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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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遠打算換個大點兒的房子,現在這個,倆人住,著實有些局促。潼市的房價讓淩遠來看,四個字,蠢蠢欲動。這兩年股市瘋狂,錢都流動著去給指數做貢獻了,房價倒是有些不顯山不露水。可這都是暫時的,沒有一路向上不掉頭的大盤,股市冷下來,就該商品房粉墨登場了。從來不是什麽新鮮事。

他看中離醫院大概十二三公裏左右的一個小區,離李熏然單位更近一些,但也有個十來公裏的距離。這兩年顧著還貸款,沒攢下什麽錢,淩遠琢磨著把現在的房子賣了得了,交了首付,還能買個車。

這事得跟李熏然商量。淩遠沒提賣房的事兒,準備先拉著他去看新小區的新房子。下沈式的躍層,150平米,帶車位,180多萬,裝修再打個20萬左右的預算,加上各種七七八八,都下來怎麽也得二百二十萬冒頭。

老帕薩特被李熏然磨合的不錯,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越來越好開,正式進入一輛車的黃金時代。熏然很少將方向盤讓給淩遠,嘴上不說,其實心裏喜歡看那人坐在副駕駛上的模樣,特別是,從右側投過來的註視,從起初正襟危坐時的用心克制到現在椅背放倒三分之一後的片刻懶散。淩遠的衣衫不整和坐沒坐相,大概只有他欣賞過。

李熏然推開朝南的窗戶,往樓下小區花園望,一陣暖風湧過來,瞬間提升了一格滿意度。客廳方方正正,采光通透。看的這套在12層,高度也合適。連通樓下的樓梯不算長,寬窄大概同時可以過兩個人,樓下的房間基本定位於臥室,帶一個洗手間,一個陽臺。倆人一路走一路各自看各自的,也不交談。售樓小姐,踩著高跟鞋,跟倆人搭成一個凹字。頭一回,不大敢貿然開口,一肚子背熟的詞,從躍躍欲試,到打了個嗝,又給咽回去。

“小區和戶型都不錯,就是離你單位遠點兒,這條路怎麽走都堵車,你每天得起多早啊,所以,買沒問題,但周末再過來住,就當半自住半投資,指定不虧。”李熏然撣了撣手上的灰,接著提了個很接地氣的問題,“這房子能安那種自己燒的暖氣嗎,就是用天然氣燒的那種?”

終於有人開腔了。阿門。

訓練有素的售樓小姐立刻貼上李熏然巴巴地介紹這個小區怎麽怎麽好,升值潛力怎麽怎麽大,環境又好,地鐵規劃已經落實,躍層設計合理,面積沒有浪費,動靜分區,衛生間有兩個,一明一暗,廚房比較大,開放式或者封閉式都可以支持,暖氣當然可以裝了,其實比開空調省錢,施工也不是太覆雜,等等等等。而至於這倆人的關系?呵呵,合格的銷售座右銘是只管把東西賣出去,其他的,少管閑事。

別的都沒大在意,就“周末再過來住這句”被淩遠聽得極為清楚,心說,紈絝同學,你以為我會變錢還是怎麽的,還住一套,空一套。

小姑娘一口氣介紹了一堆,倆人誰也不搭話,好像並不關心那麽多,弄得售樓小姐心裏忽然很沒底。正琢磨接下來說什麽,李熏然突然問道,“主衛能安的下浴缸嗎?”沒等人答覆,又補了半句,“比較大的,可以放下兩個人的那種?”

售樓小姐楞了一下,眼睛倏地瞪大了兩分又瞬間彎出笑意來,立馬回答,“能!之前一戶業主剛裝過,你有興趣,我可以帶二位去看看,他們家還沒裝修完,工地,看看沒關系的。”

“那倒不用。”李熏然把著衛生間的門,又往裏看了看,地方夠大,沒問題。

他回頭看了淩遠一眼,淩遠朝他聳聳肩,那意思是想怎麽安都行,只要能放得下。紈絝同學滿意地晃了晃腦袋,假裝沒看見那人的臉有點兒紅。

“這房子我們要了。”李熏然把頭轉向售樓小姐,“在哪簽合同交定金?”

淩遠哭笑不得,“別著急,再看看。”他跟售樓小姐道謝,拿了戶型圖和名片,扥了扥李熏然的胳膊,走,少爺你當這是買白菜呢。

李熏然又開著車下地庫轉了一圈,倆人才離開小區。車位還行,挺寬敞。淩遠把售樓處贈的冰川水5100給他擰開,遞過去。司機同志才發現自己的確是渴了,乖乖地咕咚咕咚,把剩下的推回給淩遠,讓他也喝點。

“熏然,你覺得房子怎麽樣?”潤了潤嗓子,淩遠準備開始正式商量置業大計。

“不錯啊,剛才不是說了。我聽我大伯講,潼市房價未來肯定要繼續漲,要買就趁早。”

“嗯,我也這麽想。”

“那剛才交定金你攔著,回頭還得再折騰一趟。”

“丁香路的房子,得先賣了。不過,這邊定金可以先交。賣房子也需要點時間。”

“咹?丁香路的房子為什麽要賣啊?平時還得住呢。”李熏然眼睛瞪得溜圓,路都顧不上看了。

淩遠忽然有點兒想樂,心說要不李公子你包養我好了,我真的不會印錢,印了也不敢拿出來用啊,你再親手把我抓起來咋辦。可還得註意一下措辭。

“這房子不便宜,除了首付,還得兼顧裝修。丁香路的房子太小了,留著意思也不大,我想還是直接賣了,一步到位,省的以後再折騰。”

李熏然心裏罵了一句艹。自己怎麽那麽笨,笨得驚天地泣鬼神啊。反射弧長的能繞地球兩周,再和月亮連個線。他攢眉一皺,生擠出個團成一堆的笑容。“湊首付也不用賣房子啊,這不有咱倆人呢嗎。”

淩遠看了他一眼,沒接話。頓了頓,才說,“貸款一塊兒還。”

“廢話,貸款當然得一塊兒還,我工資卡以後就交給你了,不要辜負黨和人民對你的信任。”李熏然給自己找個大臺階下,遮蓋一下自己剛才把經濟問題忘得一幹二凈的不親民作風。

“咱算算啊,如果不賣房,首付差多少?”

