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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幸運閣命案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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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上,竇威背剪雙手等著向都頭。一見面,竇威就道:“向都頭來得好快啊!”

向都頭恭敬地向他抱拳行禮,“大人,不是屬下未蔔先知,而是隔壁幸運閣客棧出了人命案子,屬下正在那邊緝查。”

“隔壁也出了人命?”身後一把屬於少年的嗓音突地插入。

少年的無禮讓向都頭皺起眉,正要回過身子叱喝,竇威搶先開口:“趙九公子,怎麽也來湊熱鬧了?這是血淋淋的無頭屍身,你可是身嬌肉貴的深閣公子,小心別嚇暈了。”語氣中盡是譏嘲諷刺。

“深閣公子?就是丞相府裏的那個……”向都頭驚訝地睜大了眼,忙不疊回頭去瞧那傳說中的人物。

卻見趙昊啟一臉不悅,半瞇了秀美的眸子,銳利如針的視線不停地刺向竇威和向都頭。

向都頭被那樣尖銳的視線給鎮住了,有些局促不安地望向上司。

竇威避開刺人的視線,看著向都頭大聲發問:“向都頭,剛才從外面進來時可曾見到有何異狀?”

“並無。”向都頭搖頭回道,“自傍晚六時十五分屬下帶人來到幸運閣後,隨即安排人手把守幸運閣前後三個門,並且遣了三名身手敏捷的衙役爬上屋頂搜索賊人,都沒有來報發現可疑人影。”

竇威轉頭向仍在微微發抖的小丫鬟箏兒問話:“你上來之時可看到有何人影嗎?”

“沒、沒、沒有。”箏兒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向都頭,隔壁是怎麽回事?”竇威沈著臉回身問向都頭。

“下午五時四十五分幸運閣酒樓的二掌櫃來報,有賊人潛入幸運閣把邵老板給殺了。”

“什麽?邵老板被殺了?”竇威一臉震驚。

“是的,賊人潛入客棧,怕是想要偷竊錢財,大概剛好撞上了邵老板。”

“賊人立刻就把邵老板殺了?”

“不是,賊人先是把邵老板給捆住了還塞住嘴巴,然後賊人翻箱倒櫃把屋裏的東西翻了個底朝天。剛好米商前來討餘下的賒款,大掌櫃去喊邵老板。邵老板從裏面把走廊上的小門給閂住了,大掌櫃又敲門又喊的搞了半天都沒見邵老板來開門。於是大掌櫃就生了疑,喚來二掌櫃和兩個夥計一同把小門給撞開了。本以為邵老板在寢室裏,卻聽到賬房裏有聲響,他們立即到賬房門前拍門,結果賬房的門也是在裏頭被閂死了。撞開門後,發現邵老板已經被賊人殺害了。”

“賊人呢?”趙昊啟忽然插嘴問道。

向都頭訝異地擡頭瞧了瞧他,又望了望竇威。

竇威鷹隼般犀利的眼神看向趙昊啟。後者正舒舒服服地坐在家仆替他搬上來的椅子上,興致勃勃地邊聽著向都頭的敘述,邊一手捧著從家裏帶來的茶杯,嘟起嘴吹著白瓷杯上的騰騰白煙。那副悠閑自在的派頭就好像他是一名正在聽取下屬稟報的縣太爺,站著的人都是衙役。

沒聽到向都頭回答自己的問題,趙昊啟把視線自散發著清香的茶水移到向都頭臉上,“賊人怎麽跑的?”

“跳窗唄。”

“窗子是打開的?”

“上面那扇開著,下面的是關著的。”

“房間裏的窗子是支窗?”

“對,上下都是用竹竿撐開的下撐式窗扇。”

“誰看到了賊人跳窗逃走?”

