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才聽見文婧顏輕輕呢喃一句。

宮裏並不比外面好，皇太後剛出喪，皇上這幾日心情也不好，行事要處處小心，就怕引得那帝王不高興。

文婧顏回到醫館的時候，喻曉一直在門外著急等著。看見文婧顏來了，趕緊將她拉到一旁，急急道，“你先別進去，長公主來了。”

文婧顏微微皺眉頭，伸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假皮，想要卸下來並不簡單，要搭配藥水才能撕下來，她只好求助似的看著清風。

清風隨即就拉著她的手，直接騰空上了二樓，文婧顏推開自己房門的窗，艱難地爬了進去。

她一邊爬一邊在想，平日裏拓拔玉推窗而來的時候都如此簡單，就好些是挎過來的，怎麽一到她就變成爬了？

她將假臉取下，才又匆匆飛下樓，從醫館正門進去。

趙燕飛正在逗肚兜，肚兜越長大越可愛，她現在正被趙燕飛逗得張開嘴笑得開懷，還有她那清脆好聽的笑聲蔓延在醫館，聽起來，好溫暖。

“你今日怎麽有空來找我？”文婧顏似乎真的是剛外出回來一般，同趙燕飛打招呼。

趙燕飛的目光始終沒有從肚兜的身上移開過，道，“拓拔玉今天進宮，聲音嘶啞，他也同父皇說你高燒了，想著你既然生病了，我便來看你一眼，誰知道你一天到處跑，我這一等，天就黑了。”

文婧顏伸手將趙燕飛的臉和眼睛強行從肚兜身上掰了過來，道，“還說是來看我，明明就是看肚兜的。”

“你臉怎麽紅紅的？”文婧顏這一掰，趙燕飛便看見她那紅通通的臉，忍不住問道。

“出去走了一圈，太陽太烈，臉紅也正常。”文婧顏眼神有點閃躲，隨即就將眼神放在了肚兜身上。

孩童幫的事情，除了拓拔玉和清風，其他任何人都不知道，而趙燕飛又是同自己好的，她當真問起來後，她是不好撒謊的。

“顏兒，你好像有什麽事情瞞著我？”趙燕飛強行將文婧顏的眼神對著自己的眼睛，她說得特別真誠，“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文婧顏生平第一次有了慌亂，她躲開趙燕飛審視的眼神道，“我能有什麽事情瞞你。”

她心裏虛，說完後便佯裝伸手去逗肚兜。她將手往肚兜那光滑細嫩的臉上滑，心裏卻悵然若失，思索著等一下要如何與趙燕飛解釋清楚。

“顏兒，你告訴我，梁信由一事，你有沒有參與？”趙燕飛卻並沒有因此就罷休，反倒是看見文婧顏這樣，她心裏更執著了些。

文婧顏摸肚兜的臉緩慢了許多，到最後她幹脆收回手，她擡起頭將自己眼睛對著疑惑不解的趙燕飛，兩眼真誠道，“梁信由一事並不簡單，那晚不只我和拓拔玉看見孩童幫放火又救人，還有七皇子，他們都是訓練有素的幫匪，我一個姑娘家，縱然心思在縝密，也訓練不出來。”

她赤誠的眼神仿佛趙燕飛真的誤解了她一般。

“那你告訴我，為何梁信由一事就此了知，他一家滅門，慘遭火災，在京城裏鬧得大街小巷全部都知道，事情嚴重，父皇沒有理由不繼續追查下去。”趙燕飛到底是在宮裏生活多年的人，能夠想到別人想不到的細節，也會註意到別人不會註意的細節。

文婧顏微微一笑，打趣道，“都說你聰明，在這個時候你又為何變得如此愚笨了？”她頓了頓，接著道，“梁信由作惡多端，京城人人皆知，他死了多少老百姓敲鑼打鼓，又有多少人燒了高香，官府曾經拿他都沒有辦法。如今孩童幫將他辦了，就算是犯了王法，可他們行的是好事，皇上如果在這個要將他們抓出來，便是和眾百姓作對。”