淩遠沒想過不賣房的操作辦法,因為這好像不大現實。他腦子過了過,數字就大差不差,“大概二十萬吧。”

“我來負責解決。”

“你想幹嘛?”淩遠一下子坐正了身體,後背和座椅靠背之間夾角成三十度。

“我還能去搶銀行啊。”李熏然瞪他一眼,一個沒忍住,咯咯樂起來。“總之,現在的房子不能賣。”

“為什麽?”

小孩兒沈默片刻。反正就是不許賣。

“因為,因為離我單位近啊,我上下班方便。”警察同志搪塞得一本正經。

淩遠忽然想起一句歌詞,帶著你的妹妹,帶著你的嫁妝,趕著那馬車來。撲哧一聲,沒忍住。

***

李永澤兩口子給李熏然攢了不少老婆本,光大戶型的房子,核心地帶的,就有兩套。李公子慨嘆,這輩子估計是無緣入住了,凡事還是得靠自己。爺爺奶奶每年給孫子孫女的壓歲錢都是一個整數,不偏不倚,人人有份,加上大伯和姑姑們給的,這麽些年七七八八累積起來,是筆不小的數字。“給你存起來以後花”這話在李家倒真不是騙人,存折就在李熏然自己手裏。可湊來湊去,還是差三萬。李熏然抄起電話,打給李睿。兄弟同心其利斷金,這時候不坑他,更待何時。

進了第一醫院這幾年,李睿越發崇敬淩老師了,跟著他幹勁十足。但有一點,肯定不是錯覺,他發現,淩遠對他吧,怎麽還越來越客氣了呢,對別人很少笑,對著自己,老是笑瞇瞇的。好奇怪。

其實不是客氣,是想顯得親厚一些,淩遠不擅長這個,所以表情趨近於怪異。大舅哥人真好,關鍵是心眼兒實誠。在他眼皮子底下這麽長時間,楞是沒發現。

三天以後,李熏然甩給淩遠一張銀行卡,一副大爺派頭,喏,拿去隨便花,密碼你生日。

淩遠就一句話,說不清來頭,堅決不用。李熏然扛了不過三秒鐘,老實交代,審訊嫌疑人的經驗一點兒沒用上。淩遠把卡收好,跟他鄭重地說了一句,“有了錢,先還你哥。”

***

手續辦起來不覆雜,帶他們看房的售樓小姐是個利索人,一路跟蹤服務,過五關斬六將,直到自己拿到提成。交割的時候,她看著對面兩個男人,半點沒猶豫,笑嘻嘻的把一串叮叮當當的鑰匙塞到李熏然手裏。李熏然滿意地點點頭,轉手把那沈甸甸的東西扔給淩遠。

終於,有個倆人共同的窩了,噢不,毛坯窩。淩遠看著灰突突的水泥地和墻面,滿心歡喜。而李熏然顯然比他想得更長遠,紮在衛生間裏,開始琢磨浴缸怎麽擺。

家,有概念,有實物,有神韻,有你,有我。

挺像樣的。

***

徐顯峰從許樂山的司機兼秘書做起,一路到許氏珠寶的副總經理。老板的信任不是白來的。許樂山很少對這個左膀右臂不滿意,而這回,是極其不滿意。即便是失去聯絡快三十年了,也不至於查這麽久一點音信都沒有,莫非這人憑空蒸發了不成。還是,壓根就沒長大,夭折了?許樂山努力說服自己不往那個方向想,似乎全然忘記了,當初,他認準了這個崽子再怎麽搭錢也不一定養得活。

兒子肯定是跟他母親姓了,名字八成用的是出生之前就起好了的,志遠,岳志遠。他了解岳琇瑛的性格,總歸是念舊。那女人其實沒什麽不好。

許樂山決定多條腿走路,自己親自上。

岳琇瑛母親家的老房子早就拆了,連這一片的居民大概搬去哪了都問不到。而她家的親戚,自己本來也不認識幾個,到了今時今日估計都死得差不多了,不指望能找到。

大海撈針。

可許樂山真是個聰明人,商人嘛,有了目標,總能找到方法。他開車去了公墓。

黑白照片上的前妻笑得柔若春風,他不知道的是,因為這照片是女人攬著身邊的兒子一起照的,所以笑容才那麽溫柔,仿佛,病痛不存在。

淩遠。

許樂山覺得自己老了。許耀宗的死,加劇了這一點。他開始願意花一點點時間,在沒有用的、沒有效益的事情上了。比如,在岳琇瑛的墓前,站上一會兒。其實,沒有什麽好回憶的。他離開她離開得太早了,這個被一度稱為妻子的女人在他印象裏已經只剩下一個影子,而當時,他給她和她的兒子留下的,也只是許樂山這個名字而已。

他忽然想抽一支煙。而這裏,禁止吸煙。

人總得往前看。他這樣安慰自己。

淩遠。

終於,有了找尋的方向。果然還得親自上陣,許樂山克制住欣喜,他不想這麽快給自己太大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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