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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中原拉鋸戰,劉邦在屢戰屢敗中贏得主動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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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大司馬海春侯曹咎說:“鞏縣我們暫時先不攻了,由你守衛成臯。現在劉邦的主力都在黃河以北,一旦漢軍過河來攻,無論對方如何挑戰,切記待在城裏不可出戰。只要你屯住成臯,堅持十五天,我十五天內必能收覆魏地,回來增援你。漢劉邦的主力,就全靠你在這裏扛著了。”

曹咎許諾。項羽親自回去肅清彭越,使得楚軍主力被一分為二。正是因為他前段時間過於拖沓,沒有按範增說的急攻滎陽,並且又跑去南陽耽擱,導致漢軍如今在黃河北岸和他身後得以積累和布置,可謂錯失良機。

於是,在九月秋風裏,項羽騎著騅馬,揮戈向東,帶領主力,奔襲彭越。曹咎留在成臯據守。曹咎是項氏的故人,從前項梁曾經吃過官司,被秦政府的司法部門給逮在關中的櫟陽監獄裏了,項家認識安徽北部的蘄縣(下有大澤鄉,陳勝起義的地方)的監獄長下屬獄掾曹咎,曹咎就給同是司法系統的櫟陽獄掾司馬欣寫信,終於找了個機會放了項梁。

不管怎麽樣,司馬欣、曹咎都有德於項梁,於是項羽也就信任這倆。司馬欣作為長史跟著章邯投降後被封為塞王,結果沒塞住劉邦,被劉邦平定三秦時給抓住了。但是在劉邦彭城大敗的時候,司馬欣跟隨在劉邦的軍中,便趁機投降項羽了(章邯的另一個副手翟王董翳,也隨著劉邦,則死在彭城亂軍之中)。

現在,司馬欣作為曹咎的第二把手,也一起幫著守成臯。總之,是兩個被信任的故舊。

項王感覺自己身邊,越來越沒有可信任的人了。

酈食其說田廣歸漢

九月,韓信也在趙地重新長齊了羊毛,受了劉邦的正式詔書,督促著自己新的趙軍,向東橫行一百多公裏,越過河北省,準備從山東的平原津渡口(今山東省西北部的平原縣)渡過黃河東南下擊齊。田橫當即派出華無傷、田解帶軍二十萬前去濟南地區駐紮扼敵。

而項羽正在引兵東去,去討平魏地的彭越游擊隊。彭越開始據城死守。

劉邦則準備從修武以南的黃河北岸,渡河攻擊成臯,也就是楚大司馬曹咎正在守衛的成臯。

酈食其也看到了奪得齊國對於漢軍的重要戰略意義,他對正駐紮在黃河北岸的劉邦說:“漢王,趙相韓信雖然已經出兵擊齊,但是齊國不是那麽好攻下的,齊國地方千裏,人多變詐,即便韓信有數十萬大軍,也不能一年半年攻下,老夫請以三寸不爛之舌,前去把齊王說服,稱藩臣服於您。不知您可否應允。”

劉邦說:“這當然好啊,那快去吧。若能辦成,不失封侯之賞。”

接下來,劉邦繼續伺機攻成臯不提。項羽也繼續攻彭越不提。

而酈食其在秋風颯爽的時節裏,拎著禮物,奔走了兩百公裏,到達了臨淄,與齊王田廣(田榮的兒子)、相國田橫座談。酈食其說:“大王覺得天下將要歸於何人啊?”

田廣說:“不知道啊,你說呢?”

酈食其說:“歸於漢。”

“何以見得?”

