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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中原拉鋸戰,劉邦在屢戰屢敗中贏得主動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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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是王。只要一提我英布的大名,我永遠是人們心中和諸侯給地位的王。

劉邦待在自己的宛、葉間駐地裏,正在洗腳。劉邦也不知洗過多少次腳了。他愛惜著自己的腳,一邊拿著擦腳布,一邊觀賞著上面的真菌,把腳浸在盂盤裏,裏面放著醋,旁邊兩個專業洗腳的少女,拿著小鑷子,觀察著他的腳。劉邦箕踞在矮床上,所謂箕踞,就是倆腿朝前坐著。當時的古人,還沒有褲子,而是在小腿上穿一個脛衣,叫做絝,是個半截的褲筒子,束在膝蓋上,用一般材料做成。除非是特別有錢的浪蕩子,把這內衣也做成絲的,即所謂紈絝子弟,不管怎麽樣,大腿上面都是光著的,外罩著袍子,或者長的下裳。這樣光著大腿只在小腿上穿脛衣的打扮非常時尚,性感又飄逸,但大腿和私處容易走光,所以古人都是跪坐著,把後屁股壓在小腿上面,這樣可以避免下面露點。唯獨荊軻先生,臨死是箕踞著——倆腿兒朝前坐著,沖秦王政耍流氓,讓老秦看著自己的下體,以出氣。

劉邦就這樣箕踞著,脛衣也不穿,光著兩個大腳,聽憑兩個少女處理他的雙足,這時候,外面來報:“九江王英布,在外面等待,望大王接見。”

劉邦伸了伸腳,說:“召他進來。”

英布隨即不由自主地正了一下衣冠,被錦衣的侍官引著,進了劉邦的宮室。但見劉邦的宮室赫赫煌煌,帷帳甚盛。

眾所周知,當時沒有玻璃,甚至沒有窗戶紙,那怎麽防止古代的蒼蠅鉆進來呢?或者怎麽防止別人偷窺呢?古代的富貴人家有辦法,他們把窗上掛了細紗,叫做帷。而床的四面則封以帳子,以防蚊子。級別高的人,不但用絲帳圍住床,連說話、辦公、吃飯的桌子,也用絲帳圍上,那就叫“幄”了。人和桌子就待在“幄”裏——所謂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大約就是這樣的感覺吧。而高級別的人出行,也要用紫幄在露天裏罩著他。四壁也不露墻泥——富貴人家的墻上都掛著錦,叫做壁衣,是古代的墻面精裝修,要求做到“墻不露形”,全蓋上—層錦。

英布進了這個軟包裝的豪華殿宇,就見帷帳兩旁用鉤子牽扯張開,裏邊一個冬天的大火爐,精工雕琢,劉邦正熱氣騰騰地,很舒服地蹺著腳坐著在矮床上叫人給洗腳呢。

英布見狀大驚失色,氣得臉色蒼白,英布說:“你……你……”他看見劉邦翹著倆腿,腿毛上滴著洗腳水,再往上往裏看似乎還有少兒不宜的東西。

英布腦子一片空白,好像白雪公主遇上了一只變態大灰狼,緊咬牙關,強睜雙眼,我千裏跋涉,萬裏來投,老婆孩子和數萬軍兵以及兩千裏地盤都不要了,得到的就是你這個腌臜無賴的如此禮遇嗎?英布說:“我……我……”

劉邦說:“你不要你你我我的了,你大約一路沒休息好吧,請就傳舍休息吧。”說完,用右腳握了下左腳,又“啪”地踩回腳盆裏,把水珠濺到了旁邊的侍女身上。

英布腦袋發疼,胸悶氣短,勉強忍著彎了下腰,掉頭出去。出去之後,英布就哇哇暴叫:“我貴為大王,為了他丟兵棄國,今天我來了,這個豎子卻是這樣對我!我……我真後悔啊!”

