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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巨鹿之戰,兵法家項羽留名千古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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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國的趙王歇之軍。

李良這時候待在邯鄲城(國都)裏,見章邯殺來,遂以邯鄲順降了章邯。章邯遂據有邯鄲,但他隨即把邯鄲城墻全部拆毀,把邯鄲老百姓移民去了河南,避免這裏再有人起哄造反。趙王歇和張耳這時正在邯鄲北邊不遠的邢臺,看見章邯軍北來的勢頭甚大,趕緊帶著幾萬兵,倉皇退保邢臺以東四十裏的巨鹿城。而這時候,秦國大將王離率領十多萬大軍又從山西越過太行山湧入趙國了。

原來,這王離出自秦朝的將門世家。王翦、王賁、王離三輩人,以及蒙驁、蒙武、蒙恬三代人,並為秦國宿將家族,王氏、蒙氏幫著秦王朝打下了一半多的江山。他們滅韓魏,破燕趙,夷齊楚,兼六國之地,虜六國之王,是秦朝功勳最卓著的將門家族。

蒙氏的蒙恬作為禦匈奴邊防軍總司令被賜死在陽周監獄以後,秦二世就把北部邊防軍三十萬人的指揮大權給了原蒙恬的副將王離。當章邯開始反擊中原地區的義兵,攻入中原的時候,王離大約也率領著三十萬邊防大軍開始受命向東移動,在黃河以北的山西戰場征戰。但估計他至少留下十萬在原邊境戰區防範匈奴,還有數萬邊防軍估計也離散逃亡了,所以比較可信的是王離手中大約有十多萬軍隊用於經略山西地區。

如今,王離大約已經在山西地區收覆了不少城池,開始越過太行山(太行山以西為山西,以東為河北),進攻河北的趙國。王離的十萬大軍湧入趙國之後,立刻向東前進不遠,把趙王歇和張耳及其幾萬兵所在的巨鹿城給層層圍住。

陳餘這時候則在巨鹿西北的常山郡(此郡已為趙王所略得),他在常山郡收得了數萬趙兵,回到巨鹿以北紮營,看著被圍困的巨鹿城裏自己的“父親”張耳,不敢略為進退。

巨鹿,是位於今邢臺地區平鄉縣縣境內的一個秦末小城,此時好像大海波濤渦流中的一只小島。這時依舊正是十月份,王離於是坐在自己大車上,傳令攻城。

數萬秦軍在大地上隨即如蝗蟲般匯集過來。走在最前鋒的秦軍,已經在附近森林砍來圓木,制作了飛橋。飛橋是保障攻城部隊通過護城河的,兩根長圓木,上面橫鋪木板,下面還有一對木輪,可以推動。秦軍“吱吱嘎嘎”推動著十幾輛飛橋,趟水走進齊胸深的護城河裏,把飛橋架通。於是數萬秦軍像螞蟻一樣緣橋而過。

張耳在城頭望著秦軍,平靜地說:“不用射擊,壕溝是保不住的。”

越壕以後,秦軍開始有序地分工協作攻城。有的從城底挖城,有的爬城,上下作業。

城墻上布滿了如蟻附木般的秦兵——這些秦兵都是從關中秦本土而來,效忠秦皇族的。為了避免影響攀爬,他們都不帶長武器,最多挎劍,留出兩手順著雲梯猛爬,一旦登上去,就奪了守軍的弩箭,向守軍射擊,他們的一部分目標是從城頭順馬道殺落城底,劈開血路,從裏面打開城門。

王離就這樣不斷地拼死往城頭上輸送自己的秦兵,好像液體違反了重力原理,順著雲梯的管子往城上流去。但是城墻畢竟稀釋了抵達城頭的秦軍,在飛蝗般的亂石中,城墻頂上堆積了越來越多的秦兵屍體和血肉。張耳在城墻頂上殺紅了眼,一邊在殺流上來的秦兵,一邊在殺膽敢在每個垛口退後一步的校官。張耳要誓與巨鹿共存亡了。