酈食其說道:“漢王與項王戮力攻秦,約定先入鹹陽者王之。不料漢王先入鹹陽,項王卻負約不給他關中之地而王之於漢中。項王逐殺義帝,漢王聞聽,起漢中蜀郡之兵,北上擊三秦,出關責問義帝到底在哪裏?項王你給弄哪兒去了!漢王收天下之兵,立諸侯之後(這裏仍然把照顧舊貴族作為劉邦的功勞,因為這是有德的)。攻下城邑,即以城邑封給奪城功臣而使之為侯,得了戰利品,就分給血戰的士卒作為獎金。漢王與天下之人同利,豪傑英才皆樂於為漢王所用(但是廉節之士都被他罵得不肯來)。諸侯之兵於是四面而至,蜀漢小米滿船載來。

“而項王於人之功無所記,於人之罪無所忘。戰勝而不得其賞,拔城而不得封受該城,不是姓項的人沒有能攥著大權的,為人刻印,玩印不授(吝嗇封爵授土),攻城得到戰利品,堆在家裏後院都不分出去。天下人叛之,賢能之才怨之,沒有人肯為之所用。所以天下人歸於漢王,漢王可以坐而驅逐也。

“如今漢王已經定三秦,涉西河,破西魏,取城三十二,拔上黨,破井陘,誅代王陳餘,得趙五十餘城(可惜都是韓信幹的,不是劉邦幹的,劉邦只是在滎陽、成臯堆了一堆炮灰,最後把這倆城丟了),這非人力所能為也,此乃蚩尤之兵也(齊國人是東夷故土,崇拜蚩尤)。如今,漢王已控成臯之險(沒有覆奪成臯,正在準備呢),守白馬之津,塞太行之陘(以保有河北、山西),鉗制天下太半,天下後服者先亡。大王急速歸服漢王,則齊國社稷可得而保,不歸漢王,危亡可立而待也(敗亡馬上就來了)!”

田廣汗出涔涔,被酈食其轟炸得心服口服,兩腿哆嗦,當即跟叔叔田橫商量,宣布易幟歸漢。不過,酈食其說的這一大套,也沒有什麽很高明的,不過是漢王肯給好處,項羽不肯給好處,劉邦願意封王封侯,項羽不肯封侯授地,都是陳平、韓信說過的舊道理,不過體現了劉邦寬仁和大度,項羽小氣和狹隘,前者公,後者私,公的人能成事,能得天下。

從前陳勝就是私心太重,最後路越走越窄,眾叛親離。說到陳勝,陳勝造反時的那一場夏雨早已消失在歷史中了,如今五年後,人間依舊要下雨,依舊要把從前的錯誤與正確一再重覆。

不管怎麽樣,隨後,為了表示誠意,田廣、田橫讓歷城田解的二十萬大軍,全部解除防衛任務。隨後和酈食其每日縱酒,洽談兩國合作之後的美好前景,外面微雲淡月,正是清宵良景,人生無限美好。

酈食其之死

在平原津渡口的漢軍北面前線這裏,右丞相曹參也吊著胳膊,帶領本部,在劉邦的指派下,從中原滎陽、成臯地區出來,來加強和協助韓信的部隊了,照舊受韓信命令指揮。

韓信回望了一下自己的軍隊,裏面又增加了一支騎兵。騎兵都以持弓為主,戴小帽,穿緊腰窄袖袍,披短甲,足蹬短皮靴,裝束便於騎射。這是劉邦新增援給他的以灌嬰為將的騎兵。從前,劉邦攻彭城的五十六萬大軍裏,還有一批騎兵,以壯觀瞻,是收編自秦帝國的,但是不知道怎麽用。彭城戰敗之後,劉邦開始重視騎兵,以秦國騎兵中兩個善騎的部將做校尉,以賣布出身的年輕的灌嬰做騎將。灌嬰帶著這些騎將,為此次行動,也跑來前線,聽韓信指揮了。

劉邦雖然經常奪韓信軍,但是遇上戰略大方面的需要時,卻並不吝嗇。可韓信看不上灌嬰,後來他“羞與絳、灌為伍”,灌就是灌嬰,絳是絳侯周勃——之前是織叵羅賣的,現在成臯地區參與鏖戰。

於是韓信帶著這幫賣叵羅的、賣布的、從前當監獄屬吏的(曹參),站在平原津渡口外面的一處高地張望。齊國的邊疆微微起伏。

這時候,有間諜一路跑上山丘,跪倒在地,說:“報告將軍,有好消息了,酈食其老先生,已經說服了齊王田廣。田廣、田橫帶領齊國七十餘城,全部反正,稱為漢之藩國。南邊歷城要塞的二十萬齊軍,接到通報,也取消防衛任務。齊國已經全部歸漢!”