秦漢之際的社會,跟先秦時代還接近,帶有貴族氣和弱專制下的非奴才性,而貴族的特色就是有原則和義不受辱,崇尚尊嚴。英布拔出寶劍,叫道:“我不活了!我今天受此大辱,我的兵又沒了,不能報之,我恨不是剛才就自殺,噴他臉上一身血!”說完,就把寶劍往自己脖子上抹。

隨何趕忙一把搶過:“大王,英王,您不要誤會啊,漢王就是這樣的,即便對親老子也不講禮數,他不是有意怠慢您啊!”

眾人紛紛來搶英布的寶劍,英布氣得簡直要哇哇大哭,被眾人奪了寶劍,好說歹勸地往傳舍走:“先到傳舍裏住下再說吧。看看再說,看看再說吧。”

英布恨不得立刻就回去,但是回又回不去了,萬念俱灰地往傳舍失魂落魄地走去。不料,進了傳舍自己的室屋,但見帷帳家俱、玉玩擺設、飲食器具,一概豪華高檔,好像現在高檔別墅的豪華臥室整體裝修樣板間一樣,而且和劉邦居住的宮室裝潢布置一模一樣,旁邊的侍官美女同漢王身邊的都是一樣選秀拔尖者的水準。英布一下子楞了,說:“我這是走錯屋子了吧,這是漢王兒子的離宮吧。”

引導他的侍官說:“不是啊,這是剛才漢王專門吩咐,叫您住的。”

英布一下子且驚且錯愕,就見屋內的燭光顏色,隨著他的情緒也在繚繞變幻,如夢如幻,隨著英布的走動,輕風和香氣陣陣襲來。

英布咋咋嘴,大喜過望:“哎呀,這麽好的居室裝潢啊,漢王原來還是看重我的啊!”英布於是心花怒放,一屁股跳在床榻上,震得軟榻上鋪著的提花緞紋絲織綿緞一蕩一蕩的,劉邦原來還是把我當王的啊。

英布趕緊在私人觀景亭裏叫套間專屬廚師給自己端上豐盛的酒飯吃了一頓,然後去獨立泳池裏游泳和蒸桑拿去了。

在劉邦這一方面,他似乎要表達的是,你們可以是和我一樣待遇的王,但是你們必須挨我罵。你們所謂萬人之上的王,那是不在我面前的時候。

“王”字就是戰斧之形,象征著他的武力和權威。但是驕傲的王在我的面前,必須看我洗腳。

英布也不想自殺了,大約在廉節之士和頑鈍嗜利無恥者之間,他是偏嗜利無恥者一點的吧。所謂無恥,就是不知羞恥。

劉邦善用慢侮術,靠著罵人,從心理上震懾住他人。但是終究只能鎮得住一時,未來總難免作亂。廉節之士、骨鯁之臣,大約不會作亂的吧。但是,由於收不來廉節之士,只好現在以罵,未來繼之以打,來解決問題。

隨後,英布又派出使者,回赴九江國,去招自己的敗兵。使者往九江國裏一走,才發現,項羽已經派出了項伯南下九江,收了英布的所有九江兵,殺光了英布的老婆孩子,完全控制了九江地區。但是,英布有一些故人,還有一些親信之臣,雖然降了項伯,但是見英布的使者來招,於是紛紛帶著隊伍,西北上抵達南陽郡的宛、葉之間來投舊主英布。

就這樣,英布又收得了數千人。劉邦確實在物質上是誠懇和大度的,分給了英布一些自己新從關中帶來的秦兵,使他更像王一點,可以上桌和項羽湊成四面,一起打打麻將。

項羽這時候已經提了大批楚軍人馬,南下宛、葉間找劉邦仇殺來了。對於項羽來講,不把爭城奪邑和控制住天下要害這種軍事布局上的戰略進行設計而執行,而是唯獨以殺傷和捉住劉邦本人作為自己的戰略目標,這在軍事上是很不可取的。表明了項羽雖有軍事戰鬥才能,但缺乏總體戰略設計才能。雖說擒賊先擒王,那是在一場戰鬥中,而戰略布局上,則不當如此。

