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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天狐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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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夢的感覺十分玄妙,妙蕪覺得自己的神識分散在夢境的各個角落,卻又能按照心意隨時合攏。

聽到聲音的那一刻,她便將神識凝聚起來,聞聲望去——

只見一個身形瘦削的青年男子坐在卷棚裏,手邊的桌面上放著一盤水煮開口栗子,而他說話時眼睫低垂,正旁若無人地在剝栗子。

男子模樣清雋,只是太過清瘦,瘦到雙頰微微內凹,有些骨立形銷之感。他眉心處有一點紅色印記,遠看像是朱砂所點,近看卻又似發現那印記像顆生長在皮膚上的痣,深入肌膚骨髓。

卷棚外的地上跪著幾個人。

其中一人反別著一個少年的右手,將他整個人半壓到地上。

那少年一身白色道袍,腰束金帶,道袍袖口、領口還有雙肩肩線上均以金線密密地繡滿金色的雲雷紋。

白袍金帶雲雷紋……

這是碧游觀弟子的裝束!

少年俯身時,一枚白色玉牌自他懷中滑落出來——

那玉牌乃是兩枚玉環相勾相嵌而成,外面的玉環成方形,裏面的玉環成圓形。

妙蕪不識得這枚玉牌,但謝荀在看到那枚玉牌的瞬間,不由得瞳眸微縮。

那是碧游觀的觀主信物“天地方圓”,只有下任觀主候選人才有資格佩戴。

看那少年年紀輕輕,不過十六.七歲年紀,竟然已被拔擢為下任觀主候選了嗎?

可是,若碧游觀的歷史上曾經出現過這麽一位驚艷絕才的人物,他怎麽一點都沒聽說過呢?

少年左袖空蕩蕩,袖上沾滿大片血汙,夜風吹來,那袖子便緊緊貼在他左臂上,顯露出袖中的形狀。妙蕪發現他的左臂似乎自手肘下半截就沒有了。

難道這少年的左臂,自肘部以下都被人砍掉了嗎?

妙蕪心中發寒。

少年被人壓在地上,冷笑連連,可能是因為剛剛受了重傷,說話時聲氣不足,顯得極為虛弱。

“蕭恨春,你要殺便殺,要剮便剮,我碧游觀之人,是絕對不會向你這個魔頭低頭的!”

蕭恨春?

妙蕪一時幾乎快反應不過來。因為平時即便是有人提起二十年前攪亂仙門的那個人,也多半是以“蕭氏魔頭”代稱,少有人會提及那人的名諱。

妙蕪的神識不由得又落在卷棚中安坐的青年身上。

說實話,他除了瘦得嚇人,外加氣質略有些陰沈之外,看著倒真不像是個能攪起腥風血雨的大魔頭。

蕭恨春慢慢地剝完一顆栗子,兩根修長的手指拈起那枚黃色的果實,站起身,從卷棚裏走出來,走到少年身前蹲下,將那枚栗子遞到少年眼下。

他一手撐著臉,指尖在臉頰上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慢悠悠地開口:“二十年前,河西鬧災荒,無數災民南遷湧入金陵,我就是在那個時候來到金陵來。那個時候我就想,為什麽金陵城裏那麽多富人,餐餐食肉,夜夜笙歌,可這些人哪怕把潲水倒了餵豬,也不肯施舍給我一點。”

“還有那些所謂的仙門之人,永遠衣衫潔凈,目下無塵,打著救濟災民的幌子把災民裏那些適合修煉的孩子都挑走,而那些沒有天分的普通人依舊只能像攤爛泥一樣過活。”

少年擡頭看他,眼中迸射出憤恨的目光。

蕭恨春偏了偏頭,清瘦的臉上竟露出一個孩童般無辜無害的笑來。

“別這樣看我。要是那個時候那些仙門之人把我帶走了,可能今天就不會有我這樣一個魔頭現世了。不過,誰知道呢?也有可能我的本質就是壞到骨子裏頭無可救藥。”

“餓嗎?”他突然輕輕地問道。

少年眼中流露出一絲迷惑,未及說話,蕭恨春便單手鉗住他下頜,強迫他擡起頭來,將那枚剝好的栗子強行塞入他口中。

少年掙紮起來,可他身負重傷,根本抵抗不了。

等到蕭恨春松手,他才狼狽地咳嗽著,把那枚栗子吐出來。

“蕭恨春!”少年聲嘶力竭,“你這個瘋子!你殺了我!殺了我!我們碧游之人死也不受你折辱!”

