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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鴻門宴上項羽為什麽放走劉邦?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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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邦入關中

當羅馬人正在一天一天地建設著羅馬時,中國人正在一寸一寸地破壞著秦帝國,這個早產的專制帝國。其中在南線進行破壞的這位成熟的將軍,就是長著一副美好大胡子的劉邦,率領著若幹沛縣的老人兒和收編的陳勝、項梁的散卒,不到一萬,從彭城出發,開進了中原東部的陳留縣的高陽鄉附近,正是公元前207年的初春二月。

當時是縣鄉邑三級編制,鄉也是有城圍的。劉邦到了高陽城外,紮下營來,隨後一邊休息,就一邊問他麾下的一個來自高陽的騎士,你們這高陽城裏有什麽賢士豪俊嗎?願意跟著我打秦朝謀富貴的。

騎士說:“那我好好想想啊。”

這一天,這個騎士騎著自己的馬,去高陽城中自己的“裏”看老媽。當時老百姓住在城裏的小區叫做裏。裏有裏墻,有裏門,裏裏的人家,又自有院墻和家門。這個騎士也是裏裏人,身份和許多攻擊秦帝國的義軍士兵一樣,未必就是純的農民。

他們攻擊秦帝國,不是因為秦帝國的地主剝削農民太殘酷了,而是秦中央的許多政策,普遍侵害了民眾的利益。

裏門口正有一個高級保安,就是管裏門一帶保安工作的小吏,裏監門吏,名字叫作酈食其(yì jī),在那兒值勤呢。

酈食其對騎士說:“老六,你是去了劉邦將軍的隊伍中了嗎?我正有事要求你呢!”

騎士一看,認識,這是個狂妄的老頭子,身高八尺,平時喜歡讀書,但是家貧落魄,沒有可保衣食的產業,只好就在這裏門口看門,領點工資口糧,養活自己。大約因為讀過書,而且脾氣也大,所以縣裏邊的賢豪都不敢役使他。縣中人都說酈食其是個狂生,就是很狂的讀書人。

騎士說:“酈大伯,我這回來看我媽,也沒在外面掙到錢啊。”

酈食其說,不是這個意思。原來,自從陳勝、項梁等人相繼起兵以來,陳勝、項梁下面的諸將,略地經過高陽這裏,也有幾十撥了。酈食其聽說,這些諸將皆“好苛禮自用”,就是註重小節,禮儀繁瑣,並且自以為是——這也說明了從前陳勝、項梁下面的諸將,很多都是地方上的豪強家族和官吏,因為同樣不滿於秦的苛法和各種新的政令以及北擊匈奴等舉措,並且被這些法令和舉措侵害了其自身利益,再加上懷念故國,於是領導民眾起來反秦。如今,陳勝、項梁已經都戰死了,他們的諸將因此都轉在了楚國楚懷王的統一領導下,去進攻秦帝國。但是酈食其覺得這些人都“好苛禮自用”,不能大度地聽人之言。

他對騎士說:“我唯獨聽說城外駐著的劉邦將軍,雖然對人輕慢,但是多有大略,我真想跟著他啊。你能不能替我向沛公(就是沛縣縣長,劉邦)引見一下啊。”

騎士說:“只要是不借錢,別的都好辦。”

酈食其又說:“你跟沛公說,高陽城中有個酈生,年歲六十多,人都說他是個狂生,但他自己不認為是個狂生,想跟您認識一下。就這麽對他說,好嗎?”

