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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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剛知道李熏然已經在很努力地控制自己,並沒有完全失了方寸,雖然能看出他的慌和擔心,實打實從骨子裏冒出來。他先是找了葉隊,葉隊說按照條例,你得回避。他問師傅為什麽也被排除在外,老葉先是打了個官腔,說我刑警大隊又不是只有高黑子一個人能破案,大家各有分工,然後才微微嘆口氣,朝熏然點點頭,眼神裏全是不可名狀,那意思是你應該懂。

上頭有人發話,他當然見不到人,他壓不住火,一時間想硬闖審訊室,被高剛攔下了。李熏然扭頭就跑,開上車奔了市局。

進了李永澤的辦公室,把門關嚴,李熏然瞪著父親,眼裏像有火在燒。李局長瞟了他一眼,“這是什麽地方,嗯?誰允許你進來的?”

好,好得很,都來打官腔。

“警號TS310587,市刑警一大隊李熏然,向局長報告!”他的嗓子沙啞,半天沒喝一口水,嘴唇迅速也暴了皮。

“我現在沒空聽你報告。”“我有事要匯報。”“你有業務上的問題找你們大隊直屬領導,有思想上的困惑找你們大隊黨委書記,有生活上的困難,也可以按照程序向組織反映。”李永澤在桌上一份文件上寫批示,說話的時候頭都沒擡。

李熏然艱難地吞咽口水,氣管因為腫脹被嚴重地縮窄,疼裏混著灼燒感。他來的路上就想明白了,別說是他,就是高剛,也都不可能被允許參與淩遠的案子,他也不能無理取鬧。所以,他是來攤牌的,用一個態度。“我可以回避,我也相信局長和刑警大隊能秉公處理淩遠涉嫌殺害許樂山的案子,相信很快,就能抓住真兇,還淩遠一個清白。”李熏然的尾音有些發飄,腹內的氣力不夠,說話缺了平素的中氣十足感。

“李警官,我個人不幹刑警很多年了”,李局長終於把頭擡了起來,“但基本的原則沒忘,警察的職責不是要去證明哪個犯罪嫌疑人的清白,而是要抓住真兇,還受害人一個公道。對所有的犯罪嫌疑人,我們的基本態度都是一樣的,你個人相不相信,那是你個人的事,刑警隊,不需要你的這種信任。”

父親的嗆聲像丟出大塊大塊的磚頭,砸在熏然胸口上。他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確保淩遠不受他這種連累,而是真的可以做個普通的嫌疑人。他費力地挺直了身板,退身往後,離開了李局長的辦公室。

門剛被掩上,李永澤把手裏的筆往桌上狠狠一摔,半口氣哽在喉嚨深處上不去下不來。

一切都是無用。你為他想再多也是無用。他不聽從你的安排。有些人一輩子在父母性格的陰影裏徘徊,以為走了不同的路,最後才發現腳印始終是同一行。而有的人,生下來,就開始跟自己的命單打獨鬥,越戰越勇,頭破血流。他不知道兒子到底會是哪一種。而真正讓他痛苦的是,他不清楚自己到底期待李熏然是哪一種。深奧到,讓人頭痛。

秘書敲門後進來送文件,李局長不著痕跡地將筆放正,被甩了半頁墨的公文紙被別的文件遮蓋住。他依舊嚴肅又溫和,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他用令人滿意的儀態,繼續和自己的命運交手,此前,雙方大部分時間,溝通友好。

***

幸福真的會把人的頭腦沖昏。倆人都沒把裝修房子當成負擔,而是忙裏偷閑、苦裏偷甜,權當了一樁樂事。大的方案交給裝潢公司了,但都是按倆人提的具體需求做的設計。淩遠把白紙貼墻上,畫圖給李熏然看,這裏這樣行不行,那裏那樣好不好。看的人覺得好玩,抽另一張白紙往他旁邊一貼,也動手畫上了。還要選瓷磚、衛浴,被當作重點的浴缸,家具,電器。瑣瑣碎碎,擠滿了整個腦袋。熏然想,這樣最好,省的淩遠為著許樂山的事不高興,就得讓他忙到沒空不開心,忙著忙著就忘了。

家裏臥室的衣櫃壞了,他陪老伴兒出來轉著看看。李永澤不知道自己老婆是否和自己看到了同一幕畫面,他不敢問,老婆也沒說。兒子和另一個年輕男人,在家具城臥室區某個樣板間的一張雙人床前親熱的說話,圓溜溜的眼睛四周探一圈,見沒人,偷偷吻上男人的嘴唇,馬上又閃正身體,調皮地吐舌頭,被吻的人笑,笑容好到讓人厭惡。李永澤差點兒一屁股坐在隔著半道木板墻的樣板衛生間的馬桶樣品上。

