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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鴻門宴上項羽為什麽放走劉邦?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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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秦人很喜歡劉邦,但是亡國之人不可圖存,新敗之軍不能言勇,而且劉邦來此時間又短,想倚賴他們,戰敗東來的大軍,是不可能的。而且劉邦依托秦人抵抗諸侯,政治上也不怎麽好,甚至可以算是反動,勾結秦的官吏豪傑了。

但是劉邦傻乎乎地覺得這個主意好,於是當即增兵函谷關。這時正是十一月,項羽將軍四十萬諸侯聯軍自八月份收編了章邯的二十萬秦軍,迄今已經有三個多月了。他們一直是一邊沿著黃河南岸的豫西走廊攻城略地,一邊前進,因為路遠,並且沿途的韓國地區尚未平定,所以此時還沒有來到函谷關呢。

目前,他們剛剛走到豫西走廊中段的河南澠(miǎn)池地區。

在這支緩慢移動的黑雲一樣的隊伍裏邊,有一個爵位接近卿爵的高個美男子,大名陳平。

這個陳平,老家在河南陽武縣戶牖(yǒu)鄉,如今的河南中部蘭考縣地區,小的時候家裏貧窮,他和他哥嫂住一起,共有三十畝地。陳平小時候喜歡讀書,他哥哥念書不行,就主動種地,讓他出去游學。

有一次,有人來他家,對陳平說:“你這孩子家裏蠻窮的,為什麽你臉還蠻胖的啊。”

陳平的嫂子在旁邊聽見了,正嫌陳平在外面整天閉著眼輕松地念書,不去種地,已經惱火得不得了,於是接話說:“其實也就吃糠殼粗屑什麽的。有這麽個小叔子,不如沒有!”

他大哥——陳大哥聽說了,就卷了個包袱,讓他媳婦拿著,把她休了。

這個大哥,真是大哥啊!

陳平長大以後,長得非常帥,每當被美女見了,圍觀人群三層。但是陳家窮啊,富人家裏都不肯把閨女給他當媳婦,一些窮家裏的閨女,陳平又看不上。於是拖著,很快步入了剩男的行列。戶雍鄉有個富戶,掌門人名叫張負。張負有個孫女,出嫁了五次,五次都把自己的丈夫克死了,誰也不敢再娶她。當時兩性關系還是絕少貞烈觀念的,婦女改嫁是常事。

陳平也看中了張負這個富人家嫁了五次的寡婦孫女。他很有心計,鄉裏邊有聚會大活動,他就主動表現自己,具體就是辦喪事的時候,他頭一個到,去幫忙,最後一個收拾離開。因為在喪所逗留的時間最久,所以被張負看見了。張負一看這個漂亮高大的壯漢,又一攀談,知道他有很多游學拿到的證書,秦國官話說得也達到了四級通過,就頗有意把孫女嫁給他。

張負跟著陳平去陳家家訪,一看陳平住在郭城——就是外重城墻裏的一個死胡同裏,為了省錢,一面墻壁就直接倚靠著城墻,這就省了四分之一的料(這也說明戶牖鄉這個鄉級單位,是有城圍的,跟大澤鄉、高陽鄉一樣)。不過陳平家這個位置不是什麽好地段,房價最低,將來打仗的時候就先拆這裏的民房,拆下來的磚瓦往城外扔砸。門也沒有,就拿一個破席子充做了門——又省了一點料。不料,張負看見,一條死胡同裏的陳平家門外,卻有很多長者的車轍。意思是很多有頭面的貴人和名人,都坐著馬車跑來和陳平交往。

張負於是就把主意打定了(當時嫁個閨女,就跟投資股票差不多),回去就對孫女的爸爸說:“兒啊,我打算把孫女嫁給陳平。”

老張說:“陳平人窮還不幹正經事,全縣人都知道笑話他,奈何把我這個寶貝閨女嫁給他啊。就算是五次克夫,也不至於把她插在垃圾股上啊。”

張負說:“會有人像陳平那樣相貌堂堂、交游廣泛,卻一輩子終於貧賤,不能連續五個漲停的嗎?”

