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凡重重點頭，認真道，“我不會辜負你的。”

“老族長的身體怎麽樣了？”許久，文婧顏才又問道。之前雖然與玉凡有書信往來，他也偶爾會提到老族長，可是後來的書信中，不再見他提過一次。

老族長對於文婧顏來說，意義非凡。

她在落寒那段日子，承蒙他照顧了。

聽文婧顏問起族長，玉凡一直都在沈默，許久都不說話。文婧顏好像感知到了什麽不好的訊息，她又問了一遍道，“他怎麽了？”

“三個月前，他就撒手人寰。”玉凡抿著唇，終究還是將這一事情，如實告知出來。老族長去世的消息一直以來都沒有對外公布，一是一旦讓外人知道，讓別國知道，悼念的人必然很多，老族長不喜歡外人悼念他。二是到那時候，玉凡孤身一人在落寒很難立足下來，要面對的事情也將更加困難，三是玉凡自己不想叫文婧顏知道，他知道文婧顏和清風懂了，必然是要親自赴落寒參加喪會的。

他不希望文婧顏來回奔波，他不希望文婧顏知道擔心他而不顧京城所有。他知道，文婧顏在京城也步步維艱。

當時老族長去世的時候就一直在念叨著文婧顏和拓拔玉，他多想再見他們最後一面。他哪怕是在去世之前，都將整個落寒打點得很好，為玉凡鋪了一條很好的路。他到死都在為玉凡著想，為落寒著想。

他明明深知玉凡不是他族長也不是他孫子，但是他知道玉凡會待他族人好。

族是他的族，但是接班人就未必要是他族人，他需要的是一個能夠真的為落寒著想的人，他知道玉凡會，知道文婧顏會，知道拓拔玉也會。

他是個只要一伸手便能將天地翻轉的人，他能夠建立起一個族部落 能夠開天辟地，能夠隱忍籌謀多年。

可到底，還是沒有逃過命運，他終是不能長命百歲。

文婧顏只要一想到這些，心裏就不免發酸，他那樣一個人，怎麽就甘心將整個族交給外人。

只是，再不甘心，也得平靜接受了。

文婧顏看著緊咬著唇的玉凡，想來，哪怕已經過去三月，再提起來他依舊難過，畢竟他曾經和老族長相依為命幾月，畢竟老族長視他如己出，畢竟老族長待他，從來不差。

他是個孤兒，身邊自小就沒有親人，自然也沒有人會待他好，也正因為這樣，所以別人的一點點好，對於他而言，都無以為報。

文婧顏擡起手，最終還是無力落下，她嘴裏有些許苦澀，道，“這些時日，你應該過得很辛苦吧！”

他一個人在落寒，面對這些，縱然他對外隱瞞了老族長去世的消息，可他一個少年，要應付落寒族眾人的質疑，要面對老族長去世這個悲痛的消息，他也不過才十來歲，不應該要背負這些。

如果不是她有一己之私，他便不會處於這種境地。所以，除了清風對他有愧疚之外，她對玉凡也有愧疚。

玉凡卻搖了搖頭，“老族長在離開之前，替我打點好一切，雖然還是會有些聲音。”玉凡像是個沒事人一般，笑道，“你既然選擇了讓我去肩負這重任，你就要相信我可以的。”

可是他那笑裏，明明閃著淚花。文婧顏看著越發心酸。她知道，這些日子，玉凡是不容易的。

“老族長在去世前，讓我交給你一封信。”玉凡說著就從衣袖裏拿出一封粘好的信封。

上面寫著，文婧顏收。

四個字，就已經盡顯了老族長的蒼老。

文婧顏接過那封信，拆開。

“小顏，我自知自己活不長了，所以特意給你寫了這一封信，可能會有一些嘮叨，你隨便看看就好。”這是老族長信裏的第一句話。文婧顏看去，就已經覺得心酸。

老族長一生，親生兒兩個，一個被小兒子害死，小兒子被自己整死。親徒弟一個，也被自己整死，到自己垂死之時，只能將親筆信寫給她，一個幫他害死自己兒子的人。

在他垂死之時，只剩下玉凡一個人伴在他身邊。

好在還有玉凡陪著他。

文婧顏繼續往下看:

“從你離開落寒之後開始我便知道，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我是很想再見你一面的，只是都只能在夢裏了。我知道你是個極其聰慧的姑娘，你知道什麽事情該怎麽做，你也知道顧全大局。以後我這落寒還全當得靠你了，玉凡也要承蒙你多照看一些，他是個講情義的孩子，我這一走他獨自一人在這落寒，無親無故，只能自己孤身一人去面對那些難題，想想，他也不容易。以後落寒都要交給你們照顧了。還有清風，他是我唯一遺憾。我最是希望他能夠叫我一聲爺爺，這麽多年，讓他在外受了這麽多苦。你替我轉告他，以後一定要好好生活，不求他有多少功名，但求他快樂。”