李熏然換了一款用水果命名的手機,只有一個按鈕,叫什麽二代。李永澤差點沒認出來那是手機,沈著冷靜地擺弄了兩下,就知道了那個年輕人的名字,淩遠。

他擰著眉毛坐在書房裏,抽了整晚的煙。李熏然,和一個男的,同居了。而且已經很久了。兩人,還一起買了房子。李永澤抽煙不為別的,就是想幫助自己回憶,這五十多年,他到底幹過什麽讓天理容不下的事?

在沒想好怎麽徹底處理這件事之前,李永澤不想發作,他強壓住火,許是壓得太猛,整個人都頹唐了一塊,像被硬生生燒沒了些什麽。對於熏然他媽,他也壓住一個字沒說。有些東西,還是不分享的好。

***

淩遠討厭古希臘神話。語文課上,一個同學問了老師一個問題:俄狄浦斯為什麽一定要殺死父親?是不是說一切都是宿命的安排,人會怎麽選擇,會怎麽做,也都改變不了命運?他的同桌小聲嘟囔,那是因為索大爺就那麽編的。周圍人悶聲偷笑。

命運,哼。命運是個難纏的家夥,有時對你如拂面春風,有時拿機關槍對你掃射,有時拉著你吐露心曲,有時又幹脆不理你。你打不贏它,可你總是不信。窮極一生,無數次地說自己都信了,這是命,其實沒有,還想著跟它鬥。它完全不會失去耐心,只是陪你。從這個角度看,它很長情。命運玩弄你一生,有人半路歸順,必須是徹頭徹尾誠心誠意的投降,被它賜予不惑之加冕,但凡帶著半點逆反之心的,都會被它一眼識破,然後狠狠地給予重擊。是不是有極少數的強者,能跟它勢均力敵,或者鬥贏幾個回合,至今仍是未解之謎。因為命運有時候像個婊子,它會說,那是我的安排而已。

父與子,就是宿命。這曾讓淩遠絕望。

基因裏那些玄之又玄的秘密,像毒蛇吐出的猩紅信子。

***

許樂山死了。

死於胰島素過量註入。死亡地點在市中心比較高端的一處公寓樓盤。房子剛買了不久,是精裝修,可以拎包入住。房產證還沒辦,但購房合同,是以淩遠的名義簽署的。小區已經入住了不少戶,人來車往的,都很頻繁。

死者被發現的時候,半躺在沙發上,沒有掙紮或和人搏鬥的痕跡。註射器就在沙發上橫著。

家屬以人口失蹤為名報了公安,死者的助理兼副手提供了死者當天可能出入場所的清單。

胰島素註射器上發現了一組不屬於死者的指紋。案件性質初步定為他殺。而小區的攝像頭拍到一個年輕男人,面色肅沈的,進了這棟樓,上了同一樓層,而不到半小時後,他又匆匆離開。

高剛帶著李熏然在跟一個地下賭場販毒和雇兇殺人的案子,從派出所轉來的這起由人口失蹤轉化成謀殺的案件,接手人是老解和他徒弟小趙。老解的兒子讀高三了,他想多照顧照顧家裏,對工作不大能百分百地上心。小趙倒挺努力,托了平時愛看社會新聞的福,他指著監控錄像裏的淩遠說,這人好像是第一醫院的大夫。

李睿給李熏然打電話的時候,熏然跟老高在外面查線索,一個城鄉結合部被改造成了碩大的鋼材市場,飄著繁華又虛幻的鈔票氣息。

李熏然反應了好久,才聽明白,淩遠被警察帶走了。什麽事,不知道。

葉隊長之前沒有機會單獨到李局長那裏匯報工作。托了小公子的福。老解給他打電話時,他正好在李永澤辦公室,說是匯報,其實就是聊天。

“第一醫院的外科專家?叫什麽?淩遠?沒聽說過。行,按照程序辦就行。”葉隊迅速掛了電話,不想過多打斷局長的談話。

李永澤眼裏含著的光,像從很深的地方蘊出來,雖然他的眼窩並不深邃,只是普通國人長相。他簡單問了一二,交待了一句話“這個案子,不能讓高剛和李熏然插手,任何進展隨時單獨向我匯報。”