騎士說:“但是沛公不喜歡儒生,就是狂的儒生也不怎麽感冒。來拜訪他的客人,有戴著儒冠來的,他就站起來,把對方的儒冠搶下來,放在地上,然後撩開下裳,笑嘻嘻地往裏邊撒尿!他跟人說話,經常大罵。所以,最好不要說你是儒生啊。”

酈食其說道:“不妨,你就照我教你的話說,好吧!到時候,我謝謝你。”

騎士騎著馬,從酈食其擡起來的擋馬桿下面進去了,到了家裏,見了老媽,不在話下。

第二天,騎士出裏找到大部隊,把那話對劉邦說了:“您不是要找賢士豪俊嗎?我們裏就有一個,這人……”劉邦這時候已經進了高陽城,住在城裏的傳舍(就是國家官員專用大旅社)裏,聽了騎士的話,覺得這人很新鮮,又狂,還是個儒生,自己倒沒見過這樣的人,於是派人速叫酈食其來。

不久,酈食其頂著個高高的儒冠,穿著啰唆的衣裳,持杖昂然來訪了,經過稟告,未做等待,就被引進去了。

劉邦因為剛剛到傳舍不久,前面行軍弄得腳上都是泥,所以他是在一邊洗腳的時候,一邊傳呼叫酈食其進來的。這還不如讓老酈在外面等等好。兩個女服務員正伺候著在床上坐著的他洗腳呢,劉邦的腳上都是泥土的芬芳,臉上則是一個高鼻子和隆起的腦門,好像海馬一樣,當時人則覺得像龍一樣。

酈食其進來,按理說見到沛公了,應該下拜,就是把手鋪在前面,往手或者地上去觸腦袋,但是酈食其見劉邦洗著腳接見自己,對自己不講禮貌,於是只長揖一下,說道:“足下是打算助秦人攻諸侯呢,還是率諸侯以破秦啊?”

劉邦當即罵道:“你個醜儒!天下苦秦久矣,所以諸侯相率而攻秦,你怎麽胡說我要幫著秦人攻諸侯呢!”

劉邦氣得不但把搓腳布踩在水裏,還把一只腳從盆子裏騰起來,好像酈食其的話,不但侮辱了他,連腳都看不過去了,不能沈默旁觀了。

“呵呵,”酈食其說,“如果真是要聚集諸侯以誅無道之秦,那就不應該這樣不講禮貌地見我這長者啊!”

言下之意,秦人不是很尊重老年人。秦國人因為執行法家治國理念,比較強調做事立功,因此大約有人際關系異化的傾向,過於看重物質利益,對宗族倫理親情不甚看重,據說秦國人的老爸向兒子借斧頭,還要遭兒子白眼。這也是法家的一個缺點吧。現在既然是反秦,就不能跟秦國人學,對長者不尊重。

劉邦沒話說了,覺得有理,趕緊對兩邊的服務員說:“今天就先洗到這兒吧,一天兩天也洗不幹凈,你們先把盆子端出去吧,這樣重要的高級場合,你們也不要再進來了。”

兩個服務員捂著鼻子,巴不得地趕緊端著盆子出去了。

劉邦趕緊站起來,把衣服的帶子扣子全都系好了,手一伸,請酈食其老頭兒往西邊的上座上坐——客人都要朝東上座,自己跪坐在席子上,拱手告了一下罪,道歉說:“您老說得沒錯,我一時唐突了。哈哈。”

酈食其坐下。

劉邦說:“您來,有什麽可以教教我這鄙陋之人的嗎?”這實際是在面試酈食其了。

酈食其有很多東西可以選擇講,但是對於眼下的劉邦,講儒家講法家都是不合時宜,那都是要等天下治平之後才需要說的事情,於是就撿最有趣的縱橫家的故事講。縱橫家是從張儀、蘇秦開啟的一門學問,專門適合中國這樣地大且四方有縱有橫的地方。就好像下棋或者打游戲一樣,任何一方角逐天下的人,對於其他各方勢力,該怎麽互相利用,怎麽借勢保身和攻擊敵人,有很多直觀而且有趣的原則,以及可以隨手拈來的二十多年前的實例。酈食其就把從前戰國諸侯合縱攻秦的成敗利弊的事,頗講了一些。劉邦聽得津津有味,什麽均勢啊,什麽懸衡啊,都是很有道理的嘛,不知不覺把膝蓋前移。

