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婧顏暗自在心中排腹，動作上卻已經是將那藥方交給了趙燕飛。

同趙燕飛從寢宮出來，文婧顏道，“皇上對你是真的寵也信任你。”可能也只有是在趙燕飛身上，才看見了帝王家該有的血緣親情。

趙燕飛卻只是笑笑，“因為我不是男兒，奪不了太子位，亦做不了天下主。”

文婧顏卻不在說話，她知道趙燕飛所說。她也知道趙燕飛知道這些，她到底不是平凡姑娘，不會輕易被一點寵愛就迷昏了頭，她身在皇宮，卻依舊清醒理智。知道自己的追隨也知道對和錯。

拓拔玉昨天和江生將這皇宮翻了底朝天，才找到皇太後之前的吃食裏放有毒藥，今日他們正在廚房打探是誰常年給皇太後送吃的。

找到那個人的時候，卻發現她已經被割了舌頭。

她曾經是皇太後宮裏的宮女，一直跟在皇太後身邊，聽說是好幾年前皇太後生辰的時候，王皇後親自替她挑的宮女。

開始皇太後還會疑心是皇後派來的臥底，可後來她曾經無意中救了皇太後一命，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皇太後對她頗為喜愛，在皇太後這邊身份一下子被提了起來，加上她聰明機靈，皇太後幾乎將太後寢宮的全部事宜都交給她打理。

拓拔玉看著眼前這個名叫仃伶的宮女，似乎都不敢相信，當初在太後身邊吃好喝好，如今卻要過得如此淒慘，到這廚房打雜都稱不上，平時吃的也都是剩飯剩菜。舌頭被割，被人利用過後丟在一旁，不聞不問。

江生俯下腰，盯著仃伶那雙看起來因恐懼而瞪大了的眼睛看，森然問道，“你後悔嗎？與虎謀皮。”

她與虎謀皮，還以為自己有本事能夠將那老虎掌握在手裏，卻不曾想過，就算她們敗了她也不會牽扯到自己身上。

只聽見仃伶苦澀一笑，眼裏有淚滑落。眼裏全是寒涼。

江生卻只看了她一眼，用手捂著鼻子冷聲道，“你可願意去揭發指使你做這一切的女人？”

只看見那宮女不停搖頭，臉上猙獰。她跪倒在拓拔玉和江生的面前，聲音撕心裂肺，卻發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她在不停的哭泣。

那流出來的淚都成了血水，從她臉上滑落。

現在的她看起來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她將你折磨成這樣，你還要替她說話嗎？”江生已經是怒不可言了。他神色冷峻，逼近仃伶字字句句戳心，“你蟄伏多年，替她完成了任務，她卻棄你如敝履，你還要替她隱瞞？”

仃伶卻已經是激動得抓著江生的衣袖 哭得撕心裂肺，她死死抓著江生的衣袖，用口齒不清的聲音嘶吼道 “不是她 不是她。”

她似乎是拼盡了全力才將這二字說出來。她喉嚨裏有汩汩的聲音，聽起來可怖至極。

不是她？

拓拔玉心裏疑惑了一翻，他讓江生將仃伶先押入大牢，待明日上朝堂審問。

隨即他便去找了文婧顏。

“案子查得怎麽樣了？”文婧顏一見到拓拔玉的第一句話便是案子一事。

拓拔玉扭頭看她，瞥了一眼，“你怎麽不問問我嗓子怎麽樣了？我嗓子現在很痛很不舒服。”

“談正事的時候你別鬧。”文婧顏嘴上雖然是這樣說，可行動上卻是已經用手摸了摸拓拔玉的脖子。

拓拔玉趁機將文婧顏的手拉住，然後又認真道，“找到了給太後熬藥的宮女，她似乎也已經暗裏承認了就是她下的藥，她是別人安插在太後身邊的眼線，可那真正幕後主使，似乎不是這後宮之主。”

