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鎖上門的是誰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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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運閣客棧面向小巷的廂房共有五間,其中三樓的金字三號、四號以及二樓的玉字二號、三號的窗戶,跟瀠香樓西面最中間的也就是正對歌舞臺的廂房相對,特別是金字四號和玉字三號,左邊兩扇窗子均與對面廂房正對,只差高度,一個在稍上,一個在稍下的地方。幸運閣的樓層較矮,瀠香樓廂房的窗子剛好在幸運閣兩層樓之間偏下一點兒的高度。如今,趙昊啟正站在金字四號裏左邊的窗子前,一名負責招待三樓客人的夥計被他招來身邊問話。

幸運閣的二樓和三樓的廂房皆是上房,一樓外回廊兩邊的是下房,圍繞著中庭小花園的東、南、西三個方向的廂房是夥計住的,北面一列自西向東分別為廚房、柴房、茅廁、仆婦房、馬夫住的廂房以及馬廄。馬廄東面墻壁與瀠香樓相連,馬廄有三個門,最裏的門面向後院,還有一扇面向客棧東走廊的門,突出部分開了一扇臨巷的門,作為客棧後門。幸運閣與瀠香樓兩座建築的後門並排互為左右,後門對著的就是一條共用的,可以讓馬車通行的寬闊小巷,寬度約有五米。幸運閣馬廄突出部分與一墻之隔的瀠香樓後門突出部分皆只有一層,頂上是北高南低的鱗瓦。

幸運閣客棧的客房、下房均以木字為號,自右上之下,再至左上排序。二樓廂房豎列以玉字為號,橫排以帛字,三樓豎列以金字,橫排以銀字,從上至下,從右至左排序。東面靠近小巷一列的第一間為玉字一號,第二間為玉字二號,如此類推。玉字二、三號房一直有客人住,三樓的金字三、四號房原本住了姓蒲和姓陶的商人,分別在下午六時和四時三十分退房離開,因此,如今是空著的。除此之外,整個幸運閣客棧還有一樓最左邊兩列下房,以及一間三樓的銀字二號房因為客人在正午時分退了房而無人住宿,其餘皆住滿了客人。盡管發生了命案,但因已入夜,客人們都選擇繼續留住一宿。

趙昊啟特別地問了金字四號住客的情況。夥計回道,那是位陶姓的山西商人,已住了五天,是幸運閣的熟客,一年來住個五六回,本來這次是來京收賬,預定要住七天的,誰知新娶的夫人突然得了急病,急急忙忙就退房走了。

“那名陶商人帶了大箱子和竹籮嗎?”

夥計搖頭,“是隔壁姓蒲的商人帶了。”

“哦。”趙昊啟輕輕應了一聲,並不感到意外,接著又問了兩名商人的外貌身材。夥計答道都是中等身材,不胖也不瘦,皆談吐斯文。蒲商人比較難看得出來年紀,帽子裏露出的頭發有些花白,面上卻沒什麽皺紋,蓄了粗野的絡腮大胡子。陶姓商人據說未到三十歲,面容瘦削,下巴很尖。

結束問話,趙昊啟又要求夥計領他在樓裏走一圈。元寶忽然大聲說道:“公子,夜色已深,請您及早回府休息。”

“我還想逛一圈。”趙昊啟昂然自默默地等候在廂房外的長兄面前走過。

“您可以改日再逛,如今先回府為好。”元寶追在他背後大聲說道。

拐過一個彎,趙昊啟低聲問趕上來的元寶:“元寶,你認為我明天還能邁出府門一步嗎?”

“不能。”元寶想也沒想就答道。

白了他一眼,趙昊啟冷哼了一聲,“你剛才說的話不就是白說?”