王離拼死沖擊數月,竟然不能攻克巨鹿城墻。可見“攻城”屬於難度最大的戰鬥形式,是孫武所說的“下之下者也”。進攻一方的傷亡比例往往是守方的數倍。“用不了太久,巨鹿城裏就會慢慢兵少食盡的。”王離采取死困的辦法,等待張耳在裏邊自己把自己吃死——這種狀態居然持續了數月之久。當然他有時候也會再發起一兩次大的進攻,因為趙軍經過運動之後,飯量可以增加得更大。

張耳也明白自己的處境,一個多月下來,再坐等下去就是待斃了。於是他命自己的兩個將軍張黡(yǎn)、陳澤殺出城罵陳餘去。這兩個將軍是怎麽穿過秦兵的圍困到達陳餘那裏的呢,大約是通過直升飛機空降到秦軍後方的吧。其實,圍城的軍隊即便人數再多,夜裏也必須囤營柵休息,營柵不外乎是圓的方的,而且離城又不能太近,一個個即便犬牙交錯,也不可能連成一個大圈密密地把城圍住。總是有間隙可以穿插的。

張黡、陳澤冒著九死一生跑到了陳餘那裏,傳達張耳罵街的話:“丞相說,他當年與您號稱刎頸之交,如今趙王和丞相突圍兩月不能得脫,大將軍您擁兵數萬之眾,居然未曾發一兵一卒相救,丞相問,你們為彼此效死的誓言哪去了?丞相每日在城中怒火灼灼,不怨秦軍,只恨大將軍不肯來!”

陳餘說:“你們兩個先去吃飯,吃完飯咱們詳細計議。”

張黡、陳澤急了:“城中已經一天吃不上一頓飯了,孱弱的老百姓在被餓死之前都被士兵們趁著肉多把他們抓住在夜裏偷著殺了,取作人肉吃,有的士兵也被如此吃掉。全靠著吃這種夜宵才到現在還能維持一些活人。我倆不願無功在此享受用飯,你快給個痛快話吧。”

陳餘的部將說:“兩位,大將軍說了,吃完飯必與你們商議,難道大將軍說出的話還要收回嗎?”

張黡說:“好!”說完,抓住陳澤的腦袋,抱住一口啃下他的耳朵,在嘴裏亂嚼了幾下,一口吞下,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好啦,大將軍我已經用飯完畢,可以說了!”

眾將全看傻了,陳澤捂著耳朵哀叫:“你!你……你,你幹嗎不咬你自己的耳朵!”

“我夠不著啊!”

“啊!那你手指也可以吃啊!”

“呃,抱歉,我這手指還要打仗以報趙王呢!”

陳餘看此場面,實在是沒法推搪了,他說:“我的本意,日夜願求赴湯蹈火,以救趙王丞相於倒懸。但是我考慮去了只能白送死。王離十多萬人馬,還有章邯呼應在巨鹿之南,我軍一出,必然盡亡,如同以白肉去送給餓虎。你倆說的事兒,十分之一二的成功把握都沒有!”

張黡、陳澤剛要嚷嚷,陳餘壓住他倆又說:“所以我的本意,是留在這裏,留得我在,未來為趙王、丞相報仇!”

張黡、陳澤大叫:“丞相待你如父子,號稱同死,如今就當同死守信,哪裏管得了以後的事情!”

“好吧,兩位將軍的雄義,我為之折服,雖然這麽決定沒有什麽好處,我還是答應你們!”

於是,陳餘交給張黡、陳澤五千趙卒,為先鋒,然後說自己驅數萬之眾為後隊。張黡、陳澤終於滿意了,第二天就催促著整裝出兵。結果王離布置有方,早在陳餘以南的鋒面上集結了精銳,而且含有很高比例的北方騎兵。

張黡、陳澤殺來,立刻被黑黢黢厚實實的秦兵大陣迎面撞住,那些騎兵更不斷結隊,反覆沖鋒穿插轟擊趙人行列,主要從側翼轟擊,或者迂回到後路打散趙軍。張黡、陳澤的行列完全大亂,趙卒散亂各自為戰,被彪猛的秦軍咬殺得最終竟一個都不剩。這次殺戮是如此幹凈,沒有一個活口走失,以至於城裏的張耳根本不知道發生了這場戰鬥。

陳餘看張黡、陳澤和五千人,全沒了,剛才活蹦亂跳的五千人轉瞬全都消失於陽光世界,成了鬼了。陳餘回頭對諸將說:“你們覺得我們還要再試一下嗎?”

