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三個亡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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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小蕙所在的公司,是一家提供出國留學服務的中介公司,由於出國熱的長盛不衰,很多父母甚至把還在念小學的孩子送出國去“深造”,迫切的心情可見一斑,有人戲稱,這不是望子成龍,而是逼子成龍。於是,很多中介公司應運而生,從學校的選擇、填表、報名、簽證、機票、食宿、打工,一條龍服務,你只要掏錢就可以了,當然,如果簽證官say No,你只能自認倒黴。

中午,在對面的一間茶餐廳,安排了這次見面。

面前的小蕙,身高不到一米六零,屬於那種小巧玲瓏的精致型女孩,一雙細細的丹鳳眼,說話柔聲柔氣,而且她的打扮很哈日,經常被人家誤會是日本女孩。

“你們為什麽要打聽Zoe的事情?”

小蕙提出了跟肖妤一樣的疑問,得到的回答也是相同的,諾諾是Zoe的表妹,杜咬鳳是Zoe的姨媽,她們對Zoe的自殺有些想法,並不是一定要查出什麽問題來,只是想讓受傷的心靈得到一些寬慰。為了更好的偽裝,諾諾煞有介事說,媽咪最近一直做夢,夢見Zoe,不會是表姐在托夢吧?

“我是在安若紅當上護士長以後,才跟Zoe,就是餘醫生搭班的,我們相處的時間一年不到……”

小蕙不象做市場的肖妤那麽健談,說話時斷時續。

以前,我不在Zoe身邊的時候,常聽人說,她是幾位醫生中最嚴厲的一個,甚至說她是面慈心狠。

五個醫生,有四個是男的,只有她一個女的,而護士是清一色的女生。

男醫生嘛,多少會憐香惜玉,即使護士做錯了什麽,也不會板起面孔喝斥,Zoe就沒有這麽客氣了,她對護士的要求很高,態度很嚴厲,我們知道在她眼裏,除了安若紅,誰也不行。

我不怕難為情,診所開業初期,幾個護士裏,我的業務水平是最差的,這一點我承認。

安若紅當了護士長以後,Zoe點了我的名,要我做她的護士,當時,我很緊張,甚至有點害怕,別人也為我擔心。

一開始,我確實難以適應,給病人洗牙,醫生拿著超聲波探頭,探頭同時噴水,這樣能起到清洗和降溫的作用,在洗的時候,病人的牙齦會出血,還會分泌大量的唾液,旁邊的護士就用一只吸頭,把和著血、唾液的水吸走,我盡量把吸頭跟住她的探頭移動,我心想,跟得緊一點,總不會有錯吧?沒想到她一下把我的吸頭推開,還狠狠瞪了我一眼,當時真把我嚇了一跳,心想:同性相斥,真是一點不假,我怎麽得罪你了?

事後,她說你的吸頭擋住了我的視線,尤其洗門牙,水從病人嘴角溢出來,流到脖子裏,把人家的衣領都弄濕了,以後不要犯這種低級錯誤,吸頭和探頭保持一個牙齒的距離。

後來,相處的時間長了,我慢慢發現,其實Zoe不象人家說得那麽可怕,相反是一個細心的,會照顧人的好搭檔。

比如,在給病人拍片的時候,本來是病人坐在拍片室裏,我們把機器的位置調整好,就離開房間,房間外的墻上有一臺遙控器,就象空調的遙控器,讓身體避免過多的X光輻射,但是,診所這臺X光機出了點問題,機器會移位,你對準4的位置,結果拍出來的是6,所以需要有人留在拍片室裏,用手托住機器,這本來是護士的職責,但是Zoe把我叫出來,她自己留在裏面,幫病人托機器,讓我在房間外面操作,她說,二十出頭的女孩子,生殖系統還沒有完全發育好,還是少吃一點射線。

我真的很感動。

我把這件事情告訴別的護士聽,她們都說,那些男醫生就做不到。

我過生日的時候,Zoe送給我一臺文曲星電子辭典,讓我好好學習英語。

有個叫米妮的小護士,在酒吧服搖頭丸,正好派出所巡查,把她抓到了,後來米妮被朱總辭退了,Zoe要我吸取教訓,不要揮霍青春,趁著精力充沛,記憶力強,多學點東西,俗話說萬貫家財不如薄技在身,以後不管到哪裏,都不會吃虧的。