於是,就把孫女的第六嫁給了陳平。但是陳平人窮娶不起啊,於是張家拿出錢幣和酒肉交給陳平辦這次婚事。張負還囑咐孫女呢:“這次你去了他家,可不要再克人家了。不要恃富驕人,待陳平大哥要像老爹,待陳平嫂子要如老媽(看來陳大哥後來又娶了一個)。”

陳平蠅隨驥尾,靠著丈母娘家的錢財支持,於是交游日廣,成了地面上一個不大不小的人物。

因為陳平成了一個小頭面人物了,所以他居住的小區(裏)裏邊搞“社會”——就是在裏的社場從事的聚會,比如祭祀啊,演節目啊,聚會完了分配祭肉祭品給參與者們,陳平就被推為了分肉食的“宰”。在“宰”著分肉食的時候,陳平按照出力多少,照顧到了法家做事立功給回報的原則,又兼顧了儒家維系人們的關系和諧,對於尊長老弱也要照顧的原則,把肉食分得又公平又好,人們拿著肉食說:“真他媽好哇,陳孺子做的這個宰!”

陳平說:“嗟乎,假如讓我宰天下,亦如此!”

宰天下的機會需要自己創造。公元前209年,陳勝在大澤鄉攘臂而起了,天下豪俊雲集響應。陳平所在的陽武縣地區是河南西北部,屬於從前魏國的地盤,於是陳平跟著一幫少年(又是少年!)投在了魏王咎駕下當車隊隊長(太仆),魏王咎是陳勝的部將周市所立,周市帶兵略地經過了這一原戰國魏國地區。但是,魏咎隨後不愛聽陳平的合理化建議,陳平於是怒而出走。

陳平在河南魏國地區瞎晃悠了一段時間,正好聽說項羽的六十萬大軍,如今掃清了河北趙國地區的章邯主力,南渡黃河,進入中原河南略地,一路向西攻殺而去。陳平當即投入項羽麾下,一並向著西方尋找自己的夢想。在與他同一個轟轟隆隆的大隊人馬之中,還有一個同樣不得志的郎官——大名韓信!

鴻門宴前夕,項伯洩密

七月份時,在河北漳河沿岸一再遭受項羽重創的章邯,帶著自己的二十萬殘餘主力,哭著投降了楚上將軍、諸侯縱長項羽。項羽時年二十六歲,沒有計較章邯的殺叔之仇,拜章邯為雍王,留在自己楚軍中質押。而於次月八月開始,項羽以章邯的副手,自己信任的舊交司馬欣,督領二十萬秦降卒,在前邊開道,略地西行。

十一月,劉邦在關中召開地主政治協商會議,約法三章的時候,項羽這由降卒開道的六十萬東方軍隊,走到了豫西走廊中段的河南澠池地區的新安城。二十萬降卒也在城外駐下。

從前,六國諸侯之地的官吏士卒往西北方向去服兵役,或者服徭役,經過陜西關中,關中秦國的官吏士卒特別霸道,凈在他們身上盤剝、訛詐,役使他們。現在,六國吏卒終於有了報覆的機會了,於是所有屎尿罐子都由這些降卒來端,把他們當奴虜來對待,動不動還拿小鞭子教訓牲口似的教訓一番。

秦國吏卒於是一邊揉著身上的傷,端著屎尿的罐子,一邊互相偷偷地說:“章邯將軍騙著我們降了楚人和諸侯,如今如果能夠攻入函谷關破秦,那是大好事。如果不能,我聽說六國軍隊就要擄著我們東去,我們東去受罪不要緊,家裏的老婆孩子一定都被地方官給殺了!”