破釜沈舟,項羽大破章邯

張耳枯守巨鹿城的時候,章邯一直在忙活糧食問題。

河北省南部的漳河是一條知名的河,就是從前西門豹工作過的那個地方,大巫婆往水裏扔大閨女的。它自西向東流動,帶著歷史的記憶和戰火的嘆息,穿越現在河北河南兩省交境,向東流去。從漳河往北,全是平展無垠的河北大平原,往南也是。漳河往北行進四十公裏,就是章邯控制的邯鄲城——當然這裏已經被他夷為平地了。再往北五十公裏,就是攻守的戰場巨鹿城。王離正圍著巨鹿城,章邯在城南十幾裏的棘原屯紮。

章邯料想如果有楚國軍或者齊國軍前來營救巨鹿,勢必首先會攻擊大平原上的糧食運輸線。

可以用人工的辦法建立起一種覆雜地形,彌補大平原上毫無遮攔容易被搶糧的缺點。

章邯找來幾位技術幹部,說:“從漳河到棘原的運輸線,必須用甬道保護起來。”

所謂甬道,就是在道路兩旁修築了瓦頂高墻。從前秦始皇為了避免被凡夫俗子看見他的尊容,並且給老神仙下凡見他創造一個私密的空間,就從鹹陽一直到驪山等重要景點都修築了甬道。秦始皇一個人從裏邊走去景點,就像走在放假期間的宿舍樓走廊裏一樣。章邯作為當時的少府,固然也了解這種工程的特點,於是想到把這個用於軍事了。

很快,一百公裏長的甬道完工了,好像一列凝固的火車,趴在地面上。從漳河上游過來的糧食,通過它源源不斷地往巨鹿城下輸血。

王離吃得又肥又白。

公元前208年的十二月初,巨鹿城被圍兩個月後,一個孤月寒照的夜晚,項羽的十萬楚國大軍,中間經過了宋義四十多天的耽擱,終於全部抵達了漳河南岸。漳河南岸的一些小城邑立刻遭了殃,楚軍住進去,便在裏面猛吃一頓。

他們都聽說趙國的糧食好吃。這些人臉上是瘦削的肌筋,沒有什麽胖大的家夥,但個個像拉緊的彈弓。

但是項羽並沒有讓全軍立刻過河,而是派出英布和蒲將軍率領兩萬人先渡過黃河,北上去進攻圍巨鹿的秦軍。英布、蒲將軍的兩萬隊伍,隨即進入河北。但見北方冬季的原野,朔風吹撼,白沙平野,人氣寡淡,英布、蒲將軍引二萬軍與秦兵交戰,取得了一定的戰果,但是也並不能扭轉什麽。不過,二人還是對漳河到棘原一線為秦軍輸送糧食的甬道進行了數次破壞,多段甬道被破壞得酣暢淋漓,好像被孟姜女哭倒的長城。這給秦軍造成的後果是,又肥又白的王離開始吃不到東西,變得不肥不白了。

這樣過了若幹時間,具體多少天說不清,但依舊還是本月,項羽遂準備全軍悉數渡過黃河。從項羽執行的戰法上來講,其實接近宋義的路子,在抵達趙國南境後,並沒有速進,而是在黃河南岸停留了一陣,具體原因不知,但效果是可以使得王離的秦軍因繼續攻城而更疲敝,同時甬道糧道遭到一定破壞,糧食供應開始受到影響。然後項羽北上到了離趙國更近的地方去等著,從而便於呼應和鼓舞趙國。這種做法,固然和宋義說的等著秦軍雖戰勝卻士卒疲憊後再攻秦軍是不同,但也不是項羽說的迅速引兵攻秦。

