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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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送他的,是師父。

他說就不用進停車場了,就到臨時泊客點下車就好,反正就一個行李箱,很方便。

高剛心裏壓得荒,又得持著沈穩,也不想延綿這場告別。囑咐的話已反覆說了,來來回回也就一個意思,凡事不要逞強,安全第一,人生地不熟,照顧好自己。

李熏然說,師父你少抽點煙,歲數大了,不要那麽拼,看著合適的,趕緊給我找個師娘。

老高一個沒繃住,苦笑出了聲。

站臺上的人烏泱泱的,行人和行李交錯如織,這幅畫面即使關了靜音,還是能讀出喧鬧。硬臥,選的上鋪。他把保溫杯擱在小桌板上,撿了個折疊小凳坐了,看著車窗外頭。

一位大姐拍拍他肩膀,問小夥子,能幫我把箱子放行李架上嗎。他連忙起身應了,幫著歸置行李。對面鋪位的下鋪是個女學生,床底下的空間都被別人的箱子占滿了,她也眼巴巴地望了李熏然。行李架上一通倒騰堆疊,等都幫忙擺放好,車都要開了。

熏然額頭微微冒汗,重坐回剛才的折疊椅。正好趕上站臺上的人影開始漸次向後稍的一瞬。

大城市的月臺早已不覆那樣一種意境,太過熱鬧,離別被掩埋,有的只是趕路。也許在某個鄉村小站,只有綠皮的老火車經過,年輕的情侶依依惜別,火車隆隆響起的剎那,外頭的人踏著長長的站臺追逐,直到它的邊緣,才呆呆停住。車裏頭的人逆著車開往的方向,向後退著,只為多一秒的視線交互。

李熏然討厭那樣的場景。

他只是禁不住想象,思緒的線不聽他的使喚,如果淩遠在那一刻,出現在月臺上呢?自己要怎麽辦。他慶幸。

簡瑤買了兩支分量極足倍數又高的防曬霜給他,囑咐他出門一定記得擦,否則就變黑貓警長了。

小青梅忍不住掉淚,熏然還得安慰。我是被借調辦案,又不是流放,不用擔心。

她反而哭得更洶湧。

幫我照顧我媽,沒事的時候多去看看她。李熏然語調低了下去。

瑤瑤使勁點頭,叔叔阿姨那邊我會照看著,你要照顧好自己。

熏然努力讓自己笑得很甜,揮揮緊握的拳頭,放心吧,我可是個刑警。

李睿從來沒覺得自己可以肩負這樣的重任,他緊張地想要逃跑。

龍擡頭快到了,他濃密的頭發還沒發覺能恣意昂揚的日子不多了,略長的額發和鬢角,讓他有些顯老成。雖然他本來面相就有些持重感,不像堂弟,一直有脫不去的稚氣。

要替別人說一句再見,是挺難的,特別是當你知道所有的故事。

火車停的站很多,隔一陣子就減速,沒多久,再啟動。

他只是想,離開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然而,他覺得自己錯了。鈍刀殺人,才是不遺餘力的殘忍。可讓他再選一次,他還是要搭那樣一趟列車,不急不快不焦躁。旅人費心掩蓋的不舍,終被釀成一縷鮮明的愁緒,拌上回憶,讓疼痛在血液裏蘇醒。

這世上未知的,唯有往後的時間,到底會發生什麽。而未知,帶來深不見底的恐懼,和難以抵擋的希望。可有時候,人們常常分不清,希望和恐懼,哪一個才更讓人想決絕地逃離。

父親,只是和他談了一次而已。

他不知道,他離開父親的書房後,李永澤的手,抖得拿不住茶杯。茶水濺在昨天寫毛筆字的宣紙上。四個遒勁的顏體字,冬去春來。

他是相信兒子與那個叫淩遠的男人,倆人之間是有愛情的,那感情既真且深。他更相信的是,比起他自己,兒子還遠遠未能領悟,時間的威力。它能吞沒一切。一段荒謬的,不知所起的所謂愛情,在它面前,終將丟盔棄甲煙消雲散。他想讓李熏然明白,人總是會吃很多苦頭,走很多彎路,那不要緊,等你有一個真正的家庭,有自己的事業,自己的孩子,你就會發現那點傷微不足道。