降卒心中又懼又怨。而且從這些話也可以看出,章邯的軍隊組成早有了本質的變化,早已經不是驪山的六國刑徒,而是關中子弟兵了。

這些秦本土子弟兵不免要密謀自救脫身的策略,而這策略不外乎就是嘩變或者逃亡,這些計劃被聯軍諸將的順風耳收聽到了之後,報給了上將軍項羽。

項羽眉頭緊皺,招來了自己的鷹派人物——英布、蒲將軍兩個人,三人互相商議說:“秦國的降卒人數甚多,其心不服,到了關中不聽我們的話,我們就危險了呢。不如把他們全都擊殺了,以免後患。只把章邯、司馬欣、董翳三人留下。”

英布臉上刻著字,滿臉都是書法,曾經派在驪山當刑徒,想來也是受過秦人罪的,而且據說身上受過刑罰的人心理也會變態,喜歡虐害人,英布大約就是這樣。蒲將軍連個名字都沒有,也是不憚於幹壞事的,兩人當即允諾。

當月亮已上升到群星的高度,英布、蒲將軍兩位劊子手帶著部隊,在城南向秦卒二十萬的駐地,摸黑切瓜削菜一樣地殺過去了。面臨大屠殺,秦降吏卒也做了殊死抵抗,但是被全副武裝有秩序突襲而來的諸侯軍隊殺得血流成河,鮮血肥沃了城南的丘壑。

最後,二十萬屍首,全部被坑在新安城南。

天空中降下了冷雪,冷風吹得,如寡婦悲吟,鹖雞哀傷。

殺這些降卒,短期來講,有其積極意義,殲滅了秦本土的有生力量。

須知,秦國是個有著優良戰爭傳統的國家,秦軍在二三百年的戰爭中留下了輝煌的印記,如今這二十萬秦卒如果留著,未來在西方政治突變的情況下,又可能成為強秦征服六國的基本武裝,六國又會重新淪為秦的殖民地。只有徹底殺滅秦國武裝的有生力量,削弱秦本土的武裝力量,才有可能把這一地區平定為一個普通的郡縣。從一個大一統國家的安全格局考慮,它要求的是各地的力量平衡,而不是某一地區在某一方面的絕對優勢。

不管怎麽樣,十一月,幹完了壞事的諸侯聯軍,這時候又剩純的四十萬諸侯聯軍了,繼續整隊向西略地而行。漸走漸有進入黃土高坡的感覺。豫西走廊,以北是山西的黃土高原,走廊以南是東西綿長的熊耳山、伏牛山群山。終於在月中,他們走到了豫西走廊西頭的函谷關。函谷關是“關中”秦人的東大門,戰國時期這裏已修了一座雄關,大號函谷關。所謂關,就是堵在山口和要道上的城池,既向往來商旅征收“關稅”,也是駐兵防守要道的軍事依托點。

諸侯聯軍但見關上旌旗明亮,守關的劉邦部將把關門緊閉,聯軍跑去交涉,對方就是不開,向下面吆喝:“不給開門,關中已經是沛公的地盤了,一兵一狗也不許入內!”

項羽聞報之後,當即挑著眼睛眉毛大怒,說道:“劉豎子現在閉關自據,這是什麽意思?到底他是為天下滅秦,還是為自己謀私!若不是我在河北與秦兵主力鏖戰,他哪能抄後道攻入秦國?”

當下把經常做先鋒的英布又找來了,說:“函谷關正面堅固險峻,所以你現在就帶一部分兵走小道,繞到它的側身,猛攻側面關下的守軍,我們從正面會攻!”