韓信一聽,這是好消息啊,不打仗就好。於是下令說:“各位,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分留一部分軍隊駐在這裏,其他大部即刻返回趙國吧。誰願意帶兵留下啊?”

不等這些曾經做小買賣的將官說話,卻有一個人朗聲說道:“這事不可!”

韓信一看,乃是秦漢之際四大辯士之第三、縱橫家——範陽人蒯通。此人從前曾經說服範陽縣令向前來略地的陳勝部將武臣、張耳、陳餘等人投降,隨後留在了趙地,如今被韓信收在帳下為謀臣了。

蒯通作了一揖,說:“將軍受漢王之詔擊齊,但是漢王卻有詔讓將軍停止攻擊嗎?”

韓信說:“沒有,只有攻擊的詔書。”

“是啊,”蒯通說,“既然沒有,何故要停下來,甚至要返回呢?酈食其這人,憑著一輛車子,單車入齊,連車子都沒下,伏在車軾上一通亂說,鼓動三寸之舌,就說下齊國七十餘城。而將軍您將領數萬之眾,一年的時間才下趙國五十餘城。您為將數年,反倒不如一個豎儒立下的功大嗎?”

韓信的臉有些紅了。當時儒生似乎確實沒什麽地位,不光劉邦看不起,蒯通也這樣罵他們。

於是韓信說:“那以先生之計,該當如何?”

蒯通說:“我們不如趁著歷城守軍麻痹無備,連夜渡河,襲擊他們,因而略定齊地。占齊就是您的功勞了,齊國也就是您的地盤了!”

韓信聽了蒯通的話,又看看周圍的諸將,諸將也都願意立功封侯(已經封侯的就增食邑),個個都是貪戰好功之人,於是都嚷嚷著攻齊。他們多是陳平說的“頑鈍嗜利無恥”之人,不講義字的,所以願意去攻,雖然這樣一下子把酈食其給賣了。

過分強調利,單純用封賞的物質激勵,就是會出現各個部門間的沖突(部門互相爭利,這裏就是韓信部和酈食其之間爭利沖突),而且還會上下交爭利,譬如劉邦奪韓信軍,就是上下相疑,上下爭利的結果。所以,骨鯁之臣的“義”,也是要講的。若是廉節之士、骨鯁之臣、守義的一幫人,他們就會主動合作一些,未來也長久。但是劉邦似乎只用利。

不過,韓信這次攻齊,也不能完全視為韓信貪功圖私,就出賣了酈食其,背信棄義去打齊國,也有大形勢的考慮。從前,劉邦在攻峣關的時候,派酈食其和陸賈拎著厚禮,已經說服了峣關守將(那位殺豬的商人的兒子)來降,於是守將疏於防備,劉邦立刻就揮大軍,背信棄義地去趁機攻擊這些說好了投降的人,結果大獲全勝。所以這種路子在劉邦已經不是很新鮮了。他派出酈食其的同時,又不肯下詔阻止韓信軍的進攻,就是有意無意地,想把這種套路再演習一遍。酈食其前面也說了,齊人多變詐。現在雖然一時經過游說歸降了,當遇上形勢變化,齊國照舊會機會主義地去幹,沒有後續的軍事占領,是不可能控制住齊國的。這大約也是劉邦沒有下詔阻止韓信軍的原因吧。事實上,在隨後韓信發起的攻擊歷城乃至齊國的戰鬥中,還有劉邦單獨派出的軍隊參加。