與此同時,齊王田市和燕王韓廣下面的部將,也有引兵來救趙國的,但都屯紮在離秦軍較遠的位置,修起營壘,待在自己的壁壘裏,不敢主動進攻秦軍。

十二月的這一天,項羽和範增認為自己的十萬大軍全部渡河的時機已經到了——巨鹿已經被圍了三個月了,秦軍(王離的秦軍)夠疲憊的了。並且巨鹿城以北的陳餘也遣使者要求楚軍全部渡河北上。

渡河之前,軍眾飽餐戰飯,然後項羽命令,把軍中的釜和甑全部鑿爛。所謂“釜”,就是陶制的大鍋,中間鼓,上面開小口,像個缸,是古代最流行的煮飯鍋。而甑,就是罐子底下有孔的。把甑置於釜上,燃火後,釜內的蒸氣通過甑底的孔,將甑內的飯蒸熟。“甑中生塵”“釜中生魚”,就是形容這家人貧困斷炊甚久了。我過年的時候就是這樣的,鍋子裏也生塵了,因為做飯的阿姨回家過年去了。

房子也要燒了,楚兵舉著火把,把廬舍全點著了。漳河南岸幾個小城邑,從地面向天堂冒起了一道道煙柱,被殘冷的冬風翻卷著。

岸邊戰士們一線線排隊上船了。他們身上都只背了三天的幹糧,他們希望自己能夠吃滿三天。

渡河完畢後,項羽又傳令,把渡船全部鑿沈。水面上很快空無一物了,只有青白的天光的倒影在告訴士兵們,我們這十萬人要麽就是被秦軍吃光在河北,要麽就是把河北的秦軍吃光,總之沒有回去的路了。

秦軍在南方和北方戰場,戰力雄猛,常乘勝逐北,令各國諸侯軍亡魂喪膽,談秦色變,不被逼上死路去,不敢主動對秦發起進攻。

所以項羽的這一做法是非常高明的,他使得楚軍在趙國完全成了客軍作戰,只有向前,沒有退路,背水一戰,置之死地而後生。

此時,諸侯軍隊也已經在趙國境內,各築有壁壘。其中齊國人因為宋義的事跟楚國鬧翻了,不願意來,但是齊將田都叛了田榮而來,帶兵襄助項羽。燕國則是燕王韓廣派大將臧荼領兵前來。趙國張耳的兒子張敖也從代郡收來一萬多兵前來。各國軍隊像趕廟會似的聚在巨鹿南部地區,他們穿著各種不同顏色花裏胡哨的軍服,打著各色旗幡,好不熱鬧。

項羽只帶了三天糧食,這意味他必須當即向王離軍擠壓,沒有必要築什麽壁壘,而王離又忙著攻城抽不開身。於是,在王離以南的棘原駐紮的章邯立刻與楚軍發生遭遇戰。

章邯把大陣擺開。就見秦軍以步、弩、車、騎四個兵種,排成矩形小方陣,小方陣內縱橫行列三四十條,約近千人。環衛陣表的是弩兵,前鋒和後衛是弩兵橫隊,面向相反;兩翼也是弩兵,一律面外站立,以保護相對脆弱的兩翼,對付敵人的截擊。這些千人的小方陣在平地上布置,若幹小方陣集合成幾萬人大陣。大陣的形狀不外乎圓形(適合防守),矩形,楔形(三角形,適合進攻),甚至會有梅花形。主將章邯居於大陣當中,一旦主將擊鼓,各小陣戰士持械而進。一旦主將鳴鉦,各陣依次而退。鉦鼓俱擊,則戰士就地坐下,呈固守修整狀態。同時,章邯身邊,還有幾面旗子,旗的數量取決於他有多少個小陣。旗幟的顏色也不一樣,與小陣旗幟顏色相對應。主將章邯揮動旗子,旗子的舞動方式表達了不同信息,小陣就相應行動。旗進則兵進,旗退則兵退,左揮則左移,右揮則右進,低揮則疾趨——戰士們要拔足飛奔。

