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2】繼承的時間(第三課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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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手”,售價298円。】

“吶,渚,老實交代你是不是喜歡小榛名啊?”

三年5班的學生們在放學後遲遲不願離校,而是聚集在職員室裏。很可惜,他們假裝提問的過程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就開始暴露出打聽八卦的真正企圖,估計也是看準了沒有其他老師在場的這個時機。

渚不知該作何表情,明明事情已過去了一個月,他們卻依然興致高亢。“你們直呼名字不禮貌吧?”

“沒事,她的粉絲都這麽叫,本人也認可。你不會不知道吧?”

見老師不吭聲,學生之一補充道:“不用不好意思承認嘛,人家畢竟是名演員又是大美人。平井把手放到她肩上的時候,渚你不是氣得臉都黑了嗎?”

才沒有那麽誇張。“我生氣是因為你們給對方添麻煩了啊。老師在場,學生卻做出無禮的言行,豈不是我的失職嗎?”

“嘛嘛,既然都是要好的朋友了,那麽再見一次也不是不可以對吧……”另一個沒參與到上次跟蹤事件的學生道。

“不。行。”未等對方把“也讓我們見見吧”的話說出口,他就斷然否定,“榛名……磨瀨小姐她很忙,你們上次就已經讓她感到很困擾了。”

正當同學們繼續死纏爛打的時候,山本匆忙跑進來匯報:“不好了,老大他要去救上堂,已經出發去找‘鬼龍’了!”

“‘鬼龍’?”從未聽過這個詞匯的渚發問。

上堂被關起來這事,大家不約而同地瞞著渚,但現在已到了不得不說出來的時候。“鬼龍就是臨縣的一個暴走族集團,因為上堂不小心激怒他們,就被關押起來,剛剛工藤老大不顧勸阻,要一個人去救……”

事態非常嚴重,渚聞言立刻皺起眉頭。這種狀況報警或許是上策,只不過……

對於工藤信助這段時間以來的異狀,渚多多少少有覺察到一點,他越是大大咧咧地裝作什麽事都沒有,反而表明其心事越沈重。工藤是個很聰明的學生,過去哪怕與外校的不良少年打架,他也會理性地衡量戰力乃至制定策略,不可能如此莽撞。能奪走他判斷能力的,唯有強烈的憤怒。

『反正,你是英雄嘛。』

課堂上工藤一句不經意的調侃,讓渚忽而對他煩惱的具體內容有了些許眉目。

跟蹤事件的那一天,機敏的他恐怕便知曉自己是二十八人之一了。對此,好勝心極強的他恐怕心有不甘,冒險救人可能是為了證明什麽……渚不由得想起自己與好友曾經的吵架,那個時候也是為了才能或強弱、救或不救之類的觀點而發生爭執。

現在該怎麽辦呢?要去幫助工藤以及解救上堂當然是肯定的,只不過縱使他是成年人,要憑一己之力與暴走族正面沖突也實乃下下之策,如此危險的事情又不好牽連其他的學生。更重要的是,在工藤面前又一次逞“英雄”的話,根本不可能解開他的心結,反而還會加深誤會……

其實我也很弱小啊。思索中,渚不禁露出苦笑。

——究竟要變成怎樣才能算是強大?如果說擁有力量就是強大的話,那麽什麽才是力量?

於心中,一個答案悄然成型。

不良少年們目睹沈思的渚站起,邁步前進。在門前他駐足回首,“這件事就交給老師來處理,你們幾個先回去吧。”

“可是,渚……”

“放心吧,我不會逞能的。大人有大人處理事情的方式。”見眾人面露狐疑,大概是覺得說出這番話的人看上去並不像成熟穩重的大人,渚無奈地補充道,“雖然我也不過是比你們多了幾年的經歷而已,但我從恩師那裏繼承的經驗,是他用盡一生來授予我的。請相信我,以及我的老師吧。”

無人提出異議,一時尚無法理解其深意的學生們,唯能目送著他的背影漸行遠去。

……

工藤捂住側腹的傷口,吃痛蹲下。跟隨而來的平井與被解救出的上堂連忙奔向他的身側,意圖將他扶起。可除了新添的傷,他身上足有好幾個地方都受到過猛烈的重擊,肋骨不清楚斷了幾根,臉上更是青一塊紫一塊——他已經沒多少力氣重新站起來了。

十幾分鐘前,他與平井找到了關押著上堂的倉庫,潛入並將其救出。可就在逃跑的途中,他們不慎被鬼龍發現,對方的改裝摩托迅速追上三人並將他們團團包圍。鬼龍的頭目聲稱賞識工藤救人的勇氣,派出代表與之一對一決鬥,只要贏了就同意放他們走。

面對鬼龍的最強打手,工藤並不占上風,但勉強能打個平手。可就在中途,圍觀的其他鬼龍成員不時摻一腳伸一拳,公平的決鬥悄然化為了群毆,對於自己人的使詐,頭目反而眉開眼笑,頻頻拍手稱快。

“真卑鄙。”工藤咬牙怒瞪道。

“好好看清楚自己的立場啊。”騎在最大號摩托上的頭領訕笑道,“沒有一開始就將你打殘,就是我們天大的仁慈了,好好感恩戴德搖尾乞憐吧。既然你們自稱不良,群毆的事情不可能沒幹過吧?有什麽卑鄙不卑鄙的?擁有力量的一方就是掌控了一切!就是主宰!”

