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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幸運閣命案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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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趙昊啟突然手往後一伸,“把燈籠給我,然後出去,別礙事。”

向都頭雙眼倏地睜得滾圓,身後的元寶越過他遞上燈籠,放入趙昊啟攤開的手掌中。

趙昊啟接過燈籠自顧自地東瞧西望,完全沒在意身後的事情。元寶拉著向都頭的衣袖,“向都頭,咱們出去吧。”又附在向都頭耳旁細語:“別生氣,公子誤會您是我了。”

賬房裏即使是憑著一盞光線微弱的燈也能看出是一片狼藉。兩旁櫃子的門悉數打開,裏頭本應疊放整齊的賬本全部被扔到地面,賬房的門正對著的墻壁是一列上下兩扇的支窗,窗外就是滔滔河水。窗子皆為從下面打開,以長細竹竿撐住的下撐式窗子。靠著最中間窗子下的墻壁是又長又寬的桌子,大約是邵老板平日看賬記賬所用,上面擺放了一堆賬本。桌面只比下面窗子的窗框下部矮了兩個指頭的高度。

邵老板的遺體原本躺在桌子下方,如今為了方便驗屍被移到旁邊的寢室去了,地板上留有大攤暗紅的血以及被浸染了血的賬本。一張鼓形的木坐墩倒在賬本堆與大門之間。

趙昊啟高舉燈籠,借助昏黃的燭光,把狹小的賬房略略掃視一遍。接著他蹲下來,把燈籠放得低低的,幾乎要貼到那些染了血的賬本上。“元寶。”他喊了起來。

元寶應聲而入。

“你看看那地面上是不是有點兒什麽。”趙昊啟指著靠近倒下的坐墩腳邊,沾有血跡的地板。

元寶仔細看了半天,搖搖頭,“看不清楚,光線太暗了,只看到血。”

“那算了,明早天大亮了再過來看清楚。”

“公子——您還來嗎?”元寶發出悲苦的低喊。

趙昊啟沒理會元寶苦瓜般的臉,站起來仔細查看附近地面。一長條布片從賬本堆中露出一半貼在地上,浸染了血,稍遠地面上有兩團相同的布料。

“元寶,看看那是什麽東西。”

元寶過去拿起布料,馬上驚訝地喊了起來,“是袖子!還是寶隆號有名的薄絲做成的,太可惜了!這料子可貴了。”

趙昊啟點點頭,示意明白了。然後,他一邊照著腳下的路,繞過染血的賬本,來到桌子右邊的櫃子前。櫃子裏頭當然是空空如也。只瞥了一眼,他已然對其失去興趣,立在原地把燈籠伸向桌子。桌子右邊地上一個白瓷杯子的碎片撒了一地,桌上靠右的地方倒了一個茶壺,茶水把那一片的桌面給沾濕了。一根細竹竿半截斜躺在水濕的桌面上,半截被賬本壓住了。他小心地走近,輕輕拿起幾本擱在上方的賬本,意外地發現下面是三堆疊得整整齊齊的賬本,形狀有如一個立體的“凹”字,一方墨硯平放在中間稍矮的賬本上,只是不見墨條和筆。

趙昊啟再次把燈籠放低,照向桌子前地面那一大堆亂七八糟、染了血的賬本。三四塊滾到桌子底下的墨條碎塊引起了他的興趣,不過也只看了一眼,他就把燈籠撤回,照著腳下,小心地繞行到桌子另一邊的櫃子前。這回,他連一眼也沒瞧向櫃子,專註地在地面搜索著什麽。在桌子腳邊,一條蚯蚓般彎曲的繩子吸引了他的目光。繩子明顯是一條從布料上撕下來的布條所扭成,邊緣還有許多披散出來的絲。

趙昊啟滿意地回身走向門口,在門扇前停下,瞧了瞧,又往右邊門扇望了望,想要把門扇關上,怎知左邊的一扇卻是壞的。招手喚來元寶,讓他把壞了的門扇托起恢覆成掩上的樣子,再把好的半邊也一同關上,閂上門閂,再打開。邵老板很註重賬房的門戶,門扇包了鐵,裝嵌得非常貼實,幾乎密不透風,門縫就是粗一點兒的棉線也難通過。門下有一道高五厘米的門檻,門上也有一道門楣,擋住了門板上下的縫隙。閂門的門閂只有一道,是非常結實的方木,高約十厘米,厚度有六厘米,相當的厚重。

門外的竇威看著趙昊啟意味不明的古怪舉動,不屑地輕哼一聲,轉過頭去望向下方被四方燈火環繞,卻依舊晦暗的庭院。向都頭和元寶望著趙昊啟忙來忙去,迷惑不解。

趙昊啟示意元寶把壞的門扇重新打開,然後道:“元寶,你找找看門檻附近有沒有絲線?”