葉隊很快就明白為什麽了。

因為距離優勢,他比李熏然他們早回到隊裏。葉隊問什麽,老解都推推小趙,讓他直接答覆。小趙吭嘰了一聲,說有點兒事可能還是得內部通個氣,我們查了嫌疑人的手機通訊記錄,裏面有一個聯系最頻繁的號碼,名字是李熏然,核對過了,就是,那個李熏然。葉隊接過證物袋裏的手機,點開看了兩眼短信息的內容。想起剛才李永澤的眼神,登時出了一身冷汗。

風向,有時候,只能靠猜。沒猜出來之前,走道的人,身子不敢歪。歪一點兒,錯的就是自己。

***

李熏然接到的第二個電話,是淩景鴻打來的。他說,小遠不會殺人,你是警察,也是他的愛人,不要讓人冤枉了他。淩教授作為家屬,接到了警隊通知。李熏然強忍了那麽久的眼淚,一點兒聲音都沒出,一顆一顆滑下來,砸在自個兒胸口上,生疼生疼。

高剛在一邊兒看著他接電話,再一把扥住他的胳膊阻止他往審訊室沖,再目送他上了車絕塵而去。老高點根煙,卻不嘆氣,自己也不在乎仕途,徒弟該幫還是得幫。至於該不該幫,嗨,誰他媽知道啊。

老解跟高黑子聊閑篇兒,背靠著椅子,桌上的初步報告就那麽攤著,他還得負責給手動翻頁。高剛眼睛飛快的掃,嘴上扔出一句“上次你給我那煙特麽真難抽,你試試這個”,甩了半盒銀鉆石,走了。

***

淩遠有潛在的殺人動機。

他可能是死者生前見的最後一個人。

他是個醫生,他能準確的掌握胰島素的劑量。

註射器上有他的指紋。

老解、小趙,包括葉隊,也知道有些東西解釋不通。比如,淩遠看上去一副菁英範兒,他難道不知道抹去指紋嗎。可目前排查不出其他的嫌疑人。監控錄像在一樓大廳的進出口處有,電梯裏有,但每一層的樓道裏沒有。他們排查了當天所有的視頻資料,到過那一樓層的,除了許樂山和淩遠,其他都是該層的住戶,都查過了,沒有可疑。

淩遠已經被拘留將近四十八小時了。高剛跟李熏然講,自己跟老解通過氣,用足拘留的時間,但上頭似乎有話,隊裏也不敢耽擱。原則上第九天必須得向檢察院提交批準逮捕的申請,批下來人就得送看守所。李熏然疼的心口一凜。

老解叮囑小趙,你們吃什麽,就給淩遠吃什麽,晚上再給他加床被子。李熏然擱隊裏住下了。同事之間,私底下總要講點情分。小趙不是木頭。淩遠晚上吃了小南國的雞湯面和生煎包,還有一盅甜湯,蘋果桂圓山楂飲。

***

肝膽外科半炸了鍋。

少數人沈默觀望,多數人沸騰過後強迫自己冷靜。當然不相信,所以更要做好科裏的工作,等著主任回來。李睿表現出了搶眼的領導風範,陳護士長突然收起了調皮的笑,嚴肅地調配護士們的工作,誰,都不許在這個節骨眼上出紕漏。

韋天舒和李睿去看了淩景鴻。

淩教授跑到書房尋了便簽紙,寫了兩張,分別遞給李睿和韋天舒,是一個手機號和一個名字。“你們發現任何對小遠的線索,一定要聯系這個人,他,他是小遠最信任的人,也是能幫他的人。”

李睿低頭一看,李熏然。

淩遠你大爺!趕緊痛快的給我滾回來,我特麽要打你,不許你躲起來。

出了淩教授家門,韋天舒和李睿並排著走,突然說了一句“我特麽也要打他,這小子說話不算數。等這孫子出來,咱倆一起。”

***

憑著警官證,李熏然和高剛沒遇上太多阻礙。警察辦案,先後來幾波不同的人,也是常有的。小區保安非常配合。

動機。關鍵是動機。

一場嫁禍,背後的人動機是什麽?

李熏然想起了許耀宗。

他查了許耀宗車禍時的出警記錄,桐山路派出所。是,當時就是因為離得近,被第一時間送去了第一醫院,但可惜還是沒救回來。

熏然沒找謝所長,先找了小郭。

小郭和倆刑警坐星巴克裏,瞪著倆大眼睛,琢磨這是公事還是私事。熏然他看著很憔悴,好久沒見了,看來幹刑警比民警累多了,小郭想。

“郭子,問你點事,9月8號,潼江北路上出了一場車禍,早晨4點50左右,一輛法拉利從後方撞上了一輛拖掛。有目擊者報警,你們所離得最近,出的警。死者名叫許耀宗,是許氏珠寶老板的兒子,公司的少東家。你對這個事,有印象嗎?”

