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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巨鹿之戰,兵法家項羽留名千古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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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軍統帥宋義

在消滅了最大勁敵項梁的主力部隊以後,章邯覺得東南地區的小股義軍已經不值得追打,遂把主力軍隊北上移動,去抓捕反秦義軍中最後一股大的勢力——趙王歇。

去年年底,趙王武臣被叛將李良殺死後,趙王歇遂在張耳、陳餘的扶持下,接班當了趙王的,目前在河北發展,開拓地盤。十月份時,章邯抵達趙國,對趙國發起持久的圍攻。

我們先按住章邯圍攻趙王歇的趙國都城不表,接著說楚國這面的事情。

九月份,章邯擊敗並殺死楚國的武信君項梁,隨後,章邯引軍北上渡過黃河去攻打趙國(趙王歇、張耳、陳餘)。而楚國這裏,自九月份起,楚懷王熊心在部將項梁死後,成為了領導楚國反秦義軍的唯一領袖。

熊心,乃是從前戰國時代楚懷王的孫子,楚懷王的死是九十年前(公元前296)的事情了,所以熊心如今大約也有四十歲左右了。他之前的三分之二人生是在王宮裏度過的,後三分之一是在淮北民間給人家牧羊。真正王子娶了牧羊女的故事,在他身上最有可能發生。

根據古人的觀察,羊是很“很”的動物,“很”,就是不聽從的意思,所以必須有人看著,而且8%的公羊有同性戀行為,現代同性戀的權益還沒有得到保證呢,羊就更別提了,所以熊心每天的任務就是拿棒子打那些同性戀的羊。總之,“羊淫而很”,這是古代一句俗語。羊“很”的程度,甚至達到了虎“猛”和狼“貪”的程度。也不知羊為什麽“很”,不聽從。能夠把這麽不聽從的羊看好,熊心也該是個有能力的人吧。

公元前208年六月份,東南義軍領袖項梁在老頭子範增的提議下,把熊心從放羊的民間找來,來做楚國的新王,照舊稱為楚懷王。隨後楚軍北上救齊人於東阿,大破秦軍於東阿,項羽和劉邦又聯手深入中原,斬李斯之子李由,這大約跟楚懷王凝聚了楚國地區的反秦力量和民心有關。

可惜好景不長,由於項梁太能打了,結果把自己打死了。九月份時項梁戰死於定陶,同時,楚軍懼怕秦軍,皆向東部彭城地區收縮,其中重點有四五支主力,包括上柱國陳嬰(就是那個東陽縣的秘書)的軍隊,項羽的軍隊,以及劉邦的軍隊,都紛紛從中原退至這裏,多駐紮在彭城附近,而劉邦駐紮在彭城以西八十公裏的碭郡郡治(今安徽碭山縣),此外還有英布自統軍、蒲將軍自統軍等。

楚懷王這時候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從一個文職的大王,變成一個自握有軍隊的武王,於是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下詔奪了項羽、呂臣軍,歸自己直接指揮,但沒奪劉邦的軍隊。這樣,楚懷王就直接握有軍權了,從而能更好地節制下邊的諸將及其各自的部隊。項羽不敢違抗,只好把虎符將印交了出去,看著自己辛苦訓練的軍隊,改歸了楚懷王,自己落得了一個閑差。

楚懷王知道觸怒一些羊的同時,還需要擡舉起另一些羊,並且最好擡舉到做領頭羊的地步。楚懷王覺得劉邦也達不到做領頭羊的水平,從他從前的作戰記錄來看,他還沒有這麽了不起。