元寶接過燈籠和向都頭兩人彎著腰一寸寸地搜。“有。”向都頭一手撚起絲線挺直腰桿。

“別動!”趙昊啟開口晚了,賬本堆中的布條被拖了出來。

向都頭連忙拋下線頭,“這是怎麽回事?”

“不就是線連著線,線連著布,布連著線。”

“九公子,您打的是什麽謎語?向某粗人一個,可不懂這玩意。”

“公子是說這布連著線,然後這線連著外頭那門上的線是吧?”元寶插話道。

“對了一半,是這線本來跟外面的是同一根。不過你這豬腦袋猜中一半也很不錯了。”

“公子,您是在稱讚我還是在損我?”

啪的一聲,趙昊啟拿著折扇敲了比他高了半個頭的元寶一記,“瞧你那雞腦子,還不明白?當然是在稱讚你啊。”

“到最後我的腦子還是雞的。”元寶猶在退出廂房外的趙昊啟身後嘟嘟囔囔的,趙昊啟卻把向都頭拉過一旁詢問。

向都頭爽快地回答了他的問話,“邵老板的致命傷是脖子左前側被割了一個大口子,那是血脈所在之處,估計邵老板沒受多少苦就見著閻王爺了,大約是在四時十五分至五時四十五分斃命。酒樓大掌櫃約是在五時四十分來找邵老板的,沒見他開門,就找了二掌櫃和兩個夥計。小門的門縫頗寬,夥計跟廚子要了把薄菜刀,用菜刀從門縫一點點刮開門閂把門打開了。”

“所以才會在門閂上留下那麽多刀刮痕跡。”趙昊啟小聲嘀咕。

向都頭繼續說道:“他們才剛沖進小門就聽到賬房裏有動靜。他們覺得不尋常,就讓客棧二掌櫃來衙門報官,酒樓掌櫃就喊來幾個粗壯夥計來撞門。”向都頭拍了拍門框,“您都瞧見了,這是包鐵門,結實,門縫密貼,既不能用刀也不能砸。”

“地上的血好像不是太多……”

“當時邵老板身上全是賬本呢,把劍都埋了。”

“劍?”趙昊啟眉梢一挑,問道,“什麽劍?”

“是一把鐵劍,極為普通的那種,但磨得很鋒利,還是新磨的。這賊人不是普通貨色,恐怕是練家子。”

趙昊啟聞言輕輕點點頭。

“賊人用那劍殺了邵老板後,往下一扔,扔在邵老板脖子上,然後把一大堆賬本都堆到他身上,像座小山一般,簡直把人都埋了起來。仵作來了之後,為了驗屍才把那些賬本都移開。”

“邵老板當時是被捆起來的嗎?”

“是啊,那賊人大概疑心相當重,用布條把邵老板捆得像粽子一般,嘴巴也用布堵住,還蒙上他的眼。就算是這樣子,稍有動靜還是把人給殺了。這賊子也忒狠毒了!”向都頭憤憤不平地啐了口唾沫。

“桌腿上的布條是怎麽回事?”

向都頭大聲說道:“那也是件怪事,賊人把捆邵老板膝蓋的繩子拴在桌腿上,就用那布條拴的,後來搬動屍體的時候松開了。”

“邵老板的雙手是怎麽被捆住的?”

“捆在身後。”

“斃命時是側臥、仰臥還是趴著?”

“仰躺。”

趙昊啟踱至圍欄前俯身往下瞧,下方黑糊糊的什麽也看不清。“太黑了。”趙昊啟很不滿地小聲抱怨,而後向左右兩邊望去,指著右方,“那邊的門當時是關上的?”

“對,那是擺放古玩珍寶的藏寶齋,門是從外面上鎖的,酒樓大掌櫃親自鎖的。”

“有鑰匙的話從那邊也不能開?”