文婧顏看完這信，眼眶已經濕潤。

清風及時遞上了手帕。

他一早就知道，她會哭。

縱然她和老族長交集不深，也不過那二三月，縱然她和老族長之間都是利益往來，可是老族長贈予她的東西向來都不少。

文婧顏回頭看了一眼清風，沈默不語。

他們這一坐一聊，就已經到了晚上，是喻曉提的，說讓他們出去走走，去消消食。

文婧顏覺得也該讓玉凡認真的逛一逛這京城，這鬧市。

這裏也曾經是他的家園，以後再難回到的家園。

文婧顏和清風帶著玉凡穿過一條一條小巷，走過一條又一條街道。都是曾經熟悉殘痕斷壁，都是曾經熟悉的高樓豪宅。

以及最熟悉不過的人才市場。

玉凡指著那一方角落，對著清風道，“那時候你就是在這裏把我從人販子手裏救出來的。”

在那之前，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會被解救，他甚至於認為他會從一個坑再跳進另一個坑裏。可那時候，和他年紀相仿的清風對他伸出手的時候，他確實覺得，這個男生很威風。

也確實是從他那雙清冷而清澈的雙眸裏看見了未來。

他幾乎是毫不猶豫的就伸出了手，握緊了他那雙已經長滿繭子的手。

他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我曾經也和你一樣。”

是的，他曾經也和他一樣。所以他們有一樣的感受，所以他們能夠彼此理解，他們是真的能夠感同身受，因為經歷一樣，痛苦也一樣。

“我記得，那時候你很可憐，但你身上戾氣很重，和我一樣。”清風也看向那一角，當時他還不懂戾氣是什麽意思，那時候是雲坤說他們兩個一樣，是雲坤說他們身上戾氣重。

後來他便開始懂得雲坤口中的戾氣是什麽東西。

他很喜歡雲坤拿戾氣這兩個字來形容他。

文婧顏看著眼前這兩個年紀相仿的人，因為一個地方而感慨萬千，她忽然覺得，不管她出於什麽目的才將他們聚集在一起，但是因為有現在這個時刻，便都是值得。

“我也還記得，你當初將我救下來的場景。”清風也忽然回過頭，對著文婧顏說道。

“嗯！我也記得。那個時候你都不相信我。”文婧顏嘴上雖然是這樣說，心裏卻還依舊心疼那個時候的清風，這一年多時間，他改變不少。她應有一半功勞，其次是肚兜。

真好，他們三個人，到同一個地方，追憶往事，雖然算不上是什麽最美好的相遇，可是也因為現在的珍惜，不管那時候境遇再糟糕，相遇都是美好的，記憶也是美好的。

如果沒有那一刻的相遇，便不會有這一刻的追憶。便不會有這些種種經歷。

他們三個人，站在這人才市場，想起去年光陰。

“謝謝你那時候願意把我帶回去。”月光下，清風的臉異常清秀，他眼睛裏以前那渾濁也終於少了些。

都說經歷會改變人的一生，可這一生到底要怎麽過，靠的還是自己。

文婧顏笑笑，道，“傻孩子，謝我做什麽？我們之間不需要說謝謝，你為我做的也不少，你曾經讓我覺得很溫暖。”

清風的變化她看得最清楚，所以她最是懂得清風說一句話的重量。

清風卻是將頭扭向一邊，“我不是孩子，我早就長大了。”他早就在很多很多年前，就長大了，他識世間冷暖，識世間殘酷，亦是已經懂得人間疾苦。

他最討厭文婧顏叫他孩子。

他早已經不是孩子。

“可是我希望你們永遠都能做孩子，永遠都能如孩子般快樂。”文婧顏將心裏最真誠的想法說了出來。

可是她又知道，這很難。

在經歷過某些事情後，就再難回到過去，也再難歡笑。所以，她很少再真誠笑過，但不可否認的是，她愛笑，卻不是發自內心的笑。

他們一路走一聊，許久，文婧顏才又回過頭對著玉凡道，“明日早晨你就要進宮面聖了，皇宮帝王家深似海。”文婧顏頓了頓又道，“你做好準備了嗎？”

她擔心玉凡到時候會應付不過來，縱然中秋還沒開始，但是他既然已經提前入京，若是不去面聖，傳到趙光皇帝耳朵裏到底是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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