最後劉邦聽得樂壞了(如果是換了那些好守苛禮自以為是的舊貴族,以及豪強官吏帶兵反秦者,也許一句話就把酈食其頂回去了。因為你這縱橫學都是翻雲覆雨、勢利小人研究出來的學問),趕緊又招呼說:“外面的,讓傳舍廚房裏做了飯,給長者端過來。長者,您都餓著了吧。”

不久飯菜擺上來,酈食其吃罷,劉邦就又向他提問請教。

劉邦說道:“長者啊,我們的情況是這樣的。去年秋天十月的時候,楚懷王命令宋義上將軍和項羽的主力楚兵,北上去救被圍的趙國巨鹿,我則帶了四五千人,掠地向西入中原。懷王和我們約定了,北上的軍隊和我西去的軍隊,誰能先攻入關中(陜西秦本土,四面是險關,故稱關中),就把誰封在那裏為王。現在六國都有王了,就秦的這個關中,還可以再有個王啊。於是,我這幾個月,就打到了你們這高陽了,現在大約有將近一萬人。”

酈食其點點頭。劉邦接著說:“我聽說,上個月一月的時候,項羽已經在巨鹿擊破了王離,還把王離抓了,並且期間也戰敗了章邯。如今,章邯兵力還甚盛,大約還有二三十萬,現在聽說項羽就屯在漳河南,章邯在北,雙方互相對峙,一時誰也不敢打,誰也吃不掉誰。所以我想著,趁機趕緊西去,攻破滎陽、洛陽,還是可以搶先到達函谷關,進入關中的。長者您覺得呢,有什麽辦法?”

酈食其說:“沛公您現在帶著自己的舊兵,還有一路收得的陳勝、項梁將軍的散卒,不過萬人,想以此徑直攻入函谷關攻秦,這可真是將頭伸進虎口,瞎子也知道危險啊。您必須等到增加兵力才前進啊。要想兵多,辦法就是您得有糧食,沒糧食,誰來給您當兵。這兩年打仗,吃不到飯的人多了,您糧食多,您就是娘了。我們高陽屬於陳留縣,那陳留縣城就在西邊不遠,那城裏的小米卻是有數千萬石,沛公要是能據有這些糧食,招募士兵,那才能縱橫天下,西入秦關啊。”

劉邦樂了,說道:“是嗎?我卻不知道陳留糧食多。”

酈食其說:“都是從前始皇帝在那裏囤積的,不過,陳留城也非常堅固,您這一萬兵,怕是幾個月都打它不下來。不過呢,我跟陳留縣長是好朋友,憑我的縱橫之術,我必能說降他。即便他不肯降,您舉兵擊之,我為內應,幫著給您殺了陳留縣令,總能把陳留奪下來。”

劉邦大喜。於是當即給酈食其安排了一個小車,前去陳留城縣,劉邦自將自己的近萬人的軍隊跟在後面,其實,沒有武夫在後面做籌碼,任是怎樣搖動舌頭都不好說的。縱橫家,必須得是在若幹種勢力之間發力,才能達到自己的目的。酈食其先入了陳留城,經過一番勸說威嚇,陳留縣令終於托著大印綬帶,出城向劉邦投降了。

劉邦大喜,隨後入城,就封了酈食其為廣野君,意思是幫我拓展疆野。君和侯差不多,都有封給他的食邑,遠高於各級大夫,現在劉邦軍中被封君的,大約還只有曹參一人。

劉邦在陳留吃了頓飽飯,然後擡著糧食,一邊招兵,一邊繼續西進。陳留這裏在今天的開封附近,還是中原中西部地區,屬於從前的魏國地盤(魏都大梁即今開封)。劉邦的軍眾朝著豫西走廊開進。

所謂豫西走廊,是黃河在河南省西部高地切割出來的一條狹長幽深的走廊,兩邊都是黃土和山陵,中間是崎嶇的低谷。秦人出函谷關直取中原一定就要走這條走廊,反之,六國之人攻入秦本土亦然。走廊西邊終點就是陜西東門戶的函谷關,走廊的東口就是崇山峻嶺險地中的重城滎陽。整個豫西走廊,在河南中西部,屬於故韓國地盤了。