秦軍各小陣的旌旗五顏六色,其中以黑色地位最高,正是主將居中之旗。

項羽認為,這種打法是錯誤和拙劣的。

項羽騎著一匹猛獁級的戰馬,站在自己的軍陣前,把眾將召集在自己的身邊,進行布置,諸將分成幾個縱隊,各自以一兩萬的兵力,項羽給每個縱隊的指揮長官分別規定了進攻的大方向,不外乎從秦軍的左側翼前方殺進去,或者右側翼前方殺進去,或者從正面殺入,或者從側翼正面殺入,劃分出他們各自所要對付的敵人,要求進攻路線必須是筆直的,筆直的連續進攻有利於激發和維護士氣。為了避免被敵人集中兵力各個擊破,要求各進攻縱隊最後向同一地點匯合。

項羽指給了他們看秦軍陣後側一方的一個小土丘,上面長著一些枯樹的。

項羽說:“在進攻過程中你們全權負責,不用看我給你們的旗語,我不會改變任何命令或下達任何新命令,我給你們唯一的要求是,筆直進攻,腳掌不許倒轉。全力以赴,不計任何犧牲。沒有人會負責營救你們,你們唯一能活下去的機會,就是打通血路直到那個枯樹丘下與諸將縱隊會合。你們都聽明白了嗎!”

諸將聞言,無不踴躍奔騰,紛紛領命上馬。項羽把正面左縱隊交給英布統領,然後眼睛盯著英布,說道:“我帶領正面右縱隊,願與將軍比賽誰能先至會合之丘!”英布須眉倒豎,口中嗚鳴,以鐵拳相拱:“上將軍,英布若不見將軍於丘下,寧願一死!”恨不得立刻就要狂沖。

為了保證能沖垮敵人,項羽幾乎不留下任何預備隊,只是各縱隊劃路沖殺,各隊諸將必須身先士卒。項羽認為像章邯試圖使各個部隊在進攻中保持一致是沒有必要的,也就是力圖從一個地點來指揮各個部隊或軍陣,使它們雖然在相隔很遠、甚至被敵人分割的情況下,仍然保持聯系和作戰協調一致,這是一種計劃經濟的打法,可能會以嚴密的組織系統運作而成功,但是面對歇斯底裏的鬥狠者很可能被擊垮。因為他的各個單元部隊沒有既定明確的攻擊目標和自主性,忽左忽右的調動也導致精力浪費和士氣沮喪,將官也缺乏行使自主權的空間,從而不易把其戰力發揮到極限。而項羽只牢牢抓住兩大優越原則:出其不意的突然性和不斷前進。最終目的是分割和打垮敵人。

項羽吶喊一聲:“凡我將士,當同生死!殺——!”然後乘著自己的猛獁級戰馬就像一只狂獸一樣踏塵卷沙沖向秦陣,其正右縱隊舉刃高呼,奔跑緊隨。其他諸將的六七支楚軍主力縱隊好比一股股猛烈的火焰冒出地底,分成幾道潮湧似的沖擊向秦軍的十數萬人大陣,皆是諸將長官居先。章邯沒有命令秦軍全線出擊,而是從高處指揮車上指揮各陣單元,交合夾擊沖鋒陷陣的楚軍。楚軍諸將縱隊則堅定不移地進攻。作為堅定不移的進攻者,在全速奔跑著進行迅猛地進攻時所產生的精神影響是很強大的,跑步向前的士兵往往會感覺不到危險,而站著不動的士兵卻要面臨敵人猛撲而至,因而可能失去自信和鎮靜。

章邯也不愧是一名將,他把二十萬軍大陣各單元錯落布置,仿佛大海漩渦匯集沖蕩。而楚軍目標明確(枯樹丘),呼殺向前,努力切割秦人的軍陣。

項羽在戰馬上面簡直就是一個超人,瞋目高呼,喑嗚叱咤,手持一柄青銅大戟,馬上備著一柄青銅大戟,向前穿刺,左勾右劈,很多時候他一聲兩萬分貝的叱吼,使得聽到的秦軍千人皆廢。秦軍將士在他的路線上股顫身麻,戰鬥力發揮不出十分之二三,所謂氣勢奪人,很快他手中大戟的橫刺因為穿刺的人骨太多太深而折斷,換了另一柄戟一路沖殺。一路之上秦軍伏倒的屍體被刺得像爛醬一樣,正右縱隊喋血前進——踏著敵人的血水而來。

