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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盛況空前的摘花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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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上午十一時,西市口外。

高高豎著的旗桿上白幡飛揚,幾名披枷戴鎖的罪人被獄卒押入刑場,披頭散發的罪人被命跪下。監斬官向看熱鬧的人群宣讀其罪狀。

圍觀人群議論紛紛。

一名屠夫模樣的漢子說道:“今年處決犯人這麽早,七夕就開斬了。”

小販打扮的老者搭話道:“好像事情都在趕著這朝似的,瀠香樓也選了今天讓花魁破身呢。”

一望即知是窮酸書生的男人撫著下巴上的山羊胡子,嘆息道:“可惜小可已經年逾三十……”

屠夫發出嘲笑聲,“嘿嘿,就算你才二十,買得起五十兩銀子的花券?”

老者說道:“好像只要買下花券就能進入瀠香樓。”

賣燒餅的漢子點頭說道:“沒錯,只是三十歲以內才可以競花。而想與琴音一度春宵的話,可是要再花大把大把銀子的。”

一名農夫發出疑問:“咦,五十兩銀子也只是買一桌看熱鬧的席位?”

書生說道:“非也,僅是一席之位而已。”

眾人咋舌。

“要是你有錢住一宿隔壁幸運閣客棧也能不花一分錢湊個熱鬧。那客棧的老板為了搶同業的生意,可是放話了,住宿一晚送一席摘花宴席位!”

“那還不是一樣?那家客棧一晚的價錢可不菲!”

“只有非富即貴之人才看得起這熱鬧啊!”

“那瀠香樓的老鴇打的就是富貴人家的主意。”

“只要被富貴人家的公子看上了,即可從良贖身,老鴇也能大撈一筆。”

“聽說,那琴音可是瀠香樓老鴇的親女兒。”

“咦,是嗎?怪不得搞那麽大的排場呢。”

“那老鴇大概打的是選個好人家,送自家閨女進去做個小的,一生衣食無憂的如意算盤。”

“想得倒是美,不知能如願不?”

“管他呢,我們只是看熱鬧的。聽說那琴音長得可美!”

“十八如花正堪采呀。聽說上面那個待斬的小女子也是十八的黃花閨女呢。”

“老兄,你覺得可惜?上面那家子是開黑店的,那賊爹媽讓這小女子勾引來往富商,暗地……”說的人做了個斬殺的動作,眾人嘩然。

“這可是朵毒花!”

“酸秀才,你還替她可惜?”

“不、不、不,小可還想多活幾年呢。”

眾人議論紛紛的這會兒,監斬官已宣讀完畢。一聲令下,劊子手高舉斬刀……

當日下午四時,繁華的長安大街東。

四個挑夫擡著一個寬和高約一米、長一百四十厘米的大木箱走進了瀠香樓隔壁的幸運閣客棧大門。客棧老掌櫃上前問道:“這是哪位客官的貨物?”

一名貌似頭兒的挑夫回答:“山西蒲老板的貨物。”

“蒲老板的房間在三樓。阿三、阿四!”老掌櫃高聲往裏面喊,可過了半晌,沒一個人應,老掌櫃很不高興地嘟囔起來,“這些懶家夥,全給我跑去看熱鬧了,看我不扣你們的薪銀!”說話間,老掌櫃挪動有點兒虛胖的身子取了鑰匙,往右樓梯走去。

挑夫們站在客棧門口中央,正望著老掌櫃的動作,一名衣著跟老掌櫃差不多的中年男子朝挑夫們大聲吆喝:“你們別楞在這擋了大人的路!”挑夫們趕忙擡起巨大的木箱挪到一邊。

接著數名看上去非富即貴的錦衣男子在中年男子帶領下,與挑夫們擦身而過走出客棧門外。

客棧老掌櫃在樓梯口朝挑夫們喊:“你們跟上來。”挑夫們再次擡起沈重的箱子,跟在老掌櫃身後往樓上走。

走在後方的挑夫回頭瞄了幾眼適才經過的那一行人,待他們身影消失在門外,才感嘆地說:“那些老爺肯定是去參加摘花宴。”

老掌櫃聽了不屑地哼了哼,“就怨你沒投到好胎吧,錯投富貴人家隔壁——窮鬼的門。剛才走在中間最年輕的那位公子,可是投花標的正主兒之一呢!”