楚懷王需要重新扶植起一頭嶄新的領頭羊,這樣這頭羊就會對自己感恩戴德。一朝天子一朝臣就是這個道理。並且這頭羊還得是有能力的。

這時候,宋義出現在他的視野裏。

宋義,被楚懷王選做領頭羊的原因,是宋義背後有齊國人的支持。

齊國人的王,目前是田儋(已戰死)的兒子田市,相國是田榮,大將是田橫。就在這個九月,項梁在定陶城下戰死前夕,齊王田市派使者高陵君出使去聯絡定陶項梁,半路遇上了項梁派至齊國求援兵的使臣宋義。宋義對他說:“我料定項梁將軍必敗。那章邯必然會從龜縮已久的濮陽出發,大舉偷襲定陶,項梁將軍攻定陶不下,遭受後背偷襲,危在旦夕,您慢慢走,小步溜達著,過去可以免死。您走得太快了,跑過去,就正好趕上禍難了。”

高陵君當即感謝宋義,逗留在了驛站,也就確實免去了遇難。

數日之後,果然項梁在定陶城下被章邯襲擊敗死。高陵君也不去定陶了,轉奔去了彭城,求見楚懷王。

楚懷王一看齊國的使者來了,自己本國正兵敗危險呢,趕緊請進來接見,高陵君施禮已畢,把齊國願與楚國同仇敵愾的意思大說了一通,楚懷王心裏放松了許多。

高陵君又說:“如今貴國項梁將軍新敗,不知大王未來要把國政托與何人啊?”

楚懷王因為是在休閑宮室裏見的高陵君,所以懷裏抱著一只可愛的小山羊,他撫著小羊毛,說:“這個,寡人還在想呢。”

高陵君說:“外臣我倒是保舉一人,此人不甚出名,本是項梁將軍幕下將官,大名宋義,外臣此來,半路遇見這宋義將軍,他認為項梁將軍必敗,過了數日,項梁將軍果敗。宋義將軍不待兵戰而先見敗征,這可是知道兵法韜略的人吶!”

楚懷王立刻沒有心思吃飯了,他撇下小羊,傳侍者去找這個叫宋義的人,盡快找來安排跟我見面。

幾日之後,宋義跑來了,與楚懷王一番暢談。宋義文采飛揚,兵法滔滔不絕,言辭淋漓鋪陳,邏輯綿密入扣,把個楚懷王聽得膝蓋不知不覺前移出了席子外面。這次談話之後,宋義的領頭羊位置基本確定了。“宋將軍胸懷韜略,竭忠盡愛,真是良臣啊。”每當宋義走後,楚懷王一個人就頓時如離群之雁,踽踽涼涼,備感寂寞。

“邂逅相遇,適我願兮”,很有文學素養的楚懷王說。宋義接著提出了結好齊國的建議,辦法是派宋義的兒子宋襄到齊國為相國。這對於齊國的好處是,齊國如果未來遭到攻擊,或者齊王的地位受到國內異己政治勢力威脅,宋襄可以拉來楚兵讚助。對於楚國的好處是,派宋襄去齊國參控齊國政事,可以使齊國一定意義上成為楚的從屬國,可以調動齊軍隨楚軍行動。如果楚王地位受到威脅,那麽齊國宋襄那個棋子放在那裏,可以遙為楚王吶喊撐腰。而對於宋義的好處是,有這個兒子在齊國立功,可以維系楚懷王對他的寵信,從私人利益來講,拉著齊國人做後援團,自己在楚王朝廷中的地位,也才可以淩壓群臣。

總之,這是一團亂麻一樣的三方得益的美滿計劃。

當然,前提是宋義成為楚王駕下的最貴重之臣,否則派一個什麽都不是的宋襄過去,還不得天天在婆家受氣。

而宋義有可能成為楚王下面的貴臣,則是出於齊國使者高陵君最初對宋義的推薦。所以,當初宋義和高陵君在半路旅館相見,二人大約也做了密談和謀劃,齊國幫助宋義成為楚王下的貴重之臣為條件,而宋義成為維系乃至加強齊、楚兩國關系之人,或者也可以說,是齊國利益在楚國的代言人。宋義大約是個擅長縱橫術的人。