楚兵千裏行軍,已經在他們身上沒有什麽肉了,但是他們每個都是殺人的機器。那些瘦小、黝黑、精悍的吳楚士兵,在與秦軍大陣對撞時,陷入兵卒最稠密的地方,戟矛不好用了。楚軍紛紛抽出腰劍,這是南方人最擅長的近身肉搏武器,精芒閃爍,稍一疏神之際,就插入了秦人的身體。陜西關中的秦卒,歷來以彪悍堅韌著稱,有著南征北戰並滅六國的優良戰績,但是在此時此刻,被楚軍將士性命相撲的氣勢所震懾壓軟,紛紛撲倒,駭呼哀鳴。雙方的帶血殘屍在廝殺者腳下橫撲草野,秦軍無法攔住這些死命向前的楚卒,秦軍大陣被穿出一道又一道血的通路,像一條扭動的章魚被金剛刀分割破碎。

當此之時,戰場外圍,齊、燕、魏等諸侯高踞壁壘有十餘座,一直不敢縱兵而出,而是站在壁壘墻上看熱鬧,作壁上之觀。他們看見楚國戰士無不以一當十,楚兵卒齊呼之聲動天,諸將和壁壘內的軍隊聽了一聲又一聲沒有休止、驚天動地的怒吼,無不人人惴恐,個個股戰,面無人色。

旁觀的都被嚇成這樣,當事人的秦軍又何以堪。終於,楚國六七支大縱隊,成功地從不同方向的通道,直殺貫秦軍至枯樹丘下匯合。項羽先到,諸將隨後滿身是血或一跛一拐集齊而至,後面是紅著眼珠的大群楚卒們。項羽看到有些身上沒有汙汗爛血,看上去似乎沒有身先士卒的將官,於是令監軍吏給盯緊了他們。然後項羽說:“諸公今日如何?”

諸將齊聲朗說:“全如上將軍所言!畢集此丘!”

“秦軍真的那麽可怕嗎?”

“如上將軍所言,楚定勝秦!”眾將齊呼。

“好!如今亡秦之舉,全在今天!諸君效死國家,榮於家族,各為前驅,再赴秦軍,沖啊!”

諸將慷慨應諾。於是皆掉轉馬頭,再次把劍鋒指向秦軍,紛擁沖去。

這時章邯也在陣中和長史司馬欣等人對話呢:“今天楚兵勢大,完全不似過去那樣,這個領頭的項羽,何如人也?”

司馬欣和項氏家族從前有舊交,勒馬上前:“將軍,項羽是狠角色項梁的侄子,並不是重點清除對象,他一直錐處囊中,名頭不大。但此人年僅二十六歲,為人彪悍能戰,上月殺死卿子冠軍以來,名震諸侯。他如今是諸侯第一號戰將,就像鶴立雞群一般,無人能及。這就好像您如果不臨前線,沒有人能接替您一樣。”

章邯扶了扶自己的頭盔,但卻沒有從頭盔中掏出什麽新思想。

“早知項羽如此勇猛,便不用此戰術。”他說畢就傳令各陣重新布置,並命司馬欣、董翳等人分兵從兩側主動攻擊。但是戰爭中有物質力量,更有精神力量。物質力量被削弱了,可以重建,精神力量被摧毀了,是難以恢覆的。楚人勇猛直前、先聲奪人的氣勢,令秦軍始終處於下風,驚怯被動,無力抵抗楚卒急風驟雨的攻擊。這些迅如怒獅、擊如蒼鷹的楚軍將士,其勇往無前的搏殺氣勢,壓過了秦軍戰術上的任何努力。秦軍陣終於被楚卒縱隊反覆分割、沖擊、撕咬,前後九次戰鬥,秦軍遂無從收拾,被楚軍戰士打垮。章邯只得無可奈何地收兵向旁側的安全地區“解去”(撤退)。