其中最為年輕的挑夫忍不住議論:“我看他鬼鬼祟祟的,就像懷裏掖了什麽見不得光的東西。”

“懷裏藏了大把的銀票才對。”領頭挑夫搭腔。

老掌櫃一手扶著欄桿,回身對議論中的挑夫們說道:“你們這些賣力氣的家夥,別光站著羨慕人家公子哥兒去喝花酒,趕快把活兒幹完領了錢,攢起來討房媳婦才是正途。”

他們一路說著,登上客棧三樓,走到了金字三號房門前。老掌櫃掏出鑰匙,搗弄了好一會兒還沒能把鎖打開。或許是聽到動靜,右手邊四號房的房門打開了一條縫,陶姓男子探頭出來。“邵掌櫃,怎麽是你來待客?”

“別提了,那些懶惰小子扔下一堆事務,全跑去隔壁看熱鬧了。”老掌櫃搗鼓著鎖,忍不住抱怨起來。

挑夫一邊擦汗一邊說道:“也難怪他們,外面可熱鬧了,待會兒這事完了,我也去湊個趣。”

外頭隱約飄來歌舞喜樂之聲,讓老掌櫃更煩躁了。他撇了撇嘴,說話的口氣充滿酸味,“哼,那些懶惰小子還真敢做,把這麽大一個客棧丟下給我一個老頭子獨自照看!”

陶姓男子問:“店裏的住客是不是都去看了?”

“就是呢,大概除了客官您其他人都出去了。那唐三娘這次可是下重本錢,除了琴音姑娘的摘花宴,還在閣樓上安排了歌舞助興呢!惹得過路行人都擠在那裏,那些懶小子就是去看那免費的歌舞去了。”

陶姓男子感嘆道:“老掌櫃真辛苦啊!”

“就是,那些小子太沒良心了!”老掌櫃感慨地點點頭。得到同情,他滿腹牢騷好像減去了不少,不禁對陶姓男子產生了一點兒好感。這陶姓男子是名商人,算是店裏的老顧客,平常有點兒冷,不太愛搭理人,沒想到今天忽然熱絡起來,話甚至有些多。不過商人大多都是嘴巴上油的多嘴家夥,這麽認為的老掌櫃也沒怎麽特別在意陶商人的不尋常,他熱絡地問陶商人:“陶老板,您怎麽不去看熱鬧?”

“那個……沒啥意思。”陶商人心不在焉地道。

“帶了娘子不太方便?”

“也不是……”陶商人顯然不太想跟老掌櫃攀談下去。

老掌櫃忽然想起陶商人剛才跑來櫃臺問自己娘子的行蹤,隨口就問道:“陶老板,找著您娘子了嗎?”

陶商人一時愕然,含糊地應道:“呃?啊……嗯……”接著急急開口問:“老掌櫃怎麽也不去看個熱鬧?”

老掌櫃擡頭瞅了陶商人一眼,說道:“我要走了,這客棧不就唱空城計了?”

“也是也是。”

“況且我這七老八十的,還怎麽好意思去湊那個熱鬧?”

“哪裏的話,老掌櫃是老當益壯。”

一旁的挑夫們等得有點兒不耐煩了,領頭的忍不住開口催促:“掌櫃的,怎麽還沒好?”

“你們別催我。”已經搞了半天還沒能打開鎖,心裏著急的老掌櫃被挑夫們一催促,動作越發笨拙,煩躁低聲罵了起來,“都是阿三那小子,要不是上次他那麽不小心把鑰匙掉地上,也不會讓車輪子給壓了。瞧,現在都不靈光了。”