英布也覺得劉邦太不講理了,當即率領少數部隊從側面迂擊,攻破側面關下守軍營圍。項羽主力部隊,趁機一湧破關門而入。

過了函谷關後再行一百五十公裏就是鹹陽了,到了十二月,項羽諸侯四十萬大軍,抵達鹹陽以東五十公裏處驪山腳下的戲水,渡過戲水,分營陳列於戲水西岸不遠的鴻門下,準備與背叛革命的劉邦決戰。

劉邦的部卒共有十萬,大部分還是進入關中以後收編和新征發的,一旦開戰,必為齏(jī)粉。劉邦屬下的左司馬曹無傷,覺得劉氏這回要完蛋了,於是就想了一個從階下囚轉為可受封的堂上客的辦法,那就是向項羽表忠心。曹無傷偷偷地派人跑去對項羽說:“項王(雖然還沒有被封王,但大家都很自覺地已經這麽叫了),劉氏營中的情況我知道。劉縣長打算稱王關中,讓子嬰當自己的相國,鹹陽的珍寶全都擄到他的營中了,珍寶們閃得太陽都暗淡了,您可是來晚了一步。”

有這樣高級別的官員作證,項羽覺得絕不會是冤枉了劉邦了,項羽傳令:“傳我的命令,明日早晨飽餐戰飯,各部全員出動,攻破霸上劉叛軍!”

命令傳達以後,諸軍開始準備。

這時候,項氏家族的智囊老頭子範增也跑來找項羽,說道:“從前,劉邦在山東的時候(這裏的山東指崤山函谷關以東,指六國地區),貪財好色,喜歡大姑娘。現在入了關中,聽說他卻財貨無所取,婦女無所幸,這說明他的志向不在小。我派人夜觀天象,發現霸上上方都是龍虎之氣,氣分五彩,這是天子之氣啊。所以,趕緊打他,千萬別放了他。”

項羽於是更堅定了攻擊劉邦的決心。

聯軍之中,楚國的左尹項伯,職位頗高,低於令尹,同時又是項羽的叔叔。從前他曾經跟人打架,不小心打死了人,於是亡命江湖,逃到了下邳城中,被當時正在下邳城裏當游俠的張良收留,庇護起來,於是甚是感激張良。項伯心想:“張良跟在劉邦那裏,如今劉邦就要被攻成碎片了,張良不能跟著倒黴,我得去救他,叫他離開劉邦。”

於是項伯連夜乘馬,從鴻門跑了四十裏夜路到了霸上,說找張良,被引著進入張良的營帳。

張良正在帷幄裏看黃帝、老子他們關於修仙的書和《黃石公三略》呢,正研究著辟谷,一見灰胡子的項伯進來了,忙放下書說:“不想今日覆見項伯,怎麽半夜趕來啊。”

項伯說:“明天早晨這裏就要開戰,項王已經發出攻擊令了,你趕緊跟著我走吧,明天劉邦全軍就完蛋啦!”

張良大驚:“這事不至於啊,沛公沒有什麽惹著項王的地方啊。”

項伯說:“是沛公先動手的,他把函谷關都布防了軍隊,擋著我們想獨霸關中一方。項羽將軍氣急了,一路過來就想找他動手呢!你快走吧,不然就真升天了!”

張良說:“當初韓王總是不能略定韓國,所以我保著沛公攻入關中來,以破滅秦人。現在終於滅了秦國了,韓王也得以安然,沛公對韓王算是有功的,現在人家遇上危難,我獨自跑了,這不是個男人啊!”

說完,一摸自己光滑的下巴,站起來,就出帳找劉邦去了。項伯拿著馬鞭子,望著張良纖細的身子,心說:你驚動劉邦,這事情就覆雜了。

劉邦正在自己的帳裏邊歪著呢,張良一進來,說了情況,劉邦大驚:“這這……為之奈何?”

“請問,是誰為沛公您想的這個餿主意啊?”張良說。

“唉呀,都是鯫生那個嘴上沒毛的渾小子,對不起(他一看張良的下巴),這個瘟書生勸我拒關自守,可以盡得秦地為王!所以我就聽他的了。”

張良說:“您自料您的霸上士卒足以抵擋項王嗎?”

劉邦捏著擦腳布,在嘴上擦了一下,沈默了好一會兒,從牙縫裏擠出幾個無力的字:“固然不如他了,那眼下為之奈何啊?”

張良說:“我看我還是去跟項伯說說,讓他給兩家講解講解,就一口咬定說您不敢背叛項王吧。”

劉邦說:“項伯能聽您的嗎?您跟他有舊交情?”