“沒人看到,撞門進去以後賊人已經逃了。”向都頭被趙昊啟一句接一句的連珠似的發問給弄煩了,語氣變得不耐煩了起來。

竇威忍不住開口道:“九公子,這可不是丞相府。”意思就是:輪不到你來喧賓奪主,我才是查案的人,靠邊站去。

趙昊啟笑了,“竇大人,晚輩是幫大人問出想要知道的問題。”

竇威不屑地一撇嘴,“不勞九公子,竇某自會……”

趙昊啟不等他說完就快嘴快舌地強行打斷他的話,“竇大人不必客氣,晚輩樂意代勞。”嘴裏說得客氣,態度卻囂張得很,瞧也沒瞧向竇威,只一味盯著向都頭逼問:“向都頭,既然沒人親眼看見賊人離去,又如何得知賊人跳窗而逃?”

“門都閂死了,除了窗口,賊人還能往哪逃啊!”被他咄咄逼人的質問一路逼迫,向都頭來氣了。

“就憑這點?”趙昊啟又笑了,不過這回的笑容染上了明顯的譏訕意味,“都頭大人是不是馬上就派人爬上屋頂去追賊人了?”

“當然。”向都頭一臉“小孩子懂啥”的輕視表情。

“那一定是連賊人的一根腿毛都沒撿著吧?”趙昊啟一臉嘲諷地道。

向都頭立刻被氣得說不出話了。

“天色已暗,賊人若是膽大躲在暗處不動,或是伺機滑入河中,找不著行蹤也是毫不奇怪的。”竇威替被氣得紅了臉的下屬申辯。

趙昊啟再次露出譏嘲的笑容,“不過那邊捉不到賊人是已成定局的事情,倒是這邊……都頭不立即讓仵作來驗屍沒關系嗎?”

“也是。”向都頭立時醒了神,急忙朝身邊一名衙役命令道,“看看那邊好了沒有,若是完事了就讓仵作立刻過來。”

竇威蹙起眉頭,對於下屬被人牽著鼻子走感到很不快,剛想開口說些什麽。

趙昊啟搶先對一直在琴臺上哭得呼天搶地的唐三娘發話:“三娘,你就別在那哭哭啼啼的了,讓人聽了煩心。”

唐三娘一聽,哭得更淒慘了,“九公子呀,您這是什麽話,琴音可是三娘的心頭肉啊!如今死得這麽慘……”

趙昊啟嘆了口氣,“我說三娘,你怎麽詛咒自己的女兒呢?你睜眼瞧清楚,這可憐的姑娘根本就不是琴音姑娘。”

“什麽?”眾人皆發出驚詫之音。

趙昊啟擺出一臉“怎麽這麽簡單都不懂”的表情,掃視了一圈驚訝地望著他的眾人,朝地上紅衣裹身的軀體努了努嘴,“一瞧就知道,每天都彈琴的人哪來那麽長的指甲?”

唐三娘立時抖擻精神,發軟的腿變得充滿力氣。她一下子站了起來,噔噔地兩步跑到紅衣女子前。

其他人也過去瞧。

一看之下,唐三娘立時指著那只灰白色的手嚷道:“真的不是琴音!琴音的指甲從來都修得短短的。謝天謝地!這不是我家琴音。”唐三娘喜極而泣,忽又擡頭問道:“那琴音去哪了?”

“這個我暫時也不知曉。”趙昊啟說著看了箏兒一眼。

唐三娘馬上撲過去揪住箏兒的衣服,尖聲大喊:“琴音在哪?”

她的兇狠模樣嚇著了箏兒,箏兒哭了起來。

三娘不停地大聲追問,箏兒只是一味地哭,不停地搖頭,“不、不……知道……我、我下去的時候……小、小姐還在……”

“快說!”唐三娘作勢要扇箏兒耳光。

陸祁安伸手攔住唐三娘,勸道:“三娘,箏兒應該也不知道琴音所在。”

“大人,琴音姑娘一定是被賊人擄走了!”向都頭突然大聲叫嚷起來。他不知什麽時候走進了歌舞臺相對的廂房,神情緊張地指著房間最盡頭中間的大窗子下框上鉤著的抓鉤,“屬下馬上帶人下去追截賊人!”