“老掌櫃,要不我來幫你?”陶商人鉆出房門,順手掩上門。

“怎麽好意思煩勞陶老板啊?”老掌櫃嘴上雖然這麽說著,左手掏出手帕擦著額上急出來的汗,右手卻把鑰匙遞給了陶商人,他已經毫無辦法了。

陶商人擺弄了好一會兒,鎖終於打開了。

老掌櫃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長氣,說了兩聲多謝就忙著指揮那四個挑夫把箱子擡進房裏。看著挑夫把東西放妥當,把挑夫打發走,老掌櫃再次拜托陶商人幫忙將門鎖上,拿了鑰匙就離開了。

目送著老掌櫃離去的背影,陶商人掏出方巾擦了擦額角,然後飛快地轉身進了自己的房間,關了門,閂上門。

下午四時十五分,瀠香樓門外熱鬧非凡,圍了好幾層看熱鬧的人。

一輛普遍的馬車自街角拐進瀠香樓所在的長安大街,車夫吆喝著馬匹放緩了步伐。最後,馬車停在了幸運閣客棧與瀠香樓間的小巷口。一名大約三十歲、衣著整齊的男子挑開簾子跳下馬車,回身掀起一邊布簾,從車廂裏取了一張踏腳的木凳擱在地上。

馬車裏伸出一只養尊處優的男子的手,撥開另一邊布簾。接著,手的主人優雅地微彎了腰從車廂裏鉆了出來。那是名衣著文雅的年輕公子,二十七八歲,身形挺拔,頭戴藏青儒巾,身穿淺紫儒服,腰間掛著金玉佩飾,面容俊秀,風度翩翩。下地後,年輕公子左手一展灑金紙扇,動作好不優雅。年輕公子佇立在一旁,等候先行步出馬車的男子把墊腳凳子收回車廂中。

“是禮部員外郎陸祁安大人。”圍觀人群中有認得年輕公子的人,“他果然來摘花了。”

“聽說陸二公子是瀠香樓的常客,每隔幾天就來聽琴音姑娘彈琴。”

“對,瞎子都看得出來陸二公子迷上琴音了。”

圍觀的人們議論紛紛。

“這次瀠香樓的老鴇開摘花宴說不好是順水推舟,讓琴音從了陸二公子之舉。”

“我看未必,一定是唐三娘那狡猾鴇母想吊吊陸二公子的胃口,好多刮些財物。”

“才不會!”另一個聲音語氣激動地插入兩人的談話當中,“琴音是唐三娘的親生女,是妓女的女兒。而陸二公子是靖安侯正妻的次子,又是禮部員外郎,琴音即使是做小妾,怎麽看都是高攀了。唐三娘不是傻子,陸二公子肯要琴音,我看唐三娘賠嫁妝也想往他家送。”

“那是陸二公子沒打算要琴音了?可是他那樣子怎麽看都像是迷上了琴音啊。”

“這就難解了。”

有人指著走在陸二公子前面衣著整齊的男子問道:“那個是誰呀?好像挺面善的,是他家的仆人?”那男子正粗魯地推開擁擠人群,讓出一條通道給陸祁安行走。

“才不是,那是陸府的三管家,也是瀠香樓的老主顧。說是三管家,卻是陸府裏主子以下的掌權人物,還是侯爺的內侄。”

在嘈雜的議論聲中,陸二公子一行越過重重人群,走到瀠香樓大門前。

一名褐衣龜奴咧嘴而笑上前迎接,“陸二公子,您來晚了。”

陸祁安優雅地輕搖著灑金紙扇,低聲問龜奴:“來的人可多?”

“多著呢!”

陸祁安聽了不禁眉頭輕蹙。

“不過公子您放心,除了竇大人家的公子,沒有誰能跟您平起平坐。今天來的人都是湊個熱鬧,這標呀,肯定是您的囊中之物。”

聽了龜奴諂媚的話,陸祁安才稍稍舒展開眉心,“不是還有一家風頭人物嗎?”