她還說,再漂亮的女孩,三十歲一過,皺紋就明顯了,街上有那麽多二十出頭的漂亮女孩,她們充滿活力,你拿什麽跟她們競爭?單靠臉蛋你是輸定了,只能靠手上的技術。當護士雖然掙錢不多,但有學習的機會,堅持下去,等你有了經驗,可以當牙醫助理,獨立給病人洗牙,跳槽到別的診所,提出加薪,人家也會答應的。有經驗的護士,不管到哪家診所都是受歡迎的。

我是照著她的話去做的,可是,她死了以後,我再也不想做護士了,我只想離開齒科,不管做什麽,遠遠地離開這個行業,如果讓我回到原來那種環境,坐在護士的位置上,我就會想起Zoe,好象她一直坐在我旁邊,用關切的目光望著我……

說到這兒,小蕙的眼淚就下來了。

小蕙至今保留著Zoe的名片,一直把它帶在身邊,她把名片拿出來給大家看,名片的正面是中文:“主治醫師 餘琳音”

這個名字給人一種安靜的感覺,諾諾的腦海裏浮現起兩個形象,一個是在診療室忙碌的Zoe,另一個是畫中坐在窗臺上的Zoe。

小蕙口述的Zoe,與那個坐在窗臺上的Zoe,好象有天壤之別。

名片在三個人手中傳遞,他們都註意到名片上的手機號碼是138開頭的,並非那個令人驚魂的13901673693,Zoe為什麽不用自己的號碼?三個人交換著疑惑的眼神。

名片的背面是英文:“Zoe Yu,General Dentist,Email:”

小蕙說起Zoe這個名字的由來,診所有專用網站,每一名員工都要在診所的網站上註冊自己的郵件地址,以前,餘琳音的英文名字叫安娜,恰恰跟安若紅的英文名字撞車了,餘琳音說沒關系,你還是安娜,我換一個,隨手翻開英漢辭典的歐美姓名表,恰恰翻在Z一頁,目光一下子就落在最後一個,大家都說Zoe不錯,起碼重覆概率低,誰想有一個老跟別人撞車的名字呢?

在診所,對別的醫生我們都稱呼“某醫生”,對朱川和吳勞乾,我們稱呼朱總和吳總,只有Zoe,她叫我們不要喊她餘醫生,就叫她Zoe好了,很快我們就習慣這麽叫了,大家都覺得很親切,我喜歡Zoe這個名字,就象喜歡她的人一樣……

不知不覺中,淚水爬滿了小蕙的臉頰。

用餐時,除了四份套餐,諾諾特意為小蕙多叫了一份甜品,據說甜品可以刺激味蕾,有助於調節人的情緒,尤其適合失戀的女人,雖然小蕙失去的不是戀人而是朋友,但吃上一份甜品,有利於後面的談話。

果然,吃著甜品,小蕙的情緒逐漸穩定了下來。

杜咬鳳問她,“那麽,可不可以這樣說,Zoe挺有人緣,非常討人喜歡,是不是這樣?”

小蕙點了下頭。

“那她為什麽會自殺呢?”

小蕙楞了一下,沒有馬上回答,停頓片刻:“嗯……這件事情……比較覆雜。”

“覆雜”,小蕙用的是這個詞。

就是說,促使Zoe自殺的原因不止一個,而是多方面綜合起來的,包括已知的,也包括未知的。

一個人,如果不單長得漂亮,而且能力強,那就是上帝的眷顧,肯定會有人嫉妒她。

在診所裏,就有人嫉妒Zoe,而且不止一個。

但沒有想到,第一個向她發難的人,竟是一同來自第九人民醫院的屠伯年。

我跟屠醫生搭過班,我對他的印象跟對Zoe的印象恰恰相反,是先好後壞。診所剛開業的時候,沒有設立醫務主管,朱川曾口頭答應過屠伯年,半年後把屠伯年提升到這個職務,所以屠伯年覺得醫務主管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處處以醫務主管自居。

