草味徹底破壞了。閆青連嗆了好幾口,他低頭,看到坐在蓄水池邊上的沈夜遙,她的身邊七零八落地倒著一堆啤酒瓶,她也許已經醉了,此時也仰著頭看著他,傻呵呵地瞇眼笑:“嘿,老……老師好!”

見閆青皺眉盯著她,但又不說話,她扶著蓄水池外圍的墻體,歪歪扭扭地站起來,深深一鞠躬,又來了一句:“嘿,嘿嘿……老師好!”只是,這一鞠躬,她幾乎要整個人栽倒了,如果不是閆青眼疾手快,她恐怕要摔到小臉都破相。

閆青問她:“你怎麽在這裏?”

沈夜遙瞇著眼睛,擡頭看著他,眨眨眼睛,口齒不清地念叨了兩個字。

“你說什麽?”

她軟綿綿地倒在他的懷裏,把手舉到唇邊,神神叨叨地說:“嘻嘻嘻,秘密!”

閆青無語,將她扶到墻邊,他想這個時候或許應該把易江城叫過來,可是,這家夥竟然一個熊抱,像樹懶一樣,纏在他身上,小小的臉蛋窩在他的脖頸。她暖暖的鼻息帶來一

股莫名的潮熱,像海潮一般激起他心海暗湧。他發怔,問她怎麽了。她沒出聲。

是醉了吧?

他想放低她,讓她倚在蓄水池邊,這樣他好去把易江城叫過來,接下來該怎麽辦,是易江城的事,本與他無關。可是,她卻將他抱得那麽緊,不肯松手。

“沈夜遙,沈夜遙……”他喚她。

她說:“別動。”重重的鼻音,酒氣也很濃,“抱抱我,好嗎?”

片刻,他竟感覺到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脖子,流了下來。

也許她醉了,但是她沒有睡著,而是在哭。

他不再叫她了,這種糟糕的情況,他不是第一次遇到。以前做生意的時候,安慰人也是延伸出的一種貼心服務。女孩子受了委屈,遇到了不愉快的事情,都會找他,希望從他身上得到安慰,對於不了解情況的外人,他懂得這樣的時刻最需要的是沈默。

對於他來說,體貼似乎也成了一種習慣。塞給他一張人民幣,就能得到想要的溫暖。可是,今天的溫暖竟是免費的。

為此他還付出了代價,那天他曠了一節課,等到沈夜遙喝下的啤酒在她的身體裏發酵,酒勁上來,她哭累了,睡著了,閆青一個公主抱,將她斜靠在蓄水池邊,為她調整了一個舒服的睡姿,脫下自己的上衣外套,蓋在她身上,然後,去找易江城。

他在易江城的邊上說沈夜遙找他有事,易江城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很多話說不清楚,可是,易江城還是乖乖地跟他上了天臺,一路上,易江城問他是在哪裏見到沈夜遙的,問他們怎麽會在一起,閆青自己都搞不清,又怎麽回答他,他保持著這段時間一貫的沈穩,推開天臺的木門,回過頭,淡淡地答了一句:“她喝醉了,睡著了。”

“混蛋!”平時看起來那麽彬彬有禮的文弱男生,這個時候卻不知是從哪裏來的力量,憤怒得像一只獅子,二話不說,握起拳頭,就是猛力一拳。

閆青吃痛,仰面坐倒在地上,他沒料到自己做了好事,還要挨人一拳。他摸了摸挨拳的那邊臉,無奈地笑了。

易江城怒視他:“這個時候你還笑得出來!閆青!我看不出你是這種人!快說!你都對遙遙做了什麽!”

閆青只覺得口腔裏彌漫著一股血腥氣,他歪頭啐了一口吐沫,塗抹中混雜著腥紅的血絲。易江城擔憂地看了一眼一旁睡得正香的沈夜遙,回頭見閆青不回答,他迅速俯身,揪住閆青的衣領,問他:“你只是把她灌醉了嗎?還有沒有對她做別的!”