“沒錯,只能從回廊這邊開門。而且那門是實心門,比這小門要結實得多。”

趙昊啟把目光轉向另一邊,察覺左方有塊隔板,上面雕刻了精美的花鳥蟲魚圖案,還是鏤空雕花的。

“九公子……”向都頭欲言又止,“您要知道的向某已經和盤托出,那您沒忘記……”

趙昊啟回身淡然道:“向都頭放心,這就告訴你。”

聞言,一直在走廊上負手等候的竇威轉過身來,豎起耳朵聽著。

撫著木板上精巧的雕花,趙昊啟緩緩道:“琴音姑娘是從最西北角的廂房裏頭朝江的窗口離開的,她是自己離開的,並不是被劫走。”

“九公子,是您放走了琴音姑娘嗎?”向都頭一臉嚴肅地望著趙昊啟。

眉梢一揚,趙昊啟訝異地反問:“為何是我?”

“在公差搜索鎖上的廂房前,九公子不是曾開鎖進去那間廂房嗎?”

“就因為那個你就這麽想?”趙昊啟臉上浮起一絲苦笑,“向都頭你錯了,不是我,我進去的時候已經晚了一步。”

“不是九公子又能是誰?門可是上了鎖的!”

“能憑這點就一口斷定嫌疑人,真不愧為經驗老到的都頭。”趙昊啟一臉譏諷地說著,“向都頭,剛才你自己不是也說過門是上了鎖的?那麽,不是該問問琴音姑娘進去後,是誰上的鎖才對嗎?”

“對哦!”向都頭一拍腦袋,“今晚怪事太多,人都被搞糊塗了……不對,門是鎖上的,琴音姑娘進不去才是……”

“向都頭,門應該是開著的。”竇威忍不住插話。

“大人您說是開著的?但是唐三娘說了,住北面一列廂房的紅牌姑娘們都把門鎖上了。”

“琴音姑娘從她娘身上偷到鑰匙應該不難。”元寶得意洋洋地插嘴,“而且當時唐三娘的鑰匙不是不見了嗎?”

向都頭狠瞪了元寶一眼,“這我早知道。我是想,是誰鎖上的門,難道是本就在樓裏的人?”

“不是。”趙昊啟立即斬釘截鐵地一口否定。

“為什麽?”出人意料的回答讓在場的其餘三人都驚訝地望向他。

“是賊人。”趙昊啟篤定地道。

三人覺得更加奇怪了。眾目睽睽之下,賊人怎麽可能踏上二樓,即使有假扮賓客或下人混進樓裏的,除了竇永庭、陸祁安和趙昊啟主仆數人,其他人等都被竇威喝止在樓梯上,沒有誰能踏上二樓的地面一步,童師爺等人也只是瞧了一眼,並未上樓。要是說假扮成龜奴,扳著指頭來數也不過四個龜奴曾經走上二樓,一個被嚇得馬上掉頭往下跑,只有兩個膽大的攙扶著唐三娘,剩下的就是管事的,一直在替竇威跑腿,似乎沒有外人能混進去的可能。不是原本樓裏的人的話,人是怎麽進入二樓的呢?

趙昊啟掃了三人一眼,仿佛聽到他們心裏的疑問般繼續道:“靠近小巷的窗口……”

元寶恍然大悟般一撫掌,打斷趙昊啟的話,“我知道了,賊人是從有繩子垂落的窗口爬上去的。若是如公子所說的琴音姑娘是自願離去,只要在投花標之時給個信號,賊人就可以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爬上窗子。”

“小巷前可是人來人往的。”被元寶搶先說出要說的話,向都頭不服氣地反駁道。

“別忘了,小巷口剛好停有馬車,街上的人的視線都被遮擋了。”

無可辯駁,向都頭合上了嘴,何況他本來就是那麽想的。

“賊人有可能是鉆過巷口的馬車進入小巷,或是早早就躲在巷子裏的馬車底下。等時機一到,他就順著由琴音姑娘放下的繩子爬上二樓。屍體嘛,可以預先準備好裝入麻袋,袋口捆上繩子,繩子一頭自己拿著一同上樓,隨後把屍體拉上去,扔在臺上。然後賊人替琴音姑娘鎖上門,再次回到原來的廂房,然後離去。”

向都頭打斷元寶的話,“小子,我可是帶了人在傍晚六時十五分就來到幸運閣了,當時我派了人手看管兩處大門。後門因為門是從裏面閂住的,小巷裏又停滿馬車,我就只讓人守在巷口橫停的馬車前。之後,那些停在那裏的馬車裏裏外外都被仔細地搜過。賊人若不是在那之前離開,就不可能藏匿在小巷裏頭。”

“花標約是在下午六時開始,我記得很清楚,當時那個小姑娘下了樓,然後開始派紅袋子。琴音姑娘的琴聲也在那時停下。”

