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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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公主!不好了,賢妃快不行了,您快過去吧!”

“什麽?”懷鈴放下手中的書,起身跟上來報信的小宮女。當到達賢陽宮時,門外已經跪了烏壓壓一片,門口站著方羽還有很多丫鬟,懷鈴走進去,一眾淑妃和先帝妃嬪坐在下首,看見懷鈴走來,都讓開一條道。她在床邊坐下,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探過來握住她的手,賢妃凹陷的臉正悲苦地看著她。王媽媽俯身道:

“各位娘娘,娘娘想最後和公主說些話兒,還請移步側殿。”

淑妃猶豫片刻,才柔聲說:“還請媽媽好好看顧賢妃和小公主。”王媽媽含淚說是。片刻後擁擠的屋內便陡然一空,賢妃眼中現出掙紮和懊悔,她流著淚,良久才有氣無力說出一句:“鈴兒,我對不起你……”

懷鈴低頭沈默,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賢妃費力地咳嗽兩聲,繼續說:“我不該,不該害死你母妃,害得你如此孤苦,現在……啊,早知如此悔不當初……”懷鈴只是沈默,眼中看不出悲喜。

賢妃顯得有些不知所措,隨後頹然苦笑:“你一點都不驚訝,你是早就知道了嗎?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是李媽告訴你的,嗯?”

懷鈴點頭,又搖頭。賢妃癟著嘴,作出想哭的表情,如同一個孩子般皺起臉:“那你還照顧我這個老太婆,為什麽,你就不恨我嗎?你不恨嗎?”

懷鈴覺得眼球就要抽搐一般發酸,,她低下微顫的眼簾,“我是恨,但是為了可憐的六弟,我還能怎麽樣呢?”

眼淚順著賢妃布滿溝壑的臉頰留下,她只是看著懷鈴小聲啜泣,說不出話來。哭到傷心處,她胸口開始劇烈起伏,喉嚨發出喘氣聲。懷鈴忙為她撫摸胸口,見賢妃悲戚的面容,懷鈴說:“你若覺得對不起我母妃,能否把當年的真相告訴我,好讓我母妃泉下也做個明白鬼。我曾發誓一定要查個明白,這是我唯一能為那兩個為母妃和李媽媽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如今所有人都要死了,我卻還不明白。”

“都死了……”賢妃喃喃,“那你現在知道又有什麽意義呢。”

懷鈴手掌握緊被子,“是沒有意義,可是我這一生這樣活得不明不白又有什麽趣?母妃死因不明,我怎麽能當做沒有發生過,我既降生在這兒,嫻昭儀便是我的母妃。我連自己的母妃怎麽死的都不知道,我豈能心安。”我怎麽對得起一心忠於嫻昭儀的李媽媽?這句話她沒有說出來。

賢妃嘆息,才慢慢啟唇:“那時候,我們一起入宮……”很奇怪,適才明明是快要咽氣的人,現在卻仿佛又重獲生氣一般,眼睛重新變得清明有神,嘴角還帶一抹笑意。

這真是一個簡單的故事,我和纖鈴一起入宮,作為同鄉我們走得很近,很順理成章地,別人便把我們視為一黨。很奇怪,雖說不是國色天香,但是我在後宮之中也算上乘之姿,更別提相比於容貌平平的纖鈴。但是皇上偏偏喜歡她,誇她嫻雅端莊,又把她比作天上的玄月。當時後宮人人都嗤之以鼻,說那她就是最醜的嫦娥。進宮一年後,纖鈴懷孕。比以前不知風光幾倍,我每天看著她與皇上耳鬢廝磨,嘴上不說,但嫉妒的種子已經不知不覺種下,何況各路神仙的挑撥離間,我竟起了惡念,在淑妃的慫恿下處心積慮為纖鈴種下大片鳶尾,淑妃再從遙遠的荒寒之地為我引來素心蝶,在我們兩人的千方百計下,纖鈴死得毫無回旋的餘地。宮中人多疑我戕害自己的姊妹,卻不知淑妃才是最大的主謀,從離間感情到挑唆下毒,從來都不落人話柄。纖鈴死了,連皇上都懷疑我。纖鈴被封為嫻昭儀,後來我誕下皇子,他竟把我的稱號定為賢,嫻與賢,讀音完全相同的兩個字,讀來何其諷刺!你看,現在我的孩子也死了,又是因為淑妃和她兒子,這是不是很諷刺?這就是報應吧。

“你說是不是,鈴兒?”病榻上的賢妃有氣無力地問。

懷鈴擡頭看瞬間變得低矮的屋頂,四周的空氣有些稀薄。淑妃?她原來……

看著懷鈴的表情,賢妃笑容裏滿是悲哀,“你若是早猜測兇手是我,那麽這些年你親近淑妃疏離我難道是為了打探當年之事嗎?呵,可真是認敵為友啊……”

“我七歲時……”懷鈴每一個字都變得艱難,“曾在雪地裏被人偷襲,那時我……們正在查我母妃的事情,是不是你得知後……?”

賢妃楞住,睜著眼想了想,“原來是這樣……“她搖頭,“不是我。”

懷鈴心直往下沈,她想起淑妃的笑臉,懷慧,三皇子,柳兒,原來……她覺得自己是多麽可笑,原來淑妃對自己早有防備,怪不得這些年關於當年之事她一點都查不到。而自己,竟毫不懷疑淑妃!