“這是誤會。”閆青無奈地說。

易江城不相信,“如果你不把事情給我說清楚,我只能把這件事交給老師處理了。”

“我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醉了。”閆青單手撐著地,站了起來,“易江城,你冷靜一點。你忘了嗎,一節課之後,我們還在教室裏見過面,你給我發了數學作業,在那之後,我才出了教室。”

易江城盯著閆青,眉頭緊蹙,似乎是在回憶一節課之前的事情。

閆青繼續說:“一節課的時間,你認為我可以跑出去買一堆啤酒,然後,想方設法將它們掩飾好,逃過門衛的檢查,把它們帶到這裏,最後,不費絲毫力氣,就可以讓一個有反擊能力的女生,沒有任何抗拒的自願的讓我將她灌醉?”閆青自己說完假設,都覺得好笑,他饒有興致地看著易江城,等待他的判斷。

話說到這份上,易江城感到一絲窘迫,閆青的邏輯可謂是嚴絲合縫,一點問題都沒有,那就是自己不分青紅皂白,二話沒說,立馬撂拳頭,錯傷了人。他的臉上一陣燥熱,覺得自己實在可笑,那些冷靜和理智都到哪裏去了,他低下頭,從牙齒縫裏擠出三個字:“對不起。”

閆青對這三個字並不是那麽在意,他說:“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麽事,剛剛還哭了一陣,

應該遇到了不開心的事。”說完,他拍拍褲子上沾著的塵灰,準備離開。

易江城看著他的背影說:“那個……閆青……”

閆青收住腳步,回頭,易江城的大半張臉被蓄水池的陰影覆蓋,閆青看不起他臉上的表情。

只知道他的嘴巴動了動,他說:“閆青,謝謝你。再幫我一個忙,可以嗎?”

那天,閆青幫易江城一起說謊,他扶著易江城去老師辦公室,身體不適這種最爛的理由,也只有用在好學生的身上,才可以達到預期的目的。老師還再三叮囑讓閆青犧牲一下個人時間,幫易江城在醫院掛完急診,在回來上課。

事實上,把易江城和沈夜遙成功地護送出校門,閆青算是功成身退,可是,沈夜遙一點也不讓人省心,一路走路搖搖晃晃,後來還趴在花壇上嘔了一陣,他和易江城好不容易才將她弄出校門。送走了他們,閆青站在距離校門口不遠的地方,現在回去上課的話,也沒有人會追根刨底追究他是不是將易江城扔在醫院置之不理,可是,他突然想翹課,出去好好走走。

然而,沒走幾步,閆青就後悔了。

一個活生生的人站在他的面前,他楞了幾秒鐘,這個人在他被學校退學的時候,是唯一一個送他的人,也是他最不願自己在這種狀態下見到的人,可是,他還是說:“宋遙,好久不見。”

她仍舊沒改掉女俠脾氣,一個手掌重重地拍下閆青的肩膀上,憤憤地說:“閆青!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苦啊!你為什麽不和我們聯系!為什麽把手機號碼也換了!”

兩個人結伴來到學校附近的一家水吧,選了一個靠邊的位置坐下。

閆青看著她說不出話來,或許說也是錯。他一度想問問宋遙是怎麽找著他的,又是怎麽能在這個時間段剛好逮著他,可是,他最終還是決定不問了,都已經被人逮到了,還有什麽話好說。

宋遙的神經大條,她不會察覺到閆青的變化,畢竟他以前也曾如此扮深沈。她說話,說得口若懸河,說得口幹舌燥,說得一個人可以獨自哈哈大笑,而他只是坐在她面前看著他,微微頷首,點頭,或者微笑,他那麽安靜,靜得不像是閆青,但又明明就是他,宋遙不想去思考這個她神經打結的問題。她說他與他們失去聯絡的這一年,他們的高三生活是非人般的煉獄。她說她的大學生活,學校的新鮮事,她周圍的新朋友。她說她有一回在回家的路上遇見荷西,他長高了,變得更帥了,臉色不再是不見天日的蒼白,身邊有了一個嬌小的女生,他們在一起有多登對。

閆青中途插過一次嘴,問她:“宋遙,你嫉妒那個女生嗎?”