隨即時光就到了十月,章邯在九月大破項梁軍以後,此時也已經北渡黃河去進攻趙國,趙王歇遭受圍攻,不支,本月只得派出使者,求救於楚懷王。楚懷王召來宋義一番研究,當即決定派出兩支軍隊,一支主力北上救趙,一支直接向西攻秦,以宋義為北上救趙的軍隊統帥。

北伐救趙之議

北方初冬的原野幹硬而平坦,日出也光大而煌明,先是一線滾浪般的紅雲湧出地表,下面聳出太陽,火焰熾烈,照得南北西三個天邊也都紅了,好似君臨天下一般。

十月的這一天,彭城中的楚國將官,匯聚一堂,聽楚懷王布置救趙的軍事大會。

楚懷王坐在主席上(所謂主席,就是主要人物屁股下鋪的席子,當時人們坐在地上,但是有席子),一群令尹啊、柱國啊、君侯啊、諸將啊,全體跪下,給楚懷王施禮,高呼大王,然後分兩廂侍坐。

項羽施禮和坐下的姿勢最規範,他是經過專業訓練的,而且他也喜歡那些善於禮儀表演的人。其他將軍也不是粗魯之輩,施禮也都很漂亮很講究。

往對面瞧去,項羽看見劉邦也以目觀鼻地坐著。劉邦本來是個魁偉的身量,現在一副大胡子也有點潦草了,他是從百裏以西的碭郡趕過來的。項羽記得兩個月前自己和劉邦聯手擊秦,在杞縣大破李由,劉邦手下的曹參陣斬李由。兩人都是項梁麾下的驍將,在並肩戰鬥中往往無堅不摧。後來,當項梁在定陶被章邯殺得大敗的時候,倆人正在中原共同攻打陳留。看看形勢不好,倆人只好退卻,約定共同退到東方。

“劉邦對我們項家還是夠義氣的。”項羽悄悄地對範增說。

“你叔叔當初一直照顧他。在他剛起事不久的時候,你叔叔曾贈給了他五千人馬和大夫十人。”亞父範增說。

“現在大王好像很留意他。”

“碭郡的兵總得要有人帶啊。”

“現在,”楚懷王開始說話了,“寡人和諸位老將,還有宋義將軍,都反覆計議了。”

眾人立刻斂起了耳朵,聽貴人說話。

“趙王、張耳被困在巨鹿,齊王、魏王、燕王聞知趙國之急,皆發兵相救。我聽說,輔車相依,唇亡齒寒。我們楚國,在先王時代,東及大海,西抵巫郡,存亡繼絕,以五千裏數。秦無道,滅絕六國,寡人無德,賴先王之靈,諸侯相立,遂有舊土。諸侯見危,楚不獨存。現在我宣布,以呂臣為司徒,以呂青(呂臣之父)為令尹,助寡人坐守國內,而以宋義為上將軍,項羽為次將,範增為末將,率境內全部楚兵,北上解救趙王、張耳,然後兵發西行,沿黃河以北,西行攻打關中。另,以劉邦統碭郡兵馬,加封為武安侯,向西略地,走黃河以南,西行直攻關中。諸將先入定關中者,寡人願以關中之地,王之!諸將列侯以為如何?”

大家都被楚懷王的氣勢鎮住了。宋義嘴角的小胡子撇起一絲竊笑,連忙站起來發言,表示堅決不辱使命,不克破章邯,此身絕不南歸。

諸將列侯一聽,自己是隨宋義北上,有的疑惑,有的讚同,不管怎麽樣,大家聚在一起走,章邯雖然可怕,但也未必就會輪到我自己死。

劉邦也站起來表態,先把無道的秦國痛罵了一頓,然後說諸侯並起,旨在亡秦,我不敢自愛,只要是楚王的命令,自己有死而無所辭。

楚懷王想不到會議這麽順利,呵呵地露出笑的樣子。

輪到項羽講話了,項羽說:“我希望大王重新作一點考慮。”

一下子空氣就緊張了。宋義忍不住了:“項羽將軍,難道對當次將不滿意嗎?”