在九院,屠伯年是做口腔修覆的,Zoe做的是口腔內科,很多人並不知道,齒科其實有內、外之分,內科是洗牙、補牙,外科是修覆,也就是通常意義上的裝假牙、矯正、美容等,在White,一次洗牙收費三百,做烤瓷牙每顆收費一千六,全口矯正需一萬。由此可見,診所的利潤絕大部分來自於外科,雖然內科對診所的貢獻遠不如外科,但是內科是基礎,是根本。通常,病人經過幾次的洗牙、補牙之後,對這家診所有了了解,對醫生的技術有了信心,才會放心地把裝假牙這種大事交給這家診所。

國營醫院的口腔科,內科與外科是區分開來的,而在民營診所,醫生需要內外兼做,因而技術上互有長短。在外科上,屠伯年的經驗最豐富,朱川要求每個牙齒模型都要給屠伯年過目,只要他點頭就OK了。有一次,Zoe的一位病人想給四環素牙做烤瓷,而且是黃金冠,上牙前八顆,每顆收費2400元,八顆就要花費近兩萬元,這可是一樁誘人的大case。Zoe給病人取模後,先做了一顆模型給屠伯年看,屠伯年說OK沒問題,當Zoe把全部做好的石膏模型給屠伯年看,屠伯年又說不行,要重做,等於要重新給病人取模,這對診所來說很丟面子的,朱川要Zoe把病人交出來給屠伯年做,Zoe無奈,只有照辦,毫無疑問,是屠伯年給她下了套。

失去了這樁來之不易的大case,小蕙看見Zoe掉了眼淚。

屠伯年自己也不爭氣,在內科的技術上,他不如Zoe,可他就是不承認,自恃早晚是醫務主管,端著架子,不肯虛心請教,結果為自己的自負付出了代價。

事情是這樣的:屠伯年的一位病人牙疼,是左下6那顆牙齒,(註:齒科是這樣劃分的,上排兩顆門牙都是1,左1和右1,按順序排列,左1至左7,右1至右7,8是近根牙,下排牙齒依此類推)拍片後,仍然無法確診,朱川招來幾位醫生進行會診,Zoe認為可能是牙根折斷,但她的觀點無人認同,因為牙根折斷的情況相當罕見,屠伯年自作主張,將左下6拔除,病人當晚發了高燒,次日來覆診,留在診所裏進行輸液。

朱川覺得事態有點嚴重,再次召集會診,Zoe提出請九院的黃教授來診斷,當年在九院,黃教授曾是Zoe的導師,公認的口腔內科專家,在齒科圈裏乃是一位德高望重的人物,朱川不敢再拖延,親自驅車與Zoe一同前往,把黃教授從五角場的家中接到了淮海路的診所,經診斷,證明是Zoe的判斷是正確的,確實是牙根折斷,如此一來事情就變得嚴重了,不僅耽誤了兩天時間,還讓病人損失了一顆好牙。病人拿走了全部病歷,向北京White總部投訴,還揚言,如果拿不到滿意的賠償,就向法院起訴,這種醫療糾紛對民營診所來說是最頭痛的,一旦惹上官司,錢輸得起,診所的名聲可輸不起!最終李總親自出馬,請他在北京飯店吃飯,私下談妥了賠償數額,總算把這件事情給擺平了,至於給了多少,無人知曉,肯定不是一筆小數目。

事後,李總嚴厲地批評了朱川,說他不果斷,延誤時機,如果當時采納Zoe的意見,不至於如此被動,險些釀成一場官司。朱川雖然沒有直接批評屠伯年,但是善於察言觀色的屠伯年已經預感到,朱川關於醫務主管的承諾恐怕是難以兌現了。事實上,在經歷了這件事情後,即使朱川想讓屠伯年當醫務主管,李總也決不會答應的,因為李總對屠伯年已經產生了看法。

屠伯年直截了當對朱川說,如果當不上醫務主管,用上海話來說,“太坍臺了”,就是太丟人了,他寧願離開這裏另謀出路,也不想留下來遭人恥笑。

其實,屠伯年早就為自己準備好退路了,當時,一些規模較大的民營齒科紛紛搶灘市場,其中,“28”診所(大多數人的牙齒有二十八顆)是White的主要競爭對手,在北京兩家就打得不可開交,White略占上風,當White在上海的第一家診所開業不久,“28”也揮師南下,在上海的虹橋商務圈開出了它的第一家診所,與White招醫生的手法不同,“28”傾向於挖人,而且就把目標瞄準了White,同時向屠伯年與Zoe伸出了誘人的橄欖枝,分別請他們吃飯,試探他們的口風,Zoe的態度很堅決,當初她離開工作了十餘年的九院,是看中了White的發展前途,如今診所剛剛步入正軌,她不願為了增加薪水,動不動就跳槽,對她來說,跳槽是件大事,不亞於結婚,她可不想在一年裏結二次婚。

