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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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12月簡直就是各路工作總結的主題月,各科室的副主任、副護士長基本是寫作主力。當然每人都還有自己個人的總結要寫,領了科研項目的,申請了專項基金的,統統都要單獨交年度總結報告。韋三牛跟淩遠抱怨,昨晚碼字搞到12點多,今天上午報告交給馬主任,直接給跩回來了,第一行就有錯別字,什麽態度!淩遠說,活該。

年底還有一項重點工作,就是獎金分配。去年年底肝膽外科的獎金總額比前年略有提高,效益整體在改善,雖然幅度不大,大家還是挺高興。今年,科室四個中層開碰頭會一算,嗬,漲幅不小啊。獎金方案往院裏薪酬委員會一報,老齊立馬把馮敏和淩遠提溜到辦公室。你們科養了個貔貅啊?借我使使唄。

淩遠的簡易改革方案成效不錯,肝膽外科的收治率連續多月保持增長,而且沒有減弱的跡象。劈離式肝移植手術的成功就是最好的廣而告之,不看廣告看療效,淩遠就是個活招牌,這一點所有人心裏都明白。輕/重癥住院天數“原則限定兼特殊例外”的施行,有效地提高了科室的翻床率,直接達到了多創收的目的,而幾乎是憑淩遠一己之力拿下的基金項目,又側面補貼了科室的開源項。

陳崢是淩遠提副主任後,護理部給肝膽外科新配的副護士長,以前科裏一正一副兩個護士長前後腳都出科了,一個去了私營的體檢中心,說是圖個工作清閑,另一個托關系去了護理部做行政管理,說白了,肝膽外科又累風險又高還掙錢少,人總得圖一頭。護理部劃拉了半天,只派出一個血管外科的副護士長過來,算是提半格讓她當正職的護士長,要不人家也不願意來。後來馮敏相中了ICU的普通護士小陳,這丫頭雖說年輕,但護理技術過硬,性格又出了名潑辣,以前是ICU護士裏的扛把子,初來乍到就把一幫小護士管得服服帖帖的。小陳人實在又爽快,科室年底總結會上,她一句話把大家都逗樂了,“馮主任,淩主任,現在想進咱們科的護士已經開始排隊了,都有人給我送禮了,充分說明咱們科今年工作又邁上了新臺階。”淩遠說別的他不管,但收的禮得上交,小陳嘎嘎樂,說主任你用不上,啥呀,日本代購的面膜,要不主任你來兩片試試。大家一通嘻嘻哈哈。護士長都公然拿主任開涮,小護士也不含糊了,說淩副主任我能問個問題嗎?什麽問題?別的科室的女大夫啊、護士啊,問我們要你的手機號,能給嗎?淩遠幹笑了兩聲,被逗地有點害羞。馮敏搭了個腔,說你們一幫丫頭是不是缺心眼兒。大家樂地更歡了。

老馮自己也樂,心裏泛著暖意。他元旦過後就正式去大外科當主任了,心裏有點舍不得幹了小二十年的肝膽外科。他不是院領導們唯一的人選,也並非一門心思想當官的人,但這次他是私下花心思運作了的,自己這個科交到淩遠手裏,才能有更大的發展。這副“主持工作”的擔子也唯有交到他手裏,馮敏才能高高興興地放心。

***

李睿新處了個對象,工作之餘但凡有點空閑都陪姑娘壓馬路吃飯看電影了,他有陣子沒見著李熏然了,平時也想不起來能跟誰提這個人,正享受戀愛滋味的人哪有心思操別人的閑心,況且那小子一定過得挺嗨的,否則早冒出來騷擾他了。所以,李熏然,在淩遠的世界,像消失了一般,不光沒有3D版的,連個聲兒影兒都沒有,名字都無人提起。眼看新的春天都開始被人們憧憬了,淩遠每每想起的,都還是初秋的一個夜和一個早晨。

潼市的冬天很少下雪,雨倒是偶爾灑一灑,沒有風的助威,也能將肅殺的寒氣送進人的骨頭縫兒裏。陰冷潮濕,本地人打小就習慣了,苦的是那些北方狗,比如韋三牛,十來年了,還是不適應,成天叨叨將來有錢要買個貂兒穿,還得是長款的,至少蓋過屁股的那種。