見項羽引兵從滎陽殺來,劉邦在南陽、宛城這裏只是避而不戰,坐在城頭看風景。

項羽攻不上去,不久卻聽說,由於自己的主力過於突前靠南,身後的彭越又死灰覆燃了,這家夥從前曾帶著數萬獨立大隊,在魏地給項羽搗亂,因為劉邦在彭城大戰前夕曾封他為魏國相國,於是他一直想得到魏地,後來被項羽從彭城一路攻打,打得他北上逃跑到了黃河岸邊。現在彭越見項羽西南而去走得比較遠,遂從黃河岸邊下來,猛攻項羽後方,具體就是其大本營彭城地區,在下邳(蘇北)和駐防的項聲、薛公的部隊大戰,大破楚軍,陣斬薛公,項聲馬好,得以死戰脫逃。

項羽的後方頓時不穩,於是連忙開拔主力,返身去東方教訓彭越。將軍魏相國彭越是個從來不會吃虧的人,望見重大敵人來襲,稍事接戰,就舉著火箭筒跑了。

項羽打完彭越,才發現自己其實又是被彭越調動了。他聽說,趁著自己和彭越接戰,南陽的劉邦和英布,帶著自己的新軍和殘軍,迅速北上,來加固滎陽,駐軍在滎陽以西不遠的要塞成臯。

項羽發現自己是被調動得團團轉,於是趕緊又跑回滎陽,知道已經錯過攻得滎陽的最佳時機了。如果當時趁著劉邦逃跑,可以一舉拿下驚惶不定、彈盡糧絕的滎陽。現在滎陽城裏又恢覆了一定元氣,身後又有成臯加固,北方的韓信亦接近略定了趙國。

項羽被劉邦這樣一抽一調,徒然松緩了對滎陽的攻擊,此外什麽好處也沒有得到。項羽也急了,下了死命令,克日攻下滎陽!

滎陽城裏的守將,有周苛(沛人,劉邦老鄉)、樅公、韓王信,還有倒黴的失了國的西魏王豹。西魏王豹歲數不大,做夢夢見媳婦生皇帝,於是決定當皇帝的老爹而叛離了劉邦,現在被韓信捕了回來,幫助守滎陽呢。

劉邦對於叛離自己的人,可以廢物利用,而項羽對於叛逃他的英布,則把老婆孩子全部殺光。從前楚國的老將(在軍事會議上)說劉邦是寬大長者,似乎不全為虛。而韓信在趙國采取的是安撫政策,和當初項羽攻齊國的“三光”政策相比,也體現了楚漢風格的不同。

不過,周苛這個人,卻是個不仁的人,他是個倔脾氣,眼裏不揉沙子,見了慫人就摟不住火,對樅公說:“魏王豹這個敗家的東西,曾經反叛漢王,現在大兵壓城,這樣政治上不過關的人,留著也是禍害,不如殺了。”

樅公說:“這事沒有漢王批準,殺一個王,是不是超出咱們的職權範圍了?”

周苛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總之,我們不先肅反,無法攘外。殺了魏豹,以儆效尤,滎陽城內才能鐵板一塊。”

於是誘來魏豹,一斧子下去,把他腦袋砍了,掛在宮門前。魏國貴族魏豹,作為節節日下的貴族的代表者,終結在了門梁之上。

魏豹的部將士卒看了,無不驚駭。

魏豹由於不能正確地衡量自己的能力,倉促叛離了劉邦,終於成為他人生下坡路的轉折點。

魏豹的那個姨太太薄氏,於是被下到宮裏當女勤雜工,後來經人介紹(還不是劉邦偏要主動非禮她,而是她的故舊姐妹們被劉邦臨幸了,她和她們曾經少年時互相約定“誰先貴了不要忘了別人”,於是經她倆介紹),劉邦就很盡責盡義地把薄氏也從勤雜工的崗位上召來,也幸了。幸完之後,就再也不理她了。不料這一幸,卻幸出了個太陽,薄氏懷了孕,生出了大漢朝的第二個皇室。