“向都頭,少安毋躁。”竇威攔下他。

“那個是否是障眼法尚未知曉呢,說不好向都頭這邊從前面出去,賊人在後方跳河跑了。”趙昊啟舒服地坐在椅子上調侃道。

幸運閣和瀠香樓相比鄰,均是倚河而建,幸運閣在西,瀠香樓在東,兩棟房子相距五米,相互間只隔一墻。兩棟建築建得如此近,皆因同為幸運閣的老板邵貴昌所有。瀠香樓的房子是邵貴昌無償借給唐三娘用的,據他自己說,乃是因為三娘曾對他有恩。

因為房子的北面臨河,只要打開北面廂房的窗戶即可跳入河中逃遁。

向都頭急忙道:“那麽我既派人到外面去追,又派人在這裏搜,看賊人怎麽逃!”

向都頭才分派好人員,仵作就來到了。

“仵作要開始驗屍了,我們先下去吧。”眾人聽從竇威的話,回到樓下,只餘下幾名衙役在瀠香樓內眾多廂房裏頭仔細搜查。

“爹,您餓了吧?吃些點心。”竇威才坐下,竇永庭關切地把點心移到他的面前。

元寶也殷勤地說道:“公子,您餓了嗎?來吃點……哇,你們兩個小子!”望著滿席光亮的空碟子,元寶生氣地敲了兩名小童各一記栗暴,“竟然把公子那份點心也吃光了,馬上給我跪下向公子謝罪!”

兩名小童委屈地撅起嘴。

“元寶,你怎麽學了奶媽那套迂腐的東西,吃光了就吃光了,謝什麽罪。”擺擺手,趙昊啟笑著對兩名小童道,“你們都別聽元寶的。”

兩名小童得意地朝元寶擠眉弄眼,把元寶氣得哇哇叫。

“公子,延壽這有好吃的。延壽本來是想留著回家裏再慢慢嘗的。”元壽神秘兮兮地從鼓鼓囊囊的懷裏掏出一大團絲布塞入趙昊啟掌中,那是用繡花絲絹裹著的小包。打開絲絹,裏面包了兩三顆龍須糖、兩塊喜餅、一片紅豆糕、數粒橘紅糕、一塊鴛鴦酥。“我都嘗過,很好吃的!”元壽一臉認真地保證道。

趙昊啟笑了,“這都從哪來的?”被元壽珍藏著的點心跟席上擺放的有所不同。

“秘密。”元壽一本正經地回道。

“哼,故弄玄虛,還不是求我幫忙才得來的。”元鶴撇著嘴不屑地道。

元壽不滿地瞪了元鶴一眼,“我沒求你,那是交易。”

鄰桌一直沈默著的陸祁安這會兒開腔了,“三娘,這都什麽時候了,去弄點兒什麽吃的上來吧。”

“哎呀,三娘該死!怠慢了各位貴客。”唐三娘這才從焦慮不安中回過神來,連忙命龜奴去吩咐廚房備飯菜。

趙昊啟笑著把點心還給元壽,然後靠著椅背仰頭端詳著歌舞臺。忽然,他仿佛發現了什麽,站起身來在席後來回踱步,目光始終凝視樓上琴音剛才端坐的地方。在唐三娘慣常站的地方——自己背後的兩名家丁右方,也就是趙家與竇家兩席間的空處,趙昊啟停了下來。

“三娘。”

唐三娘應聲走了過來。

“出事前樓上是否只有琴音姑娘和小丫鬟?”

“是的。”

“樓裏一共有多少個小丫鬟?”

“原來有八個,不過今年有三個已經長大,快可以陪客了,就沒再讓她們做丫鬟的事。”

“那麽就是有五個了。今天她們都在哪呢?”

“因為今天客人多,廚房忙不過來,除了箏兒,都讓她們在廚房裏幫忙。”

“嗯……”趙昊啟點點頭沈吟著,“那麽樓裏一共有多少道樓梯呢?”

“五道,除了這東西走廊的四道,還有一道小小的在我的房裏,不過只有我自己才能用。”

“一直鎖上?”