劉邦開入走廊不遠,就遇到了張良。

張良從前在下邳當游俠,在陳勝吳廣起義後,他也聚了一百多個少年,在下邳附近遇上了劉邦,遂加入劉邦的部隊,當了劉邦的廄將,隨後二人又投奔從蘇州北上至此的項梁、項羽叔侄,成為項梁集團的一部分。張良勸說項梁找從前戰國時代韓國王族的公子成,立為韓王,項梁同意。於是項梁立韓王成,韓王成封張良為韓國司徒。張良就離開劉邦,保著韓王成到韓國故地,也就是豫西走廊東端的洛陽一帶,去搶地盤。如今發展了一整年,搶了幾個城,隨後又都被秦軍奪去了,一直沒有任何成就。

劉邦在豫西走廊口遇到張良,大喜,於是就和張良的兵一起行動,竟聯手攻取了這一地區的十幾個城,但是隨後西進不遠到洛陽時,卻作戰失利。於是劉邦就改往南去,南行二百公裏,要略定河南南部的南陽郡,然後從南陽以西的陜西的東南大門武關——入關,進入秦本土的東南部。

張良也跟著劉邦一起去了,而叫韓王成留守在豫西走廊口地區剛剛奪得的十幾個城。

劉邦南下抵達南陽郡,攻擊其郡治宛城。南陽郡守呂齮(yǐ)頑強抵抗。劉邦為了跟黃河以北的項羽搶時間,覺得在宛城下面攻城太浪費時間,於是就放掉宛城,直接向西,趕奔兩百公裏外的武關,試圖直接入秦本土。

張良趕緊發言制止,張良長得有點像女的,所以心也比較細,說道:“沛公,您撇開宛城不攻下來,而向西攻武關,若宛人從後面追擊您,前面大秦兵又據關堵住你,這可是危險的路子啊!”

劉邦明白過來,於是又從西去的路上撤了回來,帶著猛將曹參等人,半夜急行軍,重又到了宛城城下,把宛城圍了三匝。

第二天早上,宛城的人往下面一看,老天,這魔王怎麽又回來了。南陽郡守呂齮急得要抹脖子,看見劉邦擺出非攻破他不可的架勢,幹脆宣布下城投降了。

劉邦於是封呂齮為殷侯。這時已是該年七月,劉邦算是取得了重大突破,距離西邊的秦本土的東南武關要塞,也不遠了。同在本月,項羽也終於正式接受了章邯的投降。

秦朝覆滅

時間到了下個月——八月,項羽軍在稍事休整之後,把雍王章邯留在自己的軍中,而以章邯長史司馬欣率領著章邯的二十萬降卒,在前面開道,項羽和諸侯聯軍四十萬,則緊隨其後,向南渡過黃河,準備進入豫西走廊,然後進一步向西攻擊函谷關而入擊秦國本土。這時候,劉邦也已經離開了南陽郡治宛城向西,一路略平南陽西部郡縣,朝著秦本土的東南大門——武關挺進。

本月中旬,劉邦抵達武關,開始攻擊關上守軍。

而這時候,項羽的四十萬諸侯聯軍加二十萬秦降軍像一片烏雲卷動而西,劉邦的數萬軍攻擊武關,在陜西中部秦本土的都城鹹陽裏,二十四歲的秦皇帝秦二世胡亥,非常憤怒了。我把國家治理得這麽好,群盜怎麽總是滅不掉。丞相一直說群盜被平下去了,可是現在卻是打敗了章邯,又威逼我的鹹陽,丞相幹什麽吃的,把國家弄成了這樣!

於是秦二世派使者去責問趙高:“皇帝拜您為中丞相,國家事無論大小,全都由你一人裁決,可是您把盜賊造反的氣氛弄得這麽熾烈,您這個丞相是怎麽當的!”