不管怎麽樣吧,韓信於是揮大軍暗中渡過平原津,南下疾行八十公裏,對歷城田解軍發起猝然攻擊。田解軍毫無防備,指揮不靈,韓信戰車、騎兵、步兵猛撲敵人,把隊不成列的齊軍殺得全線潰敗。韓信一直追著齊軍,撲到了一百公裏之外以東的臨淄城下。

臨淄城裏的田廣、田橫氣壞了,好你個豎儒酈食其,長舌翻卷,信口雌黃,叫我們全喪失了戰備之心,漢軍趁機一下子突破到我們國都來了。來啊,把這個漢國的特務,給我叫過來。

酈食其也知道漢軍已經兵臨城下了,他跟著田橫的使者,一前一後走進他這幾日來縱酒高談的齊國王宮,發現臺階上清晨的露水還沒有盡數被人踩碎,不知何去何從,黎明如水的晨光瀉入窗扇。酈食其進到了王宮的大堂上。

田橫還抱了最後一點希望,對酈食其說:“你不用我解釋了吧,你都知道的吧。現在,你如果能止住漢軍,我就讓你活;不然的話,我就烹了你!”旁邊,一口廚房搬來的大鼎已經準備好了,熱氣騰騰地翻滾著洗澡水的泡泡。

酈食其心想,這幾天光吃他們的牛肉了,現在要讓我把肉還回來了。

酈食其嘴角一抽搐,露出嘲弄的笑容,真真像一個狂放的酒徒,說:“做大事的人,不考慮小細節;有能夠立下盛德的機會(對漢國立功算是有德於漢),就不要辭讓(指舍己獻身)。你爸爸我不會為了你又去說什麽!”

這話說得值得玩味兒,酈食其似乎表明只要為漢國立功,立下聖德,自己並不在意犧牲性命。當初自己來出使說服齊國,做這個大事,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也就是說,他似乎也意識到了,漢王以及韓信,有可能會在自己說服齊國的過程中,趁著齊國松於防備而攻齊,但是他還是來說,為了能有助於漢國的成功,不怕犧牲自己。如果是這樣,那麽他與漢王和韓信之間,之前就有一個心照不宣的共識了,就是我要去齊國那裏犧牲自己,以成占有齊國的大事,立下大德。酈食其可謂舍身為國了,並且並非事先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田橫一聽,好哇,酈食其先騙了自己,如今不從,還罵了自己(罵說“你爸爸我”),田橫是很要面子的人,或者說,不可辱的人,當即喊道:“既然你如此羞辱我,那我也就只好同樣羞辱你!來人啊,把他扒光了!扔下去!”

於是酈食其被扒得又光又白,口中大罵不止,被如狼似虎的大廚師,一叉子叉進鍋裏,熱氣騰騰地進行了一個土耳其芬蘭浴。先還是能站著,隨後骨肉俱爛,人依舊活著,瞪著憤怒的眼睛和嘶叫含糊詈罵著的嘴,最後,只剩下“汩汩嘩嘩”的水聲和奇怪的味道。

外面的天空,正是翠減紅衰愁殺人。

田橫烹殺了酈食其,內心其實是有愧的,後來他的自殺,很可能跟自己殺了酈食其有關,這是後話不提。

田橫、田廣來不及把老酈食其的肉湯盛出來嘗嘗,就立刻丟下大鼎,組織了城內如驚弓之鳥般的齊國兵,帶著文武諸將,棄了臨淄城,一路向東方大海、南方泰山以及西南方,四散逃去。

項羽的轉變

韓信一路掃南逐北,漢軍四面八方湧入齊國攻城略地的時候,項羽也正在魏地跟彭越的游擊部隊作戰。

彭越在漢王遣送的盧綰、劉賈二萬大軍的配合下,事先(在八月時)奪取了魏地十七個城池,項羽只得從成臯前線分兵來救,並且是項羽親自來。十月,當韓信正在齊國略地的時候,項羽也正在魏地略地,已經攻下了彭越所占據的陳留(開封以南不遠的陳留鎮),此時正在又向東五十公裏攻擊外黃(亦是彭越所占,在河南民權縣以西北的人和鎮內)。