龜奴搖了搖頭,“沒怎麽聽說,估計是三娘故弄玄虛吧,一直都不曉得是什麽貴客,要真有這麽個人物,遮遮掩掩的也不見得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人物。”

“說的也是。”陸祁安含笑點頭。

“讓開!讓開!”一聲聲蠻橫吆喝引來人群的一陣騷動,兩隊家丁模樣的壯漢把密密匝匝的人群硬是從中分開,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通道盡頭,兩頂華麗的大轎子各由八人擡著緩緩移近。

來的到底是什麽囂張人物?陸祁安手中的扇不禁搖得有些急。

大轎在門前停下,壯漢們齊齊面向外面包圍著轎子,仆從模樣的兩名少年急忙上前掀開轎簾。

“趙禹……趙大人。”見到前方轎子裏出來的人,陸祁安的臉色不禁沈了下去。

來人聞聲擡頭,“哦?原來是陸大人,你也來摘花宴?”說話的青年頭戴鳳翅襆頭,身穿圓領繡金襕衫,端正的面容上盡是笑意,正是當朝宰相的第三子——趙禹啟,官居羽林軍校尉。

神秘人物原來是這家夥!

陸祁安心裏暗暗有些不安,自己雖是靖安侯的次子,但父親只是空有爵位而在朝中毫無權勢。對方之父卻大不相同,是朝中手握大權的宰相。再加上自己的官位比對方低了一等,諸多方面比較下,自己是落在了下風,但不安歸不安,表面上還是波瀾不興。陸祁安拱手回應道:“趙大人今天也這麽好雅興?”

趙禹啟豪爽地邁開大步跨上臺階,與陸祁安並肩而立,“才不是。老實說,我對什麽摘花宴根本沒興趣,覺得還不如到西郊打獵來得更爽快,只是奉了長兄之命無法違逆,不得不陪著我家那不成才的九弟來湊湊熱鬧。”

陸祁安訝異地提起眉梢,“九弟?那……不就是京城內鼎鼎有名的深閣公子?”

“噓……別那麽大聲。”趙禹啟連忙豎起左手食指在唇上,示意陸祁安噤聲,“讓我家九弟聽了可是會生氣的。”

陸祁安不禁暗地撇嘴,心裏腹誹:那深閣公子是啥玩意,憑什麽我也得顧忌著他?一個被慣壞了的小孩子來湊什麽熱鬧,真是窮折騰!

這會兒,後方的轎子已停在了前一轎子旁邊。“到啦!”重疊的兩聲童音歡快地從轎子裏傳出,接著跳出兩名小童,分別是六歲和十歲左右,頭上左右紮了丫角髻,臉兒圓嘟嘟,眼睛圓滾滾的,煞是可愛。一名高大健壯的少年自大轎子旁疾步上前,側身掀起轎簾,畢恭畢敬地小聲道:“公子請小心。”

聲音落下,轎子裏鉆出來一名身材稍顯單薄的華衣少年。

少年甫一露臉,四周頓時安靜了,那些看熱鬧的色痞子更是目瞪口呆的,一臉饞相。

白皙如溫玉的肌膚,晶亮的黑眸,挺直的鼻子,嫣紅的唇……少年的容貌俊秀得堪比花街裏任一個花魁。樣貌雖美,輪廓線條卻比女子要剛硬,身形瘦削修長,舉手投足間溫文優雅,顯得煞有涵養。

突然,有個聲音傻楞楞地響起:“這是誰家的公子?比那些小相公還長得漂亮。”聲音雖小,但依舊唐突地在靜寂的人群上空響起。

話音落在華衣少年耳裏,少年轉動烏亮雙瞳,仿佛藏了針般細銳的視線刺向說話者。接收到那樣的目光,那人覺著後頸一陣不適,不禁噤口不語避開視線。

臺階上,陸祁安看傻了眼,喃喃自語道:“這……家仆怎麽可以跟主子一同坐轎子?”