周苛殺了魏豹,全力進行守城,但是楚軍奮力猛攻,還是迅速拔下滎陽。屹立一年多的偉大的滎陽,終於不再令人感到麻煩地屹立了。

劉邦為它上躥下跳(東奔西跑,南下北上)以求保住的滎陽,還是被攻破了。但是,劉邦仍然因此得到了好處,因為項羽這樣來回在南陽和魏地一跑,遲緩了攻下滎陽的時間,這就使得韓信得以更好地鞏固河北,以及東聯齊國,使得項羽失去了趁韓信在趙國立足未穩而覆奪趙國的機會。項羽雖然攻下了滎陽,但是在滎陽之後劉邦又趁機鞏固起來了一個成臯城。總的來講,袁生的這個策略,對劉邦在總體戰局上扭轉並居於優勢,有極大的促進作用,可謂功不可沒。如果項羽能略早一點時間攻下滎陽,繼而拿下成臯,隨即對在趙國立足不穩的韓信加以反攻,則可以破解自己將會遭受的半包圍不利的戰局。但是項羽因為受調動而拖延,形勢就轉為了惡化,使得漢軍布置成了相對牢固的對項羽的半包圍局面。韓信不但趁機鞏固了河北趙國,甚至把主力從容南下到了黃河北岸布置。

劉邦夜奪韓信軍印

項羽把破城後被生俘的周苛、樅公、韓王信都綁了來,周苛鼓著個眼睛好像一個青蛙,項羽對他說:“你不如加入我們的西楚部隊吧,我以你做上將軍,封你三萬戶。”

項羽看見周苛穿著西邊漢國的“西服”——就是我們後來的漢服啊,而楚國穿的衣服(東服)則比較短,項羽身量又高大,所以衣服就顯得更短,由於他身上腱子肉多,就鼓鼓囊囊的。項羽長得兩道濃眉,眼睛很漂亮,中間是雙瞳子,好像魚缸裏的小魚吐在水面上粘連在一起的兩個泡泡。“你怎麽說?”項羽眼睛望著周苛問。

“我想說我聽到的都是廢話!”周苛穿著自己的西服,把頭扭過去。

項羽說:“上將軍的官位,你再想想吧。”項羽期待地望著周苛。周苛是劉邦的禦史大夫,官位僅次於丞相,負責監察眾官,屬於三公之一,這是很大的官了。他是沛縣人,起義之前在泗水郡做卒史之吏,俸祿百石。

周苛罵道:“你不要妄想了。你不趕緊降漢,漢就要虜了你了,你不是漢王的對手!”

“虜”是一個罵人的詞,意思是俘虜,但比現在的“俘虜”一詞還帶有侮辱性,因為現在的俘虜只表示戰鬥能力不行,當時的俘虜則等同於奴隸,不是人,同捉來的禽獸一般,屬於戰勝者的私有物,虜的繁體字是“虜”,就是一個男人像老虎一樣被捉來了,提供肉和皮給人用的。連我們《萬裏長城永不倒》的歌上都這麽唱“睜開眼吧,小心看吧,哪個願臣虜自認”。

項羽一看自己被罵做虜了,作為一個男人,他的憤怒超過了老虎,當即命人:“準備大鑊來,把他烹了!”

烹,本來是處理捕來的野獸的,最初人們是把野獸肉包上泥,在火上烤著吃,後來講究的人就不用泥了,而往肉上澆油脂,以免烤糊了,又香又不糊。後來烤泥巴的時候,一不小心,烤出了陶器,在裏邊煮肉,後來有了金屬,就做成金屬的鼎鑊煮肉。

廚子們把大鑊從廚房扛來了,項羽要把周苛像捕獲(虜)來的野獸一樣處理掉。看看到底你是虜,還是我是虜。周苛被扒光了衣服,白白的,牽到了鑊(就是大鍋)旁邊。大鐵鍋裏已經放好了調料,汩汩地冒著泡。

項羽走近就要被扔到鑊裏的周苛,想了想,問:“有遺言嗎?”

“有。”

“什麽?”