“不是,我是想說,我願意與劉邦一起行動,向西入關。”

宋義臉上有點紅,他誤解了,但他馬上掩飾過去了。

項羽說:“我叔叔項梁,晝夜以亡秦為念,將十萬之眾以攻中原,不幸戰死沙場。亡叔之痛,切膚透骨,項羽寢食難安,必欲西行破關入秦,奮報此仇。項羽不願北上曲折救趙,願與劉邦西入關滅秦報怨!”

很多人竊竊替項羽哀悼。這個傻小子真是莽撞得可愛了。

要知道,關中地區是秦國本土,地廣兵強,秦軍出關以後,那毀滅性的堅甲利兵和令人窒息的攻擊速度,東殺西搗,常乘勝逐北,周文、吳廣欲西入關,都已經兵敗身死。以一支偏師西去,獨攻關中,去打秦人的老窩,相當於母雞去進攻狐貍,送上門的肉嘛。雖說先入鹹陽者可以被封為關中王,但你不要利令智昏啊。諸將都覺得去攻關中是不討好。劉邦被派去主攻向西,已經夠倒黴的了。這個傻小子也要跟了去,你比你叔叔還厲害嗎?也真不要命了。

楚懷王想了想,問:“太仆在嗎?早飯怎麽樣了?”

一個胖胖的太仆趕緊彎著腰,從人群遠處喊:“稟告大王,飯已經熱了涼了好幾遍了,領導們開會不要太辛苦了。早可以用飯了。”

大家就忍不住一陣笑,把剛才緊張的氣氛打散了。

楚懷王說:“寡人宣布,早朝先到這裏,諸將列侯臣僚先退朝列鼎吃飯吧。”

吃完飯,楚懷王把一些參謀和老將,都召集到小屋子裏去了,楚懷王說:“項羽想要和劉邦西行入關,你們怎麽認為?”

一些老將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一個很倔的人就帶頭說起來了:“我們吃飯的時候都已經議論了。我一貫看著項羽就來氣!這個項羽一貫是‘僄悍猾賊’,人品很有問題。我舉個例子,大王尚沒有辱臨楚國的時候,項梁將軍入居薛城,就派他這個侄子項羽去西攻襄城,占領襄城以後,直殺得幹幹凈凈,不論軍民皆被坑之。那可是好幾萬人啊!他經過的地方,無不殘滅。這樣的人能派遣嗎?”

在如今這秦末時期,掀起了一種屠城的歪風(是以前戰國時代所沒有的)。一般攻城一方的犧牲往往可以是守方的十倍不止,因為攻方的傷亡非常大,所以出於惱怒,攻方往往會在勝利後屠城。但是,在從前的戰國時代,則幾乎沒有屠城的記錄,雖然戰國也是打得很兇。這大約是因為,戰國時代列國君主之間,雖然有競爭,但總得持續兩三百年,還是比較看長效利益的。對於諸城邑的爭奪,是零敲碎打,君主為了最終能戰敗對方國家,也是要講求對對方民心的爭取,怕一旦與哪個國家為仇,以後遇上危難,自己難以再獲得這個國家的幫助了。所以,秦與列國諸侯,都是打與講和,合縱與連橫,來回地變化,國際關系也是年年改變。所以,屠城這種不計後果的事,就沒有(除了長平之戰坑了投降的趙卒二三十萬)。但是到了如今秦末時期,人們急功近利,各地獨立的義軍部隊甚多,都只靠著強硬來保護自己,如果說戰國時代的諸國互戰類似現在國際間的戰爭,而秦末時代則類似失控後陷入內戰的某個國家的所謂“人道主義災區”,所以屠城的事也就不新鮮了。風遺塵整理校對。

這位老將說的就是項羽的屠城,具體是屠襄城,因此他還為項羽創造了一個成語“噍類無遺”。噍,就是嚼吃東西。噍類無遺的意思是,破城以後,把所有有咀嚼器的生物,全都殺死。

