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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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記——你爹媽比你知道的更愛你

一浴缸的熱水蒸騰起的氤氳覆了整面鏡子,墻面的瓷磚也濕漉漉的。溫度剛剛好,足夠舒絡筋骨又不燙人。水沒到淩遠的胸口位置,露出的肩膀上搭了毛巾,也正好墊墊脖頸,適意又多了兩分。

這兩天開會開得兇,都是分院項目的事,整日窩在會議室裏講道理,反而讓他想念上手術臺的那種辛苦。坐久了,也挺難受。好容易才熬到周五晚上。

李熏然今天又比他早到家。加班只能吃食堂的淩副組長好歹晚飯有菜有肉,有幹的有稀的,回到家一眼就看見客廳茶幾上的大M的外賣紙袋子,心裏不是滋味。

熏然聽見撞門聲,從樓梯爬上來。“回來了。快快快,脫衣服,我給你放洗澡水呢,你先沖個淋浴,把頭發洗洗,再去泡澡。”

一把把人攬進懷裏,賴唧唧地親了兩口,“我累,不折騰了,直接泡行嗎?”

“不行,泡松乏了,待會兒懶得洗了,你想頂著個油頭睡覺啊?先苦後甜是我D的優良傳統。”警察同志義正辭嚴了一臉。

裝修時選的浴缸是挺大的,可架不住倆人個子大,手長腳長的,倒也能一塊塞進去,可弄得跟人肉罐頭似的,沒有舒適可言。淩遠心疼自己那兩年擦浴缸時所費的思量,大把的不可描述都給哢嚓了。忒無情。

後來他才明白小孩兒為什麽堅持要弄個浴缸。

因為,被騙了。當然,這是按照一個外科醫生的觀點。李熏然從他娘親的書架上瞄到一本小冊子,是有個日本大夫寫的書,叫《體溫升高就健康》,提出“寒”是萬病之源,淩遠聽到這兒就不想往下聽了其實,同時人家提出了一種預防和治療多種疾病的辦法,就是泡半身浴,專門說對胃病有奇效,簡而言之,就是讚讚讚你值得擁有那意思。

淩主任捂臉感慨,這年頭,不光蒙古大夫出來騙人啊。

不過泡泡澡挺好的,家裏應該按個浴缸,最起碼,有人用的時候,方便他欣賞。

體溫升高了能不能治百病不知道,反正熱水裹著挺舒服。淩遠闔著眼,淋浴房裏的水聲嘩嘩的,小孩兒邊洗澡邊哼歌,像安撫他疲勞神經的伴奏,暫時把白天那些爭議和壓力都扔出腦子。

他幾乎迷糊著了,一陣熱風突然紮進頭皮,把意識又扯回來。李熏然下半身裹個浴巾,側坐在浴缸邊沿包著的大理石臺面上,抻過吹風機的線,給他吹頭發。

怎麽這麽幸福?淩遠心裏跟灌了蜜似的,齁甜齁甜的。可他喜歡。

邊吹還邊用手胡擼,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會弄造型呢。長長的手指頭,力道不小,下午還室內靶場練了倆小時,不過頭發絲是感覺不到槍繭的。

李熏然借著吹風機的噪音,悠悠地開腔了。淩遠感覺自己登時就被溫柔鄉一口給吐出來了,直接摔在水泥地上。

敲進耳朵裏的是,“我媽讓咱倆明天回家吃飯”。

他盡量讓自己的眼睛別像瞪圓的樣子,撐出一個微微笑著的表情,轉頭看著他家警察叔叔,“嘿嘿,媽真好。可我明天得值班,親愛的。”

“睿哥說你明天輪休,不用值班。三牛哥去和你們分院項目組的人問過了,這周末不加班。噢,還有,我給你爸打過電話了,跟他說好了,下周末再過去看他。嗯,明天回家要帶的東西我也買好了。你看看,還有什麽其他的,疑問?”李熏然的眼珠子黑白分明到了極致,黑如濃墨,白似密雪,淩遠怎麽以前就沒看出來這裏頭還能閃賊光呢。

“啊,我胃疼……”

“滾蛋!”

小孩兒盒盒盒地樂,罵到,“看你那慫樣!俗話你沒聽過啊,醜那啥也得見那啥!”

“還有一句俗話,教育意義更深刻,適合用在眼下。”

“什麽俗話?”

“天上不會掉餡餅,如果掉了,那不是圈套就是陷阱!”