“燕飛啊！身為皇室子女，你應該最當清楚，和任何人為敵都好，都莫要得罪了老百姓。”文婧顏似是在諄諄教導趙燕飛，可實際上她也清楚這不過是為了打消她心中疑慮的說辭罷了。

如今老百姓身受戰爭之苦，還有朝廷貪官，朝廷重稅之下早就已經苦不堪言。如果不是這樣，他們也不會依附於一個土匪幫派。他們早就已經懂得，誰為自己好，便跟誰的道理。

可趙燕飛到底不是隨便兩句話就能忽悠過去的人，只見她兩眼發直盯著文婧顏，“你這話，父皇會信，朝廷大員會信，可是你也知道梁信由和老四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你前段時間醫館和賭坊的事情也都和老四有牽扯。如果不是你做的，你又何必要為孩童幫打掩護。”

趙燕飛也知道，文婧顏是個有仇必報的人，她不甘心自己辛苦經營起來的賭坊醫館被毀，損失幾十萬，且又聽說梁信由家裏的現金珠銀都被偷偷運走，到現在為止都還沒有找到。

“你拿走那些珠寶做什麽？”醫館內已經點好了燭火，燭火明滅中，趙燕飛的臉色異常森涼，全然沒有了以往的溫柔大方。

那孩童幫拿走這麽多錢財，不可能會全部都用在老百姓身上。趙燕飛自詡自己是了解文婧顏的，如果不是她的幫派，她又何必會讓那些人註意百姓安危。

她最擔心的是，現在文婧顏有不好的心思。

從梁信由府上拿走了銀兩已經是筆大帳，她自己又開了醫館賭坊，收入也不少，她一個姑娘，縱然是為了要過更好的生活 是為了給自己娘親一個人好的生活，她也不需要這麽多錢。

除非她另有她用。

文婧顏似乎也是感覺到了趙燕飛的疑惑，她隨即站起來，很嚴肅問道，“長公主這是在懷疑我嗎？”她用了長公主這稱呼，硬生生將她和趙燕飛的關系拉得特別疏遠，她頓了頓，笑道，“替孩童幫求情的是拓拔玉和七皇子，與我何幹？四皇子縱然是燒了我的醫館，砸了我的醫館，我確實是要找機會報覆回去的，古人還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又何必要拿自己來逞強？”

趙燕飛是猜對了她的事情，可是她卻沒有想到她只是為求自保罷了。當今皇上喜怒無常，若是哪一天將風向轉向自己，她若是沒有自保的本領，豈不是成了待宰的羔羊？

那年攝政王兩萬大軍都被趙光皇帝一舉殲滅，更何況她只是個姑娘家，到頭來一點反抗力都沒有。

燈火明滅裏，文婧顏雙眸深邃，有絲悲涼，她擡眸，嘴角勾起一絲笑，“長公主，我問你，若是有朝一日，我被按了罪名，被打入天牢亦或者是被殺，我和你父皇，你信誰？”

她將問題問得殘酷至極，哪怕是趙燕飛，她也能將這個問題問出口。帝王殘酷，誰不知道？可她的心殘忍，誰又不知道？

不過是前者掌權勢，她為強大罷了。

誰也說不得誰。

都是殺起人來不眨眼的磨頭。

“罷了，我和他都是同一類人。”還沒有等趙燕飛回答，文婧顏已經是苦澀一笑，笑中淚光晶瑩。

說罷她已經是站起身，離開這方地。回過身的她，誰也看不清楚她眸子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

良久，趙燕飛才站起身，對著文婧顏落寞無比的身影啟齒道，“我信你。”

只見她微微燭火中，蔓延出了她的笑意。

文婧顏回過身，早已經淚流滿面。然後趙燕飛走過去，將她攬在了自己懷裏，像是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姑娘。她在心裏微微嘆息，她縱然再強大，也不過是個平凡普通的姑娘啊！有笑有淚，知苦知樂。只是這些於她而言都太難得。