章邯退去了,章邯北邊,王離所圍困的巨鹿,就敞開地浮現在了楚軍和諸侯救兵的視野中了。

章邯在退去的路上,一直思考著自己失利的原因。是什麽東西激發了楚軍強大的精神力量呢?章邯思前想後,不能明白。是什麽力量把楚軍十來萬人個個調動得都以一當十,令秦軍矮了一頭?能做到這一點的將軍,也實在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了。

那大約正是從前一兩日的破釜沈舟,到戰場上項羽等一幹將官身先士卒,而前後激揚起來的吧。

章邯心想:“雖然我撤退了,但是我的兵力並未大損,先讓這項羽去跟王離火拼一場吧,待楚兵疲鈍,我再與之決戰!”

巨鹿大戰

當章邯退去,項羽收拾戰場,然後命校尉騎著馬,依次跑到諸侯各國壁壘下,傳喚壁壘上的諸侯諸將:“楚上將軍命爾等立刻赴楚壁壘會議,有不從命者,楚必攻之!”

壁壘上的諸侯眾將,耳朵中回響著的還是剛才楚軍呼嘯搏戰之聲,個個不免心顫膽寒,趕緊都騎了馬,帶著衛兵,出了各自的壁壘,奔楚軍壁壘的轅門去了。

項羽的意思是,要諸侯的諸將軍隊,都受項羽指揮,否則,楚軍必攻之。這固然是對戰役勝利很有益處的事情,而秦的失誤就在於章邯和王離這兩支大軍互無統領,各自為戰。但項羽要用攻他們的辦法來臣服這些諸侯軍,一如當時用殺的辦法解決宋義,體現了他對於外交和縱橫謀劃的相對輕視和不耐煩。

諸侯的諸將帶著親兵,都來到了楚軍營壘前。他們看見項羽楚軍的營壘修得比較簡陋,似乎本沒有借此固守的意思,就是拿兩輛繳獲的秦軍戰車,面對面仰翹起車轅相對,作為營門,上面還懸著獵物和人頭作為裝飾品。這樣的營門叫做轅門。

諸侯眾將下馬走近轅門,但見門內外的楚卒戈戟耀眼生光,一見到這些楚卒,諸將腿不覺得就全軟了,歪眼咧嘴全跪在地上。諸將面無血色,全部用倆腿跪著,膝行著向前挪動,從轅門口直用膝蓋“走”到大帳門口,俯伏帳外。項羽走出來,諸將莫敢仰視,項羽對諸將好生勸慰,說:“男兒行於天地之間,寧死沙場,不亡席上。現在王離軍圍困巨鹿城已有三月,你們願不願意擇日與我共擊王離,上報君王的囑托,下洗雪自己的前恥?你們也許會死,但至少是死在了男人的戰場上。”

諸將無不激奮知恥願戰,於是諸侯各軍皆以兵相屬於楚上將軍項羽,布置分工,共計二十來萬,到了下一個月,即公元前207年一月,遂對王離軍擺出包圍攻擊的態勢。這時王離已經圍攻巨鹿有三個整月了,可以說,宋義的疲敵策略,還是客觀上被兌現了。王離三個月不能拔下巨鹿,其士兵的士氣必然已經低落,在章邯戰敗而自引走後,王離其實就應該撤離巨鹿,改去據守城池或者險要處,待楚軍也進入趙國地區日久,給養不濟,始來的銳氣也開始削弱,乃至走向疲鈍時,再以奇計來戰敗楚軍。

但是王離卻沒有離開,而且準備和項羽的諸侯聯軍在城外展開野戰。

從前,王離剛剛受秦二世命令攻趙圍住了巨鹿時,有人說,王離是秦朝名將,以強秦之兵,攻新造之趙,拔舉趙國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可是這人的門客則論定王離必敗,他所依據的公理是,為將三代者必敗。為什麽呢,因為世代殺死的人太多,最後一代勢必要承受這種冤氣和不祥。王離祖上為秦宿將已經三代了,爺爺是秦國宿將王翦,曾拔趙國、滅燕國、滅楚國,爸爸王賁滅魏國、降齊國,到他這裏正是第三代。

王離大約也聽說了這個讓人沮喪的預言。他坐在營帳裏,目光射向遠處的巨鹿城,為什麽區區一城卻拿不下來,章邯又逃跑到安全地帶去了,剩下自己就將更加玩不轉了。

“章邯這個老狐貍!”