“你的衣服樣子真難看!跟猴一樣。”周苛說。

項羽被氣急了,傳令,快烹。

周苛遂被扔到了汩汩的大鑊裏,不一會兒,他就變成了人湯和骨頭,這骨頭似乎仍然站著,瞪著項羽。

項羽氣急敗壞,過了半天才說:“傳令,把樅公也殺了!”

樅公因為沒有罵街,所以像人一樣被殺了。

韓王信也是韓國貴族,韓襄王的孽孫(非嫡系的孫子),聞著人肉味兒和血腥味兒,腿軟了,宣布投降,被項羽留在軍中。

人們也許渴望回到古時候英勇的時代和單純的時代,但是單純的時代往往也是帶有野蠻性的時代。這種野蠻性,正和陽剛的血性水乳交融,總之它和後來文縐縐的時代不相同,有令人感奮之處,也有血腥得令人發指之事。就像老虎的威武與王者之高貴,正和老虎的殘忍是互相表裏,失了其中一個,也就無法生出另一個。

項羽不許別人罵人,罵他的人就要挨烹。上次他烹了一個罵他是“沐猴而冠”的,這次烹了一個罵他是“虜”的。

劉邦這時候正在加固成臯城呢。成臯正在豫西走廊的東口,塞住走廊通道,遮蔽著身後西邊的洛陽,是通過豫西走廊進入關中的水陸要沖,其南有嵩山,與熊耳山、伏牛山一路向西排去,形成一道天然屏障;其北,是黃河浩蕩,自西向東流過,此處依山傍水,素有“一夫荷戈,百夫俱廢”之名。從前在春秋時代不叫成臯,叫虎牢,戰國時期改叫成臯。後來所謂的“虎牢關三英戰呂布”是虛構的事情,但是這裏確實適合打仗。

劉邦卡在這裏,占據地利,隨即項羽從拔取的滎陽向西移動二十公裏,逼近成臯,時間已是六月(公元前204年)。項羽揮起寶劍,將成臯城團團圍住。

劉邦這次有創意,沒有騎著馬逃跑,而是乘坐戰車。他的老相好,太仆、昭平侯夏侯嬰照舊給他趕著馬車,駕駛著這木軲轆的家夥,沖出成臯的北門玉門,向北望著黃河就跑。

夏侯嬰的駕駛技術確實了不得,在楚軍的圍追堵截下,一口氣跑到了黃河渡口。

這個渡口現在還有,叫玉門古渡。夏侯嬰直接開著戰車上了渡船,船兒剪黃河水而北,過到了河對岸。

劉邦重新上了馬車,馬車一扭一拐的,輪子左右70度亂晃,他對夏侯嬰說:“咱們這是第幾次逃跑了?”

夏侯嬰身子隨著車子一扭一扭地,說:“至少是第三次了吧,從彭城那次算起。”

“根據我逃跑的經驗,”劉邦說,“戰敗對士氣的打擊是很巨大的,這時候投奔誰是要非常小心的,機會主義者會把我們倆抓起來,送給項羽邀功請賞。”

“那怎麽辦呢?”

“我們必須先聲奪人,先發制人,張耳和韓信這兩個異鄉人,野心都不小,動作慢了則將為他們所制。”

於是倆人北行五十公裏來到了修武(今獲嘉縣),這是黃河以北不遠處河南北部大平原上的一個小縣,西北依著太行山的南段。倆人看見,北方的群山,勾勒出壯觀的天際線。

劉邦進到修武城裏,這裏正是韓信、張耳將軍的主力駐營所在。韓信已略定了趙國四五十個城池,農民們也再不急著殺自己的豬了,也有心思種地了,不再擔心種完了不等收自己就流離變成難民了。

劉邦、夏侯嬰倆人,當晚在一處傳舍住下。

夜晚寂靜得像一塊磚頭。因為是夏夜,沒有風,所以有淺淡的霧降下,輕輕升起的白紗漸漸纏了月光,也纏了驛舍院子裏的草松和草松的影子,只剩松尖偶爾輕輕攪一下霧海。夜漸漸睡去。劉邦似乎在夜裏說了一兩句夢話,喊了兩聲。

次日,因為是夏天,早晨仿佛總是突然降臨,就“噔”地一下,從漆黑放為大亮,像打開一盞電燈,照徹宇宙。劉邦、夏侯嬰惶若不及,趕緊洗臉穿戴了,挎上寶劍,出門就登上了戰車,疾馳出城,奔向韓信、張耳的營壘。

到了壁壘前,守轅門的高喊:“哪個部分的?口令!”