過了陽歷年,春節前的工作日似乎過得特別快,不管過年是否有什麽意趣,但休息的氛圍還是能感染很多人。淩家的這個春節過得依然平淡。淩昕去年結婚的,新媳婦頭回在夫家過年,淩夫人準備地格外用心。淩遠本來計劃過了年初二再調休幾天,陪淩景鴻去哈爾濱拍雪景,結果老頭兒節前凍著了,開始只是咳嗽,慢慢有點兒轉成肺炎,只好作罷。淩遠歇過初一,回科裏值班,每天晚上回家陪老爹吃飯。

初五早晨剛吃完破五餃子,淩遠正跟淩歡搭手收拾碗筷和餐桌,手機響了。科裏出點兒事,當班的護士說得稀裏嘩啦的,一看就是被嚇著了,淩遠聽了個大概,四十七床的要自殺。

春節假日裏的潼市人口減少了至少三分之一,哪哪兒都好走,就是出租車不好打,好多司機師傅歇班。淩遠已經參加車牌競拍3個月了,看來運氣一般,不過車他已經選好了,黑色君威,有人說過,這車駕駛感不錯。

四十七床的病人姓王,同屋人都喊他老王。

老王家裏有三畝田,但沒人耕。他和媳婦在城裏打工,他在潼市的建築工地幹瓦工,女人在浙江一家生產胸罩的工廠的流水線當工人。有個小閨女只五六歲,在鄉下跟著奶奶,兩口子定期往家裏打錢。這樣的家庭在天朝何止千萬,沒人記住他們的名字,有時候連他們自己都忘了。所以老王是否真的姓王,也不打緊。

兩地分居的民工夫妻把褲襠裏那點心思都上交國家了。這事能看出性格。工地附近的小姐為迎合市場,價格親民,工地上有人發了工資就往四面漏風電燈泡只有五瓦的破集裝箱裏鉆,亮不亮堂有什麽所謂,又不看臉。老王從沒去過。五十塊錢不是錢嗎。他其實還存著給小妮子添個弟弟的心,鄉裏鄉外的,家裏沒個帶把兒的總讓人瞧不起。可真會有人在意這個?瞧不起別人也需得自己有一份閑心才行。之前他聽個老鄉說起,隔壁村幾個漢子在山西礦上幹的,好幾年了,現在得了種喘不上氣來的病,跟個破風箱似得。這種人怕是沒心情操心別人家的鹹淡事吧,老王不大確定。老王媳婦歲數不大呢,生養的早。她進胸罩廠打工前,不知道這副奶罩子能有這麽多名堂。廠裏也有男工人,有人送火腿給她吃,說是正宗金華產的,既像問又像自說自話,你長得還有點兒像那硬殼殼上印的女人,像不?老王媳婦不認識廣告上的模特,屋裏姐妹說那女人胸是假的,說話聲音能把男人魂兒嗲出來。

老王的肝壞了,不移植就沒幾天盼頭兒了。所需要的錢,對於他來說,就真的只是個數字而已。可誰不想活著呢。老王媳婦只帶著簡單的行李來了潼市,陪老王過了個條件有限的年,初五一大早,留下張紙條和信封裏的五千塊錢,人走得無蹤無影。這就算把婚了離了,至於有沒有國家的證明,對於他們,不重要。國家要證明他們的生、死、合、離,可卻從來不真正管他們。

淩遠趕到醫院的時候,遠遠看見消防隊的同志已在樓下拉起了氣墊,派出所的人也到了。他用平穩而快的速度跑到電梯間,趁坐電梯的幾十秒把氣喘均勻。

老王跨坐在病房的陽臺窗框上,原本灰敗的臉色因為激動染上奇異的紅,讓人顯得更加窘迫。淩遠慢慢走近他,他朝淩遠慘笑一下,說,淩大夫,反正我也活不長了,你說是吧。

多虧了小陳護士長的伶牙利嘴,讓淩遠在出租車上把老王的情況摸清了。女人似乎還是比男人更有些情意吧,好歹留了個字條,還有錢,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斷絕關系。