趙禹啟苦笑了兩聲,“呵呵,我九弟個性可獨特。愛怎樣就怎樣幹,什麽規矩不規矩的全扔一邊。”

“確實……”難以理解。陸祁安把話尾吞回肚子裏,他顧忌著趙禹啟,沒敢把心裏話全說出。

“怎麽,我家九弟長得俊吧?”以手肘輕撞了陸祁安一記,趙禹啟得意地悄聲對看呆了眼的陸祁安說道,“相信潘安再世也不過如此。”

陸祁安不由自主地點頭。眼前的少年確實秀美無比,只是作為男子,容貌過於柔弱了,身形也如柳枝般纖瘦,跟氣宇軒昂的兄長站在一起,就如花崗巖石山旁的扶風弱柳。對手若是他的話,自己的勝算可就大多了。陸祁安安心地淡笑,“令弟當真長得俊美。”

“是吧。”趙禹啟耍寶似的瞟了陸祁安一眼,說道,“我家九弟跟我小姑姑長得可像了,我爹一喝上兩杯就拉著九弟淚眼婆娑的,直喊小姑姑的小名。”

趙禹啟看著弟弟悠閑地由著少年和兩名童子替他掃平身上的衣褶,忽然又歪過頭來看向陸祁安,“陸大人你有所不知,九弟在我父親心中的分量,比我們八個做哥哥的加起來還要重上一倍,今天是他頭一回出外喝花酒……”稍稍停頓,趙禹啟沈聲繼續道:“這花標舍弟是志在必得的,還請陸大人承讓割愛。”

陸祁安左手搖扇的動作一頓,臉上表情瞬間變得如烤瓷面具般僵冷,卻在下一秒彎起唇角,掛上了一抹淺笑,“趙大人可真愛說笑,小弟何能開口說謙讓呢?這一切得看琴音姑娘的意思。她要把繡球拋給誰,誰就中標,瀠香樓裏外可是有數百雙眼睛齊齊盯著呢,不是小弟說承讓就能承讓的事。”

吃了軟釘子的趙禹啟爽朗地哈哈一笑,“陸大人,你也太妄自菲薄了。依我看,今日的花標舍我家幼弟和陸大人無他人可得。”

“趙大人太看得起小弟了。”陸祁安嘴上謙虛著,臉上的表情卻是自信滿滿,“小弟也只是略通音律,且吟得一兩句上不了臺面的拙詩劣詞而已,卻因此在坊間得了個不值一提的雅號,惹趙大人見笑了。”

趙禹啟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哈哈一笑後說道:“不過陸大人,別說我這做哥哥的不提個醒,你別小看我這弟弟。跟不喜詩書的我不同,他可是琴棋書畫、詩書禮樂無所不精!不是我自誇,我家九弟絕對是陸大人的好對手。”

陸祁安長眉一展,含笑答道:“是嗎?在下可要打起十五分的精神啰。”

這邊雙方互相寒暄,暗地較勁,那方圍觀人群交頭接耳起來,“這是哪家的公子,長相這麽秀美?”

“沒見過呢,不過……這轎子是趙府的,那個不就是趙校尉嗎?”

“哦,那麽他就是趙家的公子。”

“怎麽可能,趙家的八位公子我每月都見好幾次,不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不是還有位九公子嗎?你也見過?”

“怎麽可能,那九公子可是自小就被當作寶貝一樣藏在府裏鮮少露面的,即使是在趙府中做事的,沒見過他的人也多著呢!”

“那,說不好這小公子就是那個有名的深閣公子啰。”

“對,這個就是深閣公子!”

“快看,是深閣公子!”

一時間,四周響起議論聲。十多年來一直深藏於府內深院中,不曾拋頭露面過,傳聞中的人物首次於大庭廣眾下展露真顏,這可是較這場摘花宴還要轟動的新鮮事。

吵嚷的議論聲,讓眾人註視的焦點人物不禁沈下了臉。深閣公子一臉極度的不悅,捏著玉骨白絹折扇的左手青筋浮現。身後的少年連忙跟上,擋在他一側,以遮掩眾多好奇的視線。

“哎喲,原來趙九公子已經到了!”一個造作的聲音從門裏傳出。

瀠香樓老鴇唐三娘風情萬種地搖擺著柳腰迎了出來。忽然她眼睛一亮,快步奔前,對著趙禹啟福了一福身,“趙大人,怎麽您也來了?”側過身子,臉色一沈,手指戳著身邊哈了腰的迎賓龜奴額角,罵道:“你這個死鬼,趙大人來了怎麽不趕快進來報我知道,怠慢了貴客可怎麽是好?”回頭又展開快淌下蜜的甜笑,“趙大人,唐三娘不知您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了,您可別見怪。”