其實,劉邦也幹過這樣的事,劉邦和項羽攻破城陽以後,倆人也一起屠之。但是,這是楚懷王來了以後的事情,舉這樣的例子,恐怕楚懷王臉上也不好看。而且這老將也不願意說劉邦的壞話。老將說:“楚國曾經數次西向進取,從前陳王勝和項梁將軍,都失敗了。不如改派長者,扶義而西去,向秦本土的父兄講明道理。這些秦本土的人,也被他們的主子搞得很苦,如果現在能派個長者前往,不侵暴,那應該是可以使秦本土歸心的。而項羽太剽悍了,不能派。唯獨劉邦素來是個寬大長者,可以派他西去。”

這些老將的意思,陳勝、項梁都曾經試圖西向進取,顯然這種進取都是硬打,結果都失敗了,秦國人也是很硬的,你再讓項羽過去彪悍地跟秦國本土人戰鬥,還是難以成功。不如改變策略,展開政治攻勢,派個能講理的,不是激怒了秦國人跟我們對著打,而是好好地以懷柔去收服被主子所苦的秦本土人,或許成功。這話說得似乎也蠻有道理。楚懷王聽了,又考慮再三之後,也就不猶豫了。而且還有一點,不知楚懷王會不會想到,就是秦國的關中,富庶是天下的十倍,如果項羽被封在這裏為王,而項羽又這麽“暴”,那未來就是又一個“暴秦”啊。據關中山河之險固,守財糧之富有,以臨山東,我們就制不了他了。總之,有一萬個理由不能冒險讓項羽去。

“為了安慰項羽,我們加封他為魯公吧。魯國這個地方,人最孬種了,而且在東邊(離我們眼皮近),讓項羽去那裏,就萬不能興風作浪了。”不知是楚懷王想的這個主意,還是老將們想的,總之魯公的封號就這麽定了。

在接下來的朝會上,楚懷王把決定告知了項羽:“我們還是維持原來的決策吧,項羽將軍忠勇可嘉,依舊為北上次將,同時加封魯國公,北上救趙的大計,不谷(當時諸侯王的謙稱)就托付宋義上將軍和項羽將軍等一幹眾將了。”

項羽知道王命是不可違的,於是拜手施禮。

“魯國廉節好禮者很多,倒是我喜歡的。”項羽心想。他特別喜歡禮儀之士。

楚懷王說:“所有一幹眾將,不論爵位高低,此次共赴大義,當竭誠一心。今日就在朝堂上,諸將列侯按年齡長幼,約為兄弟,從此義結同死,患難相扶,不負寡人以國事相托。”

眾將皆感慨動容,有人甚至對這個想法呼起了萬歲,表示魂靈被觸及了。於是太仆們竄過來,安排諸將開始拜把子。

說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也不算牽強啊。那是要共同赴死的。

項羽奪帥

十月,劉邦策馬從楚懷王的彭城會議上回來,到了自己的碭郡駐地,很快就約集自己的軍隊出兵西北,打向彭城以西北的山東、河南交連地帶。這裏處於中原東部,是魏國的地盤,也是從前劉邦、項羽聯手作戰的中原戰區的一部分,劉邦比較熟悉這裏的情況。聽說老部隊又打回來了,這一地區原來離散的項梁、陳勝軍隊舊部將士,趨之若鶩,十裏百裏來歸。

雖然楚懷王給他的補充很少,加上這些散卒之後也不過人馬數千,但劉邦的豐、沛兩縣精英將士善於在艱苦卓絕的條件下作戰,他們行軍西北上八十公裏到山東西部的成武地區,擊敗秦東郡的官兵,又繼續西北行八十公裏,在山東、河南交界的成陽(今山東鄄城),擊敗了戍守這裏的兩支秦軍,隨即繼續前進。在他們隊伍的前方,秦軍布置了重重羈絆。我們暫且不表。

與此同時,公元前208年的十月深秋,宋義上將軍的楚主力,也從彭城開拔出發了。宋義號稱“卿子冠軍”,意思是貴卿作為諸軍之冠。但奇怪的是,大軍數日後行到彭城以西北一百五十公裏左右的安陽(今山東西部成武縣)時,這位卿子冠軍突然覺得停下來看看大平原上的秋日景色也不錯。

天已經比較冷了,十月末的深秋颯颯地吹著風,秋風吹動了越來越低的斜陽,卻一天一天吹不動這支遲疑的軍隊。

“上將軍為什麽按兵不動了呢?”

