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章寫走了兩個,真的在加快速度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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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盼望而愈加沈重的分量。

她可以看到公司的寫字樓。

自從他走後,無論在什麽地方,從哪裏走過,也不論是做什麽事情,想要忘記他的強烈提示反而都成為了想起他的直接誘因。

她數算著他離開的一個個日子,體會到的都是與他可能永遠不能再見的絕望。可是,今天……

季長青,我到了,你在哪?

“冉冉——”

幾乎是在她剛剛走近院子門口的瞬間,她聽見了他的聲音。在她曾經想象了無數次的回眸之中,終於看到了他。

季長青穿了件藏藍色的呢子大衣,頸間紮著的深灰色圍巾,深棕色的頭發是從未有過的長度,鬢角略顯淩亂,劉海也幾乎要遮住眼睛,卻遮不住深眸中淺淺一絲笑意。

冉冉的眼睛濕潤了。

周圍無數擁擠的人群,可她的眼裏只有他。

他就站在她的對面,那麽近。近的好像從未離開,近的好像她只要伸出手可以觸到他的臉龐,好像倚身便能靠在他的肩膀,好像所有因他而起的歡喜和悲傷都被他了如指掌。

冉冉就這樣望著他,覺得他站立的姿勢是那樣的好看,他等待著她的時光是那樣溫柔。如果時間就走到這裏,不向前一秒,也不向後一秒,該多好。

“你等我——”想過那麽多故作鎮定的寒暄話語,可是連自己都想不到,五個半月,一百六十一天,再次看到他時,沖口而出的,竟是這三個字。

季長青點了點頭。

因為來的尚早,季長青在教堂的院子裏轉悠了一圈。

所有的樹幹上已經纏繞了亮閃閃的彩色球或者吊燈,節日氣氛呼之欲出。

最高的建築是大約四層高的鐘樓,與禮拜堂相連。這座基督教禮拜堂是在民國初年建立的。不大,但是看起來典雅精細。

外觀算是比較地道的哥特式建築,墻體青灰色的石和南京的舊城墻很像,再經過加工打磨,透著滄桑又雅致的光。

堂內是中國傳統的木質構架。讀經臺、講座臺、洗禮池、聖壇和欄桿柱用白石磨光精制而成,背後在紅木質的背板上懸掛著一個巨大的十字架。

頭頂上是兩排從穹頂垂落的歐式大吊燈,彎曲的結構,黃銅的質地和顏色,相互輝映折射的眾多燈盞,給堂內的古樸增添了繁覆和一點華麗。

在它們亮起的瞬間,就好像上帝送來了光。

季長青找了最靠近舞臺的第一排中央位置坐了下來。

人越來越多,演出很快開始。

他看著舞臺右邊那個穿著一襲白裙的身影,早已經不需要看著她拉起琴才能確認什麽了。

他沒有這方面的信仰,但是芝加哥大學的前身就是一所教會學校,他偶爾會和同學去教堂。雖然對聖經裏的故事不明所以,但是不管是冉冉的大提琴與鋼琴合奏的讚美詩,還是和耶穌相關的短劇,甚至是最後的祈禱文,他還是有足夠的耐性虔敬嚴肅地看完。

畢竟在這種環境下,周圍的人都是肅穆祥和的表情,無形的神聖情緒也會很自然的滋長。

演出結束,冉冉走出了教堂門口。

早就掛在兩側房間房頂處的十幾排燈串,還有樹上纏繞著的燈帶,不知何時已經亮了,季長青置身在一片燈海之中,微笑著,眼裏仿佛有星星在閃耀。

如果說三個小時候之前,冉冉拼命壓抑的是再一次見到他的狂喜;

那現在,她拼命壓抑的則是很快又要與他道別的失落。

她已經開始向在她身後的上帝祈求——無論未來在他身邊的人是誰,她只希望他不要走,只希望他留下來,只希望在她想要見他的時候,哪怕躲在遠處,也能看到他的身影。

季長青看到冉冉拎著琴出來,如此自然地伸手接過了她的琴盒,背在了身後;而冉冉,是如此木然地松手。

兩個人在院子裏走了起來。

“怎麽會在這裏拉琴?”終於季長青開口問道。

“很偶然的機會。在教堂看到招募司琴。”

“經常來教堂嗎?”

“偶爾會來,”冉冉搖搖頭,“在曉嫻姐離開之後。”

冉冉主動提起石曉嫻,季長青並不意外,但還是很小心地說道:

“給你打電話的時候,真的很擔心你……”

冉冉淺笑著,低頭看著腳下的路。

“所以,後來,是怎麽好起來的?”季長青試探地問。

冉冉的腳步一滯,剛才還在自然擺動著的雙手插|進了口袋。

“是一封信。”

“一封信?”季長青在她的身旁站定,轉過頭,凝神看著她。

“恩。”

“她離開DEP的時候留下一封信給我。”冉冉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信裏跟你說了些什麽?”

“說了她的理想,她的夢想,她不好意思跟別人說,卻認為我能夠理解的夢想。”

“是什麽?”