趙禹啟豪氣地大手一揮,“沒事。”

“我家小女真是三生有幸,有您這位大貴客的捧場,今天瀠香樓可真是蓬蓽生輝,增色不少。”唐三娘直瞅著趙禹啟大聲讚譽,仿佛他臉上開出了花般。

“三娘,我今天來是奉長兄之命做舍弟的陪襯,主角可不是我。”

唐三娘拿起手中的香紗汗巾半掩粉面,抿嘴笑道:“趙大人,雖說主角不是您,可您這配角往瀠香樓裏一坐,就像夜明珠一樣亮閃閃的,把整個瀠香樓照得亮堂亮堂的呢。”唐三娘兩臂配合著自己的話音,誇張地往左右打開,香紗汗巾在半空飛揚,淡淡的香氣拋向自己面前的一眾貴賓。

“三哥,我們還楞在這裏聽這半老徐娘啰唆什麽,我被曬得背上都是臭汗,都要濕透褻衣了。”趙家九公子趙昊啟側了臉輕蹙眉心,不耐煩地把玉骨白絹折扇打開又合上。

唐三娘臉上表情一僵,張開的兩臂亦頓在半空。但不愧是見多識廣的前花魁,很快她就在敷了厚粉的臉上鋪開更燦爛的笑容,“三娘真是該罵,讓尊貴的主角汗濕衣衫。來,九公子,快請進。”唐三娘用略高的音調輕快地說著,搖擺著腰肢讓開一旁。

趙禹啟當先邁步,眾人跟在他身後先後跨入了瀠香樓的門檻。

走在趙昊啟之後的陸祁安經過唐三娘身前,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喲,原來陸公子也到了,三娘老眼昏花了竟然沒看到,怠慢了陸公子呢!”唐三娘裝作剛看到他,假惺惺地招呼道。

陸祁安在心裏冷哼,平日又不見她老眼昏花,大老遠就尖聲嚷嚷著“陸公子來了”,現今位更高、權更重的趙家來個人,就花了眼看不見他了!婊子就是婊子!不過……她不是,只有她絕對不是!

繞過門前的影壁,瀠香樓寬闊的中庭展現在眼前。

瀠香樓的中庭非常空曠,基本上沒有什麽阻隔視線的裝飾物,假山和樹木花草均不見有。地面鋪了整齊的青磚,夏夜裏在空曠的中庭擺上桌椅,涼風習習,月色斜照,風景煞是不錯。

中庭中央靠右突起一片平臺,高約一米,雕花矮欄桿圍繞著四周,正面是左邊,那方向是西向,這片平臺原是供客人觀賞歌舞的觀賞臺,今作為主賓席。在靠近其右方東向的一側分別有延伸向南北的兩個木質階梯。平臺頂上高高撐起的屋頂跟圍繞著中庭而建的兩層樓的屋頂相連。瀠香樓是座呈四方形的兩層高樓房,樓房繞著中庭四邊而建,就像個方方正正的口字。

二樓往裏是一圈寬約兩米的有檐走廊,猶如一個缺了最下面一橫的回字,東、西、北面被間隔成一間間的廂房,南面一片作為雅座,向著中庭的一面只設欄桿以方便觀賞,臨街一面則全是密密的對開大窗,打開所有大窗,外頭風光一覽無餘。雅座不如廂房的晃眼華麗,陳設典樸優雅,平常擺放多張桌子,一些喜愛吟風詠月的文人墨客會端坐在裏頭,邊欣賞歌舞,邊談詩論對。今日,雅座撤去了桌椅,把面向街道的大窗戶全都打開,間隔的屏風也挪走,變成一個南北兩面皆可觀看的舞臺。自下午一時起,瀠香樓裏的歌姬舞娘輪番在臺上表演歌舞,引得街上觀看的人群圍了一圈又一圈。