淩遠用很慢的語速和老王說話,他說你們的建築隊給你們買了保險,但如果你自殺,就拿不到錢,他當然不會提其實病死這事意外保險也不賠。他說我是這個科的主任,費用方面,不用太擔心,我可以幫你。淩遠又很間接地提到老王在老家的女兒和老母。總之,迂來回去,說來說去就兩件事,一、錢,二、女兒。淩遠當然不覺得老王的女兒不如錢重要,但他知道,這個時候,錢才是老王繼續活著的希望。

我會幫你,請你相信我。

***

馮敏在去大外科之前找淩遠單獨談了一次,關於醫藥代表和醫療器械代表的事。體制內公開的秘密,誰也不明說,誰也離不了。出淤泥而不染,可根還是得在淤泥裏。這種事,每個醫院每個科室處理方法都不一樣,主要看科主任。一般來說,某種藥要想進一個醫院,科主任是關鍵,是醫藥代表首先需要打通的關節,然後就是掌握著具體開藥權的各大夫。同類型的藥多了,憑什麽開你們家的?回I扣是肯定的,到操作方法上有差異。有的是主任拿了自己那份,讓藥進來,剩下的就是各大夫的權限了,醫藥代表自己去攻關。有的是主任總控,拿整份的,然後給整個科裏的大夫分。而醫療器械在一定期間內屬於一錘子買賣,更新換代的慢,所以回I扣可以透明操作,直接寫到合同裏,比如給科裏贈送什麽東西,或者提供培訓機會,但最後兌現時一般都是折現。

老馮頭發少,所以頭頂上的理想不那麽遠大,談不上懸壺濟世,就想振興肝膽外科,自己的老師當年在這個領域相當輝煌,傳到下一輩,只能說是中規中矩,誰他媽想當那個波谷啊,可醫術這東西,到了一定高度就是一種天賦,沒別的,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有時候真不是能練的出來的。肝膽外科這種苦逼科室,得在錢上緊著劃拉,否則大夫的肋條骨就得逼著他自己出科去別的科室幹。馮敏願意擔點風險,他自己跟醫藥代表談,跟器械代表爭取,自己拿的比普通大夫多不了多少,年底獎金上還多多少少考慮一下護士們。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這副擔子,要交給淩遠了。

淩遠看著自己的“出臺”價,人民幣4.5元,只覺得悲哀。他還得再熬半年,才有資格申請副高職稱,所有的科室中層,他是手術最多的,也是專業職稱最低的。好在他數學好,一眾醫藥代表都要哭了,恨不得給他跪下,這小子祖上是幹啥的,一副資本家嘴臉,還特麽溫情脈脈,吃人不吐骨頭。

老王的醫療費用對於肝膽外科來說也是不小的一筆錢。工地的工頭兒和工友們捐了一些,老王自己有點積蓄,加上他媳婦給的分手費,盯著日常住院開銷還差不多,後面就指望不上了。光靠著輾轉騰挪總歸有限,淩遠在琢磨找人化緣呢。老王情緒挺穩定,淩遠隔三差五去病房跟他嘮兩句,說肝源已經有眉目了。

三月底,回暖的跡象明顯,和風細雨,沒有倒春寒的早春讓人心情愉悅。老王的肝源和費用終於落實了。

可老王卻走了。沒用上。

他一個同鄉帶著他老娘和女兒來辦後事。小女孩叫淩遠叔叔,竟然也不怎麽哭鬧,也許父親早已經變成歲月裏的一個符號,難以辨識,可有可無。

淩遠對著空了的病床,沒有聲響地說了句對不起。

***

醫院特別善於忘卻死亡,這不是個能容下多愁善感的地方。肝膽外科還是接著各種急診病人,送來的小一半兒是要馬上組織手術的。李睿的技術,突飛猛進,淩遠也不多誇他,頂多說句不錯。

清明節的正日子,李睿申請調休,淩遠說沒問題,你四號值班五號可以放假,我四號下午歇半天。

五號是小長假的最後一天,病人不是太多。但一大早淩遠被急診科叫去會診,折騰了一上午。他有點兒餓,想著要不要直接去食堂。如果直接回科裏,他會走另外一條路,那大概就不會聽見有人喊那個名字了吧。只在紙上見過,頭回聽有人念出來聲來。許樂山。