“才不是,我是已經勸阻過公子了,您那兩位哥哥都聽到了。”元寶小聲回道。

“放心,大哥不會把你怎麽樣的。”

“我怕的是回府後連相爺也要拿棒子來揍我!我真的好可憐,從小到大,公子您一闖禍,挨棍棒的總是我。這十多年,我替您挨的棍棒藤鞭比天上的星辰還多呢!您瞧見大公子——我們的侍郎大人那張臉黑成什麽樣子了嗎?希望這回只躺個十天就能起床。”元寶可憐兮兮地低聲悲嘆著。

“那可不行,我還得靠你幫我打聽事情,可不能讓你被大哥他們遷怒。”

在三樓的裏外回廊逛了一圈,趙昊啟在樓梯口停住腳,指著面向中庭的欄桿處豎了雕花木板的轉角問道:“夥計,這回廊的四個角中怎麽只有這個角用木板擋住?”

夥計回道,那是因為這個角下方剛好有一口井,圍欄不是太高,也沒樹木擋住,生怕有好奇客人探頭觀看的時候不小心一頭栽下去,同時也剛好在樓梯的位置,因而豎起一塊雕刻了鏤空通花圖案的木板攔擋。

“原來是這樣。”趙昊啟拋下淡淡的一句話,翩然下樓。趙家大公子、三公子緊隨其後。

回到府中,安頓好早在轎子中睡熟了的弟弟們,元寶進入位於二樓的趙昊啟的寢室。

趙昊啟的住處在趙府後部,一個占地數畝的湖中央的小島上,前有一道橋,後有一道堤連接,島的四周種滿了楊柳,前方是個小小的花園,後方是高高的四層閣樓,地面一層作為客廳,以及書童、貼身丫鬟和家丁的住處。

剛沐浴完的趙昊啟只穿了剛換上的裏衣,帶著興奮的表情正等著他,“元寶,明早我們從後院翻墻出去吧。”

“不要!我不想兩條腿都被打斷。”元寶語氣堅定地拒絕了。

趙昊啟霎時沈下了臉。很快,他又恢覆了好心情,“咱們來玩個問答游戲,我問三個問題,你只要答出任何一個算你贏。我就告訴你如何才能打贏廚房阿勝的蟋蟀。”

“真的?”元寶雙眼亮了起來,不過馬上又有了疑慮,“我要是輸了,該不是要我背著您翻墻吧?”

趙昊啟笑了笑。

元寶立時重重地搖頭,“我還是不要。”

趙昊啟不死心,“想想看,一名婦人溺亡四個小時後,竟然出現在青樓裏頭,這當中不是有很多蹊蹺之處嗎?這是件多麽有趣的事啊!”

“我不覺得,只覺得那婦人好可憐,連首級都給人砍掉了。”

“既然覺得那婦人可憐,更應該想法子幫我出府,好去找出真相。”趙昊啟試圖說服元寶。

元寶就是不上當,什麽說辭都擋了回去,“那是官府的事,讓那些官差去查好了。”

“就憑那些雞腦子衙役?”

“其實向都頭的腦子也不是太差,只是比我差了一點點而已。”元寶昂首說道。

趙昊啟眨巴著眼睛,好笑地問道:“元寶,你真的覺得自己的腦子很好?”

“不是嗎?我完全看透了琴音姑娘從瀠香樓消失的伎倆。”

“你該不是把我隨便糊弄雞腦子都頭的話當真了吧?”

元寶一聽,露出疑惑的表情看向趙昊啟,“那些不會都是您胡謅的吧?”

“也不全是。”趙昊啟撲哧笑了起來,“就上鎖的人是賊人是胡說,前面說的都是真話。至於你說的,那全是你那豬腦子自行妄想的。”

元寶震驚地把眼睛瞪得像牛眼那麽大,直直看著趙昊啟那張燦爛的笑臉,“公子,您騙我就罷了,居然還戲弄公差?”

趙昊啟笑道:“是他自己要全盤相信,我可沒叫他那麽做。”

“不是賊人的話,那是誰?”