“你大爺!少特麽小人之心啊,我那是看你累那孫子樣,給你散播一下階級兄弟春天一般的溫暖好嗎?這種人,切~”

李熏然單手舉著吹風機盒盒盒著給自己吹頭發,左手也不閑著,伸到水裏試溫度,“行了,別泡著了,水有點涼了。”

淩遠不是不想登李家的門,相反,他太想了。想光明正大地沖給他開門的老頭或者老太太說一句,爸(媽),我回來了,稀松平常,又溫暖入骨。那和淩景鴻能給他的感覺一定是不一樣的。那是另外一種偉大,也是另外一種平凡。他太想要了。

從美國回來,他自己又去了一趟李永澤的辦公室,跟李局長匯報這趟的治療情況。難為他把那一天的安排講得跟十天沒啥區別,Harold那個大胖子的經典語錄被他用“科學的虛偽外衣”包裝後,轉述出來,取得預期效果。他還寫了一份針對警察,特別是刑警,PTSD預防方面的建議書,交給李局長。治療這種事,他不敢亂講,畢竟隔行如隔山,但提出積極預防的建議是完全沒問題的,主要是提示官方能重視這個問題,主動做一些風險防範的前置工作。

李局長很滿意。但他不說。

仍然半耷拉著臉,平時看不出喜怒的神色,明顯多了兩分情緒。很難說這情緒是好是壞。

後來,李永澤還真主動給淩遠打過一次電話,說找不著李熏然,崽子手機不接。淩遠趕緊聯系,說您別著急,熏然和隊上同事打籃球去了,估計手機扔場邊了。老李哦了一聲,沒頭沒尾問了句你吃飯沒,那時候已經晚上八點了,他說吃過了,也給熏然留了飯,李永澤沒再說什麽,用鼻子嗯了個音兒,自顧自把電話掛了。過了沒一會,小孩兒給他發了個微信,說聯系上他爹了,就接著打球去了。淩遠在書房的老板椅裏扭著身體左右轉圈,盯著手機發呆,說不上在琢磨什麽。

可真要正式上門拜訪,淩遠覺得還沒準備好。還需要準備什麽,他也想不清楚。

熏然媽媽說了,托人買到了真的野生松茸,從雲南空運過來的。趁著鮮,讓倆人回來吃個便飯。

可能,也就需要兩朵蘑菇。

***

淩遠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李熏然無法形容淩遠的表情。

窩草!

你竟然只給我準備了幾個獼猴桃,還特麽是用塑料袋裝著?

警察叔叔不以為然,說他媽就愛吃獼猴桃。自己家人,整那些紙盒子、竹籃子的幹嘛,過度包裝,浪費資源。還有,分明是好幾十個嘛。

淩遠只想哭。

本來想熏然媽媽生日時再拿出來的,只能提前了,好在是個應季的。可李局長怎麽辦,東西還沒準備好,托的人正在幫忙踅摸呢。淩遠心裏嘆氣。

空手拜見老丈人。

局長,吃獼猴桃嗎?可甜可甜。

李熏然知道淩遠心裏頭緊張。可這道坎早晚要過。說老實話,他對他老娘還是有底的,那不是個會讓人當眾難堪的人,無論什麽情況,可他老爹,還是說不好。態度分明有緩和,但到了什麽程度,沒人知道。連李睿都說,你看我叔那樣,怪嚇人的。李睿在家宴上試探叔父,搞了個自討沒趣,好在其他人聽不懂,也壓根沒在意。

小孩兒想捋捋他的神經,嗨,別繃那麽緊。

“哎,我給你講個笑話。”

“別別,睡覺吧趕緊,明天早起,去農貿市場再買點別的。”李家能缺什麽,提點新鮮水果正合適,其他的弄不好反而太俗氣了。

“不行,不講我憋得荒。”

“好好好,講!講!”

“什麽態度啊?怎麽還聽出不耐煩了呢?”

淩遠眼睛大,白眼翻起來也大。“洗耳恭聽,您請!”

“盒盒盒盒,嗯,從前吧,有個冰箱,蛋格裏面有一排雞蛋,打頭那個跟旁邊那個嘀咕,哎哎,你看最右邊那個新來的,它身上有毛,長毛了哎。這第二個吧就扭頭看右邊,然後跟再旁邊的小聲說,哎,看最右,丫都長毛了,還跟我們混呢。謔,這雞蛋們都開始嘀咕,最右有毛,這孫子長毛了…最右實在忍不住了,大喝一聲,老子是個獼猴桃!盒盒盒盒盒盒盒……”

……

淩遠驚訝,他家小孩竟然能不間斷地嘟嚕這麽一長串話,中間沒把自己笑抽過去。行,有進步。

關燈,睡覺。

還確實有點好笑。淩遠躺在剛剛靜謐下來的黑暗裏,忍不住自己笑起來。李熏然從背後抱他,親親他後脖頸子,說,晚安。

***

李家老倆一直住市局早些年蓋的家屬樓小區裏,房子雖然老一些,但位置好,都是五層的南北通透小板樓,安靜,綠化還好,進出都是熟人。來開門的是個陌生阿姨,熏然喊了聲張姨,就笑嘻嘻地邊換拖鞋邊喊“媽,我們回來了。”淩遠趕緊跟著也喊張姨,舌頭又馬上剎了個車,後面那句沒敢跟。

熏然媽媽從廚房迎出來,朝著淩遠笑,圍裙讓她生動,讓人更想親近她,跟她撒個嬌。

淩遠微微呆了兩秒,抿起嘴唇勾出一個靦腆的笑,眼睛不自覺得向下闔了闔,覆又望向李媽媽的臉龐,輕輕喚了聲,“阿姨”。

“小淩來了,快換鞋進屋坐,”李家的實木地板纖塵不染,幹凈得像按平方厘米的標準擦過,“阿姨給你新買了拖鞋。”李媽媽又補了一句。

淩遠踩上純麻的鞋裏,更加確定不光是十指連心,十趾也連心。

“老李,然然他們回來了!”客廳沒見李永澤人,李媽媽明顯是朝著書房在喊話。但沒回音。她知道老頭兒要拿拿架子,趕緊走到門口,推開小半扇,小聲又說了句什麽。

“聽見了,幹嘛?我還敲鑼打鼓迎接他啊?讓他過來。”

