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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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假日旅游部際協調會議辦公室,全稱太覆雜,以至於簡稱都不大好蒙,其實就是假日辦,冠冕堂皇地混了好些年才被撤銷的一個不知所以的行政機構。假日辦決定撤銷五一七天長假,清明節、端午節、中秋節各放一天,加周末倒休,相當於多了三個三天小長假。廣大群眾一時間有點兒吃不過味兒來,這是好事啊,還是好事啊,還是好事啊?

韋天舒跟淩遠抱怨,本來打算五一黃金周調個假,帶秦少白回老家的,這下又得改計劃。

當初秦少白的爹媽相互做思想工作做了大半年,才勉強同意自己閨女跟這山貨談戀愛。三牛同志討好老丈桿子和老丈母娘的手段之高明,技藝之嫻熟,完全是殘酷的鬥爭形勢給逼出來的。倆人確定關系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時,大夏天的,少白突然得了急性輸卵管炎,疼的死去活來。大夫說得做好心理準備,炎癥再消不下去,可能要摘掉一側的輸卵管,以後懷孕會受影響,理論上概率至少降低一半。韋天舒拉著秦媽媽的手,說盡快動手術吧,讓少白少受點兒罪,孩子肯定會有的,就算沒有,也沒關系,倆人過也挺好。韋天舒手頭兒實在是不寬裕,少白愛吃進口的車厘子,80多塊錢一斤,他到超市一天買三兩,回來挨個洗幹凈,餵病床上的秦少白吃。衣不解帶地照顧了整個住院期間。秦少白出院回家後發現一個變化,爸媽開始稱呼韋天舒為三牛了。秦小姐躺在閨床上長嘆一口氣,這下兒想甩了這山貨也是不能了。

韋天舒和秦少白三月份領的證,沒有大辦儀式,就擺了幾桌請了請同事和同學。淩遠提前兩天把份子錢給三牛,一個特厚實的信封。三牛接過來,說,靠,我特麽結婚,你就別用醫院的信封了,白不呲咧的多不吉利,另外,你小子都裝的十塊一張的吧,怎麽這麽厚。淩遠笑他,說都是一塊的,特意去換的。

後來韋天舒眼看著潼市的房價坐火箭一般的上漲就後怕不已,他們倆口子結婚那年就借老丈人的錢交了首付買了房子。淩遠除了隨了個五千的份子之外,還給了韋天舒一個忠告,趕緊把房子買了,中國這是要走日本的老路,資產價格會越來越高,以後就越來越買不起,最後全是泡沫。首付裏,小兩口就自己湊了兩萬,一人一半,三牛那一萬裏一半是淩遠的賀禮。

可看了信封裏的內容,當時的韋天舒有點兒沈默。楞了半晌,對淩遠說,你小子不會看上我了吧?淩遠拿腳踹他,你特麽家裏沒鏡子是吧。

那份禮金是在美國就準備好了的。淩遠不覺得這禮有多重,或者有什麽不妥,他沒有太多可以稱得上朋友的交情,如果不能豁達以待,交往起來似乎也沒什麽意義。

淩遠點上根煙,想到馮敏之前說的,早晚的事兒,不由的一笑。送到嘴邊,用力吸了一口。

“這種公共假期到哪都是人,你要回老家。還不如直接休年假。”淩遠邊吐煙圈,邊給三牛出主意。

“你清明假期能休兩天嗎?哎,算了,當我沒說。”

“嗯?”

“廢話,你剛提了科室副主任,還想休息,美得你。”

“我得休一天。”淩遠掐滅吸到末端的煙頭,吐出口腔中最後一口白霧。

***

出城的高速堵成了半個停車場,幾輛大巴車恰好排成了一條線,遠看跟一趟開得極慢的小火車似的。淩遠捧著本霍普金斯醫學院定期寄給校友的內刊雜志在車上看,回城路上的三聯生活周刊他也準備好了。到站下車後,淩遠看看右手腕上的表,兩個半小時,和預計的差不多。

一路上全是來祭掃的人,這一天的墓地,甚至可以用喧囂來形容。淩遠邁著大步,往半山方向走。白桐開花了,白色清潔,紫色淡雅,團團簇簇,竟也顯出一股別樣的熱鬧。淩遠隨手撿起一枝才落地下不久的桐花,手指輕輕撣去花瓣上沾上的灰土,拈在手裏。

淩遠站定在母親墓前,掏出備好的手絹,仔細把碑上的土拭凈。藕荷色的花簇依然水靈,擺在石頭底座上。再從包裏掏出幾個蘋果來,果實顏色鮮亮,個頭飽滿,宣示出來的生命力,好像與黑色墓碑的黯淡形成反差。已經消逝的,要用相反的東西來彌補,可是,落花與被摘掉的果實,不也是生命已到終點的象征?紀念,到底是為了成全活人而已。

來自東南向的清明風並不十分柔和,淩遠的額發被吹得有些散亂。若是平時,淩遠會在母親墓碑旁找個空地坐上一會兒,可今天人多,他一坐,兩條腿伸出去就把路擋了,但又不想那麽急就走,索性杵在那安靜站著。這一片墓地建在半山腰上,一層一層排下來。從底下擡頭往上看,估計刺激不起任何人類勇於攀登的原始欲望,滿眼,都是終結。

淩遠在高出幾階的右前方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是李睿。他夾在長長一隊人中間,前面是幾個父輩人,後面跟著幾個小年輕。緊挨著李睿後頭走的,是穿著件深藍色格子襯衫的李熏然。淩遠猜打頭的人應該是李睿的父親,穿得是看著樣式普通的黑色夾克,電視裏領導下基層一般都這打扮。李永澤走在第二個,身後是熏然媽媽,再往後是兩位女士,估計是李睿的姑姑。李睿應該是年輕一代的起點,自他開始,人手一束鮮花,看不大清是什麽,不過黃色的一定是菊花。這是個大家族,嚴整,規矩,長幼有序。不失尋常百姓家的和氣,卻也透著高門大戶的威儀。