文婧顏擦了擦自己臉上淚水，對著趙燕飛傻傻一笑，“我不會辜負你的信任的。”

趙燕飛也跟著傻笑，“知道你不會。”

我可愛的姑娘啊！

希望你永遠像今日這般，委屈了就哭，開心了就笑。你所缺失的所有，我都給你。

趙燕飛離開後，文婧顏也洗漱一翻，沈沈睡去。

在她睡著後的許久，窗前出現了一個人影，他沈沈註視著屋內睡得還算安穩的姑娘，久久沒離去。

“你每夜都來，又為什麽不進去告訴她一聲？”不久又出現一道人影，他也往屋裏看，他就說了這樣一句話。

“她既然已經睡著，就不要再打擾她了，我來看她是因為想他。”一直巋然不動的拓拔玉終於動了動身子，他把眼睛看向剛到的清風，問道，“你怎麽在這？”

他嗓子依舊嘶啞。

清風擡頭看了眼天上的星星月亮，許久他唇角彎彎，“睡不著，便想著來她這房頂看看星星。”

都說他還小，不懂何為感情，可他卻覺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麽是感情，他喜歡有事無事的時候都待在她身邊。他也喜歡看她笑的樣子，看她每次和拓拔玉一起時也曾經難過過，可終究還是和自己和解了，他想只要她開心，不管她是和誰一起。

反正他這輩子啊，和肚兜都是要賴在她身邊的。

“他這屋頂是我的，你不知道嗎？”拓拔玉看著挺拔如玉的清風，清冷月光下，他輪廓分明，他從未認真打量過清風樣貌。如今仔細看來，卻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已經出落成一個英劇的少年。

好像不過是眨眼間的事情。

清風悠悠坐下，落寞道，“她人都是你的，把這屋頂讓給我一個晚上又能如何？”

他這話裏，真的盡是失落。

他從未如此失落過，知道文婧顏和拓拔玉一起的時候他沒有這樣失落，可如今來，自己將這話說出口他才真的覺得滿腹心酸。

隨即又見他突然站起來，揮手道，“罷了，這地方還是還給你吧。”

然後他徑直跳下屋頂，整個人落到地上，才見他一個人身影孤獨，悠悠遠去。拓拔玉看著，心裏也不是滋味，可在感情上面，誰都心軟不得。

文婧顏在屋內睡得香，完全沒有想到這一個晚上她的房間外面都發生了些什麽事情。

第二日清晨，伴隨著肚兜的第一聲啼哭，文婧顏伸了伸懶腰。她到樓下的時候，拓拔玉就驅車到醫館，他走上前去，伸手在文婧顏額頭探了探，“身體可有好些？”

文婧顏微微道，“本就不是什麽大問題。”她又捷眉，“你嗓子還沒好，我叫喻曉給你煮了藥，你先去喝一碗在進宮去。”

拓拔玉看著文婧顏這樣，特別認真嚴肅道，“好！”然後他就往廚房走去。

昨天趙燕飛同他也說了文婧顏在她懷裏大哭一場的事情。他聽得眉頭都擰在了一起。

這個姑娘啊！就是凡事都喜歡逞強。

拓拔玉入宮後就和江生一起探討中毒一事，文婧顏和趙燕飛，趙景瑜一起去了皇上寢宮給他看診。

文婧顏替皇上把了脈，也看了眼睛，舌頭，說皇上除了體質虛弱外，沒有什麽問題，便給他開了幾副藥方交給太醫院。

“那藥方還是交給長公主吧，我的藥以後都讓她親自熬送來。”趙光皇帝卻突然叫住文婧顏對他這樣說了一翻，隨即又對著趙燕飛道，“最近幾日就麻煩你了。”

趙燕飛也是一驚，隨即釋然，走到趙光皇帝身邊，挽著他的手笑道，“父皇哪裏話，兒臣能夠為你做點事情不知道有多高興呢！”

趙光皇帝看著趙燕飛這乖巧模樣，眉角笑意散開來。

他最信任的，不是皇後，不是太醫，不是皇子，是這個他一直捧在手心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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