趙高嚇得渾身哆嗦,連連自稱該死該死。使者走後,趙高覺得不能再等了,當即找到自己的女婿閻樂商量。

趙高哪來的女婿呢,難道趙高是生了女兒然後才把“寶貝兒”扔了?其實最初的宦者不全是經過閹割的,也有由士人充當宦官的。趙高生於隱宮,是指他在奴虜罪人的集中營裏誕生,因為從前的七十萬刑徒,也叫“隱宮刑徒”,不可能把這幫人全閹割了。

趙高對自己的女婿講:“皇上一貫不聽咱們忠臣的話,現在他把事情搞砸了,想把責任歸到咱們身上,殺滅咱們家族。皇上薄情寡義,什麽都幹得出來。我看群公子之中,公子嬰是個老好人,又仁義又軟弱,見人點頭哈腰,我們不如換了公子嬰來當皇上,咱家就可保全了。”

於是趙高的女婿閻樂,作為鹹陽令(鹹陽市長),調動了一千餘人,就殺進皇宮了。

宮裏的郎中、宦官有的逃跑,有的格鬥,死了數十個。閻樂直沖進秦二世的寢殿,朝著秦二世射箭,兩箭射中了秦二世座位的帳子。秦二世坐在案後,氣壞了:“左右!過來給我殺這些反賊!”

兩旁人惶惑著不敢動手。秦二世只好轉身往臥室裏跑,只有一個宦官在後面跟著他。秦二世跑進來,說:“趙高原來要反叛我!”

“是啊,我早看出來了。”

“那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秦二世來了精神,瞪著眼睛,一時竟忘了自己快要死了。

“臣正是因為不敢說,才得以活到今天。要是說了,全家早被殺光,而且您也不信。”

秦二世沒話了。人們普遍不敢講真話,正是暴政催發出的結果啊。

來不及反思和總結了,閻樂追進來,擡手數落著秦二世的罪狀:“足下(沒有叫陛下了)驕恣無道,誅殺天下之人,天下共同背叛你,不是我們背叛你。現在你自己給自己打算一下該怎麽辦吧。”

秦二世說:“我能見一下丞相嗎?”

閻樂說:“不行!”

秦二世想了想說:“那,我情願只留一個郡,做一郡之王,可以嗎?把天下轉給丞相!”

閻樂說:“不行。”

“那我只做個萬戶侯也可以。”

閻樂也是不允許。

秦二世說:“那你是什麽意思?我願意做一個黔首如何?”

閻樂說:“丞相交代給我的是,替天下誅殺了足下,足下剛才的請求,我都不敢轉報。”

秦二世氣壞了:“那你讓我給我自己還打算什麽啊?”

閻樂說:“我讓你打算的是,選擇怎麽個死法。”

秦二世沒話了,他嘆了一口氣,聲音很大,仿佛要把對方嘆死。閻樂見他不說話,就揮兵向前。秦二世終於開口了:“我自己來吧,你們幫我預備條繩子就行了。”

四野的天雲沈凝欲墮,秦二世登到了床的高處,然後利用自己的重力,使得六百年二十餘代秦王努力造就的中國第一個集權專制帝國,只延續了短短不到二十年的歷史就灰飛煙滅。

劉邦受降

趙高殺了秦二世,但是一時不敢自己當皇帝,就召集群臣說:“秦二世繁刑嚴誅,刻剝良善,天下多叛,所以我殺了這個昏君。現在,我認為,咱們得找一個賢明的公子繼承皇位,那就是子嬰,你們覺得怎麽樣?”