“你猜。”趙昊啟笑得賊兮兮的,“給個提示,上鎖的人就是衙役來到之前曾在二樓的十四個人當中。還有,我在歌舞臺上不是曾經問過你多餘的是哪兩樣東西嗎?想出來了嗎?就是那兩樣東西跟屍體有關。至於婦人的屍體怎麽到臺上,即使簡單如你那雞腦子,應該也能想到的。畢竟連賊人爬上窗口鎖上門,再爬回小巷這麽高難度的主意你都能想出來,沒理由那麽簡單的方法都想不到的。”

元寶抓了抓後腦勺,“那個……歌舞臺上我不是說了多兩個香案嗎?上鎖的人嘛……不知道。”

“給我認真一點兒。”趙昊啟不滿地敲了一下元寶的腦袋,“怎麽可能是香案啊?有用的也只是香爐,不,準確來說是點燃的檀香散發出的濃郁香氣,以掩蓋屍體的味道。快用你的豬腦袋想!”

“是披帛?”

“對!已經換了大紅吉服,怎麽可能不把披帛與衣服一同收起?”

元寶驚訝地發出“咦”的一聲,沒想到自己居然猜對了。

“還有一樣呢?”

“這個……”元寶歪著腦袋皺著眉,支吾了半天。

趙昊啟忍不住又往元寶腦袋上一敲,“是椅子,不是已經有一張坐墩了嗎?還需要椅子幹嗎?當然就是多餘的,笨蛋!”

“我說公子您才是笨蛋!”一把清脆如黃鶯啼鳴的嗓音突兀地插入,一名十六七歲的妙齡少女叉了腰站在他們身後,“時已入秋,夜深風涼露重,居然光顧著嘀嘀咕咕,只穿了裏衣就在窗前吹著湖上來的寒風。公子是個三歲的小孩不懂冷暖也罷了,元寶你才十歲嗎?為什麽不讓他穿上外衣?”少女嘴巴快速地張合,白蔥般的指尖直戳元寶的鼻子。

元寶被少女一大串詰責罵得心虛,縮了脖子垂下頭。

“我才不是三歲小孩!”趙昊啟不滿地大聲抗議。少女是專門服侍他的貼身丫鬟,一向主管他的起居飲食,深受母親信賴,生活上的小事都是受她管制。“翠晴,就一下子有什麽關系?我不會那麽容易就受涼的……”話未了,趙昊啟連打了兩個大大的噴嚏。

翠晴朝元寶挑眉,“還不趕快讓公子上床安寢?”

“可是……”元寶不願沒聽到答案就離去,但是又有些畏懼翠晴。

“沒有可是!”翠晴不管兩人怎麽不情願,將一直想要說什麽的趙昊啟趕進被窩裏,回頭又把豎著耳朵急於聽答案的元寶攆出門外。

在外頭關上門,翠晴雙手往腰上一叉,朝元寶一瞪眼,“還楞著幹嗎?去睡覺!”

元寶只好三步一回頭地離開趙昊啟的寢室。

翌日一大早,元寶起來就往趙昊啟位於三樓的書房跑。

趙昊啟早就坐在窗前,捧了香茗等著他的到來。“在告訴你答案之前,你先答應我一件事。”趙昊啟並沒打算立刻就滿足元寶的好奇心,反而提出要求。

“只要不是讓我背著您去爬墻,啥事都有商量。”元寶可不笨。

“當然不會是爬墻。”趙昊啟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

“那是什麽事?”

“你要答應我聽完以後不生氣。”

“為什麽?”元寶覺得很驚訝。天下紅雨了?公子居然只是要他答應這麽容易辦的一件事。

“不為什麽,你先答應吧。”趙昊啟只是笑笑,施施然抿了口濃茶。

元寶滿心疑慮地瞅著他,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劈啪作響,公子從小就愛布置陷阱讓他跳,這一回葫蘆裏又賣什麽藥呢?在跳與不跳,懷疑與好奇間掙紮了一番,終於抵抗不了好奇心,元寶答應了。

“首先,我要告訴你屍體是怎麽到歌舞臺上,和琴音姑娘是怎麽離開歌舞臺的。”

“公子快說!”元寶搬了坐墩正對著趙昊啟坐下,急不可待地催促道。

“屍體大概是在下午五時四十五分後,六時之前到達歌舞臺對著的廂房裏的。”