相對而言,屠伯年的話就留有餘地,於是“28”就把主攻的方向對準了他,開出了一系列誘人的條件,包括提高底薪,增加提成,還有關鍵的一條,就是聘任屠伯年為醫務主管,診所裏所有的醫生和護士都歸他管。

屠伯年心裏有了底,反過來去要挾朱川,或許大家都以為,出身於高幹家庭的朱川,身上一定有著一種帝王的霸氣,但事實恰恰相反,父輩仕途的艱險,包括自己在日本謀生的艱辛,反而使他的性格變得小心翼翼,甚至帶那麽一點懦弱,而且他是搞律師的,對齒科這一行業幾乎一竅不通,更多了一份謹慎,他不希望診所開業才一年不到就折去一員大將,事實上,精明的屠伯年看到了朱川的軟肋之處,才敢於要挾。朱川跟李總商量,就讓屠伯年當醫務主管吧,李總聞聽以後,勃然大怒,對朱川說,首先,叫他(指屠伯年)想明白,誰是老板?他為老板打工,怎麽可以要挾老板?這已經犯下死罪了。其次,他去別的診所也就算了,偏偏去“28”,難道他不知道White跟“28”是死對頭?這是投敵!是叛變!對叛徒,我們決不能手軟,要殺一儆百!

說到這兒,連李總自己都覺得好笑,也許在大陸呆久了,說話的口氣怎麽象共產黨?

診所開業的第八個月,屠伯年遞交了辭職信,離開了White,當上了“28”的醫務主管。不久,朱川宣布,由Zoe擔任醫務主管,這也是李總的意思。

Zoe升為醫務主管,需要簽合同,薪水也增加了。

同樣一個職務,有人做得舒舒服服,有人卻幹得心力交瘁,Zoe就屬於後者,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她一件一件去糾正。或許在屠伯年的眼裏,醫務主管是一個輕松拿錢的職務,而在Zoe眼裏,卻是一份得罪人的差事。

當上醫務主管後,Zoe得罪了不少人,這些人原來都是她的朋友,現在變成了上級與下屬的關系。社會不同於軍隊,上下級關系不是單純的命令與服從,一句話,主管不好當。

護士長毛麗芳來自華山醫院的口腔科,華山醫院同九院一樣,都是三級甲等醫院,屬醫院裏的最高級別,但在一些具體操作上,有著明顯的差異。

比如器械消毒,Zoe要求毛麗芳派專人負責,不能僅僅準備幾套消毒好的器械,一旦病人來得多,醫生護士連軸轉,器械就會供不應求。還有,金屬器械應該浸泡在2%的戊二醛溶液裏,若浸泡在消毒靈溶液或8424消毒液裏,雖然後者成本低,但浸泡時間超過半小時就容易生銹,必須嚴格控制時間,但是護士們往往扔進去就不管了,結果沒用多久,器械就出現了銹跡,只能更換。

Zoe是以“分工明確、操作規範”來要求的,帶有明顯的九院風格,這與毛麗芳在華山醫院長期養成的習慣截然不同,她覺得Zoe小題大做,當然,現在你是主管,我只能聽你的。

前臺主管張鐵靜,女人的名字裏很少有一個“鐵”字,據說生下來時叫“張靜”,大家都說這孩子是一個美人胚子,父母就開始擔心,自古紅顏薄命,父親絞盡腦汁,硬是在已經起好的名字裏加了一塊鐵,希望把薄命給壓住,結果沒想到,孩子越大越難看,眼看美人胚子變成了恐龍,這塊鐵卻始終沒搬走,壓了她幾十年。

前臺的工作是接待,為病人和醫生預約時間。滕醫生向Zoe告狀,說張鐵靜對他使壞,他的一位病人,不久前來看初診,做簡單的洗牙,由於煙癮大,牙縫裏積著很厚的煙垢和茶漬,花了一個多小時,洗得幹幹凈凈,刮掉不少的牙結石,還幫他噴了一層砂,病人很滿意。不久,病人想做烤瓷牙,他致電前臺預約時間,張鐵靜說滕醫生本月的日程全部排滿了,不如改約其它醫生吧,周醫生也不錯的,做烤瓷牙很拿手,病人信以為真,就約了周醫生,其實張鐵靜撒謊了,滕醫生的日程根本沒有排滿,眼看到了嘴邊的一塊大肉被奪走,滕醫生很不高興,質問張鐵靜,張鐵靜搪塞說是日程表寫錯了,滕醫生哪裏相信這種勉強的解釋?