宋遙無奈地笑笑:“嫉妒有什麽用……荷西和我不來電,喜歡他,是我一個人的事情,別人喜不喜歡他,他和誰在一起,都沒法阻止我喜歡他。可是,喜歡分很多種……”說到後來,宋遙的聲音越來越輕,直至他也聽不清了,她輕輕地碰了碰他的手,不知是出於無意,還是有心,她眼中的俏皮與興奮都消失了,低下頭,說:“閆青,我想你。”

他不是不想念,美好的舊時光,就算是在光芒與輝煌褪去之後,被人評價得一文不值,骯臟不堪,但在他的記憶中,那些曾經的朋友與顛簸的往事,也不是不懷念。很多次,他不經意就想起了他的老同桌荷西,還有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宋遙,以及那些在他的記憶中已經模糊了的“顧客”的面孔。記憶是一種味道,未必要明確到具象。

可是,現在聽到“我想你”。只有三個字,卻將閆青的大腦一下子塞進了時光機,回到了幾年前。也許他被無數人想念,而真正到達他心裏,被他想念的人,似乎只有一個。

——我想你。

不悠長,不怠倦。舌根發出溫柔的信號。

像迅而延伸的青藤,將心臟牢實地包裹住。

每一次心跳,延綿的話語都像齒輪一般嵌在生命的凹槽裏。

從此,留下無法忘懷的痕跡。

只因為一個簡單的理由,這句話是我最為在意的那個人所說。

此刻,閆青不禁嘆了一口氣,回過神,發現宋遙正發怔地看著他。閆青說:“宋遙,我出來很久了,要回去上課了。要不,你先回去吧。”

要不,你先回去吧。

疏遠了兩個人距離,劃清的界限告訴你:我們已經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了。

不是找借口就能同行回一個相同目的地的關系了。

不是能在最短時間趕到游泳池,救起落水的你的默契關系了。

世界有左右半球之分,極地有南北之分,人與人之間也不是擁有固定的關聯。

但是,女生像是沒聽見似的,低頭看著自己的指甲片,十指攏成拘束的猶豫:“閆青,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你嗎?”

她慢慢地移動視線,“你有把我當作朋友嗎……搞消失,玩失蹤,不是你最討厭的事情嗎?”

是最討厭的,卻不代表自己不會去做。

“我已經失去荷西了,我不想再失去你!”宋遙突然擡起頭,握住閆青的手,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閆青認識她那麽久,這幾乎是第一次看見她哭,他微微一怔,隨後,掙開宋遙的手,從桌子上的紙巾盒裏抽出一張紙,遞給宋遙,笑話她:“宋遙,你真傻,我們是要做一輩子的朋友,朋友,沒有誰會失去對方這種說法。”

宋遙看著閆青,嘴唇動了動,哽咽了一下,剛想說話,包裏的手機卻響了起來。這個不合時宜的電話,她看到了便掛掉,可掛掉了,對方又不屈不撓地打了回來,重覆了兩三回,閆青說:“你接吧,也許有什麽重要的事情。”

宋遙接起來,是學生會的事情,她上了大學,便加入了學生會,現在是小小的幹事,但越是那些雜七雜八的事,越是容易讓人忙得天旋地轉,她不想讓通話破壞了氣氛,走到水吧的角落,用力吸了吸鼻子,嘀咕了幾聲,交代好工作,轉身回到位置上,可是,閆青的身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桌子上留下了小小的便簽紙,是閆青的筆跡:宋遙,我先走了。

女生怔怔地把紙條捏在手中,輕輕一用力,紙條揉成了紙團。

有時候喜歡一個人最初遲鈍又茫然,待到連自己都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後,這是多麽誠惶誠恐的一件事。

在失去聯系的時間裏,她尋找他,懷念有他在身邊的時光,如今,承認了這個事實,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悲,為什麽她的愛情總像在持續一場追逐賽,重要的是,每次跟在後頭的,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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