張良說:“是的,我曾經救過他一命,他於是跑來救我,他這人很講哥們義氣,也許為了救我,就願意說服項王也不打您了。”

劉邦的腦子確實很快,這時候迅速做出了權衡決定,不要逃跑,而是指望這一個自己素未謀面的敵方陣營裏項氏家族的人,能夠幫助自己轉危為安,兩下講和。劉邦當即說:“你和項伯誰大?”

“項伯比我大好幾歲。”

“那好,你把他叫來,我待之以兄長之禮。”

張良回到自己帳房,邀請項伯過去。項伯說:“我救你一個就可以了,再多救,我可沒那麽博愛啊!”

張良說:“您此言差矣,您需要放長眼光。這未來的天下,諸侯王各得本國舊土,那天子的位子,不出楚懷王、項羽將軍和劉邦先生三人之中。您若是今日救了劉縣長,沛公感德於您,又有楚國左尹之重,項羽叔伯之親,則被三方所重,古人雲狡兔三窟,你現在有這樣的好機會,何必不取呢!”

項伯於是不猶豫了,決定也買一些劉邦的股票,當即跟著張良,進到劉邦的帳中。劉邦已經嚴裝整肅,擺下酒席,空著貴客的高位等待了。三人互相施禮坐下,劉邦舉起一卮(zhī)酒,給項伯上壽祝酒:“祝您身體健康,萬壽無疆,您隨意,我幹了!”說完,舉起銅罐子——這種卮就是青銅的酒杯,裝酒量很大,可裝四升,合現在八百毫升,相當於一瓶可口可樂還多一半——給自己灌下去了。

劉邦瞪著龍睛,體會著胃裏的動蕩,等平靜了,就搶著時間說:“咱們老家都是淮北,這兩年身在行伍,也不知老家的父母孩子們都怎樣了。我有幾個犬子和雞女,對象的事也沒有管,兄膝下可有尚未訂婚的虎子和鷹女嗎?不知我的雞犬有沒有幸跟您的虎或者鷹結為婚姻啊?”(不好苛禮,話也說不太文雅。)

項伯轉頭看了一下張良,又轉回來說:“這固然是好,呵呵。”

於是倆人就把兒女婚姻的事說定了,劉邦因為是下級官吏出身的,所以剛中練出了柔性,於是趁熱打鐵,接著說:“我這次入關,秋毫不敢有所近,什麽珍寶也沒動,登記吏民,封存府庫,全是等待項王上將軍而來。之所以派人守戍關口,完全是出於治安的考慮,防盜以及防患於非常啊。我日夜盼望上將軍你們到來,借我個膽子也不敢造反啊。願兄把這意思盡數對項王講講,劉季我不敢背忘項氏的恩德啊。”

項伯說:“那好,這事我回去會替你好好講解的,但是明日一早你不可不親自來我們營中謝罪,求得項王寬解。可別我都替你講解好了,你卻不來。”

劉邦拜謝,允諾說道:“這個自然,明早我就去。”

於是三人慌忙又飲了三杯兩盞,夜路還遠,時間不多,項伯起立告辭,打馬而去。

到了鴻門營中,項伯連夜請見項羽,項羽正睡著呢,只得起來,問道:“季父,這麽晚來,可有什麽要事相教啊?”項羽長著重瞳子,就是一個眼睛有兩個瞳孔。

項伯說:“還是關於明天攻沛公的事,恐怕需要你三思而行。沛公若不先破了關中,你豈能輕易至此啊?如今他有大功你去擊之,也是不義啊,不如順而善遇之。”