“許耀宗?他後來沒搶救過來,屍檢結果表明他生前吸食過量海洛因。報警的,是個目擊群眾,沒什麽特別的。我們到了,救護車也到了,就是當普通車禍處理的。”

李熏然也料到了,多半就是這種結果。

“不過,”小郭接著說,“我這是第二次跟這個人打交道。你是在查跟許耀宗有關的案子嗎?”

“拜托,你還了解什麽,都告訴我。非常重要,郭兒,真的特別重要。”李熏然抓了一把小郭的手,差點碰倒一大杯double espresso的拿鐵。高剛深看他一眼,穩了穩他的神。

小郭心下驚奇,這不像普通的查案,但覺得李熏然想要知道的,自己必須全力支持,又不涉嫌紀律問題,能貢獻多少算多少。他開始更努力的回憶。

“許耀宗,是一個典型的紈絝子弟。我記得,大概是,半年多前,五六月份的時候,他為了個女孩,在酒吧和人打架,對方也是個富二代。結果倆人都進了派出所。詢問的時候,這小子就不停打哈欠,還流眼淚。我們都猜他吸粉,至少,也是溜冰。後來他家人來接他,不是他爸爸,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那人領他走的時候,我正好出去接電話,聽見許耀宗跟那個人說‘徐叔,我癮上來了,先不回家,找地方給我壓壓’。我當時就想,果然,這幫有錢人家的孩子,教不好,更容易走偏,掉溝裏去。”

高剛拿出一張照片,問小郭“是這個人嗎?”小郭看了看那上頭的徐顯峰,說就是他。

徐顯峰顯然和其他幾個被詢問的人不一樣,他問,你們是負責許總被害案的警察嗎?我無法查實你們的身份,恕不能配合。高剛笑笑說,我們的確不直接負責這個案子,你的質疑很對,問了這麽多人,只有徐總意識到這點了,看來你挺關註我們辦案的流程。其實對外辦案根本沒有這麽個流程,刑警隊調配人員哪用得上跟被詢問對象提前溝通啊,老高放心地鬼扯。李熏然負責用眼睛記錄徐顯峰臉上掠過的不自然。

李熏然說,師傅,咱們得再去看一遍小區的監控錄像,我總覺得看漏了什麽東西。

***

淩遠被移送到看守所了,檢察院批準逮捕。葉隊不知道該不該這麽早就寫起訴意見書。之前,他基本上在保持中間行走狀態,對李熏然和高剛私下的動作,有口頭警告,沒有真正阻止。他在等李局長給一個明確的信號。而從他自己的利益出發,不是說不顧及小公子,而是,淩遠這個燙手山芋,最好能盡快傳遞給檢察院。陽歷新年是沒錯過去,千萬別再拖過陰歷年。

葉隊陪著李局去了看守所,安排人進了提審室,然後知趣地離開,走之前拉上了玻璃墻面上的百葉窗。

兩人都沈默,李永澤打量淩遠。

還是帶著該死的菁英範兒,穩得像山,眉宇間看不出什麽慌亂,臉頰比上次瞥見時略瘦削了些,胡茬有些淩亂。

“你的親生父親,許樂山,拋棄了你和你母親。你母親岳琇瑛,得了肝癌,治療過程中,精神又出了問題,在你八歲那年去世了。她的主治醫師,淩景鴻,收養了你。許樂山知道你可能被收養了,但從來沒有找過你。直到他第二個兒子去年9月份出車禍死了,他才開始找你。他下了大力氣,終於找到你這個大兒子。發現你混的還不錯,年紀輕輕就當上了科室主任,前途一片大好。想必他很欣慰,覺得後繼有人。他想送你房子、車子,換取你的好感,讓你接受他。所以他以你的名義買了一套公寓,還準備了一輛高檔轎車,約你見面,你之前的筆錄裏寫著,你是不肯去的,他說有關於你母親的事要和你商量,你才勉強答應見個面。但估計這就是個幌子,許樂山想與你和解,只得搬出你母親。想必他不小心,說了你母親的壞話,反而激怒了你。許樂山有嚴重的糖尿病,心臟也不大好,你是醫生,心裏應該很清楚,他隨時會帶著胰島素註射器。所以,你借機殺了他。”李永澤話說地很慢,和淩遠一直以來對他的印象相一致,一個出色的官員,沈穩、看不出悲喜,每做一件事,都不盲目。