可是誰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宮女在替王皇後開脫，更是不知道，如果當真不是王皇後指使，那麽指使她的人和王皇後定然也是有過節，否則他不會賄賂王皇後安插的人來下毒。

只是這後宮之大，心機之重，要想找出那人，除非能夠從仃伶嘴裏翹出點什麽東西，否則便猶如大海撈針，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

“讓我這個上戰場的來查案，簡直就是為難我。”拓拔玉生平第一次，發出了這種怨念。

以往他縱然有千萬般苦都是不會和別人說的，如今他卻願意和文婧顏說。他本來就已經功高蓋主，偏偏那帝王又一邊忌憚一邊重用，他若是有一個不小心，便會被抓了把柄，給那帝王機會了。

“你向來都聰明，怎麽查個案反倒是讓你不樂意了？”文婧顏瞧著拓拔玉，見他今日有些許不同。

拓拔玉也只是笑笑，將文婧顏的手握得更緊了些，“我想和你看雲卷雲舒，想和你走遍這河山，想陪你一起變老，我有很多夢想，都只和你有關。”

他突然的認真，突然的深情，反倒是叫文婧顏越發覺得奇怪了，她擡起頭，歪著臉看拓拔玉，試探著問，“你今日可是有遇見什麽不順心的事情？”

“不順心的事情倒沒有，只是在某個時刻，突然很害怕就這樣離開你了。”拓拔玉嘆了口氣，道，“你以後可要在我身後跟緊些。別丟了。”

文婧顏微微一笑道，“傻瓜。”

拓拔玉再沒說話，這條路很長，他們走了很久。

夕陽將他們兩個人的身影拉得越來越長。拓拔玉一直緊握著文婧顏的手未放開。

今日他見了仃伶，生平第一次眼裏有了悲瑉，她替自己主子辦事，事成了卻被拋棄，被拋棄不說，還要被自己最信任的人給割了舌頭，她給了自己主子最高的信任，可她那主子，卻從未真的信過她。

哪怕她替她殺了皇太後，也沒換得她的信任。

想到此處，拓拔玉都覺得心寒。在這整個南楚，這樣的事情發生得不算少，尤其是在帝王家。他忽然很想就歸隱山林，和文婧顏一起看夕陽西下，過普通人的生活。

可背在身上的仇恨告訴他，不可以，哪怕就是文婧顏她也不會就拋下這一切隨他去。

生活太難，太難。

今日，文婧顏回了府上看望楊飄柳。

可剛進府，就看見府上亂做一團。楊飄柳病了，聽說是感染了風寒，因為拖久了現在已經感染成肺炎。文婧顏聽說了馬上趕往楊飄柳房間。

可笑的是，她身為一名大夫，自己娘親病了的時候她卻要置身事外，由別的醫館的大夫來替她治病。她身為她的女兒，自己的娘親居然會擔心打擾到自己。

文婧顏站在房間，看著別的大夫給自己娘親號脈，開藥，她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她都不記得自己已經是有多長時間沒有回府來看自己的娘親了。

她走到楊飄柳床邊坐下，她聲音很低很愧疚，“娘，對不起。”她聲音有些許哽咽。

她替那麽多人治了病，卻忘了娘。

楊飄柳臉色蒼白，頭上白絲已經又多了幾根，她躺在床上，對著愧疚的文婧顏扯出一抹笑，道，“你無需道歉，娘沒事，你趕緊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去。”

楊飄柳這樣一說，文婧顏就更是愧疚了，她最開始的初衷就是要給娘過上好生活，要她不被欺負，可她到底忙來忙去，把初衷給忘了，把娘給忘了。

思及此處，她就忍不住紅了眼眶。

楊飄柳見文婧顏要哭，微微伸出手，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安慰道，“娘真的沒事，過幾日就好了。你小時候一哭，娘一哄就好了，你現在也別哭了。”

文婧顏努力扯出一抹微微，道，“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給你熬藥。”