按一般軍事規律,長官一味保存實力,就會引起下級的疑惑。宋義拒不進戰,謠言就開始在隊伍裏滋長了:“秦軍已經打勝了,大王叫我們撤退呢。”“宋義將軍要叛國了。”

宋義打算對這些謠傳進行懲戒,於是寫一個訓誡的命令。正這時候,項羽找到他,說:“我們已經十幾天休息在這裏,請問將軍還在等待什麽呢?”

宋義說:“這個,我自有主意。”

“士兵們都很疑惑呢!”

“我正要發一道訓誡下去。魯公你也太愛惜自己的士兵了,對有些士兵是要嚴厲懲戒的。”

“末將明白。但我聽說秦軍二三十萬圍困趙王,巨鹿旦夕不保。我們急速引兵過河,楚軍擊其外,趙軍應其內,則大破秦軍必矣。”

“真的能大破秦軍嗎?我們為什麽非要去破章邯?”

項羽不懂了,這也算是個問題嗎?

“叮咬牛的牛虻,目的是咬牛,不是咬牛身上的虱子。章邯只是個虱子。”宋義很大氣地說,“現在,趙人見楚軍出動,必然士氣旺盛,與章邯據城相鬥,即使秦軍破城,也已疲憊,不能覆戰,我乘其疲敝,以逸待勞,一鼓而搏擊之,則章邯之人可盡滅。如果秦軍不能戰勝,則我們直接引兵擊鼓西行入關,收亡秦之利。所以,不如先使秦、趙先鬥。呵呵,若說沖鋒陷陣,披堅執銳,宋義不如公;若論坐而運策,決勝千裏,公不如宋義。”

說到末尾,宋義的口吻略帶輕蔑。

宋義說的不無道理,讓秦軍在巨鹿的城墻下頓挫,等到秦兵疲敝,銳氣盡失,並且士氣也下降,我們作為援軍,再殺過去,就能破秦軍於城下。作為援軍,確實通常都是這樣的打法。不過,宋義說的也有問題,一是若等到秦軍已經戰勝趙軍,再去攻秦軍,可能就相對晚了;二是宋義應該把大軍再北進一些,進到趙國境內,至少是黃河北岸,這樣使得巨鹿城內的張耳和趙王歇軍隊,知道有援軍來到,從而增強士氣,能堅持鞏固守城。

而項羽的意思,是想趁著趙國巨鹿剛剛被圍,立刻就去解救,將秦軍擊敗,這不能說是完全不可行的策略,但是帶有僥幸於一次決戰的嫌疑,如果戰敗,則後果不堪設想,不如等秦軍疲敝,但還沒有拔城的時候去攻。

項羽還要再說,宋義已經把耳朵捂上了。宋義說:“請將軍回去想一想,我正要起草軍令呢。”

不久,軍令發下來了,寫在木板上的,用的是大家好辨認的隸書,而且寫得很生動易懂,使用了很多動物作比喻。“下面的人皆以軍法斬之:猛如虎,很如羊,貪如狼,強項不聽使喚的!”(這裏又說羊“很”,不順從,與虎狼並列)

項羽說:“這個命令不用往下發,發給我就行了。”

待到了第四十六天的時候,宋義大約也在安陽待煩了,就帶著大軍送自己的兒子往無鹽邑去了。戰國時代的無鹽姑娘,是齊宣王的一個醜老婆,長得好像車禍現場。因為長得太悲慘了,許多人見面都很想捐助她,最後被充滿愛心仁義的齊宣王把她娶了。這個無鹽邑就是無鹽姑娘的老家。

從安陽往東北到無鹽(今山東東平)有一百五十公裏,而安陽往西北到巨鹿戰場,則不過二百二十公裏。跑這麽遠的路,來回的時間,都夠把巨鹿之戰打完了。

這時候,天又下起了寒雨,宋義和無鹽邑齊國官員、齊王使者以及自己的部將,“置酒高會”。所謂“高會”,就是高級幹部的會。

“這次我親送我的公子襄到貴齊國為相,感謝齊王使臣屈駕相迎。襄啊,快給列公們敬酒!”