“公子您怎麽知道一定是那時候?”元寶質疑道。

“很簡單,用腦子稍微想想就知道。當日,下午五時三十分左右剛好是琴音姑娘彈奏完畢,換作我彈琴之時,當時琴音姑娘尚在歌舞臺上,心神不寧的。在我彈奏完畢以後,輪到竇公子他們表演才藝,這時候本該是她換裝的時候,她竟然沒換衣服,你聽到唐三娘都說了些什麽吧?她不單沒換衣,還邀我作詩,分明是以此來拖延時間。若不是屍體意外遲遲未到或是剛到,給屍體換衣的時間不夠,她是不會貿然邀請我作詩,而是會按照既定計劃裝扮屍體,畢竟奏琴完畢至開始投標之間有著足夠的時間換衣。鑒於換衣和布置一切所需的時間,以此推斷,屍體必然是在下午五時四十五分之後,六時之前運到的。”

“為什麽屍體不是早早就運過去,早點兒不就更從容?”

“因為那樣有風險。為了掩人耳目得等到天色昏暗之際。”

“原來如此。”元寶搗蒜般不停點頭。“不對!”他忽又想起什麽似的猛然擡起頭,“那天瀠香樓裏裏外外都是人,也沒見過有大件貨物在那時候擡進去,無論天色如何,這屍體也不可能運進去。”

趙昊啟用扇子敲了敲元寶,“怎麽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屍體運進去啊?”

“那麽屍體又怎麽進去?那天瀠香樓整日到處都是人,難道是把人騙到那個地方藏起來……不對,那婦人是淹死的……”元寶煩惱地不住抓著頭。

“你就別再折磨你那豬腦子了,我告訴你吧。”趙昊啟淡定地啜一口濃茶,迎著元寶懇求解答的目光,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屍體是從半空飛過去的。”

“什麽?飛過去?”元寶不相信地嚷道,“屍體怎麽可能會飛,公子您糊弄我!”

“我是說真的。特意選擇黃昏日落之後行事,也是為了不讓街上的行人察覺到,屍體從幸運閣客棧金字三號房的窗子越過小巷飛過對面。”

“不是吧?公子您沒騙我?”

“我沒騙你。”白了元寶一眼,趙昊啟繼續道,“雖然小巷前有馬車擋住街上行人的視線,但在那麽高的空中運出屍體,難保在大街對面的樓房裏不會剛好有人望向窗外而看到。因此,必定要等日落後光線昏暗之時。”

“怎麽可能,兩棟樓房隔了好遠呢!不是說飛就能飛過去的吧?不對,別說是不會走路的屍體,就算是人,也跳不過去那段距離啊!”

趙昊啟把玩著桌面上的白玉獅子鎮紙,淡淡地道:“這很簡單。讓屍體從幸運閣飛到瀠香樓一點兒也不難,只需一條粗麻繩、一條長細繩、一截竹筒、一個大竹籮和一定的高度差。只要有高度差,即使不是正對著窗戶,在稍微偏離的地方也可輕易讓屍體飛過去。”

“說得輕巧,總不會給屍體插上翅膀吧?”元寶一臉不信。

趙昊啟笑出聲,“翅膀,虧你想得到!當然不是。”

元寶鼓起臉頰,“快說!”

“是把屍體裝在竹籮裏,用繩子運過去。”說著,趙昊啟取出一截絲線,將一頭遞給元寶,示意他拿住。元寶狐疑地接過線頭,趙昊啟則站起來,拿起白玉獅子鎮紙,將絲線另外一頭穿過獅子兩只撐起的前腿與蹲下後腿間形成的窟窿,左手拿著線頭,讓絲線繃直。

“看,這就是裝了屍體的大竹籮。”說著,他松開右手的白玉獅子鎮紙。白玉獅子鎮紙嗖地一下,沿著絲線滑落到驚詫得瞪大了眼的元寶手上。

趙昊啟說道:“租下金字三號的自稱蒲商人的人……”

“慢著,為什麽一定是金字三號?”元寶大聲截斷趙昊啟的解說,“為什麽不能是二樓的玉字號房,或者正對著的金字四號房,那不是更方便嗎?”