劉邦說:“我乃漢王使者,使節在此!”說完把手上的東西一舉,晃給門官。門官一看,這東西確實是筒狀的,似乎是節,就打開轅門,不等靠近細驗,夏侯嬰就使勁揮動馬鞭,戰車馳入趙壁。

倆人熟悉軍營的一般構造,直奔中間的主帥大帳沖去,後面的門官士卒跌跌撞撞就追。

韓信這時候正在自己的主臥內睡覺呢。自從去年十月他在井陘大戰殲滅趙國陳餘主力,至今半年多以來已經先後略定了趙國數十個城池,現在主要工作是睡大覺。韓信是個文學家,喜歡寫兵書,合計至少寫了三篇(現在都沒了),可能是他喜歡點燈熬油寫兵書,所以睡得晚,現在還在睡。

劉邦沖入韓信的大帳,門口和保安慌忙來攔,劉邦低著嗓子叫道:“我是漢王劉邦,你們不認識我們了嗎?”保安一楞,劉邦、夏侯嬰二人闖入大廳,劉邦繞著圈低著嗓子對錯愕的男女侍臣叫:“我是漢王,都蹲在地上,不許說話不許叫,把手放在頭上!”

夏侯嬰用已經拔出來的寶劍奔走閃動著,寶劍轉著圈指著這些侍臣服務人員,低呼:“快!快!蹲下,把手放在頭上,不許動!說你哪!你!你!”

倆人跟搶銀行似的,對衣裳最華麗的大侍臣說:“快,把鑰匙拿出來!打開後室門!”

大侍臣被他倆逼著,戰戰兢兢、歪歪斜斜的身子躲著寶劍,顫顫抖抖拿出鑰匙,把後邊臥室門的鎖開開。

夏侯嬰一把揪住他,捂住他的嘴,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了主臥,一看,在大帷幄裏,四面帳子垂著,韓信正在榻上打呼呢。劉邦快步奔過去,到案子上放著的韓信脫下的衣服上亂摸,一下摸到個硬的,一把揪在手裏,正是大將軍印。

夏侯嬰示意大侍臣,去開保險櫃,侍臣戰戰兢兢,蹲下把保險櫃捅開了,裏邊放著個小盒子,還有好多珍珠玉器,和很多手稿,打開小盒子,正是虎符,一共兩半兒。

虎符這東西,都是藏著臥室的,從前信陵君竊符救趙,就是去了老哥魏安僖王的臥室裏偷的——叫安僖王的小妾去偷的。

這時候,韓信在床上翻了個身,嘟囔:“誰啊?”

夏侯嬰趕緊示意大侍臣,用劍逼著他脖子,教他怎麽說,於是待臣立刻說:“是我,進來拿尿盆。”

說完,他就把打開的尿盆——虎符盒子,交給夏侯嬰。三人躡手躡腳地出去。

出了主臥,進到大廳,韓信的侍從們還都在地上蹲著呢,沒有一個想到要報警的,因為這次搶劫的人很奇怪,是大將軍的頂頭上司來搶劫,所以大家也不知道該不該報警,向誰報警。

夏侯嬰從架子上抽起旌麾——旗子,舉著就跑出了帳門,在營裏來回奔跑,這旌麾是召喚諸將來開會的信號旗,不用多喊,諸將都明白,韓信將軍一貫又軍令嚴明,立刻一邊穿衣服一邊就往大帳跑。

這個大帳很大,劉邦握著將印和虎符,在帳門口迎住諸將,就地給諸將開會,劉邦說:“如今大將軍印在此,我已身佩之,虎符在此,我已掌握之,現在發號施令,諸位聽令!”