“是的,我只有在入夜後才偶爾用那道樓梯,平常一直是鎖著的,鑰匙我隨身帶著。”

“我說九公子,”陸祁安插嘴道,“既然有竇大人在,這詢問查案的事我等外行不要隨便插手的好。”

“陸大人,在下只是好奇問問而已,一個大活人在一眨眼間忽然不見蹤影,大人難道不好奇,不想深究一番嗎?”

“不想。”陸祁安冷冷地回道。

“我可是很想一探究竟。”趙昊啟低聲咕噥,“這麽有趣的事情都提不起興致,就說了老人家死氣沈沈的,除了爭權奪利對任何事物都沒興趣,真是無聊到極點!”

陸祁安聽到頓覺胸中氣血逆流,忍不住憤然爭辯:“在下今年才二十有九,離老人家還遠得很!”

“整整比我老了一輪呢。”趙昊啟聲音不大,陸祁安卻聽得清楚。

陸祁安差點兒要翻白眼,牙關緊咬,一副很想吃人的樣子,最後強忍著總算沒破口大罵。

對於他的氣憤,趙昊啟完全沒在意,繼續向唐三娘問道:“西面樓下樓梯口一直有人守著?”

“四道都有。我怕有人不知規矩隨便上樓,所以都安排人守住。”

“是嗎?”趙昊啟再次站了起來,邊思索著什麽邊踱步走下主賓臺,兩名家丁和元寶緊隨其後。他先來到歌舞臺左樓梯口往上瞧瞧,又往二樓北面走廊瞧瞧,然後又踱到右樓梯口瞧一會兒。最後,他回到東面的琴臺樓梯,登上二樓來到先前自己奏琴的地方,撥開前面遮掩的竹簾,目光直直射向對面,觀察了好一會兒。

“若沒有白紗,這裏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只除了琴案後方。”自言自語地說著,趙昊啟放下竹簾離去。

趙昊啟才下樓,仵作前來向竇威報告。

“死者為婦人。”

“婦人?”

“對,年輕婦人,估摸年紀不過二十。”

“那肯定不是琴音了。”唐三娘撫著胸口更為放心了。

“內穿絲袢,外罩紅衣霞帔。”

“既穿了絲袢顯然是富裕人家眷屬,還有呢?”竇威放下筷子問道。

“袢衣全浸濕,鞋子上沾有泥汙、枯黃的草葉,屍身兩手緊握成拳,指甲裏有青苔,腹中有水,雙肩的肩胛骨不聳。此婦人實為溺水亡故後被斬首。”

“什麽?”竇威和陸祁安一同驚呼。

“怎麽會這樣子?”竇永庭也白了臉,喃喃地道。

聽到仵作所言的人皆為之震驚。只除一人,不但不吃驚,還因此雙眸光彩大放。

“有意思。”趙昊啟喃喃自語。

“什麽有意思?”元壽不解地歪頭問道,他一直自顧自地把玩著一個小香囊,完全沒在意周圍發生了什麽事。

“這屍身有意思。”

“那個好可怕,怎麽會有意思?”元鶴一臉害怕地說道。

“一個婦人淹死了,卻被斫首弄到妓院裏來,當中因由定然是迂回曲折無比,想來都有趣啊!”

“公子,這種時候您不該高興的!”元寶緊張地在他耳旁說道。

“我可沒有高興。”

“您臉上的表情可不是這麽說的。”

“是嗎?”趙昊啟把臉一端,表情變得正兒八經的,“這總該可以了吧?”

“您就保持這副樣子,無論事情怎麽有趣也別忘了裝出這個樣子。”

“可是這樣子好累。”趙昊啟不滿地說道。

“這是外頭,不比家裏,人人都這樣,為了趙家的面子,您就忍著點兒吧。”

這會兒,竇威恢覆了冷靜,他繼續問道:“這婦人死去多久了?”

“大約四個小時。”

“是自溺而亡還是被溺殺?”

“因為無首,故未能確定。但身體無傷,應是失足溺亡。”

趙昊啟問:“首級為何種刀刃所砍?”

竇威白了多嘴插話的趙昊啟一眼,“是利刀還是斧刃?”