蕭恨春輕拂袖袍站起來,笑道:“殺你?我怎會殺你?蕭氏族人本已伶仃無幾,死一個,少一個。”

少年停下掙紮,睜大眼睛,稍稍楞了下神,繼而又猛烈地掙紮起來。

押著他的人強迫他站起來。

蕭恨春微笑著,擡手拂過他眉心,拇指在他眉心間重重地摁了一下。

像是突然觸動了什麽,少年俊秀的面龐慢慢變得猙獰扭曲起來。押著他的人放開手,少年便倒在地上,慘叫打滾,似乎極為痛苦。

慢慢地,他的面貌發生了變化。

發冠跌落,松散的發間冒出兩只黑色的尖耳,像是狐貍的耳朵,口中亦冒出獸類才有的尖牙。少年額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濕透重衫。

蕭恨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似乎也有些意外。他輕聲呢喃:“居然是血統最為純粹的天狐血脈,難怪有此少年英才,卓絕天賦。”

“天狐血脈啊……”他仰首嘆息,眸光倏然變得狠厲,“既如此,你的金丹,我是更留不得了。”

言閉,突然俯下身去,伸手按在少年丹田之處,微一用力,一陣耀目的金光自他掌下漫出。

“啊!”

少年慘叫,幾乎咬碎銀牙。

不知過了多久,慘叫聲終於弱了下去,少年仰面躺在地上,眼珠一動不動,似乎只有一片死灰。

蕭恨春以指代筆,虛空畫符,金色的光點跟隨他指尖移動,在空氣中組成一個篆體的“役”字來。他屈指一點,那“役”字輕飄飄浮起,飄到少年身上,化為金色流光,倏然鉆入他眉心。

“吾為主,汝為仆。此契既成,世代不更。”

“徐尹,出來吧,把他帶下去,讓鈿兒照顧他。”

一條人影,悄無聲息地從暗處走出來。借著月光,妙蕪凝聚神識,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正是年輕版的懷慈和尚。此時的他眉目間戾氣甚重,不似當和尚時慈眉善目,如同佛陀再世。

少年聽到“徐尹”這個名字,黑色的眼珠轉了轉,似乎終於有了點反應。

他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在看清徐尹的臉時,目中流露出淒惻的自嘲。

“原來是你……”

他慘笑,“我把你當朋友,你為什麽要這樣害我?”

徐尹避而不答,看也不敢看少年一眼,只吩咐左右擡來擔架,把少年搬上擔架。

“哈哈哈,”少年像瘋了一樣笑著,“我真是有眼無珠,我真是有眼無珠……我要這雙眼睛還有何用?!”

被放到擔架上的少年忽然暴起,二指徑直插向自己雙目。

可惜在堪堪碰到眼睫之時,旁邊便伸過一只手來,攏住他兩根手指,狠狠向上一拗,竟是當場將他兩根手指折斷。

少年悶哼一聲,連番折磨,他終於連慘叫聲也發不出來,直接痛昏過去。

妙蕪一邊看,一邊覺得膽寒。

這蕭恨春的手段,也太狠了。

先是告訴這碧游觀的少年,他是天狐,是半妖,接著便直接動手廢去了少年的金丹,把對方變成廢人。

修行不易,十幾載年歲的苦修,全在他那一掌中付諸流水。

謝荀更是看得暴怒,如果不是因為這是夢境,他勢必要沖出去拯救這位同門。

蕭恨春松開手,皺眉自語:“純正的天狐血脈,果然難得。我這主仆之契,險些壓不住他。”

徐尹請示道:“如此,仆下先將此人帶下去了。”

蕭恨春道:“待他養好傷,讓鈿兒用些手段,速速和他誕下孩兒。”

“我的時間,不多了啊。仙門那些人,不會容我太久。”

徐尹垂首領命:“仆下一定不負主上所托。”