淩遠忽然想給自己點根煙。但,這裏禁止吸煙。

李家人要走到淩遠正上方的位置了,淩遠趕緊蹲下,把頭掩在墓碑裏側。估麽著已經走過去了,他站起身,視線正撞上母親含著微笑的眼睛。他感覺自己心鈍了一下。

媽,我走了,改天再來看您。淩遠用極輕微的唇聲向母親道別。向相反的方向沿路往回走。

回程車等了得有二十分鐘,上車開起來沒一會兒,外頭下起雨來。乍暖還寒晴覆雨。雨絲細細密密,像籠起了一層紗,圍息了地皮上嗆起的灰塵,空氣裏泛起清新的味道。

手機在褲兜裏震了一下。淩遠掏出來看。是一條短信。

#遠哥,下雨了,你早點回,別淋著了。#

一本三聯周刊,一個字也沒看進去。白背了一路。

***

雖然假期裏醫院正常上班,但除了急診病人,大多不會選擇公共長假裏來看病,總覺得好的大夫肯定都休息了,估計值班的都是培養中的小醫生。所以科裏並不忙。

淩遠在寫一個材料,申請國家級科研項目基金,關於原位肝移植中劈離式移植術的研究與臨床應用。齊院長和馮敏對這次的申請都寄予厚望,特別是馮主任,他建議淩遠清明假期可以不用來醫院,可以安心在家寫申請材料。淩遠笑,說主任你這是變相剝削我,算了,還是您休息吧,科裏我盯著就行。馮敏點頭微笑,心說你小子可晚點兒談戀愛吧。

李睿也正常上班來了。他湊在淩遠辦公桌前問有沒有自己能幫忙的,比如查點資料,或者寫其中某些部分。淩遠扯下一張紙,極快地寫下幾行,遞給李睿,幫我這個問題落實一下,新英格蘭醫學雜志上個月第二期裏有一篇論文,有涉及到,把關鍵部分整合並翻譯一下。

“你怎麽不申請調休,放假了,不出去玩兩天?”淩遠眼睛並未離開他的筆記本屏幕,語氣比尋常拉家常還尋常。

“算了,走到哪都是烏泱泱的。我昨天休了一天,給我爺爺奶奶掃墓去了。那路上堵的。你猜怎麽著,回城路上,李熏然的車跟著我的車走,一路走走停停,這小子開車不認真,老看手機,結果追了我後屁股一下,不過車速慢,就後保險杠稍微癟了一塊。我二叔一晚上沒給他好臉,說以後開車再敢玩手機,就把他駕照扣了,不讓開了。”

“你弟弟是不是特別怕你叔叔?”

“李熏然?呵,那小子從小不怕挨揍也不怕挨罵。要說怕,可能還是怕我二嬸。”

“你嬸嬸看著不厲害啊。”

“這麽說吧,我叔打李熏然一巴掌,那慫孩子敢揚起臉來挑釁他爹,有本事接著打另一邊啊,可這會兒他媽先在一邊兒哭上了。李熏然怕他媽,就是怕這個。”

淩遠抿了口茶。昂揚著下頜線的小男孩兒,在他塞滿數據和調研實施方案的腦子裏硬擠出一條縫隙,恣意了一把。

和李睿的對話結束了沒五分鐘的功夫,李睿又出現在淩遠辦公桌前。一副熟悉的苦笑臉。

“潼江路車神要來醫院找我,也問你在不在。”

淩遠笑,是潼江路推車神才對吧。他老是忘不了那場大雨。

李熏然穿著個淺藍色的牛仔褂子,裏面就一件灰色的長T,單單薄薄的打扮除了好看沒有別的優點。他拎個塑料袋,裏面是個方便餐盒。

“我媽做的青團,豆沙餡的,遠哥,你嘗嘗。”

淩遠說,“謝謝,我這是沾李睿的光了,好幾年沒吃過青團了,這會兒正好有點餓。”

李睿一臉實誠,說,“我不吃豆沙做的東西,從小就不吃。”

淩遠低頭看手裏的青團,認真地咬下去。李熏然幹脆看窗外,哎,有飛機。

“晚上一塊兒吃飯吧,也快下班了。”李睿想起來自己好像貌似大概還欠這倆人一頓飯。

淩遠晚上要回家吃飯,前天就和淩教授講好了。他沒著急開口回答什麽,繼續啃青團,好吃。

這時,諾基亞的經典鈴音忽然響了,當當當當的。是李熏然的。他閃身出去,跑樓道裏接去了。

李睿哼笑了一聲,“肯定是瑤瑤打的,這小子。”

晚飯還是沒吃成,簡瑤約了幾個同學吃燒烤,叫李熏然一塊兒。青梅竹馬,什麽時候想起來就嗷一聲,想不起來也無所謂,永遠不用考慮是否突兀的問題。可隨叫隨到的那個,大抵需要一些儲備起來的勇氣和耐心吧。

李熏然自己開車跑了。淩遠慢悠悠的吃完一個青團,說,“我晚上回家看我爸媽。你這頓飯就欠著吧,不著急。”

下班了,淩遠合上電腦,掃一眼手機,準備走人。

短信欄裏,一個草稿件用與上下行都不一致的格式凸顯自己的特別,只一句話而已。#嗯,你回去開車慢點兒。#

淩遠點了刪除,一屏幕的信息,恢覆了一致。

人間四月天,牛仔襯衫裹不住身上的全部暖意,李熏然,忽然打了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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