強大即一切的準則——過去的他曾堅信過這一點,因此說不出任何話語反駁。若說卑鄙,他本人也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以多欺少的事他也確確實實幹過不是嗎……想到這裏,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一個人的臉。

果然,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他弱小得不堪一擊,永遠都無法戰勝,無論是他還是眼前的這群人……

“力量不是一切。”

突來的聲音與想象中的面孔重合,工藤猛然擡頭,一個瘦削的背影映入眼簾。

“一個人自身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聲音又道,“所謂強大可不僅僅只是擁有力量這麽簡單。”

工藤失落地垂首。又要被救了嗎?又要用那份強大來嘲笑他的弱小了嗎?

“果然最後還是需要‘英雄’來救場嗎……”他譏諷道。諷刺著那個人,也諷刺著自己。

面前是手持各種武器、對闖入的來者蓄勢待發的鬼龍人海,視若無睹的渚一臉淡然地拋弄著手中的防身匕首,“你們所說的……拯救了地球的28個英雄的傳言,其實是胡說八道。在那裏的才不是什麽英雄,而是隨處可見的殺手啊。”

殺手?工藤訝異地瞪大雙眼,於是他看到了——

“隨處可見?”一個不知何時出現在暴走族人群中間的紅發西裝男子揪住首領的頭發,在對方尚未反應過來之際將其猛然拉扯下座位,迎面就給予了一個大力的膝撞,使得頭領瞬間陷入昏厥。“是啊,商品‘殺手’,便利店售價298円不含稅。”那是聞所未聞的聲音與從未見過的面容。

“你是誰?!”距離領隊最近的暴走族成員訝然道。

“我?只是一個工作了一天腰酸背痛還要受老古董的氣所以下班路上順便活動活動筋骨的公務員而已。”赤羽業將手指關節掰得哢哢響,“話說我可以順便也給你來一拳嗎?你長得好像一個姓寺阪的人唉。”

“餵!我可都聽到了!”出現在人群邊緣的寺阪龍馬邊怒喊邊給了身旁的人一拳。

“哎呀呀,沒想到這年頭暴走族居然還沒有滅絕。”前原陽鬥拍拍一名鬼龍成員的肩膀,“這種形象如今可不會受女孩子歡迎……”說著說著他忽然蹲下,原本頭部所在的位置瞬間從後方出現一條橫掃而過的腿。由於初始目標及時避開,其腳背不偏不倚地擊中了被拍肩搭話的不良青年。

“沒想到你反應還挺快的嘛。”收回長腿,岡野日向怏怏道。

“謀殺親夫啊!”蹲在地上的前原哀號,卻換回來一句無情的“誰跟你親了”,害他只好跟在女朋友身後繼續哄勸。

“那兩個人又吵架了嗎?”“是啊,不過估計像以前一樣很快就會和好吧。”

佇立一旁的片岡惠問,同行的磯貝悠馬輕松地回答。兩人腳下堆滿了好幾個昏迷的嘍啰。

“你們……!”被突然冒出的一大群人徹底打亂了陣腳,其中幾個暴走族總算反應過來,飛身跨坐到自己的摩托上,暴怒而啟動,“丫的都給我滾!”

然而座下的交通工具卻並未能如願地發動起來,反而像漏氣的皮球般在發出很大的聲響後傾然熄火。“怎麽回事?!”

“搞定了。”正經營著摩托車行的吉田大成轉動著手中的扳手,“抱歉啦,你們幾個的摩托都被我動了點手腳,暫時是開不了了,不過像你們這樣胡亂改裝可是很容易出事故的,不介意的話可以來我們吉田家整改。”

“為什麽我也要來幫忙啊,真麻煩。”一如既往面無表情的堀部糸成收拾著工具,“比起這種大部件,我果然還是喜歡精密的機械。”

“嘛,辛苦了,待會請你們吃拉面。”村松拓哉拍拍他的背部。

須臾,不遠處出現了藍紅交錯的閃爍燈光,只見兩輛警車伴隨著警笛聲駛來,阻斷了外向的出路。

“真慢啊。”寺阪抱怨道,“日本的警察都像電影裏的那樣等事件都結束了才出現嗎?”