宋襄到齊國去做相國,這正是加強齊、楚合作的舉措,同時對於宋家的私家好處則是,他家一身兼有了齊、楚兩個大國之重。有兒子在齊國給他撐腰,他在楚國的地位將更加牢靠。

齊楚官員、將官們紛紛舉酒,然後開始大吃。古代的物種多樣性非常豐富,餐案上擺的全是珍鮮奇味,而天上卻下起了寒雨,門口站崗的士兵瑟瑟發抖,望著餐桌上的美味,露出了欲吃炙肉的神色。

雨水夾帶著寒涼,冷風也跑來助紂為虐,氣溫降到了接近零度。因為已經停留了四十多天了,軍糧的積存也越來越少,士兵們整天吃不飽飯,十月按照古歷已經是冬季的第一個月,再下著雨,那就又餓又冷了。營房也都簡陋,茅草的屋頂像篩子一樣,營房裏的楚兵都光腳漚在雨水裏。有些楚兵在營房裏被澆得實在受不了了,幹脆抱著腦袋跑出來到外面避雨。

項羽一貫有婦人心腸,平時看見士兵疾病痛苦,常常會哭泣出來,然後分掉自己的飲食給病者。如今見士兵饑寒,項羽感同身受,坐立不安。

項羽參加宴會已罷,跟著範增一起回到住處。項羽就說道:“亞父,我實在是氣得吃不下去飯了。我們應該趕緊去打秦軍啊,可是還在這兒磨蹭著不走。今年咱們國家收成頗不好,老百姓也沒多少糧,軍中士卒就一直是吃芋頭對付。軍中已經沒有現糧了,可是他卻飲酒高會,不趕緊引兵渡河去趙國那裏弄糧食,與趙人並力攻秦,卻說什麽乘秦兵之疲敝。以秦軍之強悍,攻新造之趙國,其勢必然滅趙。趙被滅而秦益強,有什麽疲敝可乘的!我們剛剛在定陶打了大敗仗,楚王為此坐不安席,掃境內之兵專屬於上將軍,國家之安危,在此一舉。如今上將軍不體恤士兵而謀其私,為了私家利益與齊人結善,這能算社稷之臣嗎?”

範增說:“社稷之臣談不上,稷狐社鼠倒差不多。”

項羽說:“那怎麽辦呢?叔叔的仇什麽時候才可以報啊!”然後,項羽跪坐下來,既哀又慍地對著油燈悶想。

“亞父,我們為什麽非要聽宋義這個豎子擺布呢?”項羽突然說。

範增說:“嗯,那麽,你就行動吧,我覺得可以。唉,我的關節炎犯了,疼死啦。我不是疼死在這裏,就是氣死在這裏了。”

項羽遂不再猶豫了。

第二天一早,雨水還像掛面一樣下著,被饑餓的士兵們看著。項羽整束完畢,按著寶劍——這是他的招牌動作,就像關羽丹鳳眼一睜就要殺人一樣——直趨宋義的寢帳。門口的衛兵說:“項羽將軍,請止步。”

“請通稟一聲,我有要事報告上將軍。”

衛兵說:“上將軍剛剛起來。”

“十萬火急,這事上將軍還不知道。我和你一起進去。”