“估計是柴刀之類的鈍重刀刃。真是可憐,砍了許多刀才砍下頭顱。”仵作搖頭嘆息。

眾人聽了均嘆道,究竟是何人如此殘忍,摧殘一名可憐婦人的屍骸。

在眾人議論紛紛聲中,在樓內搜查的衙役已經結束搜索前來稟報。結果是並沒尋到任何可疑人物,除了廚房內的廚師和幫手,以及前後門處守門的龜奴,所有人都在中庭,樓上樓下的廂房皆是空無一人。

“所有廂房都搜過了?”竇威問道。

“回大人,二樓北面一列廂房全掛上了鎖,所以未曾進入搜索。”

“三娘,這是怎麽回事?”竇威向唐三娘問道。

“竇大人,那一列廂房為三娘、琴音跟樓裏身價高的姑娘所住,皆因各位姑娘私下都有不少積蓄,因而平常各自鎖上門。加之今日因辦摘花宴,整座樓的姑娘全得到樓下待客,故而全都鎖上門。只是……”三娘望向箏兒,“箏兒,我不是吩咐過你不用鎖上琴音的房門的嗎?”

“我沒、沒有鎖。”箏兒結巴著說道。

“琴音姑娘那間房的確鎖上了?”趙昊啟問。

被問話的衙役一頭霧水,“屬下不知是哪間……反正北面那一列都是掛了鎖的。”

“那間,”竇威指著東北角倒數第二間廂房,“是不是鎖上了?”

“是的,屬下親自檢查過的。”

“三娘,鑰匙!”竇威手按佩劍一步跨上主賓臺的矮欄跳了出去,幾步跑上東面樓梯,衙役們連忙拔出刀劍跟在他身後。

唐三娘一邊在身上翻找鑰匙,一邊跟著奔上二樓。

竇威跑到琴音的房門前,催促道:“三娘,快把鑰匙拿來!”

唐三娘還在身上找,“這……這鑰匙不見了!我明明把那鑰匙跟我房裏的都串在一起的。”

“撞門!”

竇威一聲令下,衙役們一擁而上。幾下子門就開了,十幾盞燈籠把廂房照得亮堂堂的,陰影亦無處藏身。

巡視了空無一人,窗扇緊閉的廂房一圈,衙役和竇威都失望地垂下了肩膀。

讓過魚貫而出的衙役們,元寶提著燈籠當先,趙昊啟領著家丁進入廂房。

走在最後的竇威與他擦肩而過,竇威沈著嗓子說道:“九公子,我勸你還是安安分分地坐在下面,這上頭說不好在哪個地方藏了個賊人,若是賊人狗急跳墻傷了公子,那可是哭也來不及了。”

趙昊啟淡然一笑,道:“竇大人放心好了,我家家丁身手出眾,自會保全晚輩的安危。倒是經過竇大人和各位公差仔細搜尋後,賊人若是突然出現而傷及無辜,恐怕就是大人和官差們的過失,怕是要被京兆尹問責了。”

竇威頰上肌肉微微地抽動了兩下,沈著臉不發一言,隨即跨出廂房。

留在房內的趙昊啟從元寶手上拿過燈籠,上下左右照看一番。只見廂房布置得一片艷紅,喜氣洋洋的。染畫了出水芙蓉的大屏風後,大床羅帳高掛,鋪上了繡花緞錦被褥,還有一雙繡了鴛鴦的紅枕頭。屏風外放在中央的大桌子上淩亂地擺放了不少糕點。

趙昊啟提了燈籠看了幾眼桌上明顯被拿走了不少的糕點後,一絲淡笑浮上唇角。“我們去那邊的廂房看看。”說著,他沿著回廊走向西面的歌舞臺。

歌舞臺上的婦人遺軀已被收好。趙昊啟提著燈籠仔仔細細地察看歌舞臺的一切。在翻倒的椅子、坐墩以及鳳冠前駐足,若有所思。

“元寶,你覺不覺得這裏多了兩件多餘的東西?”