隨即她便給楊飄柳蓋好被子，自己去了廚房。

剛好碰到了接到消息趕回來的喻曉。她第一時間就是通知喻曉，讓喻曉回來陪娘。她從小都跟在娘身邊，娘應該也很想她。

“小姐，真的不是我說你，有時候你對夫人真的關心很少。”喻曉一邊蹲在一旁扇火，一邊數落著文婧顏。

文婧顏在一旁低垂著頭，特別愧疚道，“我知道。”

喻曉似乎是感覺到了文婧顏情緒不對，趕緊上前去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沒心沒肺地笑，“沒事了，好在夫人及時就醫，你以後多充時間出來陪陪她就好了。老人家嘛，最希望子女在身邊了。”

文婧顏被喻曉一暖，鼻子一酸，差點又哭了。

熬好藥之後，文婧顏拿去給楊飄柳，她是第一次如此親近自己的娘，第一次將藥送到她嘴裏。她看見了楊飄柳喝藥時，那眉間的笑意。

“娘，我以後盡量回來看你，你若是什麽時候想我了也可以隨時去醫館找我。”文婧顏微微嘆息道，“我是你女兒，不要怕麻煩我。”

整個房間裏飄著藥香味。楊飄柳伸手握住文婧顏的手，道，“娘就是希望你好好的，也別無他求了。”

她人到老年，失去丈夫失去兒子，以前最不聽話的女兒如今卻最懂事，做任何事情也都有條理，有責任，有目的。

她是個聰明的孩子。

是她的孩子。

許久，楊飄柳又微微嘆息，她說，“我啊！就是有點想你哥和你爹了。身體狀況倒是還好，就總是會夢見你哥，卻很難夢見你爹。”

人到老年，就越是脆弱，越是希望親人都在身邊。楊飄柳現如今又是身體最虛弱的時候，神情會經常恍惚，甚至於還想著，如果當年那場戰役他們都沒有參加的話，他們會不會現在正伴在她身邊 聽她說話。

可是她又如何會懂得，那場戰役後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相信，爹爹和哥哥在另一個世界也會很想你，都會希望你過得好，希望你身體健康，更加希望你能過好每一天的生活。”文婧顏輕輕安撫楊飄柳。

時間啊！並不會真的抹平失去至親的傷痛，只會在每一次提及的時候，難過滔天。

楊飄柳沒有繼續說話，而是躺了下去，整張臉都沈在陰影裏，那陰影裏有一滴晶瑩剔透的淚水落下。

她也是個堅強的人，不想讓文婧顏知道自己哭了，更加不想讓她擔心。

文婧顏伸手給娘蓋上被子，在她床邊坐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清晨，她囑咐喻曉一定要照顧好娘，然後就匆匆駕車去了拓拔玉府上。她剛到拓拔玉府上的時候就看見江生也駕車使來，並且神色匆匆。

兩人一同入府。

“怎麽了？”文婧顏也沒有拐彎抹角，江生能一大早就來找拓拔玉，定然是有什麽要緊事。

“仃伶，在天牢自盡了。”江生說著還做了一個抹頭的動作。他神色嚴肅，只想著快點找到拓拔玉。原本是想用仃伶牽扯出她背後所有人的，可現在她在天牢內自盡身亡，就什麽線索都斷了。

文婧顏沒有說話，也只是神色嚴峻。

拓拔玉得知這個消息後，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趕緊驅車，三人一同入了宮，進了那守衛嚴格的天牢。

天牢裏，因江生要求獄監保留所有現場，所以仃伶的屍體還躺在哪裏，她是咬舌自盡的，嘴角有絲絲血跡流出血跡上還有密密麻麻的螞蟻。天氣炎熱，她屍體旁邊已經有蟑螂，以及不知名的東西在身上爬。還有幾只老鼠從她身體裏竄出來。

她身上放著一張用血寫的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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