“為什麽?不是明擺著的嗎?二樓的玉字號房雖然有窗子跟對面廂房的窗口正對,但是,太矮了,畢竟接屍體的人是弱女子,從高處是接不到沈甸甸的屍體的,只有在低處才能比較輕松地接到。”

“也是。”元寶點頭讚同道。

“至於為什麽是金字三號房而不是四號房,你忘了嗎?夥計不是說了那姓陶的商人在下午四時三十分已經退了房,而且他也沒有帶著大箱子和竹籮。三號房姓蒲的下午五時到達幸運閣,箱子比他更早被送進房間裏頭。符合條件的就只有姓蒲的。大概是那房子早早被租去了,姓蒲的只好租下旁邊的廂房。那家夥估計不是真的姓蒲,也不是什麽商人。”

“但也有可能客棧的夥計是同夥,在陶商人退房後再利用金字四號房。”

“不可能。”

“為什麽?”

“沒有時間準備屍體。下午四時三十分陶商人才退房,那時,店裏看熱鬧的夥計應該差不多全回去了,在眾目睽睽的情況下,你說如何能將一具屍體搬到三樓的廂房裏?再說當時只有金字三號房有大箱子之類的大件貨物運進客棧。”

“也是。那麽三號房的商人是怎麽把屍體弄到瀠香樓的?”

“那自稱蒲商人的人首先是雇人把裝了屍體的大箱子運到客棧,然後在約定好的日落之時化裝到達金字三號房,將粗麻繩一頭固定在屋子裏的重物上,另一頭穿過預先把裏面磨光滑的竹筒,塗上一點兒油,然後把麻繩的另一頭拋進斜對面廂房的窗裏,瀠香樓的小丫鬟把繩子系緊在橫梁之類的地方固定。他用小麻繩系住竹筒,將系住竹籮的繩子掛在竹筒上。當然竹筒上會先削個凹位,以卡住繩子。他把竹籮放到窗外用勁一推,竹筒帶著竹籮滑到對面。小丫鬟把紅衣放進竹籮。他再把竹籮拉回,給屍體穿上衣服,再把屍體放入竹籮。這回只需輕輕一推,裝著屍體的竹籮自會滑落,飛快地到達對面的窗下。把屍體移動到瀠香樓後,他拉動細繩拖回竹籮,小丫鬟把繩結解開,他就可把麻繩收回。

“然後他從客棧溜之大吉,到河邊坐上預先雇好的船,劃到琴音姑娘待的廂房的窗子底下,去等著接琴音姑娘。

“夥計說他是六時退的房,時間上正好吻合。把屍體從籮裏拉出需要兩人合力,因此需要在琴音姑娘停下奏琴的五時四十五分與丫鬟下樓的六時之間,兩人合力來完成。這就是為什麽我認為屍體運送的時間是五時四十五分。”

“這麽說,那小丫鬟鐵定是同謀了?”

“當然。”

“那鎖門的一定是她!”

“笨!若是她我還會多此一舉考你嗎?”趙昊啟說著用扇子輕敲了一下元寶。

“公子,能不能不要再敲我了,我就是被您敲太多敲笨了。”元寶抱頭發出強烈抗議。

“事發後,那丫鬟一直躲在廂房裏,在竇威找她之前沒有踏出過正對歌舞臺的廂房一步。之後,她一直被唐三娘盯著,哪來的機會鎖門?”

“不是她又是誰?”