“有嗎?是哪兩個?”元寶東張西望。

“用用你那豬腦子想想好不好?”趙昊啟不滿地橫了他一眼。

“咦?昨天公子不是說我的是猴腦子嗎,怎麽才過一天就降成豬腦子了?”元寶靈活的眼珠子瞟向趙昊啟,語調輕快地說道。

“昨天我是高估了你的腦子,你那腦子怎麽可能比猴還聰明,再不多用用的話,怕是連豬腦子都不如了。”

“您欺負人!”元寶抗議道,接著逐個用手指點算著面前物品,嘴裏嘟嘟囔囔,“燈籠、琴案、琴、披帛、椅子、坐墩、香爐……這裏哪有什麽東西多出來……對了,是香案!香爐可以放坐墩上,不對,香爐有兩個,一個坐墩放不穩……可是,剛好有兩個……啊,好難,想不明白!”元寶抱頭大聲嚷嚷。

趙昊啟低嘆一聲,翻了翻白眼,“看來你那腦子真的連豬腦子都不如,而是雞腦子。”

“我的腦袋怎麽越來越低級了?”

“再想不出來就是魚腦子,甚至是蟲腦子了。”

元寶垂眼看著趙昊啟的臉好奇地問:“蟲有腦子的嗎?”

趙昊啟一副“受不了你了”的表情,“你說呢?”

“沒有吧?”元寶緊張地追問。

“對,是沒有。”趙昊啟邁步走入對著的廂房裏,“還好,你比蟲子要好,至少還有一點點腦子。”

“我總覺得跟著公子您,腦汁都要被您吸光了。”元寶跟在他後頭,嘟起嘴咕噥道。

打著燈籠,趙昊啟在廂房門口的地上仔細尋找著什麽,一直追看到窗前。

跟對面的幸運閣不同,這邊的窗戶是兩扇對開的檻窗,那邊是上下兩扇下撐的支窗。(註)

『註:中國古代的房子只要不是挨著其他房間,四面墻壁皆是窗子,不過並不是全部都能打開。檻窗,下為墻磚,上是一扇扇雙數的對開長窗。支窗,上下三扇的窗子,一般上面兩扇為支窗,能自下以竹竿撐開,下面為拔掉插閂能拿走的窗。本文設計幸運閣臨街、面河的方向的窗子只有支窗,而回廊的皆為不能打開的隔扇窗。』

雖已天黑,從這方望去,幸運閣的這面房間仍是一片漆黑,與街上的燈火通明截然不同。

有一間廂房亮起了燈,那是幸運閣三樓跟這邊正對的窗子。幸運閣為三層樓房,每層比瀠香樓要矮一點兒,因此雖然瀠香樓只有兩層,總樓高不比幸運閣矮許多,瀠香樓第二層的窗子約處於幸運閣的二樓與三樓間的高度,就是瀠香樓的二樓窗子比幸運閣的三樓窗子低,比二樓的窗子高。

探頭出窗外張望了一會兒,趙昊啟指著遠處橫在巷口的馬車問道:“元寶,知道那輛車是誰家的嗎?”

元寶仔細一瞧,“陸府的。”

趙昊啟不悅地哼了一聲,轉身離去。

“公子、公子,這真有個爪鉤。”元寶發現了什麽寶貝似的嚷嚷。

“元寶,你的腦子快跟那個都頭一樣變成魚腦子了。”

“公子……”元寶低聲發出淒楚的哀叫。

趙昊啟沒好氣地回過頭,“你說會有慣賊用新打造的,還是那麽粗糙的爪鉤嗎?”

“沒有,那麽說是新賊啰。”

“錯,這只是個用來釣魚腦袋衙役的誘餌。一個不是慣匪的家夥會扛著一個大活人,順著一條只由拙劣鐵匠新做好,自己尚未使用過的爪鉤吊著的,不及兩指粗的麻繩,從窗口溜到燈火輝煌的大街上逃跑嗎?”趙昊啟彎唇勾出一抹滿含譏諷的笑容,“我看只有一個姓元、名寶的笨蛋傻賊才會那樣做。”

元寶再次哀叫,“我才不是笨蛋,也不是傻賊!”