諸將有說:“韓信將軍呢?”

“韓信將軍另有組織安排,現在已經免去了他的大將軍職位,大將軍印在寡人手裏!”

諸將立刻不敢說了。軍隊中有一套約束,違抗印符帥令者,軍法從事,毫不猶豫。劉邦說:“現在,你們全都隨我轉赴成臯。這是軍令,即刻生效!”

諸將遲疑領命。

如此,韓信下面的十來萬大軍,全都被劉邦所掌握了。等韓信慢慢起來了,方才發現自己成了下崗將軍。韓信穿戴好衣裳,一摸,大印不見了,臥室裏面的裏邊匣子也開了,韓信大驚,連忙跑出來,一看,地上的侍從們還蹲著呢,驚問:“你們怎麽了?匣子怎麽開了?這是誰幹的?”

一望帳門口,一個瘦高的大漢正站著呢,韓信跑過去一看,媽呀,是漢王來了,正舉著自己的大印,給下屬諸將頒布命令,分割自己的軍隊呢!韓信大驚得下巴掉了下來合不上,好像一個農民看見一只大象到自己的農田裏亂蹦亂跳。

這時候,張耳老頭子也睡醒起來了,披著衣裳隨著升起的太陽聞訊跑過來了。張耳在前一段時間去年底被封為了趙王,一看自己的老門客劉邦在這裏指揮坐定呢,也大驚失色,猶如突然看見不明飛行物在窗外閃過。

倆人都戰戰兢兢,不知劉邦是不是接下來就要把自己法辦。韓信說:“漢王,那我以後幹什麽啊?”

劉邦已經從一個棄軍逃跑,人人皆可捉之賣錢的人,變成了十來萬大軍的總統帥,神氣又足了,說:“你們都是有功之人,論功當然要行賞,趙王張耳,你即刻北上邯鄲,守備趙地。韓信,寡人現在拜你為趙相國,北上重新征發趙兵——我看還有很多青壯年在這裏到處晃呢,年輕輕的不去打仗,未來一輩子都要後悔的——征發足了之後,受我詔書,應詔擊齊!這個主意不錯吧!”

韓信一看,自己被奪了軍權,但是改做了趙相國,這是趙王之下最大的官了,自己從一介布衣,變成了相,終於離王只有一步之遙了。至於軍隊不軍隊的倒沒有什麽,沒了可以再招,兩腿的人到處有,於是心中由驚愕,轉成且驚且喜。

韓信只得鼓著嘴領命。

劉邦搶韓信印符軍隊的事,表現了劉邦對韓信的不信任,當然這也體現了劉邦的慎重。在瞬息萬變你死我活的戰爭年代,沒有人是可以絕對信任的,曹操說“寧我負人,毋人負我”(後被羅貫中訛說做“寧可我負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負我”,就沒道理了)是很有道理的。劉邦自己有勢的時候,對諸將連呼帶罵,這些為了求封得爵的逐利之徒也不會跑了離開他,但是一旦失勢,損兵折將亡命來歸,這些逐利之士又不是骨鯁之臣,怎麽可以依賴和信任呢?所以說,劉邦奪印是知己知彼的慎重。袁紹在官渡大敗之後,也是逃奔北過黃河,不經通報,直接撲到黃河以北其部將蔣義渠的營中,抓住他的手說:“義渠將軍,孤今日以首領(頭顱)相付矣!”意思是,我來了,你要是殺我,我也沒辦法了。嚇得蔣義渠只好避開讓出大帳,由袁紹霸占直接發號施令。英雄臨著危機,都能為常人所不能為。

劉邦得了韓信軍,重新大振,當即引著韓信的諸將部隊,南移到小修武屯住。而韓信就像被剪了羊毛的羊一樣,這次其實是連肉都剪光了,重新北上趙地,去長肉去。預備長滿了肉之後,收得新趙兵,向東擊齊。