進去一看,宋義還在床上睡呢。項羽揭帳踏入:“將軍知道今天是你的死期嗎?”宋義“啊呀”瞪起眼來不明白,等慢慢清醒明白了,嚇得舌頭打結不能發言,摸出一個暖爐想要抵抗,就聽見一聲辨識度很高的喑惡之吼,宋義當時覺得冷風過頸,天立刻就黑了,頭滾落在地上。

項羽拎著宋義的人頭踏門而出,直走到中軍鼓前擊鼓。

將官們聞鼓,冒著雨,按著盔,半披著甲全跑出來了。就見項羽拎著個人頭,當眾高呼:“宋義與齊國串通謀反,楚王已洞燭其奸,陰命項羽誅之。”

諸將全傻眼了,皆被懾服,沒有一個敢說話。等諸將找回了理智之後,都說:“首立楚國社稷的,是將軍家啊,如今將軍又誅殺了亂逆之子。我們共同推舉您當假上將軍吧。”

雨水沖凈了地面上的垃圾,解脫了項羽多日的積愁。

項羽又派人去追殺宋義的兒子宋襄,一直追到齊王都,把他追著殺死了,一點不給齊王面子。這宋襄也夠倒黴了,死前還白跑了這麽遠的路。

然後項羽又派遣桓楚回到彭城向楚懷王報命,這個桓楚就是前面亡命於湖澤中去捉陽澄湖大閘蟹的那個,他看來還是從澤裏出來追隨項梁革命了。

幾天後,桓楚回到安陽,帶回了楚懷王的“聖旨”:“任命項羽為最高統帥上將軍,英布、蒲將軍兩支勁旅也歸屬項羽指揮。”

眾人無不喜悅,個別以前巴結上將軍宋義的,也沒有成為搗蛋分子,因為他們很快成了巴結項羽的積極分子。

楚懷王是有王者之才度啊,不論對項羽有多大的不滿,但他寧可確立項羽已然具備的地位,甚至專門將英布、蒲將軍這兩支悍將的部隊也調歸項羽領導——既然用項羽,就讓項羽做成大事,何惜小的芥蒂。這算是一個用人不疑了。

項羽誅殺卿子冠軍宋義,海內騷然,威震楚國,名聞諸侯。大家都說:“喲,楚國出來一個叫項羽的人啊。”

項羽是誰?

就是殺了楚卿子冠軍宋義,奪其十萬大軍的。

項羽像馬家爵一樣,立刻在全國有了名了。

這時已是十一月了,項羽整頓數萬楚國大軍,向二百多公裏以北的巨鹿進發,瑟瑟秋風搖動蒿草遙遙萬裏,大風中的楚馬長鬃像風吹起著一壟春麥。

但是宋義在這裏拖沓了四十六天,從客觀上來講,對於楚軍戰疲敝之秦軍,還是起到了一定積極作用的。而項羽誅殺自己的長官,這在當時來講固然是不祥的,不符合上下秩序的,但項羽以救趙的公義目的為口號和理由,這就能把自己殺長官的負面影響,給降到最低。

巨鹿之圍

最初,陳勝部將故人武臣奉命北渡黃河,進入河北地區的原諸侯趙國的舊地略地,在張耳、陳餘的襄助下,基本得了趙國地盤,並且在去年八月自立稱王,以張耳為丞相,陳餘為大將軍。隨後到了十一月,周文在函谷關外戰敗自殺的時候,武臣的姐姐去城外找人吃飯,回來路上遇到武臣的部將李良,不過去見禮,李良又“素貴”,過去地位在武臣之上,一怒之下,殺了武姐姐,隨即攻進武臣的老窩邯鄲,殺死武臣,然後占據邯鄲。

而張耳、陳餘則從邯鄲城裏落荒逃出,隨後收羅了萬餘人,向北四十裏保據邢臺。隨即張耳、陳餘立了戰國時代的趙國王族之後名“歇”的為王,是為“趙王歇”。

到了今年十月,章邯打過來了。章邯這時候已經殺滅了黃河以南中原地區的陳勝、魏咎、項梁,以二十萬之眾移師北上,去進攻最後一股強大的義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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