“而連這樣的傻賊也捉不到的,亦只有蟲腦子衙役才能做到。”說完,趙昊啟轉身走出廂房,在門口提著燈籠對地上的碎瓷片仔細觀察一番,邊看著地面邊沿著回廊一直走,直到回廊北面最盡頭。那裏有兩扇門,左邊的門為東向,是西北角廂房的門,前方南向的門是西北角廂房旁邊的廂房的。

趙昊啟在左方的廂房門前駐足,招手讓元寶過來,在他耳邊低聲道:“去向唐三娘要這廂房的鑰匙。”

很快,元寶就拿來鑰匙。打開房門,趙昊啟率先進去。房裏空寂、黑暗,趙昊啟拐過彩繪金鯉屏風,直奔完全敞開的窗戶。黑漆漆的河面上冷風呼呼,從大開的窗戶灌入,趙昊啟佇立在窗前,語氣失落地低喃:“已經走了。”

把燈籠塞回元寶手中,趙昊啟怏怏不樂地沿路返回席間。

“怎樣,九公子可有探出什麽蛛絲馬跡?”趙昊啟悶悶不樂的表情讓竇威暗暗偷樂。

趙昊啟不理他,只一聲不響地坐回椅子上,賭氣一般瞪著面前的豐盛菜肴。在他上樓的期間,唐三娘已讓廚師弄來豐盛飯菜擺在他桌面上,兩名小童早飽餐完畢。

趙昊啟勉強拿筷子吃了一點兒菜,恰好看到向都頭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向都頭向竇威覆命,說是絲毫蹤跡都未能查探出來。

竇威嘆了口氣,道:“這裏也沒能找到琴音姑娘。”

“到處都搜過……不對,那幾間上鎖的廂房還沒搜!”竇威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來人,把那些鎖了的廂房也搜一遍。三娘,把鑰匙都拿來。”

“大人,我想搜與不搜都是同樣結果……這門進去了還得找人來鎖,賊人恐怕找不來同夥幹這事。況且整條北面回廊在樓下都能看到吧?”向都頭提出自己的疑問。

“適才情況頗為混亂,沒人留意也有可能。”一名衙役說道。

“但是,賊人是不會冒這樣的風險的。”

“總之,先瞧瞧再說。”

衙役們搜查過鎖上的廂房後回報,各廂房裏同樣沒有任何可疑痕跡,當然也沒人。只是最西北的廂房的門早已被打開了。

唐三娘忙解釋說,先前趙昊啟向她要了鑰匙進去過。

竇威聽了非常不悅,再次冷嘲熱諷了一番,只可惜被諷刺對象的心思不知飛去哪了,沒半點兒反應,白浪費他一番唇舌。末了,竇威安慰唐三娘道:“三娘,你且安心,看情形琴音還安然無恙,現天已黑,暫且只能如此。明日一大早,待我發文通告全城及郊外,定然能將那賊人緝拿。”

竇威又吩咐龜奴放行,好讓樓裏被困許久的客人回去,回頭對向都頭說要到隔壁去看看情形,而後感嘆道:“真沒想到,今天中午才跟邵老板在幸運閣用飯,才幾個小時不見,竟已陰陽相隔。我一定要逮住那可惡的賊人,好告慰邵老板的在天之靈。”

趙昊啟豎起耳朵捕捉到竇威這番話,跟著站了起來,“我們也去看看。”

元寶吃驚道:“公子,死人您也要去看?”

“我最主要還是想去看對面三樓的那兩間廂房。至於那個被料理得妥妥帖帖才讓人宰了的可憐蟲,我是打算順道湊個熱鬧瞧瞧而已。”

唐三娘為愛女失蹤之事攪得六神無主,連送客也忘記了。趙昊啟樂得輕松,帶著一群人等尾隨著竇威等人來到了大街上。讓兩名小童先行進入候在門邊的轎子中等候,自己則領了元寶和兩名護身的家丁大搖大擺地緊跟竇威等人一同進入幸運閣客棧。