漢王隨後又不斷發現有成臯諸將像他一樣帶著侍衛從渡口北上而來,一問,都是學他的樣子,從城裏逃出來,飈著車,出逃過來的。劉邦剛要責怪這幫人,又一想算了,得到人比得到城還重要。不一會兒,從成臯飈車出來的越來越多,成臯城裏都是破車和絕望得搭不上車的群卒了。於是,項羽大兵壓上,成臯遂被攻破。

漢軍損傷嚴重,或死或降,漢軍繼續向西撤退,守住成臯以西的鞏縣。這個地方再退四十公裏,就退到了洛陽了(河南郡,原三川郡郡治)。

劉邦在修武召集部將,嚷嚷:“我們要打回老家去!”諸將部隊剛要拔營南下,郎中鄭忠卻站起來說:“此事不可啊!”

劉邦說:“為什麽?”

鄭忠說:“滎陽、成臯,城高池深,我們戍守,項羽一年多時間方才攻破,現在我們用這些新收之兵、趙地之卒,南下去列兵在這樣的堅城之下,不是把羽毛往燃燒的爐子裏放嗎?”

劉邦說:“那還有什麽辦法?”

鄭忠說:“你不如就在河北伺機駐紮,不與楚人交戰。您現在手上兵多,不如派出兩名上將,出到項羽身後,與魏相國彭越攻略梁地(即魏地),如此則項王必往東撤,你這裏的趙國主力(原韓信的北方面軍)則開始伺機出發,南攻成臯、滎陽,則堅城可得收覆!”

看來,劉邦依靠的,確實就是韓信、英布、彭越的三大方面野戰軍啊,至少目前的情況是。

劉邦覺得這個主意好,於是決定再次調動項羽這只不成熟的大獅子。深入敵後的事情要派自己信得過的老人兒去,不然等於資糧於敵,保不齊遇到困難就會嘩變。於是,劉邦派出自己的同裏發小——豐邑中陽裏人盧綰,還有堂哥劉賈,帶領步兵兩萬,騎兵數百,向東橫行一百公裏,從滑縣白馬津(就是關羽白馬坡斬嚴良的地方,也是袁紹南下去擊曹操的地方)渡過黃河,南下進入開封地區(河南東部),開始焚燒楚國在魏地(開封大梁原是魏國的都城)的屯糧,攻擊楚軍的供給線,斷絕楚軍的糧道。

項羽分兵來救,盧綰、劉賈立刻收縮,向彭越靠攏,躲著楚軍在魏地亂竄。隨後到了夏末八月的時候,彭越、盧綰、劉賈又過來發起主動進攻,一連攻下開封以南不遠的陳留(今河南開封陳留鎮)、以東南的外黃(今河南民權縣)、更東南的睢陽(今河南商丘市),距離彭城僅一百公裏,累計得城十七。

可以說,劉邦雖然又失了成臯,但是能依托黃河以北的修武,再次對項羽後方發起騷擾,以便自己覆奪成臯、滎陽,這還是由於從前袁生勸他南下南陽,從而給韓信在北方發展創造了相對寬裕的時間,乃至韓信主力可以壓到黃河以北,便於為劉邦所用,從而對於劉邦鞏固或者說覆奪成臯、滎陽,創造條件。總的來講,是給劉邦與項羽在滎陽地區相爭,創造了有利的條件。如果當初項羽不南下南陽,而是及早抓緊攻破滎陽、成臯,則劉邦現在也無韓信軍可用(韓信尚不能有暇給他預備出這些部隊),無法覆奪成臯。整個漢方的防守前線,只得平行著全往後移了。

項羽看見自己身後遍地開花,供給線被盧綰、彭越等敵人破壞得不成樣子了,於是一邊痛怪後方將士無能,一邊準備停止對鞏縣的攻擊,回討彭越等人,覆奪那十七個城。項羽遂再次被彭越調動。這次調動也是無奈的,後方不穩了,必須去救。但是你救後方,成臯、滎陽這裏就有可能被劉邦覆奪。

項羽也明白這一點,遂對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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