項羽身先士卒,和士兵一起頂著洗澡盆、大鍋蓋、搓衣板和大盾等各種防砸的東西,往城上死攻,旁邊弓箭兵往城上猛烈射箭進行掩護,上邊拋下來的大石頭砸得項羽等人攻了數日都攻不上來。飛箭和大石頭交互在空中飛舞,使這裏好像遠古人獸戰影片的拍攝現場。一連數日如此。

按照項羽對大司馬曹咎的承諾,自己十五天就返回成臯。他要覆奪彭越占領的十七個城,平均每個城用時應不超過0.67天,現在已經在外黃耽擱數日了,預算的時間都不夠了。項羽很急很生氣,而項羽生氣的後果很嚴重。正這時候,外黃縣令帶著外黃的人跑來投降了,說道:“大王,彭越的守將逼著我們守城,如今他已經跑了,我們願意下城歸附。”

項羽對外黃縣令怒道:“已經晚啦,你們替彭越的人拼命扔石頭,沒有及時投降,現在只能被屠。我給你最後一個命令,你令城內所有十五歲以上的男子,明日一早都到城東去,我這就坑了他們!你可以活著,算是對你的獎勵。”

項羽這人有個特點,就是對自己人和非自己的人,態度如冰火兩重天,沒有中間的暧昧。他對於自己的士兵將官,恭敬慈愛,言語嘔嘔,人一得病,他就哭著跟人分贈飲食。但是對於敵人,罵自己的人,抵抗自己的人,就視如寇仇,絕不留情,還曾給他們創造了一個“噍類無遺”的成語,同時這種性格使得他在面臨危險時毫不顧及自己的安危。

在如今秦漢之際,流行起了屠城。不投降的話,攻進去就屠城。而從前戰國時代,則沒有這樣的記錄。這大約是如今的天下比戰國時代還要擾攘,如果是圍了你你才投降,你投降也不饒赦你,這樣來示威於天下。而戰國時代兩三百年,列國之間的攻伐是逐漸性的、蠶食性的,示威於天下是一方面,因為列國競爭周期很長,示德也是一方面,是得天下的要術之一,所以戰國反倒沒有屠城。總之,屠城這事情,總是出現在天下極端混亂擾攘的時候。大約是因為這個原因吧,項羽和劉邦就喜歡把人坑了,以示威和加速統一。劉邦在起兵攻擊沛縣的時候,曾經嚷嚷著“屠沛”,項羽則曾經進攻襄城,然後把那裏曾經抵抗的人全都坑了。項羽和劉邦又曾經聯手屠城陽,後來劉邦在西進的過程中南下曾經“屠潁陽”,攻武關時又稱“屠武關”,項羽領著六國諸侯在鹹陽放火燒宮室的時候又被稱為“屠鹹陽”,項羽攻齊地時燒毀齊國城郭,所過盡屠之,而劉邦五十六萬大軍東攻彭城的路上,其部將樊噲曾經“屠煮棗”。總之,他們相信屠城是個好藥方,一屠就靈。於是屠城頗為流行,殺人放火,家破人亡、哀號之聲,經過時光大網的過濾,至今已微弱無聞,只剩下史書上血跡凝幹的兩個字“屠某城”。

外面刮著慘淡的中原東部的風,外黃縣令回到自己的縣衙,召集自己的屬吏、舍人(就是門客,幫他吃飯聊天的人),說:“項大王給了我一個命令,我只好照辦了,以求立功了,保住我的命啊。我還沒老,還想多活啊。”

屬吏舍人們問:“什麽命令啊?”

“唉,就是把所有十五歲以上的男子召集到城東,然後他給坑了。”

大家都驚得面無人色,過了小片刻,他的一個舍人說:“那是不是也包括我們啊,我也不老,也還想活啊!”