只是李熏然不經意的一句話,讓他心口的郁久久不能疏解。兒子說,淩遠胃不好,不能再吃那些個洋東西了。還是我走吧。不是只要我們分開就行了嗎,誰走誰留,不都一樣。

他說得那樣淡,讓李永澤有些後怕。

“兄弟,吃個水果。”中鋪的大姐遞給李熏然一個桔子,“你們開學挺早啊,讀大幾了?”把他當成返校大學生了。

下鋪的小姑娘才是返校學生,她不吱聲,耳朵支棱著聽。

熏然接過桔子,說謝謝,我是去工作。

“才過完年呢,真是辛苦。”大姐感慨。

熏然微笑,沒再搭話。

倚著車窗,看完一整個落日。到最後只剩若有似無、淡黃色的光,扒著地平線,輕輕地閃回,很快被濃濃的墨藍壓下去。鐵軌兩邊的農田裏,看不清是鴉是鵲,掠過半枯的枝頭,揀一處立上,有些寂寞。

早春時節的寒涼,最難拒絕。

潼市及周邊幾省,地下賭場有勾連,游走在之間的,不只是地下錢莊巨量的現金,還有,來自邊境的毒品。

山哥和幾個打手被抓了,案子表面上破了。但實際只是棄子,冰山一角。

徐顯峰因為提供了重要破案線索,有立功情節,依法減輕刑事處罰,判了死緩。

李熏然不確定淩遠是否願意再提起這些,只是覺得,對於許樂山的死,淩遠沒有釋放出全部的情緒。

即便說了再多次的“他是他,你是你”,淩遠還是怕,怕自己骨子裏潛伏著的“壞”的一面埋得太深,突然有一天迸發出來,傷狠了身邊的人。

還有,他終是懷著不忍。他無法與幼時的那個所謂的“父親”和解,永遠沒有可能。但對於後來的許樂山,他沒有恨了。

失眠來得自然而然,理由充分。車廂裏總歸不會安靜。輕微有節奏的顛簸,對不願睡的人而言,是被成倍放大的。

手機一直開著,到了地方,接站的人會馬上給他一張當地的新卡,這個臨時號碼還真就是臨時用個兩三天而已。

相冊裏拍了許多家具電器的圖樣,他一張張刪掉。只留下最後成品的照片。

他不大確定,自己這麽做,到底是會讓淩遠好過一些,還是更難過。對方曾經一度的閃躲,顯然是不想讓他放不下眷戀。可能,他們還是有一點不一樣。

沒關系。

新房子被打造得很完美。線條簡明流暢,內容樸素溫馨。熏然恍惚,如果,能有一家三口住在裏面,可能更不辜負。只要淩遠願意。願意,是於願真心的滿意,不帶一絲假裝,否則,他不能答應。

當時,李熏然著急要盡快達到入住標準,淩遠跟著他忙活,仿佛沒有自己的主意。隨他吧,他想,只要他喜歡。將來,也未必有心情多看一眼,現在,就隨了他的心意,也是好的。

他們只是在新居裏睡了一晚。

精心挑選的床,估計記住了他們。

不知道那條領帶,以後是不是還會被戴著出門。

身體的記憶,比我們以為的,要長。

李熏然只是對著車廂的頂,不需要再有顧忌。

卻沒有眼淚用來淌。

他想起了方塊兒。

人,有時候,不該那麽悲觀,誰知道以後呢。

李睿越發覺得被李熏然坑了,雖然他也明白,除了他,沒人比他更合適肩負這個責任。

淩遠的沈默投下了巨大的陰影,把他自己和李睿都裹在裏面,一個拼命思量然後瘋狂懊悔,一個,就快要喘不上來氣。

他竟然沒體味出那個人的反常。

他竟然對他精心安排的離開毫無知覺。

他像個被保護起來的傻瓜,竟然還做著自己的悲夢,自以為是地傷懷。而他的愛人,原來早就一肩挑起了所有。

淩遠並不在乎失不失態,他只是,徹底茫然了。

眼前的人告訴他,李熏然走了,離開潼市了,被另外一個地方的刑警隊借調,查一個重大案件,內容保密,沒人知道要多久,可能半年一年,也可能兩三年。而到底去哪了,不能告訴他。

熏然讓他好好在第一醫院工作,好好照顧自己。

然後呢?