“那就是下午六時開始,傍晚六時十五分前賊人就得離開小巷。只有短短的一刻時間,賊人來得及完成所有事情嗎?況且樓下滿是人,二樓的欄桿是通透的雕花圍板,雖說有白紗稍微遮擋,但在最東面的人還是能看到西回廊的情況。”

元寶反駁道:“只要貼著廂房的墻腳彎腰爬過去就可以了,庭院東面邊緣固然望不到,就算是站在高一截的主賓臺上和再遠一些的東回廊裏,同樣應該是有一個小死角是看不到的。當時正是投花標之時,氣氛正熱,站著的也只有唐三娘和幾名忙來忙去的龜奴,別說爬,就算是光明正大地走,也沒人留意吧?”

向都頭露出一副英雄所見略同的表情,“要是下面的窗打開了,時間不夠也可以順著繩子滑到一樓的窗口,從窗口潛入混進下人當中。”

“就是就是。”元寶連聲讚同。

一旁沈默許久的竇威緩緩開口道:“向都頭,知道為什麽你一身好武藝,吃衙役的薪餉吃了十多年,又捉賊無數,在民間得了個追風神差的美名,卻直至今年才當上個小小的都頭嗎?”

“大人,當然是因為向某剛正不阿,不懂奉迎拍馬。”向都頭臉上神情不無驕傲。

元寶捂嘴偷笑,道:“向都頭,竇大人說的可不是這回事哦。”

狠瞪元寶一眼,向都頭粗聲粗氣地道:“不是又會是什麽?”

“元寶我可是從小在公子的譏諷嘲笑之下長大的,對什麽是明褒暗貶、似讚實踩清楚得很,向都頭你好好想想,我就不戳穿了。”

“元寶,別說些亂七八糟的,讓向都頭更糊塗了。咱們上三樓去看看那兩間廂房。”趙昊啟對這邊的命案現場已不再感興趣了,催促著元寶離開。

一名衙役神色慌張地沖入回廊,“大人,刑部侍郎大人來了!”

趙昊啟一聽兔子般跳了起來,“元寶,快逃!”提起衣擺率先沖出小門,跑上門邊的樓梯。才上了兩級,就被人大聲喊住了。

“昊啟,你給我站住!”遠遠的回廊盡處,一片晃動的燈籠間,數條人影快步走來。

趙昊啟無奈地嘆了口氣,停下腳步。

沒一會兒,一張年過三十、怒氣沖沖的臉就映入站在門口彎腰恭迎的竇威等人的眼簾。憑借父親的勢力,年紀輕輕就貴為正四品官員的趙家長子趙堯啟穿著便服,在數名家丁的簇擁下來到趙昊啟面前,身後跟著怕是被罵慘了而頹然垂頭的趙禹啟。

趙昊啟站在兩級樓梯上,很不情願地轉身面對長兄,“大哥如此匆忙,所為何事?”

“我不是說過完事後立即回府,不得在外多待嗎?”趙堯啟板起臉說道。

“二更還未到,晚點兒也可以嘛。”趙昊啟換上撒嬌似的語氣哀求道。

“不行。”

趙昊啟臉色一變,很不高興地道:“父親不是放話了,讓我愛耍到什麽時候就什麽時候嗎?”

“如今狀況不同一般,出了兩條人命,拿著刀劍的賊人沒逮到,說不好還在附近藏匿著。如此危險,還在這裏瞎攪和。我說了回府就馬上給我回府!”

“什麽賊人,根本就是子虛烏有!我不是在玩,是在幫官差們查案。”趙昊啟紅著臉與兄長爭辯。

“小孩子懂什麽,這辦案的事情就交給衙門裏的官差們去辦,你立即跟我回府!”

趙昊啟猛一跺腳,把樓梯的木板跺得發出咚的一聲巨響,“我偏不!”一個轉身,差些跟拼命將高壯的身軀縮成一團躲在他身後的元寶撞一起。“元寶,我們上樓去!”趙昊啟氣咻咻地說著往上走,一路用力把樓梯木板踩得咚咚作響。

二樓樓梯口的溫度驟然降低了,趙堯啟面罩嚴霜,釋放出堪比寒流的冷氣。眾人不敢作聲,皆垂著頭,生怕一個不慎與趙堯啟視線相碰,他的怒火會朝自己噴發。過了好一會兒,趙堯啟才沈聲道:“竇提轄,你們幹你們該幹的事。禹啟,跟我來!”

趙府一群人奔上了樓,眾官差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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