縣令說:“你們要圖體面,就不如自我了斷,所以我今天召集你們啊,透露消息給你們,這是我唯一能照顧你們的地方了。”

這舍人卻說:“我,我還有個辦法,我有一個兒子,今年十三了,正處於叛逆期,你教他幹什麽,他都能想出歪理邪說來反駁你,而且駁得你啞口無言,這也是個本事啊。估計項王雖然已經二十九歲了,但是也處於叛逆期,不如讓他去見見項王,看看他倆誰叛逆,誰能說服誰。”

縣令說:“有這樣的兒子,真不錯,那就讓他去吧,即便說服不了項王,也能讓他成熟起來。也算是他為你這樣的老爸,盡盡孝心的努力了。不過,可不要惹怒了項王,把坑人的標準下降到十三,連城裏他這樣十三四的男孩,也都坑了。唉,你可得擔保啊!”

舍人說:“我以我的腦袋擔保,沒有我兒子說不服說不過的人,您等著吧。”

縣令說:“你的腦袋,馬上就要下崗了,用它擔保,還有多大的抵押價值?我們就都求著你了,別再加重惹禍就行了。”

舍人當即回到家裏——舍裏,這是縣令給他的大宿舍,對正在做功課的孩子說:“那誰啊,告訴你個好消息,以後不用做功課了,學校老師都因為軍民作戰失敗連帶被坑了,從此你再也不用做作業了,你好高興吧!”

孩子大怒:“胡說,不行,我偏要做功課,誰不讓我做功課,我跟誰急!你們這些大人都怎麽當的大人,我偏要做功課!”

爸爸舍人說:“都是項王命令不讓你做功課的,你能鬧,你找他鬧去吧!”

小孩於是扔下筆,又把筆撿起來,裝進書包,背著書包,就跑出了大宿舍,在老爸的指點下,出了城門,跑到項羽的營地,去要求求見項羽。

營門口刮著風,轅門口衛士大戟的戟尖上跳躍著一星夕陽的反光。

項羽聽說有個外黃小孩找他有要事相說,覺得很好奇,一般人都覺得小孩是比較可愛的,於是他的婦人之仁又被引發起來了,就說:“傳他進來,我看看。呵呵。”

於是,小孩——十三歲——在高大的郎官引導下,進到了大帳。當時正是快吃飯的黃昏時分,四周的雲彩暗暗沈沈。項羽正跪在木案前預備進食,木案上又放著一個托著餐具的東西,四邊起沿,是個小方盤,類似於現在咖啡店裏托著餐具的黑木方盤,也叫做案(就是“舉案齊眉”的案——不是木頭幾案,否則孟光先生的媳婦是舉不起這個案的,有時候古人又管這個叫,我們管它就叫案吧)。

在案裏放著碗——因為是跪坐在地上吃飯,於是這陶碗底下有一個高的腳,戳在案上,免於吃時有彎腰縮頸之苦。此外還有耳杯(平底,像現在餐館裏放手巾的木托),放酒的。有的耳杯裏也放肉放菜。還有一種高座杯,類似這有高腳的陶碗,裏邊也放肉羹什麽的。總之,當時的杯裏可以放酒,也放吃的肉和菜。這個杯,隨後就要再提到了(古文中的“盃”顯示了它的形狀,類似於現在的獎杯,有高腳)。

小孩看見項羽,於是說:“大王喜歡在營裏吃飯啊,為什麽不到城裏去吃?”

項羽心說:“城裏不安全啊。”於是說:“城裏的人都不聽我的,我不想進去跟他們吃飯。”

“所以您打算明天把他們都坑了嗎?”小孩說。

項羽一聽,怎麽,消息走漏了,不過沒關系,反正城門已經被我們控制著了。

小孩說:“你把老師們都坑了,導致我們都沒作業做了,殺了城裏的大人,我們這些孺子將來依靠何人?殺一人而有天下,聖人不為也,您看在我們這些學子的面上,能不能把老師和大人們都放了?”