項羽也躊躇了。項伯說的話亦有道理,當時的人也是要講義的,並不唯利與力是從。項羽能當上將軍、諸侯縱長,不是靠著高貴的血統和某某的任命,而是憑借著救趙之義舉,誅秦之義行,以及戰功最著。劉邦畢竟也是功臣,殺功臣是不義的,對自己的威望會有傷害。方此之時,齊、楚、趙、燕等各地都有王,自己雖然挾著各諸侯王的外遣軍隊,但是並沒有控制各王所轄的郡縣。換句話說,天下未定,諸侯事務尚未盡在自己的掌握,自己先跟劉邦激戰,恐怕會激起諸侯的驚懼,不利於未來。劉邦雖然行動暧昧,但楚懷王有先入鹹陽者王之的約定,劉邦在關中以王者自居並且發兵守關,也不能盡說是謀反。抓住劉邦的一點把柄就攻滅他,誰是功臣誰不是功臣全不管了,只看對自己有利與否,這將引發諸侯對自己的疑懼,就不怕諸侯功臣們因此叛離了自己嗎?

項羽很快權衡了一下利害輕重和緩急,終於決定現在先善待劉邦,等自己慢慢確定掌控天下了,劉邦若多行不義再收拾他。項羽穿著睡衣,唇上兩撇小黑胡,眼睛放著冷靜得穿人的光,終於對項伯說:“我將有大志於天下,還是先不要動劉邦,所以你的想法,很好,明日我見劉邦,看他如何說。”

項伯從帳內退出來,心才略略沈定下來。他擡望天空,但見明月一輪,時明時暗。他不知道未來的天下該當如何,但他知道自己終於踩實了兩條船,他覺得自己今夜的選擇是可以打一百分了。

驚魂鴻門宴

次日黎明,劉邦帶著一百餘人的車騎,很幹凈地在原野上奔馳。冬季的曠野平沙漠漠,冷風像仇人一樣“啪啪”地扇著人嘴巴。劉邦到了鴻門營地的轅門外。

所謂轅門,就是兩輛戰車仰放,車轅相對作為門戶。進了轅門,拜見項羽,倆人都是老相識了,覺得同彭城分別時相比,各自只是都瘦了一點,但是都比從前有了很多的振奮和自信,劉邦“意氣豁如,須髯優美”,高鼻梁,項羽的雙瞳中也透出犀利的光。

劉邦拜伏至地,又豎起上身,道歉說道:“臣與上將軍戮力而攻秦,上將軍鏖戰於河北,臣驅馳於河南,然而不料想自己卻先入關破秦,今日得以再見將軍於此。如今有小人從中挑撥發言,令將軍與臣有了誤解。”

項羽說:“這都是沛公你的左司馬曹無傷說的,不然,我何至於此。”

劉邦一聽說是曹無傷暗中勾了項羽來打自己,且驚且怒,也怪不著項羽了,你自己的人都勸著別人來打你,還能怪得著別人嗎?

既然都把責任推給旁人了,項羽又決意現在不把解決劉邦排在日程表的首位上,於是很久不見的二人心中甚是歡快,項羽說:“你老遠過來,怕是還沒有吃飯吧,來,咱們好久未見,宴席上再聊。”

劉邦說:“好,好。”

於是,劉邦稍去等待,不久,酒宴擺上來了。諸人入席。劉邦一看,見是一圈擺了正方形的四面案子,都是漆木的案子。案子都是漆器,上面還畫有雲霓鳥獸,太空星圖。案子上擺著彩繪漆制的木碗,以及各種酒具、餐具,所有物件上面都鑲著珠子和寶玉。於是,項羽和項伯在案子後面,面向東而坐,這事因為是項伯講解,所以他也在座,面朝東是當時流行的上座。次一等的位子是範增,老家夥面向南而坐。劉邦和範增臉對著臉,面向北而坐——瞅著這個老頭子,一點食欲沒有。張良地位最低,坐在東側,面向西而坐。

眾人一看,各自案子上擺的都是楚國菜,紅燒肉什麽的,眾人舉起刀匕,開始吃,項羽說:“隨便吃點,我們怠慢了。”

劉邦說:“哪裏哪裏,這個很豐盛了。來,子房,吃點葵菜,他不能吃太多肉,他剛剛還辟過谷,一下子肉吃多了受不了。”

項羽忙問:“子房先生幹嗎要辟谷?”