在瀠香樓的中庭左右兩側,各在二樓處突出一塊平臺,平臺兩側分別有兩道樓梯連接。兩塊平臺分別有八十四平方米那麽大,左邊的平常用作歌舞臺,能歌善舞的舞姬就在那地方歌舞,中庭的平臺正面向這邊。右邊的二樓平臺平常是用作琴臺,四周垂下竹簾遮掩所有視線,琴音就在裏頭彈琴伴奏。由於竹簾子的分隔,一般客人不能窺見琴音的容貌,更為這名一直只賣琴藝的青樓少女蒙上一層神秘的面紗。除了琴藝冠絕花街柳巷,這名少女更能吟背出不少詩詞,使得不少風流自負的雅客為了在近處一聆其琴聲妙語,不惜一擲千金以獲得一晚只一席的琴臺茶席的資格。而一睹其芳容後,無不為之沈迷。

陸祁安就是其中一位。

立身於中庭南端,陸祁安仰視遠眺,視線探向遠處的二樓東北角落。他知道,她就在那,那一扇門後。

唐三娘重重拉了一把他的衣袖,把他飛往遠處門後的縹緲神思硬是拖了回來。“陸公子,您是想著我家瑂舞了?”唐三娘假笑了兩聲,不待陸祁安開口否認,又說道,“待會兒坐下,我馬上讓瑂舞過來服侍您!”說完,撇下陸祁安疾步追趕前方趙家兩位公子去了。

陸祁安只能用恨不得戳穿她背影的惱怒目光狠盯著她。

下午四時二十三分,一眾人等隨著迎門的龜奴的引領,登上了中庭的主賓臺。

這會兒,臺上最裏頭的一張桌子旁,一對父子模樣的客人安坐其上。貌似父親的中年錦衣人用粗長的兩指夾起茶碗,見到被眾人簇擁上臺來的趙氏兄弟,蓄了絡腮胡子的赭紅臉孔波瀾不驚,慢悠悠地吹著茶。

坐在他下首的精壯少年則羞澀地微垂下頭,只敢用眼尾好奇地偷偷窺看新來的人。

唐三娘一上平臺,即指著陸祁安和趙禹啟道:“竇大人,這兩位不消三娘介紹,您是認得的吧?”

被尊稱為竇大人的漢子——竇威,乃是任職京城提轄,統管京城刑事,專事緝捕罪犯的官員。聽到唐三娘的叫嚷,他眼眉一挑,淡淡地道:“老夫當然認得。”

陸祁安上前與他寒暄了兩句,才坐到自己的位子上。而趙禹啟則只是向他稍微拱了拱手,算是招呼過了,態度甚是冷漠。

唐三娘嘻嘻一笑,指著隨後入座的趙昊啟,尖著嗓子向竇威介紹:“這位竇大人恐怕就不認得了。”

竇威搖了搖頭,興致缺缺地道:“不認得。”

“九公子,是趙九公子!”唐三娘興奮的嗓音仿佛越來越尖銳。

“哦?”淡漠的目光睨視趙昊啟,竇威訝然反問,“是丞相大人家的九公子?”

“就是,就是!”唐三娘眉開眼笑地大聲應道。

主賓臺下,中庭裏整齊擺放著十來張大桌子,桌旁密密地坐滿了賓客,唐三娘這番話語猶如投入湖中的石子,在人群裏激起了一陣騷動,以中心的主賓臺為軸心,一圈圈向外擴散,讓瀠香樓充滿了喧嘩。幾乎每個人的視線焦點都集中在主賓臺上的少年公子身上。

眾人視線中心的人則沈著臉,旁若無人地仰望正對著的二樓歌舞臺。瀠香樓的主賓臺寬十二米,長十四米,四周以雕花矮木欄圍繞,平時能擺五六張桌子的中央空地今天只疏落地擺放了三張大桌子。最裏頭的一張桌子坐著竇威父子,陸祁安和陸三管家陸前嶸被安排坐在最外面的桌子,而占據中間主座的是趙家兄弟,這樣的安排顯然表明最受重視的是趙家兄弟。