看著懷鈴暗淡的眼眸,那雙眼睛酷似纖鈴的眼睛,並不很美,但清澈淡然,仿佛對於一切都暗藏著包容。但事物總是會變的,就如同纖鈴臨死前看自己的眼神,黯淡無光中帶著埋怨,不覆當年的柔軟。但纖鈴竟不恨自己,賢妃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也許只有這樣善良的女子,才能讓身處權謀漩渦的帝王如此傾心。

輕軟的紗帳在軟軟招搖,視線終於變得模糊。沙塵在光線中飛舞,四周變得越來越暗,最終留下一線光芒。一陣陰風吹來,賢妃感覺身體變得輕盈,她擡頭想再看一眼微光,卻猝然墮入無邊黑暗。

“賢妃娘娘!”懷鈴握緊手中冰冷的手,手指探上賢妃的鼻息,臉色僵住。王媽媽見狀也伸出手探探賢妃的鼻息,隨即伏在賢妃身上放聲大哭。哭聲淒厲而絕望,仿佛失去了一切。也許,當年嫻昭儀死時,李媽的心情亦如此時的王媽媽吧。懷鈴僵硬地從凳子上起身,門外擁進一堆人,打頭是滿臉淚水的淑妃。她們哭嚎,捶胸頓足。懷鈴恍惚跪在宮妃們的後邊,伏下身子腦袋貼著地面。當年即使嫻昭儀死了,李媽還是要堅強地活下去,因為,她的主子留下了一個可憐的孩子。而王媽媽……想到這懷鈴渾身一個激靈,在她還來不及反應時,便傳來一聲清晰的鈍響,擡起頭,看見王媽媽從柱子上緩緩滑落,額頭在柱子上拖出長長一道血痕。

尖叫,哭喊。當年自己出生時的場景,她依稀記得聽到了這些嘈雜的聲音,而看不到清晰的畫面,一如今天,在目光觸碰到那染血的柱子時,懷鈴便仿佛失去了視覺,她跟著所有人機械版做完了該做的事情,然後走回鈴瓏閣,腦子裏只剩淡淡的紅色。

接下來的日子,守靈,出殯。然後便是一日又一日地等待,懷鈴坐在窗前,偶爾也會去禦花園的秋千坐一會,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只是,這樣一座讓人內心無端刺痛的城,她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

小路上傳來說話聲,腳步聲越來越近。擡頭,來人一身水色宮裙,頭簪一只青碧步搖,下墜潤澤透亮的珍珠。

“琉璃?”懷鈴問。

琉璃掛起淡淡的笑,“公主好,沒想到三公主竟還記得我。”

“沒想到三哥真把你接進宮裏來了。”

琉璃擡頭看卷起黃邊的樹葉,“皇上要做的事情,誰能阻止得了呢。”

“是啊,三哥做事一向決絕。但你真的願意嗎?”懷鈴低聲道,“柳兒?”

“公主是什麽時候認出我的?”

“幾年前狩獵場裏一見你便覺得面熟,後來對三哥一番試探,才知道原來真是你。”

“一翻試探?看來他也會因我而失態,但他又如何舍得把我推給別人呢?在公主看來,我一定是可笑又不知廉恥的女人吧。”琉璃笑得淒涼。

“我只是覺得你很可憐。”

“何止公主覺得!”琉璃嘴角裂開淒楚的笑,眼淚泫然欲滴,“我也覺得啊!他怎麽如此絕情!真是個……心狠的男人啊!”

等她漸漸止住眼淚,懷鈴說起另一件事:“我想請你幫個忙,我本來想這兩天親自去拜訪你,但沒想到在這兒遇見你?”

琉璃楞怔,想不通這個待嫁的公主還有什麽事有求於她。

“關於我的母親,當年……賢淑二妃子聯合坑害我的母妃……”

“你要報仇?”琉璃詫異地問,“淑妃如今可是太後。”

“是,所以請你幫我。”

“你為什麽覺得我能幫你?”

“我確定你能幫我,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了你是誰,而你依然能重新站在這裏。”

“那你憑什麽確信我要幫你?”

“因為你幫了三哥,並不全是因為愛情。琉璃,當年救你的,還有我和蕭馳。”

“而蕭馳是你未來的夫婿,”琉璃輕笑著打斷懷鈴的話,“你說的對,我報了三皇子的知遇之恩,如今的確應該要還你的救命之恩。我答應你,反正不過一死。皇上不放我走,我倒要看看他能忍我到什麽程度。那麽,你要我怎麽做呢?”

“把我母妃慘死的真相告訴所有人。”懷鈴說。

“僅此而已?”琉璃問,呆楞半響後大笑,“果然是當年救了我的那個小公主,癡傻得緊。”

“我只是不想我的母妃就這麽白死了,我至少給李媽媽個交代。”懷鈴說。

琉璃定定看著懷鈴,認真承諾,“若只是做到這種程度,我會讓所有人知道那個毒婦的真面目。不僅如此,我還有她的兒子——當今聖上,策劃皇城大亂的偽善者他的真面目曝露在天下人的面前!”

琉璃一雙漂亮的眼睛閃著怨毒,美麗的面龐因憤恨而變得猙獰。當一個女人由愛生恨時,愛得有多深便有多恨,那種恨甚至有毀天滅地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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