Zoe發現,在幾個醫生裏,張鐵靜跟周醫生關系最融洽,周醫生常有小恩小惠送給張鐵靜,一瓶香水、幾張免費禮券什麽的,張鐵靜投李報桃,凡是有新來的病人,張鐵靜總是挑一塊肉多的骨頭給周醫生,把肉少的骨頭給其他醫生,這點小伎倆立竿見影,幾個醫生爭相討好她,這個送CD香水,那個送香奈爾唇膏,把診所的氛圍弄得怪怪的。

“你是前臺主管,不能厚此薄彼,要有團隊精神。”

Zoe批評了張鐵靜,張鐵靜口服,心不服。

前臺接待小菲有一頭飄逸的長發,大家都說,這樣漂亮的頭發應該去做洗發水廣告,小菲一得意,經常忘記把頭發盤起來,Zoe要張鐵靜去對小菲說,張鐵靜是這麽說的:“小菲,快把頭發盤起來,有人嫉妒你的長發了!”

前臺接待小姐的儀容有問題,是前臺主管的失職,Zoe並沒有責怪,只說了一句輕微的提醒,張鐵靜卻說出這種“破壞安定團結”的話,不知道是不是那塊“鐵”把她壓迫得喘不過氣來的緣故。

小蕙一口氣說了很多,險些忘了下午還要上班,要不是杜咬鳳的提醒,她還會繼續說。

“你們是怎麽找到我的?是不是肖妤告訴你們的?”

臨走前,小蕙問諾諾,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小蕙又說了幾句,“其實肖妤也在背後罵過Zoe,肖妤是做市場的,負責廣告宣傳,她選的那些雜志,都是《ELLE》、《時尚》、《BIBA》這種高檔雜志,在這樣的雜志上刊登廣告,自然比星巴克裏那種免費雜志開銷大得多,結果一年的廣告預算一個季度就花得精光,被Zoe很嚴厲地斥責了一頓,肖妤哭了,當著我們的面罵Zoe,說自己如何忠心耿耿,到頭來象條狗一樣挨主人罵,就差腳踢了。”

阿壺覺得有點奇怪,對公司人員的架構,他還是稍懂一些的。

Zoe是醫務主管,刊登廣告這種事情,肖妤應該向朱川匯報,即使挨罵,也是朱川罵肖妤,或者是行政主管兼財務主管吳勞乾,總之輪不到Zoe來罵呀。

小蕙看了阿壺一眼,嘆了口氣說:“看來你們什麽也不知道。

作為醫務主管的Zoe,當然不會插手刊登廣告這種事情。我說的這件事發生在Zoe當上診所的總經理之後。”

三個人都顯得非常驚訝,阿壺搶著追問:“Zoe當總經理?那麽朱川呢?”

“他死了呀。”小蕙這麽回答。

下午六點鐘的時候,杜咬鳳的手機響了,是肖妤打來的電話,她先問,你們有沒有去找葉小蕙?然後又說:“你們不是想了解Zoe的情況嗎?這樣吧,診所七點鐘下班,我把毛麗芳和張鐵靜一塊叫來,大家找個地方邊吃邊聊吧。”

吃晚飯的地方,在離診所不遠的上海廣場五樓的老豐閣餐廳,餐廳很大,價格走平民路線,這在淮海路一帶不多見,即使不是周六、周日,也需要預定座位,菜的味道一般,用小木桶裝的“毛血旺”尤其受歡迎,就是雞血湯,放了辣椒,熱哄哄的熏人,幾乎每桌的客人都會點上一桶。

今天他們運氣好,沒有預定就在大堂找到了座位,只是餐桌擺在角落裏,隨便點了幾個菜,叫了一桶毛血旺。

沒等諾諾開口問朱川的事,肖妤、毛麗芳和張鐵靜好象預謀好了似的,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朱川來。