跟著視角一轉,又是另外一處宅院。

月明星稀,夜風習習。

徐尹站在廊廡下,好似一尊沈默的雕像。

一門之隔,傳來衣帛碎裂的聲音,然後便是什麽東西雙雙倒地的聲音,不多時,男女壓抑的喘息漸漸高起,其間夾雜著女子難耐的呻.吟。

這場景轉變得太快,妙蕪一時沒回過神來。等到她明白屋子裏在上演什麽時,神識忽然像被人踢了一腳。

她只覺身子驟然上升,然後又急速下降,倏然回歸本位。

眼睛眨了眨,還是那個熟悉的院子,還是那個熟悉的屋頂,只是她指尖的蝴蝶正化為金粉一樣細碎的光點消散開來。

須臾,一陣風過,那金粉一樣的光點便被卷跑了。

妙蕪側首去看謝荀,只見他雙目微闔,指尖上的蝴蝶仍自振翅不休,顯然還未從懷慈和尚,或者說徐尹的夢境裏脫身出來。

真是峰回路轉,他們本是來探查周菱的行蹤,卻不想叫他們發現一個蕭氏魔頭的餘黨。

妙蕪等了約有一刻,才見謝荀雙睫微動,慢慢睜開眼睛。

她連忙靠過去:“小堂兄,怎麽樣?後來的夢境是什麽?可有發現和周菱相關的線索?”

謝荀咬牙道:“這些人簡直是畜生!”

用這樣骯臟卑劣的手段逼迫那少年和另外一個小姑娘生孩子。

他們把人當成什麽?

是可以任由他們操控,隨意配.種的牲口嗎?

妙蕪趕緊安撫他:“別沖動別沖動,當務之急還是先幫周縣令找回女兒要緊。雖然之前王六哥用周菱的八字推算過,算出的結果是人還活著,可人活著,不代表沒受到折磨。周菱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要是遇到點什麽,可真是連半點反抗之力都沒有。”

謝荀深呼吸了兩下,才勉強將情緒平覆下來。

妙蕪心裏嘀咕:她這小堂兄,這麽一個嫉惡如仇,正直得不能再正直的好少年,到底後來是怎麽黑化成為禍仙門的大反派的?

她可真是好奇。

可再往深裏想想,不由又覺得有些心疼。

得遇上多大的變故,才能讓性情發生那樣翻天覆地的扭轉?

“嗯?小堂兄?”妙蕪心中暗嘆,動手戳了戳謝荀的手臂。

謝荀搖了搖頭,似乎有些失望:“這懷慈和尚夢境裏,沒有出現任何和周菱有關的信息。”

“啊……”妙蕪也有些失望,還以為找到了突破點,不想白忙活一場。

謝荀把僧房裏的蝴蝶招回來,收入袖內,提了妙蕪一下:“走。這懷慈要醒了。”

言閉單手挾著妙蕪,幾個起落間就遠了此處僧房。

二人離去後不久,僧房裏的懷慈和尚果然揉著眉心坐起身來。

“又夢到了啊……”

他用力地揉著眉心,起身穿上僧鞋,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

這邊謝荀二人和謝謹匯合後,謝謹道:“我試過了,後山的秘境用謝家的手段打不開,且後山塔林夜間有武僧輪值看守。皇覺寺的武僧以武入道,清心苦修,修為雖然比不得你我二人,但也不容小覷。”

“和洛子桑在一起的那位殷公子乃是皇貴妃洛氏之子,按我今夜觀察,並未發現他有何異常。”

謝荀也將他們夢中所探簡略地說了一遍。

謝謹年歲大些,仙門大亂起時,他已能記事,聞言便道:“確實不曾聽聞那蕭恨春曾經抓了碧游觀的弟子,更何況是這樣一個身份特殊的弟子。”

身負天狐血脈,且繼承了觀主信物。

熹微的晨光透窗而入,原來不知不覺間天光已然大亮。

小黃狗本來百無聊賴地趴在地上聽三人講話,忽然間像是聽到了什麽異樣響動,從地上躥起來,豎著耳朵聽了一陣,然後就轉頭去要妙蕪的裙擺。

妙蕪伸手摸摸它的頭:“餓了?”

小黃狗也不回應,只拼命咬她裙擺,像是要帶她去哪裏似的。

妙蕪擡頭和兩位兄長交換了個眼神,“阿黃好像要帶我去哪裏。”

謝謹道:“既如此,跟它去看看。”

妙蕪便牽起縛靈索,三人一路跟著小黃狗繞出廂房,繞過幾座寶殿,遠遠望見山門前圍著一群人,喧嚷之聲便是從那裏發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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