李熏然和淩遠對視了一眼,淩遠從小孩兒眼裏讀出了“大丈夫能屈能伸”的鼓勵。

李媽媽折回身來,沖淩遠招招手,“小淩,你叔叔在書房。熏然,來,給媽媽擇菜。”

小孩兒一邊擇長豆角上的筋,一邊伸頭往廚房外張望。扭過頭來發現母上大人正盯著他看,還笑盈盈的,登時紅了臉。

“給你們買的小米吃了嘛?”

“都快吃完了,熬粥特好。”

“今天再帶一些走,家裏還有。”

“嗯。”

“你隊上最近怎麽樣?事情多嗎?”

“還好。我們這工作量,自己又沒有話語權,主要看壞分子們是不是心疼心疼我們盒盒盒”

媽媽嗔怪似的瞪了他一眼,“小淩呢?”

“他忙得跟三孫子似的盒盒盒”

“我聽你爸說,他要提副院長了?那不是要更忙?”

“不是副院長,是院長助理,這兩天正公示呢。領導怕他太年輕,不能服眾,先提院長助理,等明年一個老的副院長退休了,再提那半格。我爸怎麽知道的?睿哥說的?”

“不曉得,我反正聽你爸講的。他今年,三十三了吧?”

“嗯。”

“這麽年輕就當院長了,平時要累成什麽樣子啊。”

“是院長助理,倒也是院領導盒盒盒,不過現在手術倒是比以前做得少了。都改睿哥做了盒盒盒盒”

“你個孩子,那是你哥哥,累壞了有你什麽好果子?”

“我哥,那,身體壯如牛,那,不是開玩笑的盒盒”

李媽媽手上的活計不停,低著頭,也能感覺她在微笑。

“現在睡得好不好?”

“一覺睡到大天亮!”李熏然調皮地伸了個大懶腰,頭往娘親肩膀上一搭,蹭來蹭去。

“都好啦?”

“都好啦!”

“那還不搬回家住?”

呃……

小孩兒心裏一哆嗦,眼睛眨巴眨巴地,像個小耗子。

“誰要你啊,回來就給家裏弄得亂七八糟,垃圾都亂丟的。”李媽媽憋不住,到底笑出了聲。李熏然哼唧一聲,“媽~~”

“爸找他說什麽呀?”終於繞到正點上。

“你爸一個戰友,要來咱們這邊看病,讓小淩幫忙照看一下。”

“噢”李熏然覺得踏實了,開始順手偷吃廚房裏能下嘴的半成品。李媽媽把鮮嫩的西芹扔進油鍋,回身才發現碗裏的夏果少了一半。

***

菜太多了,撐得倆人直打嗝。淩遠收拾餐桌和廚房,把鍋碗瓢盆全刷了。熏然媽媽也不攔他,進進出出告訴他這個放哪,那個收哪,倆人聊天的內容天南海北,聽得客廳裏的李熏然一楞一楞的。

李永澤也吃得有些多,不得不推遲午睡的時間。

“刷完了沒有?過來陪我下兩盤棋。”這是沖著淩遠說的。

李熏然一口鳳梨沒咬住,啪嗒,掉地板上,濺得一地汁水,正好被從廚房出來的淩遠看個正著。唉著嘆口氣,又折回去拿廚用紙巾。

“他又把什麽弄地上了?”李媽媽機智過人。

“菠蘿。”

“我來擦,你快去陪你叔叔下棋。”

淩遠低頭笑笑,還是跨了兩大步,走到熏然跟前,俯身把湯湯水水抹幹凈了。

“就著盤子吃。”

“哦”

李熏然突然發現,要學著能伸能屈的,似乎應該是他自己。

三盤棋,第一盤李局長沒贏,第二盤淩遠沒輸,第三盤李局長想和棋淩遠沒同意。

局長很生氣,但是他不說。

***

晚飯一起打掃中午的剩菜剩飯。李家沒有浪費食物的習慣。

倆人走的時候,李永澤只站在書房門口,不再往客廳多走一步。搭腔也只是個嗯。

可淩遠看著自己父親的眼神,一天之內多了太多內容。李熏然一下子有些似懂非懂。

還是母親簡單。兩個裝得滿滿的手提袋,重得要命。“下周末想吃什麽,提前給媽媽打電話。”像是在跟兩個人說。

父親和淩遠到底聊了些什麽,李熏然不想細問。佯裝執著地追問幾句,淩遠也不好好答他。他便也嘻嘻哈哈。

其實他很快就琢磨明白了,淩遠的眼神。

這個人真正開始跟他分享“父親”這個稱謂了。

夜色清朗,月亮彎彎的,像極了他愛的人此刻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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