通常女人討厭兩種男人:好色的、小氣的。在她們眼裏,朱川就有那麽點小氣,診所開業初期,為了鼓舞士氣,朱川宣布,只要當月把成本掙回來,超出的部分作獎金發放。結果,第一個月做了十五萬,朱川宣布“持平”;第二個月做了二十一萬,朱川宣布“持平”;第三個月做到二十八萬,朱川還是宣布“持平”。大家有點沈不住氣了,私下裏紛紛抱怨,後來Zoe出面向朱川建議,醫生拿的是底薪加提成,護士拿的全是薪水,無論如何要給護士發一點獎金,獎金多少是一方面,有沒有則是另一方面,要體現出診所對她們的關心。朱川接納了她的意見,這以後,護士每月都會拿到獎金。

每月一次的happy hour,朱川是能省則省,能免則免,有時候兩個月並在一塊搞。人家公司的happy hour,闊氣點的,在臺灣人開的錢櫃KTV裏搞,便宜點的,就選好樂迪KTV或者上老豐閣吃一頓,朱川為了省錢,居然放在麥當勞,每人一份套餐,拿個免費玩具,把醫生護士當成了小孩子。

有一次,有個急診病人,捂著臉頰來到診所,說牙疼得厲害,偏偏幾位醫生都在忙碌,張鐵靜叫滕醫生暫時放下手裏的病人,來看這個急診病人,滕醫生很不樂意,要張鐵靜自己去跟病人商量,看人家能否同意?讓張鐵靜當然開不了這個口,誰願意自己的醫生看到一半跑出去看別的病人?張鐵靜碰了一鼻子灰,向朱川抱怨,說醫生不體諒前臺,滕醫生反說前臺處理不當,哪兒有一個醫生同時看兩個病人?簡直是亂彈琴。

面對他們的矛盾,朱川說了一句非常經典的話:“請你們自行溝通。”

這句話後來幾乎成了朱川的口頭禪,說實在的,朱川也不知道該如何調解這種矛盾,為了維護自己的形象,索性裝出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這點小事還要來麻煩我,請你們自行溝通去吧。

如果我們都能做到“自行溝通”,還要你這個老總幹什麽?

私下裏,張鐵靜這麽對人說。

外行領導內行,也只有靠我們“自行溝通”了。

滕醫生是這麽對韓醫生說的。

朱川死於車禍。那是一天晚上,朱川請幾位日本朋友在虹橋吃完了日本料理,獨自駕車返回浦東的公寓,在穿越黃浦江的延安東路隧道裏發生的車禍,當時,朱川駕駛一輛大眾白色寶來,在他前面,是一輛集裝箱大卡車,後面是一輛運輸建築渣土的大卡車,由於前面停車,朱川也踩了剎車,但後面的渣土卡車剎車出了問題,撞上了寶來,把寶來往前猛推,一直撞到前面的集裝箱大卡車,兩輛卡車把寶來夾在中間,就象兩片面包夾一塊肉,硬生生把車給夾扁了,據說救援人員趕到現場,由於寶來嚴重變形,朱川卡在駕駛室裏無法動彈,醫護人員一邊給他輸血,消防隊員一邊用氣焊機小心翼翼切割汽車,花了近一小時才把人解救出來,再送到醫院搶救,已經來不及了,朱川因主動脈破裂,失血過多而不治身亡。

事後,交通警察大隊事故勘察科認定,後面的運輸渣土卡車因疏於保養,剎車失靈,直接導致了這起事故,須承擔全部責任。

然而,人已經死了,這個責又怎麽負?

據說後來,這位卡車司機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朱川的追悼會很隆重,有很多北京來的貴客,因為朱川父親的關系,上海市政府這邊包括衛生局都送了花圈,李總代表公司董事會送了花圈,屠伯年也參加了,在所有的男人中,他哭得最傷心,嘴裏反覆念叨,自己真不該離開診所,應該留在朱川身邊……讓人覺得有那麽點諸葛亮哭周瑜的味道。