“我沒殺他。”淩遠淡淡地說,也看不出悲喜,更沒有驚慌。

“你說的話不算,證據說的才算。”

“證據可以作假。”

“人會說謊。”

是,人會說謊。淩遠不想用辯解的言語繼續這場對話。

李永澤似乎並沒有說完。“你恨自己的父親,從小就恨。你可能厭惡男性這個群體,因為你親生父親,你甚至有厭惡自己也是男人的傾向。”

淩遠下意識地瞪大了眼睛,被李永澤逮個正著。可他不想辯解,面前的長者,是過於強勢和自信了。

“李熏然是個好孩子,我自己的兒子我自己了解。瑤瑤不喜歡他,他心裏憋屈。不知道怎麽就著了你的道兒了。淩遠,不管你有沒有機會從這裏出去,有,最好,我祝福你以後的人生一帆風順,沒有,那也是正義伸張的結果,你怨不得別人,但不管怎樣,請你不要再禍害我兒子。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他有大好的前途,將來還要結婚生子,我和他媽還等著兒孫繞膝,承歡庭前,很多的幸福,還在等著他。你怎麽忍心害他白白斷送。”說起兒子,李永澤語氣突然添了些許溫柔,不像剛才那樣不帶絲毫情緒。

淩遠還是沈默。他知道,對方的話,還是沒有說完。

“我活了大半輩子了,自認還有幾分看人的功力。你這個人,非常冷血。被害人是你的親生父親,不管人是不是你殺的,你完全沒有任何感覺。恕我直言,我同情你幼年時的不幸,這導致你不是個心理健康的人,你母親家族還有精神病的遺傳病史。李熏然跟你在一起,最終不可能幸福。”李永澤盯著淩遠的眼睛看,說了他此行最後一句話,“如果你真的愛他,就請你離開他。”

李永澤起身離開了審訊室,他並不想聽淩遠的任何回答,那對於他來說不重要。作為一個父親,他完全明白了,李熏然愛這個男人,而這個男人也愛他。而作為一個警察,他幾乎可以判斷了,許樂山不是淩遠殺的,像淩遠這種人,根本不屑於動手殺人這件事。

淩遠被送回了關押室。老高裏外托了人,看守所沒把淩遠和重刑犯的犯罪嫌疑人關押在一塊。每個屋都有個頭目,負責的同事跟那人打了招呼,讓他一方面盯著淩遠別搗什麽亂,另一方面護著他點,弱雞書生,再出點什麽毛病。滿屋子嫌疑人,各式各樣,盯著出挑的這個看,像欣賞西洋景。

淩遠坐在只有一塊木板半條薄被的鐵床沿兒,想他的李熏然。他們有一個世紀那麽久沒有見面了吧。熏然一定急壞了,肯定顧不上好好吃飯,覺也睡不好,房子軟裝的事估計也停了,沒事,回頭再一起慢慢弄吧。熏然爸爸不想聽他的回答,如果給他機會,他想他會這麽說“我愛他,我不離開他。他要離開我,我也不讓”。

他又想到了許樂山。他恨這個人嗎?也許曾經恨過吧。但現在,他不恨他,他沒那個時間和精力。但他也不想讓他被人害死。如果他能在自己看不見的世界裏安然度過他自己的一生,淩遠會覺得非常好。他們有各自的人生,不需要有任何交集。他也沒有因為這個人而厭惡自己是個男人。思緒飄到這一刻,他忽然特別想念淩教授,淩家原本沒人吃饅頭這種東西,都是吃米,因為淩遠的胃,老頭兒楞是學會了自己蒸饅頭給這個兒子吃。

他與許樂山是血緣上的父子,這改變不了,這個人註定了要以這種形式在他的身上打上烙印。可然後呢?難道不能有別的劇本?他繼承了母親的怯懦,他不得不承認,曾經因為害怕,不敢承擔一份離經叛道的愛。但他也繼承了母親的勇敢,那個女人勇敢地拼盡全力,養育了他八年,是,他得到了那份勇敢。因為愛,所以勇敢。

人生從來都不是只有一種可能性。

那句“李熏然跟你在一起,最終不可能幸福”,他是不信的。

忽然想流淚,太想那個人了。

***

李熏然盯著監控錄像反覆看了幾遍,沒發現什麽新的東西。他有點懊惱,耽誤了寶貴的時間。

往樓外走的時候,高剛被一個快遞員背的大包不小心撞了一下。對方連忙道歉,老高點點頭表示沒關系。倆人準備繼續走。

“等等”,熏然轉身叫住了快遞員,對方沒意識到在叫他,腳步沒停。李熏然兩三步跟上去,一把拽住了那人。

“你等會兒,你是負責這一片的快遞?”

