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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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中間的那位乘客實在是快憋不住了,只得第三次推了推靠過道的李熏然。自打坐下系好安全帶,他的姿勢就沒變過,額頭抵著前排座椅,眼睛閉著。旁邊人以為他一直睡著。其實沒有,他每一秒鐘都是醒著的,比在地面上呆著的時候,更清醒。

他終於感覺到了有人在他耳畔不遠處說話,“勞駕勞駕”,有人用手推他的胳膊。眼皮幹澀,睜開的時候略微有些掙紮,他連忙起身,說不好意思。擡手看了看表,還有不到一個小時。

在李熏然的全部記憶和感知裏,母親的形象都是溫柔的,對父親是永遠和順的,她的要求總是那麽簡單的一句,註意安全、早點回來。時間久了,所謂的要求就變成了她與永遠忙碌的丈夫之間交流的一個符號,一種象征,言語愈發貧乏,感情沈澱在歲月裏,無聲有息,就像大多數夫妻一樣。母親把幾乎全部的心思都傾註在兒子身上,全部的力量都用來愛他。李熏然要去當警察,還是刑警,母親頭一個堅決反對,這事在家不許提,一提就掉眼淚,刑警的危險和辛苦,她眼瞅著一個人淌過去,現在又要讓她看著另一個也踏進這條洶湧的河。像要把她的心從胸腔裏揪出來扔到油鍋裏煎。可還是她,第一個站出來支持。李熏然說,他要當警察,這是他的理想,他的追求,他的熱愛。換成一句話,這是她兒子想要的。似乎,真的也就沒有什麽辦法好想了。

母親同意他離開潼市。李熏然並不覺得父親的冷臉可怕,反而母親沈著地幫他收拾行李,冷靜地叮囑他一應的生活細節,笑容還是那麽溫柔,溫柔得讓他膽怯。

他無法不將母親的突然生病歸咎於自己。雖然李睿在電話裏反覆解釋,放幾個支架只是小手術。

飛機開始下降,意味著還有半個小時,他就要回到潼市的土地上了。屬於這座城的春天,是隱匿於喧囂中的恬淡,桐花開得茂盛,卻不給人濃郁的感覺。清明風,追著一場連綿數日的雨,輕輕吹起來。

李睿和簡瑤站在接機的人群中被他一眼找出來,他又加快了步子,招呼打得都潦草,說趕緊直接去醫院。

李媽媽一定要等兒子回來才進手術室。

“支架真的是小手術,你不用那麽緊張,現在的技術非常成熟。叔找了市裏最好的心外科主任。實話告訴你吧,嬸嬸就是太想你了,所以要先看看兒子,手術本身沒什麽風險。”李睿盯著路開車,餘光瞥見李熏然一直側頭望著窗外高架邊上不斷向後的樓宇。幹燥讓本就黑了許多的皮膚透出滄桑感,甚至可以說有些粗糙,眼角竟然有了褶皺的紋線。李睿想,當媽的不定要心疼成什麽樣。

他朝堂哥點頭,表示自己明白。嗯的聲音淡得聽不見,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吱沒吱聲。

簡瑤坐在後排忍著沈默了片刻,終於開腔,“熏然,你倒是說句話呀,這大半天了,去個高原把你曬成啞巴了?”他被噴得一楞,隨即扭過頭去看發小兒,她心裏起急,他當然明白。有些東西到底還是沒變,他笑了,“瑤瑤,你的防曬霜不好用,我還是曬黑了。”

氣氛終於像點樣兒了。

李睿撲哧笑出了聲,“這下看出來了吧,還是南方養人,你這,一年多才,回來看著跟我歲數差不多了啊。”簡瑤跟著哈哈,笑夠了黑貓警長的梗,補了一句真心話,“不過,曬黑了更帥了,很man哦,型男哎。”簡瑤努力想逗他,“少數民族妹紙對你熱情哇?老實交代,瀘沽湖去了沒有,哈哈。”李睿說,我一直想去瀘沽湖啊,不過聽說好多走婚的都是騙游客的,都是假的,設計好的,為騙錢,那些女孩根本都是臨省過來的漢族人。

突如其來的熱鬧炸開在車廂裏。可熏然沒再搭腔,李睿掃了眼窗外的位置,心下明白緣由,回頭和瑤瑤會個意,倆人順勢保持安靜。

***

母親用染發膏精心隱匿的絲絲縷縷還是一下子擊中了李熏然。他笑得有些用力,可他媽攥著他的手,更用力。她難得強硬,對著丈夫說,你們先出去待會兒,我要跟然然說幾句話。李永澤點點頭,和兒子對視一眼,轉身走出病房。李熏然的眼光,一直很平靜,李永澤在那裏頭看不到情緒。

終於把孩子攬入懷裏,淚水流的無聲響。

“然然……然然……,媽媽不要你這樣,我的兒子,寶貝,你都忘了怎麽笑了,你都不會笑了,你知道不知道。媽媽不要你這個樣子。媽媽要心疼死了……”

李熏然窩在母親懷抱裏使勁蹭了蹭,眉梢眼角只剩下水痕,他沒擡起頭,語氣撒嬌,“媽,我挺好的,真的。昆明可好了,你病好了,我帶你去玩。明年早春,我們去翠湖餵紅嘴鷗,你上次在新聞裏看到不是說想去嗎,還有,滇池現在治理得可好了,特別漂亮。米線可好吃了,碗有那麽大……”

“你別說了,不許再說了……”媽媽握著拳頭捶他的後背,她找不到更好的發洩方式,熏然沈默,頭也不動,像小時候在媽懷裏睡著了那般。又擁了片刻,李媽媽托起他的頭,對望了兩秒,眼淚又唰唰的滑落,熏然伸手摩挲媽媽的臉,未來得及退去的幹燥配著槍繭,那觸感讓他媽又是一陣心酸。

她沈沈心,“熏然,別跟你爸犟了,回家吧,咹?好不好?”