項羽說:“不是你說的這個道理啊,大人們幹了錯事,就得受到懲罰,以避免別的大人再幹錯事。你們十五歲以下的,還有婦女,都沒上城扔石頭,沒幹壞事,所以我並不誅你們,我這不是亂來的。至於你們讀書和寫作業的事情,寡人另外會派新的老師來,沒幹過錯事的老師來。”項羽拿起耳杯,一手揪起它的耳朵,瞅著小孩,送到嘴裏喝了一口。

小孩說:“若要說道理,您說的才不是道理。大人們幹了什麽壞事了?您要分析大人們的動機啊。主觀幹壞事和被動幹壞事,是不一樣的,處罰起來也不能一樣啊。我們外黃這個地方,是被彭越這個強盜給劫持了,我們害怕了,所以暫時投降了他。我們是想等著您,日夜盼望您來救我們的。我們小孩都等著傳說中的項羽叔叔好像天神一樣降臨,騎著猛獁來拯救我們。豈料,項羽叔叔大王來了以後,卻要把我們都坑了。大人們能覺得心服嗎?能不覺得冤枉嗎?我們小孩也理解不了啊。這樣的事情如果傳出去,這裏往東一百多裏,直到睢陽,還有十幾個強盜們控制的城,他們一定都嚇死了,而且憤恨,都再不肯像我們這樣投降您了。到時候,恐怕您就要永遠像這樣在營房裏吃飯了!”

項羽端著酒杯,聽到了這裏,不由得“呵呵”笑了出來,這個小孩說得真好啊!於是他當即站起來,你說得很有道理啊,你是哪家的孩子啊,項羽想著走過去,摸住小孩的頭,又跪下來,按住他的小肩膀,說:“你呀,你呀,我要是有你這樣的小孩,就好了!呵呵,你說得很有道理啊,其實,項羽叔叔也是一時生氣,把大人們想得太可惡了,唉,其實我也沒有那個意思要坑他們啊。來來,你過來,你跟我一起吃飯!”

於是,項羽抱著小孩,走回了案子,放下來,又布置了一雙筷子:“嘗嘗我們楚國飯,你們魏國人愛吃嗎?彭越老想霸占魏國,當魏王,這是不可以的。哦對了,”項羽擡起頭來,“你們傳令,通知外黃縣令,取消今天的命令,四個城門打開。都趕緊各自回家吃飯。”

外面重新透出了新鮮的五彩光芒。項羽跟小孩一起吃完飯,又各自交流了很多對付老師和爸爸的招術,就派軍兵護送著這小孩,高高興興回到了城中。

自此之後,項羽再無屠城和坑人的記錄。項羽本來欲再多想些什麽,卻發現已是夜定人靜、刀槍入庫時分了,人間的意氣,仿佛牽牛和織女的星光,乍明乍暗。項羽突然覺得,這場戰爭,真是應該盡快結束了!

項羽在自己開始處於劣勢的時候,轉而想到了仁義,和從前他一路坑這個,坑那個,包括坑降卒,無“惡”不作相比,隨後的項羽似乎變了一個人,他只想早點結束這個戰爭,一種寬仁和退讓,開始彌漫在他的性格之中。項羽可謂發生了很大變化。只是,他從前不夠仁,此後又不夠兇,對於他的“事業”,恰恰都是不好的。

他的這個退讓的轉型,確實非常明顯,乃至最後不惜可以放棄自己的生命。不知是不是他也在反思自己這五六年的戰爭生涯,開始領悟人生和做事的道理,反思自己到底因何走向被動,自己還有無繼續走下去,變成成功的可能。

在接下來幾天裏,外黃以東一百裏直到睢陽(包括睢陽)的十五個城,隨即聞風相應,爭著下城投降楚軍。彭越的強盜軍,被迫棄了魏地,向北轉移到谷城(山東西部的東阿縣地區),去靠近韓信求自保了。