淩遠瞟了一眼被護士叫的人,五十多歲,男人發福的那種胖。也可能是重名。他沒忍住又多瞄了一眼。不是重名。淩遠加快了腳步,不再回頭,像逃一樣。

淩遠頭回覺得自己是個煞筆,他根本不認識自己,不是嘛。

***

老祖宗的二十四節氣真的很神奇,磨嘰了一天,傍晚終是落了些雨,只是很快就停了。

淩遠在廚房煮面條,就著微弱的樓道口聲控燈,瞥見一個瘦溜溜的身形往自己這個單元口走。他一把按滅了廚房燈。

李熏然想,老子雖然沒實戰過,但好歹是個學刑偵的,醫生同志這點把戲騙誰呢。敲門不開是吧,索性在樓下站著等。發了條短信,#我在你樓下,咱倆談談#。

談個屁。

後來,李熏然正式入了刑警隊以後,熬夜成了難免的功課,眼睛快熬成兔子了,煙仍然抽得節制,不像其他人跟特麽煙囪似的。他困了就猛吃口香糖和薄荷糖,直到嚼得腮幫子疼。因為,他知道,醉煙的滋味真他媽難受。

晚上飯全給吐出來了,混著腳底下二十多個煙頭兒,一片狼藉。居委會大媽見了準得罵街。他低頭幹嘔,身子忍不住打晃。淩遠蹬著拖鞋沖下來,一把攬住他,扶著他往樓道裏走。小孩兒邊倒氣兒邊往後指那灘烏糟,淩遠說你先上樓,待會我下來收拾。

李熏然被伺候著漱了口,癱坐在沙發上。淩遠遞給他一杯熱的東西,嘗一口,是熱面湯。他回遞給淩遠一個塑料袋,青團,今年的豆沙餡加了桂花的,你嘗嘗。淩遠苦笑,你這是禮尚往來嗎。

淩遠拿了簸箕笤帚下了樓,上來發現小孩兒歪倒在沙發上,還難受呢。

“你什麽時候學會抽煙了?”

“你不是讓我好好想想嗎,想事兒的時候嘴裏閑著難受。”

淩遠氣他年紀輕輕完全不知道愛惜自己,心說,閑的難受吃瓜子啊你,學什麽抽煙啊。嘴上不再理他。

“我不是賴你的意思,進了警隊也早晚得抽,幹刑警沒有不抽煙的,我提前演練演練。”

“還想喝水嗎?”

“你那面都沱了,怎麽煮好了不吃啊?”

……

“你胃不好,得正點吃飯。”

……

淩遠還是不吱聲,自己轉身去廚房盛面條,都成面糊了,拌上鹵,自己站廚房裏扒了幾口,算是把晚飯吃了。

“你現在肯定吃不了什麽東西,待會兒餓了說話,還有生面條,我再給你煮。”淩遠在廚房拾掇碗筷,這句話拐著彎送到客廳小孩兒的耳朵裏。可小孩兒那麽沮喪,恨不得抽自己,不是拉就是吐,丟人丟到家了,氣勢都給吐幹凈了,還談個屁,太沮喪以至於沒有分辨出淩遠話裏有服軟的氣息。

七個月了,他想了太多,快把腦袋撐炸了。他想告訴淩遠,其實我有試過想忘掉你,如果能忘,就說明這種喜歡也就那麽回事兒,不值一提。我還給自己制定了計劃,比如,我先定一個小一點的目標,一天不想你,然後試著三天不想你,接著七天、十天、半個月…,一個療程不行就兩個,兩個不行就三個,總能做到的。可是,計劃沒能執行下去,因為,做不到一天不想你。

“淩遠”

“嗯?”

“我想好了。”

……

“我知道你不習慣和別人太親近,你先試試好不好,我們,我們就從每天發個短信開始,好不好?”

……

淩遠不吱聲,往西屋書房裏去了。

李熏然覺得心口被人捶了一下。誰他媽說胸口能碎大石的!

手機叮叮地響了兩下,誰這麽不識相。李熏然掏兜抻出他的E71。

有人發來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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