“是啊。”

“負責多久了,中間有人替過你的班嗎?”

“三個月了。一直都是我,我們都是分區負責,我請假,才會有人替我。”

“你們公司別的人會因為特殊情況,到這個樓裏送快遞嗎?”

“一般不會。都是我送。”

“你跟我過來。”

高剛晾了晾證件,示意對方跟著。

李熏然指著監控錄像裏被拍到的人,穿得衣服看上去跟這小夥子一樣,但身材明顯不同,“這人是你嗎?”

“不,不是我。我哪有那麽高。”一米六多一點兒的小師傅一臉委屈。屏幕裏的人約摸有一米八。看不清臉,戴著帽子,但他按的是二十一樓,離開的時候也是從二十一樓上的電梯。許樂山買的房子,在二十二樓。

高剛吹了個短口哨,說,我上二十一樓問問。

那一天,二十一樓沒人收過那家公司的快遞。一梯三戶,有兩戶沒人住,還有一戶是一對老夫妻,這幾個月臨時替兒女看房子的,壓根不會在網上買東西。那個人是從二十一樓的應急通道樓梯間走上二十二樓又走下來的。

李熏然終於覺得輕松了一些,雖然這還說明不了什麽。

高剛按了按他肩膀,“走,先吃飽肚子,回隊裏,我剛讓老解把指紋記錄覆印了一份,他偷偷塞我抽屜裏了,等大家都走了,咱回去研究研究,這事兒,快特麽有眉目了。”

指紋,淩遠的指紋。

為什麽會有淩遠的指紋呢?李熏然輕觸著冰涼A4紙上的那幾個小黑團,紋理清晰。

淩遠愛親吻李熏然的手指,當寶貝似的,輕輕含著,極致地調情。而他也愛吻那人的手,淩遠逗他,今天切了別人一塊肝,他便咬他一口,他又說,我待會兒要用這手指幹點兒正經事,你仔細別給咬破了,要不,受罪的是你自己,結果另一根手指被狠狠咬了一口。兔崽子,真雞賊。

淩遠的一雙手,是那樣穩,又那樣溫柔。

高剛問他,“你見過別人用胰島素註射器嗎?”

“沒有。”

“我一個哥們兒,市局政治保衛處的,也是糖尿病,我看他用過。你看啊,假設這根筆是那個註射器,”李熏然跟著老高的話,拿起另外一支筆,“如果要註射,留下的指紋,應該是這個方向。”

老高翻出一張白紙,在上面畫了個坐標。“大拇指會參與操作,而拇指的指紋可能出現在兩個部位,一是註射器的頂端,是按壓時形成的,另一個部位是註射器的中段,是拿起來的時候按上的,這個註射器的重量和形狀,不太可能拿的時候不用拇指。而還可能涉及到的,是食指和中指,是註射操作時固定註射器本身用的。”

“所以,”李熏然接著說,“這個采集的指紋有問題。首先只有三個指紋,這就不太正常,而拇指位於頂端,模擬一下它指尖的方向朝北或西北,”他手攥著筆管,擺著方向,“我們把註射器的圓形管身也分為四個方向,那麽食指和中指指向的方向應該是西,或者是手指彎曲起來,是朝南。而如果朝正東的方向,這個姿勢非常別扭。”

“許樂山用的註射器是進口的,外觀像一只鋼筆,為了滿足高端人群的需求。所以它的頂端位置有一個模仿鋼筆筆帽的筆夾,可以幫助定位方向。法醫從註射器上采集的淩遠的指紋,按照這個圖樣,拇指指紋的指尖是朝北的,而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也幾乎是朝北的,同時沒有采集到其他指紋,這個動作,很難或者說幾乎不可能完成註射。”

高剛點點頭,“可以通知葉隊和老解他們了。這個案子,要調換偵查方向,許樂山的助理徐顯峰,有重大嫌疑。我把他的照片給了一個線人,昨天他通知我,在賭場見過徐顯峰。而那個民警之前提供的信息表明,他很可能之前用毒品控制許耀宗,掏空許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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