幸運閣有兩座建築,一棟是呈回字形的三層木樓,用作經營客棧。另一棟是位於西北角面積少了四分之三的兩層木樓,是名滿京城的酒樓。兩棟木樓在北端建了相連的走廊,把彼此的一樓和二樓各自連了起來。在酒樓靠近走廊的地方有樓梯,但是從二樓進入客棧這邊,只能到藏寶齋,並沒有樓梯和走道與客棧其他地方貫通。藏寶齋東南角有一扇小門,門外是條長長的回廊,回廊右邊是欄桿,俯望是一個有著精致假山,茂盛的花樹的小巧庭院。回廊左邊是各個掌櫃和老板的住處,邵老板的寢室就位於最盡頭,賬房在寢室旁邊,正好對著一堵墻,墻的另一邊則是樓梯。在回廊盡頭的右邊有一扇小門,門外就是東裏回廊,東裏回廊兩旁就是上等客房。在小門旁有一道樓梯,然後自東裏回廊往南,與南裏回廊的交匯點也有一道樓梯,對應地在西裏回廊與南裏回廊交匯處,客棧的第三道樓梯就位於那兒。整座客棧在東、南、西三面都有裏外兩條回廊、三列廂房,只有北面是一條回廊和一列廂房。

在二樓回廊上的小門處,趙昊啟被把守的衙役攔了下來。

“是你們的頭兒請我一同入內查看的。”趙昊啟一臉不容置疑地說道。

竇威已走遠了,只有走在最後的向都頭聽到,他回過頭來,“九公子,是竇大人請你來的嗎?”

趙昊啟一張折扇,彎眉帶笑道:“你不知道?”

向都頭撇過頭低語:“大人沒跟我說起。”

“走吧,我們一起去看看。”趙昊啟說著越過守門的衙役跨過小門,向都頭連忙跟上。剛走了一步,前面的趙昊啟叫住了提燈直走的元寶。

趙昊啟示意元寶把燈籠往小門上照,自己則湊近小門的門板一寸寸地仔細觀察,特別仔細查看了兩邊門扇的門閂。見此,向都頭也一個勁地跟著瞧。趙昊啟指著右邊門扇的門閂道:“元寶,你說那是什麽?”

元寶湊頭過去一瞧,馬上回答:“絲線。”

向都頭有點兒失望地道:“那有什麽?”

“問題可大呢。”

向都頭疑惑不解地搔搔頭,“大概是誰的衣服被鉤住了扯下的絲線吧,有什麽問題?”

元寶亦一臉急欲知道答案的表情。誰料趙昊啟仿佛已經忘記了這根絲線的事,撇下等待答案的兩人,向著燈火通明的出事地點——賬房走去。

走廊上的小門正對著的廂房是被害人邵老板的寢室,賬房就在寢室的隔壁,而寢室是在最東北角。相對於面積較大的寢室而言,賬房小了一半,剛好是正對著樓梯側面的墻壁。為了隔離客房與掌櫃們寢室兩個區域,回廊這一側都以墻壁攔住了,只面對內回廊開了個小門。

竇威已然在裏面轉了好一會兒,正要退出來,瞧見不該出現的人出現在眼前,不禁詫異地脫口說道:“九公子,你怎麽在這?”

“竇大人,是向都頭邀在下來的。”

向都頭一聽急了,“九公子,我什麽時候……”

趙昊啟回身及時截斷向都頭的分辯,“向都頭,想知道琴音姑娘是怎麽離開瀠香樓的嗎?”

“想。”向都頭的嘴巴條件反射性地自行發出聲音。

“待我進裏頭看完後就告訴你。”趙昊啟又對剛張開口要反對的竇威道,“竇大人也感興趣吧?”

竇威雙手往身後一背,下巴往上擡,冷哼一聲,“竇某是有興趣聽聽小孩子要怎麽胡編亂造,但這命案現場可不是小孩子玩耍的地方。”

趙昊啟肅容正色道:“竇大人此言差矣。”又低頭裝模作樣地嘀咕:“我看我還是明天讓大哥寫封手諭再來吧。”

竇威登時拉長了臉。向都頭連忙說:“九公子不必麻煩,現在就請進。”

趙昊啟一步跨入賬房,向都頭剛要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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