張良說:“我身體一直不好,需要修煉。本來我也想像將軍那樣帶兵的,為滅秦做一點事,但是這身體不好,只能在後邊幫著參謀點事。項王請!”

眾人吃得都頗是高興,唯獨範增嘴裏味同嚼蠟,他嘴裏就剩十幾顆牙了,只能吃硬的東西,好咬,軟的東西他上下牙咬不到。範增吃著吃著終於不耐煩起來,心說你招待這麽個狼子野心的家夥,吃什麽葵菜啊,明日他就要吃你的心,嚼你的肝了。於是,範增趁著拿起餐布,擦嘴的時候,就把自己胸前掛的玉玦給拿起來了,沖著項羽好像一個信號彈似的舉給他看。

玉玦這東西,就是一個玉環缺了一個口,表示斷絕朋友關系,另外它念“決”,也表示決斷的意思。項羽當然看清了亞父的信號彈了,但是默然不應,只是照舊夾菜。

其實,項羽與劉邦之間,互相也是有感情在的。倆人都是楚人,地域文化相近,當年,項梁見劉邦兵少,曾贈給劉邦五千士卒與十員戰將,所以兩家之間,有好的感情基礎開端。在項梁死前的攻略中原的戰役中,劉邦和項羽同領一個方面軍,在南部策應項梁作戰,期間還共同屠了一個城(城陽),還一起攻殺了三川郡的郡守——李斯的兒子李由,共同幹過這樣的壞事和好事。隨著項梁敗死,倆人又率軍向彭城地區收縮駐紮。倆人在長達數月的並肩戰鬥、共同進退中建立起來的戰友之情,使得二人不到利益發生直接的劇烈沖突,必須魚死網破之前,不至於非要突然翻臉。在項羽看來,劉邦如果願意做一方之王,沒有野心,自己是願意容下他的。從項羽的策略來講,他是要除掉各地的諸侯之王,但要拉攏這些王下面的諸將——通過這些從自己聯軍來的諸將來架空這些諸侯王,從這個原則出發,劉邦作為楚懷王的部將,又是跟我們項氏素有交情的部將,應該是項羽目前拉攏清單上的人。

範增只覺得劉邦志大,未來必成大患,於是他又一次把自己的信號彈舉起來了,項羽看見了,卻是熟視無睹。範增急了,再次把玉玦又舉起來了。劉邦也看見了,心說,你老舉那玩意兒幹嗎啊,當著面說要殺我啊,他奶奶的,爾母吾婢也(你媽媽是我的小保姆也)!

範增舉了半天信號彈,項羽心裏就是偏向於不能殺劉邦。劉邦這個老家夥,還能再吃幾年飯啊,博個尺寸之封又不應該嗎?我難道不能容他吃幾年飯嗎?

範增氣急了,飯也吃不下了,說:“我上廁所!”於是就出了帳子。到了帳外,就叫人傳項莊來。

項莊這人,身強力巨,武藝精湛,是項羽的族內堂弟,跑過來對範增說:“老爹,您喚我何事?”

範增的地位確實非常高,項氏家族的人他隨便召喚。範增說:“情況是這樣,劉邦豎子狼子野心,必滅你們項氏,現在項王跟他一起吃飯。項王為人不忍,不好動手。你來動手。你現在就進去給劉邦敬酒上壽,上完壽給他舞一段劍,然後伺機殺之於座中。項王不會怪你的,他只是下不了決心。不然,你們和我,遲早都得成為他的俘虜。”

項莊沒有什麽腦子,扶著寶劍就進去了,給劉邦上壽。上壽不一定非得是過生日,就是祝酒希望健康的意思。項莊手持服務員給他倒的一卮酒,敬向劉邦說:“祝您老越活越年輕,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劉邦笑呵呵地說:“謝謝,謝謝,這酒我喝了!”