追悼會結束後,李總馬上召開緊急會議,宣布由醫務主管Zoe擔任診所代總經理,全面負責上海的業務。

這多少出乎大家的意料,因為朱川死後,最有希望繼任的應該是診所的二號人物——行政主管兼財務主管吳勞乾。

李總的意思非常明確,他需要一位既有管理能力、又熟悉業務的人來挑起這副擔子,董事會對上海的市場是寄予厚望的,明年,最晚不遲於後年,上海的第二家診所就要開張,我們不可能把管理型人才培養成醫生,但可以把醫生培養成管理型人才。

朱川死後,診所裏出現了一種謠傳,說朱川是被Zoe克死的。

有人對兩人的生辰八字作了分析,從五行來說,Zoe屬水,朱川屬火,水火不容,水遇火則滅。

這實在是無稽之談。有句成語叫一馬平川,川乃平原,平原即土地,朱川的命裏有大量的土,在五行裏,土是克水的,俗話說“兵來將擋,水來土囤”,應該是朱川克Zoe才對。

“這個造謠的人就在我們中間。”一直在吃菜不吭聲的毛麗芳忽然冒出這麽一句話來。

毛麗芳在暗示,造謠者就是張鐵靜。張鐵靜聽出來了,冷笑一聲,反唇相譏:“Zoe當了代理老總,提拔安若紅當了護士長,診所裏居然出了兩個護士長,因為顧及你的面子,才沒有宣布你被免除了護士長,以你的胸襟,怎麽能不對Zoe懷恨在心?造謠者究竟是誰,昭然若揭。”

肖妤顯然不希望在杜咬鳳他們面前,顯出她們的內部不團結,就打圓場說,其實我知道,這件事與你們倆都沒有關系,造謠者是吳勞乾。

肖妤的這一招立竿見影,吳勞乾馬上成了毛麗芳和張鐵靜的談論對象。

即使身為老總,Zoe也記著自己頭上有一個“代”字,所以她非常尊重吳勞乾,凡事都跟他商量,吳勞乾卻常想出一些驚人之舉,譬如,他要護士穿超短裙,弄得象飯店裏的啤酒女郎,據說在日本人投資的太平洋口腔醫院,女醫生穿短裙,護士穿超短裙,規定必須穿。對於吳勞乾的刻意模仿,大家都覺得好笑,Zoe勸吳勞乾放棄這種荒唐的念頭,病人進診所是來看牙齒的,是來解除病痛的,如果他們想尋歡作樂,不如去夜總會。White的定位是高檔化,如果護士都穿上超短裙,即使吸引了一部分男病人的眼球,診所的格調由此變得低俗化,得不償失。

吳勞乾每月都要打一次高爾夫,他特意把球桿袋擺在辦公室裏,作為一種炫耀,他的高爾夫俱樂部會員證,據說價值不菲,能換一輛奧迪A6。上班的時候,他用電腦瀏覽網站,他關心的網站不外乎兩種,一種與高爾夫相關的,另一種就是房地產類的網站。

吳勞乾買了四套房子,一套他和老婆孩子住著,一套給父母住,還有兩套出租,他經常在辦公室裏打電話給他的房客,關照一些註意事項,如浴缸是TOTO的鑄鐵浴缸,浴缸底部放了一塊橡皮墊子,叫房客不要嫌麻煩,如果用臉盆,一定要放在橡皮墊子上,免得把浴缸弄出刮痕來,他會定期上門檢查的。

大家都說,作為一名房東,吳勞乾的稱職遠遠勝過財務主管兼行政主管。

朱川發生車禍的時候,正值非典肆虐,酒樓、飯店、商場,就連馬路上的行人都少了一半,跟許多行業一樣,White齒科陷入了最困難的時期,往返上海的商務客人銳減,要知道,高級白領與商務人士乃是這類高檔診所的主要客源,雖說上海的情況還可以,據官方統計,確診病人不到十例,而在北京,非典來勢兇猛,高峰時每天有數十人被確診為非典病例,關進了小湯山的專門醫院,北京的White齒科受沖擊尤其嚴重,不得不關閉了一家診所。

光顧診所的病人銳減,這已是不爭的事實,Zoe發動醫生,利用空閑時間,給每一位來過診所的病人打電話,進行回訪,要知道,這些醫生都是從國營醫院裏出來的,在那裏,根本不用為有沒有病人而發愁,愁的只是病人太多,累得連腰都直不起來,根本沒有回訪病人這種思路,要給他們灌輸新的理念。Zoe舉了這樣一個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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