李睿感覺自己的臉要被對面人的目光灼出兩個洞來。他就說了這些。

然後呢?他還說什麽了?

他真的就說了這麽多,讓你好好在第一醫院工作,好好照顧自己。

小睿!

李睿的五官齊刷刷地往臉中間擠。他領任務的時候問堂弟,你這算是跟淩遠分手嗎?

熏然回答的沒頭沒腦,他說,我知道時間很厲害,可我不怕它。

市衛生局要在全市所有三甲醫院裏選派一個小組到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醫學中心交流學習,舊金山和潼市是友好城市,這個項目是為了促進國內癌癥的預防與發現以及早期治療水平。淩遠出身於霍普金斯,排名比舊金山分校高多了。齊院長沒打算推薦淩遠。況且兩年的時間,有點太長了。可老齊接到的陳局長的通知,說淩遠必須參加,他的名額是市裏定的。其中的關竅,齊院長知道不便多問。手續打淩遠回醫院上班那天起,就開始辦了,原先的計劃是,預計三月底走。突然老陳又通知老齊,淩遠不用去了,好好在你們院上班吧,你們要用好這個人才。齊院長心裏是高興的,唯一不滿意的是你們市裏領導拿我們第一醫院的門當城門走吶,進進出出拉抽屜,也不嫌累。

李睿死守著一點,無論如何,李熏然留下的話就那一句。他心裏難受,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只是不願意限制淩遠的選擇。如果,一句話能夠絆住一個人,那麽,這句話原本就可有可無。

眼睛一瞇,像個少年,眼睛一瞪,還是像個少年。李熏然氣惱自己的眼睛長得太過人畜無害。

李局長說,他給淩遠兩個選擇。

其實是沒的選。

可那少年,用放逐自己的方法,硬是扯出了第三種選擇。

鮮衣怒馬少年郎,可憐兩鬢染白霜。一騎絕塵出塞關,靜倚斜陽思故鄉。

淩遠和李睿對著沈默。

都明白了,無需多言。

他最後對李睿說,我不怕時間,從來就不怕。

眼前忽而是濃得化不開的綠色,忽而又一團漆黑。山區裏的鐵路來的格外不易。

李熏然在一個很長很長的隧道裏,錯過了山間的日出。

他始終在那個小凳上坐著,不參與打牌,也不多聊天。就是望著窗外。

長途列車分時段播放新聞、相聲、流行歌。喇叭刺刺拉拉,聽不太真切。正在播的那首歌他似乎聽過。對面一列快車飛馳而過,轟隆聲劈頭蓋臉呼進車廂。李熏然只聽清一句,連那風都笑我了,我想它會告訴你的……

下鋪的女學生忍不住問他,昨天的晚飯你就沒吃,中飯還不吃嗎,要不給你包餅幹吧。

他笑著回答說不餓,等下午到了站再好好吃一頓,一頓補回來。

他去廁所脫了運動衫,換上襯衣。

圓領的運動上衣是深藍色的,一個豎橄欖形的銀灰色徽記拓在左胸口上。字母看不清,底下一行數字還算容易辨識,1876。

李熏然疊好自己的衣服,從上鋪把雙肩背拉下來,掏出一個幹凈的袋子,把運動衣裝進去塞回包裏。

列車在落日之前到站。

餘暉算不上熾烈,不如幹燥,更容易被感知。

李熏然踩著出站廣場上陌生的喧嘩,回頭看了一眼,昆明兩個大字,鮮紅色的燈,已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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