王離和章邯,可能是互相看不上眼,表現為項羽與章邯大戰的時候,王離坐視未動,而章邯對戰項羽略遇挫折就撤,把王離活活地丟在了楚軍和諸侯聯軍包圍的形勢下。王離的級別很高,是武城侯,章邯則是九卿之一,可以算是旗鼓相當。章邯的戰績一貫傲人,王離的出身貴莫能匹,總之倆人都是大鱷,這就使得這兩支軍隊互相不能統屬,導致秦軍主力被人為地分割為二。由於沒有一個明確的統屬關系,這兩支主力很容易配合失度,這是秦最高統治者沒有明確出誰是兩支主力的總統帥這一失誤的後果。而相形之下,楚國則是舉境內之兵專屬項羽。像章邯、王離這樣,協同配合則是沒有了。

這時候,司糧官來報告,由於章邯大軍解去,甬道已經徹底被楚軍斷絕了。

王離說:“叫蘇角、涉間將軍來。”

蘇角、涉間兩位高級副將來了。王離說:“現在兵糧沒有後續了,我們必須及早與楚軍諸侯決戰。我們就定明天早上怎樣?即刻差人向楚軍通報約定作戰時刻和地點,我看就在……”

涉間說:“我看還是突圍比較好,突圍仍能保持主力,決戰的話,士兵已經在巨鹿城下鏖戰兩月多,士氣低落,前者章邯又敗,其實章邯敗的時候,我就說過咱們也解圍先撤去,您……”

“你不要再說這個了,章邯沒有用力打,我們決戰沙場,死了也是國家榮耀,像章邯這樣退卻,按照國法,我就應該去抓了他,傳車送到鹹陽問斬。我爺爺和我爹一直給我講,務必勇猛擊敵向前。待我擒了項羽,一並把這老狐貍送到鹹陽,下吏問罪。你不要再說了,否則軍法從事。”

涉間趕緊把嘴閉上。因為涉間不積極主動,於是王離叫他次日守壁壘,次日自己和蘇角引主力大兵和項羽諸侯軍團決戰。

這次大戰,殺得同樣是天昏地暗,楚軍與諸侯聯軍舍身拼搏,屯在巨鹿北邊的陳餘數萬人也參與進來,雙方兵卒死傷者橫枕草野,一次次互相反覆沖鋒。經過一番浴血拼殺,楚軍與諸侯軍最終大破王離,殺蘇角,擒王離。隨即攻到王離的壁壘,守壘的涉間不願意降楚,自己把自己燒殺了。這涉間也奇怪,為什麽選擇***呢,難道抹脖子不更爽一些嗎,燒起來多疼啊。大約他是不願意自己的屍體受辱成為楚軍拉回去行賞的一百多斤肉票吧。

不管怎麽樣,王離的十萬大軍,遂在公元前207年年初的一月份被夷平。一個帝國曾經繁茂的身影,一支曾經不可戰勝、所向無敵的百年秦軍團,至此走近了它們覆滅的歷史尾聲。

趙王歇和丞相張耳,遂率領著餓得面黃憔悴、風吹打晃的趙國士卒,打開巨鹿城百孔千瘡的城門,迎接楚、齊、趙、燕等諸侯聯軍將領入城。

東方六國從前曾經在戰國時代五次合縱攻秦,中間多是因為楚軍是孬種而慘敗。這次,以楚軍功最大,冠於諸侯,巨鹿之保存,戰爭形勢之逆轉,全是楚人之力也。

章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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