群臣不敢有二話,都允諾。

趙高又說:“從前,始皇帝功高蓋世,吞並天下,於是才稱了皇帝。現在六國覆立,秦國的地盤,比當初還少了,只能算是一個王國,如果還稱皇帝這樣的空名的話,那實在太可笑了。所以我看,叫秦王就好了。”大家也沒有話說。

於是趙高宣布,等著齋戒五日後,請子嬰到祖廟裏受秦王金璽。

子嬰齋了五天戒,對自己的兒子還有宦官韓談說:“我聽說,趙高跟楚人劉邦約定了,把我們秦家宗室全殺了,然後他倆劃地分王關中。丞相趙高哪裏是想讓我當皇帝啊,他只是殺了二世怕群臣起哄殺他,所以把我推出來了。等到楚人來了,我也就沒命了。韓談,你有些氣力,到時候由你下手。我這就裝病,你去祖廟裏接受那個玉璽,我也不去,丞相必然親自來催我,他來催我的時候你們就趁機把他殺了。”

子嬰的兒子和宦官韓談,瞪著大眼,領命伺機待動。

第二天,中丞相趙高在祖廟裏等了好一會兒,說是子嬰得了中風了,不能來了,趙高奇怪,怎麽突然中風了?“反正就是病了,要麽您去看看我爹?”子嬰的兒子說。

於是趙高邁著緩慢的步子,拿著玉璽,到子嬰的齋宮裏來了。到了子嬰床前,子嬰怒叫一聲:“亂臣在此,還不立誅殺之!”

宦官韓談擎著利劍,照著趙高的側肋就刺上去了,趙高這個皇權專制下的怪胎,冒出一口鮮血,帶著欠下的無數冤債,作別了這個紛紜潮湧的歷史舞臺。

趙高被殺死了。

子嬰當即也不中風了,立時下床挎上秦王印(從皇帝又縮小回王了),系在腰間,然後以秦王的身份發號施令,誅殺趙高餘黨親族,夷滅趙高的三族(父族、母族、妻族)。

當趙高的屍體擺在車上,領著後面一大隊木軲轆馬車,上面載著自家的宗族親戚的屍身,好像一群進城運肉的豬肉販子車隊,在鹹陽城中巡行。這時候,一百五十公裏以東南,楚軍沛縣長劉邦,正揮舞著自己的兩三萬人的隊伍,猛攻陜西關中的東南要塞——武關。

武關在中原西側,南臨深澗,北接山原。劉邦向關上猛攻,終於攻破,隨即在這裏搞了個“屠武關”活動,然後就沿著山間窄路繼續向西北,在秦嶺東部的山巒疊嶂中跋涉前進。至次月九月,劉邦已推進到一百五十公裏處的雄關峣(yáo)關,這裏正有秦王子嬰派駐大量秦軍集結,位於藍田縣南。

劉邦急著要搶先進鹹陽,於是決意揮動二萬主力軍,擇日攻關。張良說:“此地秦軍尚強,恐怕不易攻下。我聽說過這秦軍主將,他爹是個殺豬的。殺豬賣肉屬於商人,根據我的理解,商人家庭長大的兒子貪財好利,只認得錢,沒有讀書世家的人那麽有氣節。我們讓酈食其老先生拿著珍貴的珠寶過去賄賂他,必有奇效。”

利誘還不夠,還得威逼。張良又教劉邦假裝為五萬人的大軍采辦糧草,在山坡坳谷堆積一處處的假糧倉(其實他哪有五萬人啊),又在周遭山上張插旗幟,以為疑兵,恐嚇秦軍。

劉邦的賓客隨從中有個楚人叫陸賈,能說會道,於是跟著酈食其,拉著幾車珍寶,給出身屠夫之子的秦國大將送去。

商人素來腦筋活,這位殺豬的兒子的大將,一見這些珍寶,再加上被山上的糧倉疑兵嚇唬,當即決意叛秦降楚。

誰料,得到回報之後,張良卻並不守協議。張良雖為貴族,但特殊情勢下,也不迂腐,對劉縣長又說:“沛公,現在要降的只是這秦將一人,其他秦軍都是本土子弟,愛國憤青,恐怕未必肯跟著他反叛。”

劉邦說:“那將如何?”

張良說:“趁著秦將欲降,不設戒備,我們突然襲擊,一舉可以擊破之!”