喝罷,項莊也喝了。然後項莊又對項羽說:“君王招待沛公飲酒,軍中無以為樂,我請以劍舞!”

項羽不知是何意思,說:“這個固然好,你舞一舞,我們和沛公看。”

項莊“鏘啷啷”拔出寶劍,一聲龍吟虎嘯,舞如江海凝清光,劍卷風沙低酒案。項莊舞著舞著,幾個旋轉騰挪,照著南邊劉邦的座位就過去了,朝著劉邦的身形幾次比劃。項伯一看,心想大事不好,當即跳出,大呼:“我來陪你玩兒!”縱身跳至宴席桌案圍成的中間空地,也舞著劍來回攪和,擋住身後的劉邦。

劉邦臉色大變,夾著肉,兩手直哆嗦。項伯畢竟年老氣虛,項莊又把劍形滾滾推動,攻勢連綿不絕,把項莊逼得步步後退。項伯幹脆以身翼蔽劉邦,項莊的劍往哪裏指,他就把自己的肚子往哪裏挺。項莊只是不得刺實,心想這老家夥是配合我殺劉邦還是在搗亂啊。

張良一看這局面,已經是劍光如電,隨時就要把劉邦亂刃分屍了,慌忙離席,走出帳門,去找劉邦的保鏢樊噲。

樊噲支撐著嘴巴上的試管刷似的胡子,如一頭老虎的須,振振欲飛,見到張良,剛要問,張良說:“老樊,大事不好了,現在項莊拔劍起舞,其意常在沛公也!”

樊噲一下子暴怒:“我請入,我來與他拼命!”

說完,樊噲一手擁盾,一手持劍,直闖帳門。門口的交戟侍衛一看有人硬闖,抽起大戟,胳肢窩夾著戟桿,伸手伸肘就推樊噲。樊噲左手持盾,向前擁盾猛撲,“蓬”地一響,與門外敵人身體兵器相接,當即震得衛士們橫飛撲地。樊噲前勁未衰,後勁繼至,擁盾猛撞,踏著沖擊波就闖入了帳中,虎目圓睜,目眥盡裂,頭發盡數上指。

項羽反應最為迅速,逆風按劍,挺起上身,跪直上身而起,喝道:“客何為者——”

張良忙跟進來攔住,說:“這是沛公戰車上的保鏢樊噲。大王勿驚,他只是來進幾句話。”

項羽見不過是一名保鏢,不是刺客,於是放開劍把緩緩坐下,然後說:“原來是保鏢啊。呵呵,是個壯士,來,也賜你一卮酒飲。”

樊噲見劉邦尚是無恙,方才把通了電的頭發緩緩松下來,放下銅盾,寶劍入匣,拜伏在地——古人接尊者賜酒,飲前必須先拜。然後站起來,接過服務員端來的一卮酒。豈料,這卮卻是超大號的,鬥卮,能裝一鬥酒(十升),合現在兩千毫升,相當於一大塑料瓶的可口可樂了。這是不是項王和服務員之間有暗號,故意給他換大杯啊。

樊噲抱著大可樂瓶子,“頓頓頓頓”地往嘴裏灌下去了。項伯、項莊和範增看了,心說這人的喉嚨是個缸啊。

項羽鼓了鼓嘴,說:“再賜他一根大肘子。”這又是跟服務員打了暗號的,服務員跑出去,不一會兒從後面端出來一只生豬腿。

喝完酒要吃肉。樊噲跪坐在地上,把銅盾翻過來,將豬腿置於其上,又拔出寶劍,在豬腿上切割著吃。樊噲本是殺狗的出身,擺弄豬肉很是專業,吃起來也沒覺得有異味。

吃完,項羽說:“真是壯士!還能再喝酒嗎?”

樊噲不想喝了,心想我來這又不是要飯的,說:“臣死都不避,一卮酒豈怕喝它。但是我要說的是,那秦王有虎狼之心,殺人唯恐不能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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