項羽似乎感到了仁者無敵的力量,而對從前的戰爭和殺戮,大約又有了糾結且難以確定的認識了吧。

需要補充一句,劉邦在接下來的兩年中,又有了四到五次屠城事件,是劉邦的屬將幹的。

成臯之戰

成臯,確實是中原東西南北的戰略重要據點,古人說:“絕成臯之道,天下不通。”它是東西和南北交通的要沖。自從項王在梁地開始收覆彭越霸占的城池之後,大司馬曹咎就在替他守著成臯,等待項王十五天之內回來。

劉邦這時候正擁著從韓信手中奪來的精兵,軍力覆振,在黃河北岸屯紮著,伺機覆奪成臯。

看見項羽已經離開好幾天了,漢軍於是拔營過河,在玉門渡口渡過黃河(就是夏侯嬰飈車撞進去的渡口),在成臯以東的汜水外布置下來,預備割開成臯和楚軍在東面已經占領的滎陽,然後專拔成臯。

成臯守將大司馬曹咎按照項羽的囑咐,龜縮城內堅守不出。

“我們可以引誘他出來跟我們戰鬥。”謀士們對劉邦說。

於是劉邦派了一幫舌頭最毒的人,跑到成臯城下,對著城上的曹咎叫罵:“曹咎,你縮在成臯城裏真是一頭豬啊!你堵在這個化糞池裏是想生一窩豬仔嗎……”

曹咎被罵得狗血噴頭,拔出寶劍沖到城上就想去跟著拼命。他的副手、故塞王、從前章邯的副手長史司馬欣,一把抱住他,死命勸慰說:“不合理的批評往往是一種掩飾了的讚美,大司馬千萬不能出去啊!”

大司馬曹咎強忍著怒火,可是到了被罵的第五六天的頭上,精神崩潰,瘋了一樣不顧任何人的勸阻,揮動大兵就沖出了成臯城東門。

那些罵街的還在罵呢:“如果你的醜陋是一片烏雲的話,太陽再也沒有發光的機會……”沒等說完,看見血脈賁張的曹咎像瘋子一樣沖出來了,趕緊撒丫子就往汜水河上跑。

成臯以東有一條汜水,乃是黃河的一條小支流。曹咎帶著大兵猛渡汜水,一邊在船上亂跑一邊喊:“我倒要看看我能不能讓太陽發光!我倒要看看我能不能堵住化糞池!我看你們的狗嘴就是個化糞池!”看見曹咎的大兵渡了一半,劉邦揮動漢軍主力半渡而擊之。凡在渡河時,受水流影響,難以保持戰鬥隊形,楚軍一下子遭到漢軍軍陣的猛攻,倉促之間進退無措,陣形自亂,被殺得昏天黑地,潰不成軍,死屍堵住河。成臯也被漢軍隨著奪了去,繳獲了珍寶財貨無數。

曹咎一看自己違令出戰,致使兵喪城亡,沒法交代了,就在亂屍成堆的河邊戰場上幹脆畏罪自殺了。故塞王長史司馬欣,勸止不住他,也一樣難辭其咎,也一同拔出寶劍,在汜水河邊,和曹咎一起自殺而死了,把生命交付給了滾滾河水。

這兩個項羽的故人,終於有負於項王所托。曹咎、司馬欣這兩道項羽最信任的大鐵閘,終於不能為他繼續堵住劉邦東進了。

接下來,劉邦集結漢軍,向東二十公裏進擊,占了廣武山,然後又向東一點兒圍擊天下要塞滎陽城,漢軍把滎陽城團團圍住,好像一群獵狗,圍著一個狗食盆子。

守衛滎陽城(滎陽是夏天紀信被燒死的時候丟給項羽的)的是項王的另一道大鐵閘——鐘離昧。鐘離昧長著個青銅似的腦袋,非常勇猛,采取主動防禦,出城去在城東和漢軍鏖戰,結果卻被數量龐大的漢軍團團圍住,一時沖突不得脫。

說漢軍數量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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