趙昊啟再次露出別有含義的神秘笑容。

“你別急,我先告訴你琴音姑娘是怎麽躲過所有人的視線,運用李代桃僵的手法換上屍體的。”輕啜一口微涼的茶潤潤喉嚨,趙昊啟繼續道,“前方的人是看不到歌舞臺後方的情況的,連站在主賓臺上的唐三娘和龜奴也只能看到肩膀以上的部位,守在樓梯兩側的龜奴也同樣看不到肩膀以下的部位。因此,只要彎著腰或蹲著,在歌舞臺後方做什麽事情都無人發現。兩人把椅子放倒,椅背靠地,將屍體放上椅子擺成端坐之姿,用披帛將屍身捆直在椅背上,推到歌舞臺邊,擡上去,把椅子立起來,屍體就端坐在椅子上了。但是屍體無頭——至於為什麽是無頭的,那跟用屍體代替活人的目的一樣,要出人意料。屍體無頭的話,一時間會被人以為是琴音本人,眾人的註意力自然會放在屍體身上,待發現不是她之時,她已經在眾人面前藏起來,或是離開了。但是無頭的屍體布置起來有些麻煩,雖然有白紗遮擋視線,但在主賓臺上站著的人輕易就能看到沒被琴案遮住的頭部和胸肩部。這就是為什麽得在換上紅衣以後才能把屍體換到歌舞臺上,第一點,就是琴音不能停下彈琴來幫小丫鬟。第二點,就是因為屍體無頭,得用前面滿是垂飾、新娘裝扮時才戴上的鳳冠來掩飾。而當時放在屍體頸部之上,用以填充鳳冠及代替頭部的東西就是那個繡球。繡球是布做的,只要拿兩根長針跟衣領一起別住,假頭和鳳冠就能穩穩當當地固定在頸子上方。布置停當,小丫鬟下樓,眾人在樓下出價,準備拋繡球。趁著那時人們的註意力集中在誰得標之際,琴音松開披帛,抽出衣領上的針,一腳踹倒椅子,待繡球滾下,小丫鬟回到了樓上發出叫聲,喚來眾人登樓,一幕好戲就此開場。”

“等等!如您所言,屍體應該是琴音姑娘推倒的,小丫鬟沒有時間去做。但是,小丫鬟一喊,不是有好幾個好事之徒沖上了樓梯嗎?那麽當時琴音姑娘必定不能夠待在歌舞臺上,否則肯定會被人發現她。這麽一來,她就只能躲在歌舞臺對著的廂房裏頭。這就有個問題,後來她是怎麽躲過眾人耳目走過長長的走廊,到達走廊盡頭的廂房裏的?畢竟竇大人很快就登上樓,而且三娘和那幾個龜奴也隨後上去了。在那麽短的時間,她還必須貼著走廊靠裏的墻壁爬過去,才能不被人看到。在時間上,她不是完全來不及嗎?”

“你好像搞錯了一點。”

“搞錯?”

“琴音並沒有躲進廂房,而是就在那裏。”

“怎麽可能?難道竇大人和那幾個龜奴是瞎子,看不到她?”

“他們是看不到她。”

“公子,您是在糊弄我嗎?難道琴音姑娘穿了隱身衣,讓別人都看不到她?”

“她並沒穿隱身衣,只是穿了丫鬟的衣服,代替小丫鬟留在歌舞臺旁邊的走廊上。”

“那麽小丫鬟呢?您別忘了小丫鬟還在樓上呢,按照您所說的,不是就有兩個丫鬟?”元寶忽然大聲嚷了起來,“我知道了!琴音沒藏在廂房,是真正的小丫鬟躲在了廂房!對不對?”

“你總算答對了。琴音脫下紅衣,換上丫鬟的衣服,把頭發披散,縮在走廊的墻腳,假裝受了驚嚇。小丫鬟上樓後,扔下銅盆,推倒瓷瓶,躲入廂房。那小丫鬟說話結巴,琴音只要模仿她結巴著說話,盡管聲線有巨大差別,但人們會以為小丫鬟是受了驚聲音嘶啞了,畢竟說話結巴是小丫鬟最大的特征。”

“琴音姑娘好狡猾哦。”

“是聰明。”趙昊啟不滿地糾正元寶,“然後在眾人將註意力集中在從天而降的屍體上之時,琴音就慢慢地往後挪動,神不知鬼不覺地躲進走廊最盡頭的廂房。她是蹲在地上後,丫鬟才把瓶子砸碎的,因而衣裙上帶了不少濺到的碎瓷片,那些碎瓷片在走廊上零碎地散落就是證據。而那廂房的門原本是開著的,然後在琴音進去後,在某個時候被毫不相幹的人給幫忙關上了。”

“咦,是毫不相幹的人?”