劉邦心說,這主意好。於是悉起兩三萬大軍,對峣關內外左右秦軍營壘發動突然全面猛攻,後者未加戒備,倉皇應戰,全無秩序和調度,被劉邦軍眾殺得像鴨子一樣狂奔亂馳,大敗。

劉邦站在峣關的山巔,腰間挎著護身短劍,劍把上鑲有寶石,晶瑩奪目。在寶石的棱面上,反射著一線淡桔色的迷離的遠古晨曦之光。

接下來,劉邦追亡逐北,在藍田南和藍田北再次大敗秦軍。隨後直至鹹陽的八十公裏道路上,秦軍各處屯軍紛紛獻關納邑投降。

至十月,劉邦駐軍鹹陽以東三十裏的霸水上。此時,剛當了四十六天大王的子嬰,接到劉邦派來的勸降信,只好嘆息一聲,把腰下面的裝飾帶(黻)摘下來,掛在脖子上,好像一個裁縫似的,然後找了一個出喪的專業儀仗隊,簇擁著自己,後面白車素馬,出鹹陽投降。

劉邦一看,這個前任皇帝的弟弟,失勢的貴人,好像一個破產的裁縫在路邊俯首垂肩而立,自己則高站在車上。想起自己從前年輕時,在鹹陽城裏服勞役,望見秦始皇的法駕出臨,正是燦若神仙出於雲團,不禁也感慨一聲,於是擡擡手,命官吏接過子嬰手捧的玉璽,將這一行人,押隨在軍中。

平民陳平的遠大志向

劉邦帶著自己的數萬大軍,穿越鹹陽主大街——這是當時世界上規模最大、人口最多的大都會,在鹹陽民眾驚疑怯懼的目光中,直奔宮城。

劉邦在這個冬天裏,在鹹陽城裏做了什麽,早已無從查證了,我們只得在前人的故紙堆裏摸索,希望能在字裏行間翻出一絲模糊的線索來。

當時,劉邦下面的諸將,不外乎就是曹參、樊噲、酈商、夏侯嬰,以及周勃、灌嬰、傅寬之類,爭著帶著自己的部曲,往鹹陽城裏的金帛財物的府庫裏跑,把裏邊的好東西,都搶出,然後定了個崗位系數,按官的大小都分了。蕭何覺得這些東西都不能升值,就跑到秦王朝的國家圖書館,把裏邊的文書檔案、地圖戶籍,全都搶著搬到自己的軍中。

而劉邦則進駐了秦皇帝宮,但見宮室、帷帳、狗馬、珍寶、婦女以千數,金碧輝煌,炫人眼目。這都是秦國在四五百年的歷史中不斷積累的,包括兩三百年的諸侯兼並戰爭中從東方列國掠得的巨大財富,差不多天下一半的財富都在鹹陽。劉邦樂了,像阿裏巴巴進了強盜的山洞,當時就想住在這兒不出來了。

他的同鄉、滿臉試管刷一樣胡茬子的樊噲跑進來勸諫:“縣長,你這是忘了本啊,金銀財寶都是消磨革命意志的毒藥啊!”

劉邦大怒:“崗位系數從1到10,我的崗位系數至少是10,你的崗位系數也就是5,你們分了那麽多些金子綢緞,我分些狗馬婦女和帷幄寶器,不對嗎?不應該嗎?”

樊噲說:“我原以為您是只大公雞,您在山坡上一叫喚,天下就會大亮,誰想您卻是只大母雞,只會臥在綾羅綢緞上孵蛋!”

劉邦氣得:“你爺爺(爾公)我今天非扒了你的皮,割了你的舌頭!”說完,拿起一個金尿壺就扔樊噲。樊噲好像壘球手一樣,一把接了金尿壺,抱著尿壺和腦袋,逃出了宮門。

劉邦氣咻咻罵罵咧咧地在秦宮室群裏亂走發了一通火,找了一頓茬,最後自己累了,找了個安靜軟和的地方趴下了。

剛臥下沒多久,張良又進來騷擾劉邦了,他見劉邦臥在那裏,身下面壓著錯金錯銀的銅飯盒子,擺在面前準備吃,兩旁都是金金銅銅的鼎啊、簋(guǐ,盛放飯食的器皿)啊、燈臺啊、熏爐啊、鎏金壺龍鳳盤啊,好像一個廢品站的老板臥在一堆收過來的罐頭瓶、電纜、舊鍋廢輪胎裏。