“媽,先手術吧,孫主任已經趕過來了,我聽睿哥說,他下午在,在他們院裏,還排了一臺手術。等你好了我們再慢慢聊。”

“你還是放不下他,是麽?然然,是不是?你告訴媽媽。”

他……

“媽,我從來沒說過我要放下他。”李熏然眼裏還是只有平靜。他母親完全明白,從一開始,就沒有餘地。

“那就回來,回家!不要管你爸爸,不要管別人,你先管管你自己。你像變了一個人一樣,你自己知不知道?咹?我要我以前那個兒子,我要我那個會笑的兒子。熏然啊,媽媽不求別的,媽媽什麽都不要,只要你能好好的,只要你開開心心的,其他的媽媽都不要了,都不要了……”

李熏然把母親擁入懷裏,“媽,愛一個人不需要理由,可在一起需要條件。對他來說,也一樣。對不起…我對不起你,媽。”

……

“熏然,媽叫你回來只想讓你知道,只要你好,媽怎麽著都行。去給媽?把毛巾擦個臉,不要耽誤人家孫主任的時間了。”

“媽~~”

“媽沒事,放心吧,快去。”

李熏然抹了一把臉,周身終於感覺到了江風裏醞著的潮濕氣息,那般熟悉。

***

淩遠出住院部大樓的時候,正好撞見孫川銘。老孫點頭跟他打招呼,喊他淩主任。

“出去辦事回來了?”淩遠搭了個話。上午找心外科的人會診,護士說孫老師沒在院裏,說是出去辦事了,黃老師替他過來。

“嗨,去了趟華山,這領導家屬啊,就是金貴,就一支架手術,前幾天給做完了吧,今兒又讓我去再給看一眼,然後才能出院,你說這有什麽好看的。”

淩遠笑笑,“能請動你也是不容易,直接來咱們院不就得了,還弄這麽折騰。”

“誰說不是啊,”孫川銘腔調裏帶著抱怨,“李睿也是,直接給安排不就結了,這跑一趟,半天兒沒了,中午再吃個飯,已經這個鐘點兒了,我那一季度總結還沒寫呢,都過時間了。哎,主任你……”

腿長跑得就是快,老孫想。

淩遠有些氣喘,華山他來過幾次,但沒去過心外科的病區,一路問了兩個護士,等電梯的人太多,四樓也不高,他幹脆跑上去的。

他給李睿打電話,劈頭蓋臉就一句,“他人呢?”

李睿鼻息發沈,淩遠顧不上他那頭的欲言又止,話追上來,“小睿!他人呢?”

“CA1937。你快點兒,東邊機場遠。”李睿發誓,再也不要夾在這倆人之間當傳話筒了。真特麽難受。

***

淩遠把車甩在出發大廳的門口出租車下客的區域。一路地跑讓他喉嚨裏泛著腥甜。已經3點10分了,還有一刻鐘就登機了。不可能在check in的地方找到他。

淩遠直奔航空公司的銷售櫃臺,給我一張今天的CA1937。銷售小姐瞪著倆大眼看他。他不耐煩也還是重覆了一遍。沒票了,對方懶得多解釋。那隨便給我一張票。如果不是他長得好,估計姑娘要喊保安。到哪兒都行,只要是現在能換票進閘的。要頭等艙。他又補了一句。

他拿著五點半飛廣州的登機牌從貴賓通道跑進候機大廳。機場太大了,人太多了,大的讓他心力憔悴,多的讓他眼睛發酸。

登機口只剩下三兩個排隊的乘客,廊橋的透明玻璃,隔得太遠,反光裏什麽也看不真切。橋口分發免費雜志的女孩,站得筆直,笑容甜美。

淩遠拉著地勤,大口喘氣,幫我喊個人,拜托,幫我喊個人,李熏然,他叫李熏然。那三個最後登機的客人,也匆匆地走了,登機口要關閉了。

地勤說抱歉,先生,艙門馬上要關閉了,喊了人也出不來。

淩遠突然大聲喊,用他從來沒有過的高聲大嗓,他以前真的不知道,自己能發出那樣的吼聲,像迸發的火山。

朝著前方那一片透明。

“熏然!李熏然!我愛你!”

仿佛過了好久……

影影綽綽

廊橋開始往回收,龐然大物微微動了動身體,開始緩慢往後撤。

淩遠頹然蹲下,眼前發黑。

被他央求的地勤女孩走到他跟前,半俯下身,猶豫了片刻,啥也沒敢說。

手機在褲兜裏響。他順勢一屁股坐在地上。緩緩掏兜。

一個陌生號。

#我也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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