不理會元寶發出驚訝至極的怪叫,趙昊啟繼續道:“人們的視線早被屍體吸引,根本就不曾留意一個丫鬟從視線角落退去。等竇威想到要找小丫鬟詢問,小丫鬟再從廂房裏出來,而琴音早就躲起並關上了門。”

元寶心急地嚷了起來,“公子您還沒說是誰鎖上的門。”

“別急,那個只是我的猜想,還沒證實呢!其實,要是計劃緊湊,不鎖門時間也是完全夠的,大概是沒想到官差那麽快就來到了,或許又發生了些什麽意外,導致接人的船來晚了,琴音才不得不臨時找人鎖上門以拖延被發現的時間。

“當假蒲商人的船到了窗下,他將粗麻繩一頭捆住竹籮上方,另一頭拋給在窗邊等候的琴音。琴音把繩子拋過窗邊最近的一條橫梁,再將繩子頭丟回給他。他拉動繩子,竹籮升至窗口,琴音爬過窗子蹲入竹籮,他就慢慢放松繩子,琴音這就被接到小船上。然後,拿著系在竹籮上的繩子頭,他將繩子收回。”

“原來如此。”元寶擊掌感嘆道,“這法子真簡單!”

忽然想起了什麽,元寶追問道:“公子,您還沒說是誰關的門呢!既然不是小丫鬟,難道還有別的丫鬟去幫忙?對了,三娘不是說除了琴音的廂房,其他的都關上了嗎?難道是她一早就偷了鑰匙?不對,那門是我借三娘的鑰匙開的,琴音只能偷那間廂房主人的鑰匙。”

“錯。”

“錯了?”

“那間廂房的主人根本沒把鎖給鎖上,鑰匙也是她交給琴音拿著的。”

“那麽她也是同謀?”

“多半是。”

“公子,我們來了。”隨著清朗的童音響起,元壽和元鶴跟在翠晴身後走進書房。

趙昊啟招手讓兩名小童過來,又啜了口茶才柔聲詢問元壽,“壽兒,昨天那些點心好吃嗎?”

“好吃!”元壽回道,接著垂下頭,支吾著繼續道,“不過……我本想留些給公子嘗嘗的,結果……吃著吃著就吃光了。”元壽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兩手不住地搓著衣角,不好意思地用眼角偷偷瞄向趙昊啟。

“沒事,我不嘗也沒關系。”

“真的?”元壽歪著頭,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望著趙昊啟。

“嗯。”趙昊啟點點頭,接著他又問道,“壽兒,那點心是不是一個漂亮的大姐姐給你的?”

“是的!”元壽聲音響亮地回答,馬上又捂住自己的嘴拼命搖頭,“不是的。”

趙昊啟勾起唇角笑了,“是不是那個姐姐讓你發誓不說出來?”

元壽猶豫著不語,一雙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轉動著。

“是不能用嘴說,也不可以用筆寫,對吧?”

元壽咬著唇,半晌才說道:“延壽是男子漢,不能言而無信。”

“對,壽兒沒錯。那麽只點頭或搖頭應該沒有違反誓言吧?”

“嗯。”元壽點頭。

“那個姐姐穿著丫鬟的衣服,樣子跟先前在樓上的好看的姐姐很像,是嗎?”

元壽很用力地點頭。

“你偷偷地跟在我們後頭上二樓玩,那個姐姐在門縫裏揚手讓你過去是不是?”

元壽先是搖頭後又點頭。

“你不是跟在我們後頭,而是當我們在樓上,你從另一邊的樓梯上的樓,是嗎?”