看見張良進來,劉邦不得不肅穆了一點,揚起脖子,警惕地望著他:“先生有了自己的窩了嗎?現在天冷,得找個帷幕厚的宮室住。”

張良說:“沛公,秦皇帝無道,所以您才有了今天。但是您為天下除去殘賊,應該縞素為資(只要樸素的物品),現在剛剛入秦,就安享其樂,住在秦王的富貴窟裏,這就是所謂的助桀為虐啊。我覺得樊噲說得很有道理啊,所謂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啊,您還是照他說的意思,搬出去吧。”

劉邦扭捏了一會兒,心想,我這剛剛到了一個終點,但是好像已經同時開啟了一個起點啊,於是說:“我當然知道他說的道理,但是用不著這個滿口試管刷的屠狗戶來說我,先生說的話其實我也想到了。這樣,我不在這裏住,他們也不許偷著猛撈,看看那些裝著珍寶財物的府庫,不管是搶過的還是沒搶過的,都一律給我封上,然後全軍撤出鹹陽,還駐霸上。今晚我就動身,只拿兩卷綢緞被子還有一些高檔擦腳布。我這些天苦於奔波,根本沒踏實洗過腳。”

張良見對方真聽自己的,就由衷一笑,一揖而去,劉邦大軍旋即開出城外霸上駐紮。剛剛遭了一點洗劫的鹹陽百官富豪,方才像遭了騷擾的一窩雞一樣,又略略趴在雞窩裏的橫欄上,等待下一輪可能的大騷擾了。

劉邦能夠不住在皇宮裏,相比於後來改朝換代時的戰勝者們,實在也是很難得的了。劉邦帶著他的部隊在霸上駐紮,到了下一月,十一月,就準備召開政治協商會議。

大會上,劉邦說:“父老受秦的苛法久矣,誹謗的人就要滅族,紮堆談話都要棄市。我跟諸侯約好了,先入關者做這裏的王,我應當王於關中。如今我跟父老們約好,就三個章法:第一,殺人者死;第二和第三,傷人者和偷東西的各抵其罪。其餘的秦法都除去。諸吏人都照舊從事原來工作不變。我來這裏,是為父老除暴的,不是要有所侵害,你們不要怕。我之所以回軍駐在霸上,是等著諸侯來一起定約束的。”

這就是說,關東義軍的領導核心豪傑官吏,要和關西的豪傑官吏,統一其體系制度。

於是,與會者皆喜。接著,劉邦又派人跟秦國官吏一起,向秦地各縣鄉邑去曉諭政策,說的還是上面的意思。

秦人聞知了這些,都大喜,爭著帶著牛羊酒食去犒賞劉邦楚軍。劉邦又辭讓不受,說:“現在鹹陽內外倉庫裏的小米多極了,不缺,不用麻煩人民了。”

秦人更加歡喜,唯恐沛公未來不做秦王。

秦人看出來了,劉邦來這裏不是想搶東西,而是幫著搞好政策的。

這時候,一個叫鯫(zōu)生的人,跑去對劉邦獻不自量力的計策了:“劉縣長,秦本土這裏,富於天下十倍,地形險要也特強。我聽說章邯已經降了項羽,項羽命他做了雍王。雍是哪裏啊,雍就是秦地古稱的雍州,這明顯是教他做關中王了。他們現在就快來了,到時候沛公您恐怕是不得有這個地方,也做不了關中王了。為您考慮,不如您急派兵增守函谷關,堵住他們諸侯聯軍,然後再征關中兵以自強,以拒諸侯。”

對於劉邦來講,據有關中四塞之固的地利,是可以考慮堵住東來的項羽諸侯聯軍的,但是他卻缺乏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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