“不要強人所難啊。”木村正義開門從副駕駛座走出來,“我現在只是個小小的警員而已,可沒有擅自出警的權力。”

連警察都出動,暴走族們這下徹底傻眼了。

同樣目瞪口呆的還有工藤和他的小夥伴們,三人完全沒反應過來眼下究竟是什麽情況。“你們沒事吧?”這時,一個身影出現在後方,眼見來者的面目之時他們更加吃驚了。

“亞佳裏?!你怎麽來了?”過於訝異的渚一時忘了更變稱呼。

“片場剛好在附近,聽小律說起這裏的事,有點擔心所以就過來看看。”雪村亞佳裏摟了摟立領的風衣,“不過看起來好像解決了。”

“嗯,已經沒事了,你還是快點回去比較好吧?萬一……”

她笑笑,“渚想太多了,我覺得記者不會跑到這麽偏遠的地方來啦。”

工藤終於忍不住發問:“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這個嘛……”渚頓而整理了一下思路,“解釋起來可能有點覆雜,總得來說就是我麻煩了以前的同學來幫忙……”

“這些人……都是傳聞中的英雄嗎?”他一時難以置信。

“都說了,我們不是英雄,只是普通的殺手而已。”

“但從怪物手中拯救了世界依然是事實吧,跟我等這種弱小的凡人不是一個等級的。”

對於工藤消極的態度,渚正想反駁什麽,就被另一個聲音奪走了話頭。

“不是的,我們也只是普通人,甚至可以說是一群被學校拋棄的吊車尾。然而正是那個大眾口中的怪物,賦予了我們‘暗殺’這一目標,並用盡全部的生命力來將我們培育成優秀的殺手。他既是我們的目標,也是我們一生當中最珍貴的恩師。最後的暗殺,也並非是因為我們擁有打敗老師的能力,而是老師他自願為世界獻上了自己的生命……”

亞佳裏主動坦白身份,再一次令渚訝異不已。

“但是,擁有實力本身是事實吧,就像現在這樣……”工藤握拳,狠狠地砸在地面上,內心深處卻不免產生了一絲動搖。老師同時也是目標……嗎?

“我們還是學生的時候,就常常受到老師的保護以及救助,甚至會在潛意識裏堅信著,萬能的老師一定能夠把我們從危險當中救出……”渚接道,“聽起來很任性是吧?但孩子能受到大人的保護與教導,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每個人在生命的一開始都十分弱小,是後天的經驗與指導讓人一步步成長起來。我們每個人所學到的東西,都是前人用努力換來的寶貴經驗,僅憑我們自身是絕對做不到的。”

他怔然而不能言語。

“暗殺技術是老師授予我們的,訓練器材與武器是政府提供的,一路上我們也受到了很多人的幫助,經歷了不少波折後大家最終才團結一心。就是這種一加一大於二的感覺吧?”走到渚身邊的亞佳裏笑道,後者點頭默認。

“這次我也是借助了大家的力量才順利解決危機,但‘能得到他人幫助’本身,就是一種力量吧?我願意幫助工藤同學和大家,也就意味著我本人承認你們都值得我去幫助。這份認可,就是工藤同學你自己力量的一部分啊。我是老師,學生依仗老師的力量,是理所應當的——這本來就是你們自身擁有的資本。”

“要趁還沒成為大人的時候,好好利用大人的力量才行哦。那些從大人身上索取到的東西,日後也定會成為自己立身的實力,然後,再將這份強大傳遞給下一屆吧。”

仿佛頭腦深處突湧出涼意清澈的泉水,深積多時的焦慮愁苦皆被頃刻沖刷得幹幹凈凈。他笑了,笑的幅度太大導致傷口裂開傳來刺痛,可仍止不住外洩的笑意。

原來如此,原來他已經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變得這麽強大了嗎?這種醍醐灌頂、撼動了整個世界觀的體驗,這輩子恐怕不會再有多少次了吧。他覺得在此之前的自己就是個大笨蛋,但正因為是笨蛋,才需要有人來及時點醒——諷刺的是,拯救了他的正是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為嫉妒的兩個人。

前原走過來一把攬住渚的脖子,“這回請我們幫了大忙,下次一定要請我們吃飯啊。”在慌張掙脫的渚忙答“知道了知道了”的時候,他又補了一句,“最好是喜酒!”

“你根本沒幫上多少忙吧。”岡野拽住前原的耳朵將他拉開。

一片火熱的打鬧之中,亞佳裏聽見身後有人低聲說了什麽。

“謝謝你,渚老師。”

此時此刻的渚正忙著幫前原和岡野兩人勸架,似乎沒能註意到這邊傳來的聲音。

當事人好像沒有聽到呢。她想,但這份心意,肯定已經傳達到了吧。

縱觀熱鬧忙碌的現場,各種熟悉而又帶有幾分陌生的面孔變換著神態。正在這個偌大的世界上從事著各行各業的老同學們,過去都從同一間教室出發,一步一步地沿各自的道路向前邁進。

大家肯定都成為了自己理想中的大人了吧,盡管今後也註定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萬千感慨最終化為一句話——

“我啊,覺得能遇到大家,真是太好了。”

回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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