元壽點頭。

“她交給你兩條鑰匙,跟你約定,你只要把她待著的廂房門鎖上,就可以在另外一個廂房裏喜歡拿多少點心就拿多少點心,然後把那間廂房也鎖上,鑰匙就丟掉,是嗎?”

元壽再次點頭。

“臭小子,原來是你上的鎖!”元寶吼叫著跳了起來。元壽被他嚇了一跳,擡眼一瞧,只見他面色不善橫眉怒目的,怕得差點兒哭了出來。

趙昊啟一手揪住元寶的衣袖,“你那麽生氣幹嗎?”

元寶怒氣沖沖地道:“可是……是這小家夥害得公子的佳人跑了。”

“別傻了,元寶。”翠晴挺身上前擋在受驚的元壽跟前,“那姑娘是早有預謀要逃走的,跟壽兒無關!”

元寶一手推開翠晴,兇巴巴地瞪著元壽說道:“壽兒今天不許到外面玩,要留在書房抄三個小時的書!”

元壽嘴巴一撅,“為什麽?”

翠晴瞪了元寶一眼,“元寶,你別搞錯了,上鎖的人根本不是壽兒。”

元寶楞住了,“他自己剛才不是全招了嗎?”

“他只是答應了幫琴音姑娘鎖門而已。”趙昊啟拿起一冊書淡淡地道。

“笨蛋元寶,你想想看,壽兒個子那麽矮,怎麽可能是他上的鎖?”翠晴順手一把揪住想偷偷溜出房門的元鶴的後領,把他扯了回來,指著他說道,“是這個默不作聲的狡猾家夥啦!”

元寶徹底懵了,“你蒙我的吧?”

趙昊啟用書捂著半張嘴呵呵笑道:“翠晴沒騙你,是壽兒用分享點心的秘密來收買鶴兒上的鎖。”

元寶一聽,氣咻咻地吼道:“兩個都給我抄書!”

“公子救我們!”兩名小童撲到趙昊啟跟前尋求庇護。

趙昊啟朝元寶眨眨眼,笑道:“放心,你們抄多久,我就讓元寶比你們多抄一倍的時間。”

元寶一聽,頓時哇哇大叫:“你們怎麽可以合夥來欺負我啊?”

兩名小童破涕為笑。元壽樂滋滋地說道:“我抄兩個小時。”元鶴馬上表示反對,“不行,大哥只抄四個小時,時間太短了,至少得讓他抄八個小時!”

“餵,你們這兩個臭小子!”

“哇!快跑!”

“別跑!”

“快過來,躲在我和翠晴身後。”

“你們好過分啊!”元寶的叫聲響徹晨陽鋪灑的庭院,驚起數只早起的鳥兒振翅而飛,越過波光粼粼的湖面,直沒入對岸的樹叢裏。

一陣輕風拂來,被秋風從翠綠吹染成金黃的葉片,一片一片地隨風飛舞,緩緩飄落,落在怒放的秋菊旁,替泥地鋪上一層金色。一雙綴滿繡金花紋的軟靴踩在金色的“地毯”上,發出沙沙的聲音。趙昊啟手拿著一卷書冊,在湖邊的花叢間來回踱步,一邊向湖的對岸張望。湖對岸,樹叢花影後十步一哨地守滿了家丁。

“元寶,你說那些家丁怎麽那麽精明,簡直是無機可乘。我好想到外面去查探,你說要怎麽辦?”

元寶坐在離他不遠的小亭子裏,悠閑地嗑著瓜子監督兩名小童抄書。聽到他的問話,元寶懶懶地擡頭瞟了他一眼,“死心吧,今天一早大公子就命家丁守在橋頭和湖邊了,只要公子一踏出這暖晴閣,家丁就會一直跟在後頭;只要公子一下水,家丁就準備好漁網;別說爬墻,就是靠近墻邊也是不太可能的事。”

“唉,他們怎麽會變得那麽機靈啊?”趙昊啟雙手抱頭仰天長嘆。

元寶搖頭嘖嘖地說道:“公子您的記性真不好!早在十年前他們就已經被您訓練得機靈無比了。被您逃脫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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