本來,陸祁安在所有參加投花標的人中身份是最尊貴,官職也是最大的。然而,趙昊啟憑借父輩的福蔭與他平起平坐,這還不算,竟然還占去了最重要的主座。這讓長久被奉為上賓的陸祁安心裏很不是滋味,坐下後一直繃著臉,不太搭理鄰桌的趙氏兄弟。竇威父子倒是沒什麽特別不滿,竇永庭拘謹得一直用右手拿著青瓷茶杯要喝不喝的,他的父親則一派自在地四處觀望。

三主賓坐定後,瀠香樓老鴇唐三娘立定在中庭平臺趙氏兄弟桌前空處,裝模作樣地大聲清了清喉嚨。唐三娘的舉動仿佛暗號般,交頭接耳或伸長脖子看熱鬧的賓客們頓時安靜了下來。

“各位公子、大爺,三娘非常感激各位今天來到瀠香樓,為小女的摘花宴捧場,三娘在此拜謝了!”說著,唐三娘回身先是向趙氏兄弟盈盈下拜,然後向竇威父子、陸祁安下拜,最後是向場內其他賓客拜謝。

“三娘不必多禮了,還是快請琴音姑娘出來吧!我們都等不及一睹琴音姑娘的芳容了。”賓客中有人起哄。

唐三娘抿嘴一笑,右手輕擡,粉色紗巾掩了半邊臉頰,“各位公子、大爺無須著急,待樓裏各位姑娘替貴客們換上熱茶,添上美點。”說畢,香紗巾往左右揮動,“姑娘們快來招呼貴客!”

隨著唐三娘的呼喚,瀠香樓一樓兩邊廂房那一扇扇的門相繼洞開,濃妝艷抹、環肥燕瘦的一眾女子紛紛冒出,嬌聲調笑著奔向庭中各張桌子,每張桌子各有兩名青樓女子招呼。一時間,鶯聲燕語在每個角落響起。

“玲瓏、瑂舞,快來服侍竇公子和陸公子!”唐三娘右手高舉紗巾朝東面琴臺揚了揚。

“來了!”嬌媚的兩個聲音自二樓降下,一直坐在二樓東面琴臺裏候命的兩名紅牌擺晃著纖細腰肢,一步步地各自從左右連接琴臺的兩個樓梯緩緩走下。環佩叮當,明眸善睞,一名艷若桃李,一名俏若春花,各領風騷,皆是樓裏最紅的頭牌,平常都是百金才邀得稍坐片刻的美妓。

從左梯下來名喚玲瓏的,身形非常嬌小,一身粉黃,下穿長長曳地長綢裙,上裹繡花抹胸,外罩薄薄輕紗長衣,輕盈如花間的蝴蝶,目光帶著好奇,直瞅著身子粗壯的竇家少年。

對上了她的視線,竇永庭紅了臉,慌慌張張地垂下了頭,仿佛做錯了事般。

玲瓏好笑地歪了歪頭,向他走了過去。她個兒不高,今天一如往常梳著高高的雙環鬟,鬟腳飾以點綴了絹制各色卷花的華勝,額貼花黃,面敷薄粉,顯得艷麗中不失活潑。

竇永庭眼角瞥見她的身影靠近,心裏有些緊張,不住地朝嘴裏灌茶。

“拜見竇大人和竇公子。”

嬌聲入耳,竇永庭更加不知所措,拿著早已空空如也的茶杯往嘴邊送,記起裏面沒茶,又急急放下,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玲瓏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竇公子,讓玲瓏來替您斟茶好嗎?”香風襲來,柔軟身軀綿軟地靠了過來,輕輕地壓靠在壯實的肩膀上,同時伸出的雙手接住他重重擱下的茶杯,纖細的手指有意無意地擦過竇永庭的手指。竇永庭立時被火燙般跳了起來,差點兒把桌子掀翻了。

“永庭!”竇威皺了眉,責備地喊了他一聲,“你慌什麽?”

被父親責怪,竇永庭慌忙坐下,身體僵直緊繃,目不斜視。玲瓏左手指挑著紗巾掩嘴,發出哧哧輕笑。笑聲入耳,竇永庭霎時漲紅了臉,頭也垂得低低的。竇威不發一語,只厲眼往她臉上一瞥,玲瓏心下一驚趕忙收起笑意,捧起桌上茶壺分別往竇永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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