冉冉沒有馬上拿上回答。而是頗有深意地直視著季長青。

“創立一家,可以和企業共同成長的,會計師事務所。”冉冉柔聲卻堅定地說道。

季長青的心顫了一下,眼中亮起一簇光。

“除了這個,還說了些別的什麽嗎?”

“還有……一句話,”冉冉的眼神中閃動著初次看到那句話時的淚光,“是一句詩。”

“什麽詩?”

“願你有充分的忍耐去擔當,充分單純的心去信仰。”

冉冉說完,頭低了下去。

季長青瞬間凝噎無語。

兩個人繼續向前走著。

“我覺得——曉嫻姐是有這方面信仰的吧。”冉冉開口道,“就在她離開不久,一個周日加班的時候,路過這間教堂,好像有什麽力量推著我進來。”

冉冉的腳步在懺悔室門前停了下來。

“你有什麽想要懺悔的嗎?”季長青看著她專註的神情。

“曉嫻姐離開後,我們見面的那一次,如果我可以更細心一些,如果我可以少說一些自己的事……如果我可以早點發現那封信……”冉冉黯然的聲音終究還是帶著重重的壓抑感說了出來,她透過窗子還在向裏面望著,沒有轉回頭,“你呢?”

“我?”季長青一時語塞。

冉冉回過頭,望向他眼底的迷朦。

“恩——你有覺得後悔的事嗎?”也許“懺悔”這個詞重了一些吧。

季長青低下頭。

如果有的話,就是那種一直關閉著感情的閥門,直到確信應該重新打開的時候才打開的想法和做法。

“我……”他放在口袋的手攢動著,明明是最冷的時節,手心卻有汗水滲出。

冉冉看著他似乎很是為難的樣子,隨口便放棄了追問: “你這樣的人,應該從來沒有後悔過吧。”

“我有!”他幾乎是喊出來的。

突然激起的情緒讓冉冉訝然。

“我——”

一陣手機鈴聲打斷了他。

她沖他不好意思地笑著,從口袋裏掏出了手機:“我接下電話。”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能在平安夜更這一章多好~~~

“願你有充分的忍耐去擔當,充分單純的心去信仰”——這句是裏爾克的詩啦,作者君可編不出來

☆、chapter63

“冉冉——是我。”

是韓汀。

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地興奮。

“恩。”冉冉下意識地把身體扭向另一側,略顯尷尬地給了季長青一個充滿歉意的眼神。

“聖誕快樂!”電話那頭的背景音很嘈雜。

“謝謝!”冉冉禮貌地回應著,“你現在在哪裏?”

“在香港,維港。”

嘣—嘣—

冉冉好像聽到了煙花綻放的聲音。

“他現在就在我旁邊。”韓汀的聲音難掩幸福。

“真的嗎?”冉冉也高興了起來。

“恩,直接從美國飛來的。”

“是嗎?真難得。”

“你那邊是不是不太方便?”韓汀似乎意識到了。

冉冉回過頭望著季長青。他平靜地站在那裏,剛才的焦灼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掩飾不住的好奇。

“回來我們有機會再聊。”

“好的。”

“聖誕快樂!”冉冉由衷說道。

“謝謝你——冉冉,我真的很開心。”韓汀難得說話這麽直接。

冉冉收起電話,回過頭,臉上還有未散的笑意。

“是誰啊?”季長青盡量裝作不經意地問。

“韓汀。”冉冉搓著手,一邊回答。

“他打電話是——?”

冉冉剛才就已經在想著如何解釋這個電話。

“……他在香港,幫忙帶點東西。”

“紅鉛筆?”季長青脫口而出。

冉冉楞了一下,隨即一笑。他的腦子裏都是和工作有關的東西。

“面霜、面膜、護手霜……女生用的東西。”

季長青似乎放松了不少,神態自若地點頭。

“這雪……一點都不像雪……”冉冉開始轉移話題,她可不想聊起太多關於韓汀的事情。

季長青伸出手去,極小的一朵朵雪花,安靜地飄舞在冬季黑暗而寂靜的夜空。只是太細,如粉如沙,接觸到皮膚,更像是雨。想著自己在芝加哥穿行過的一場場風雪,還有在東北盤點時遭遇的……居然已經是兩年前的事情了。

回憶太久遠,竟不知該如何開口追溯。

他們還是陷入了久違的沈默。在院子裏,在街道,在人群中,漫無目的地走著,離地鐵站越來越近。

城市慷慨地亮起整夜的光,冉冉的腳步卻無法拖曳時間的步伐。

她放的越來越慢。她怕,怕把這路走完。

並肩的這一路,他的身體不時輕觸到她,每一次她都能清楚的感受到,甚至她能聞到雪花在他毛呢大衣上融化後散發的氣味。

“明天——”季長青停了下來,“你有空嗎?”

冉冉的臉被路燈照亮。

“陪我去看一下曉嫻吧!”

眼角垂了下來,剛才的笑容消失了。

“好。”她伸出手,示意他把琴交還給她。“明天見。”

“明天見。到家給我發個消息。”

第二天的上午,兩個人約在了城南的墓園。

冉冉拒絕季長青開車來接她,堅持一個人坐地鐵。她到的時候,季長青已經在門口等她了,手裏捧著幾束花。

冉冉這才想起,竟然忘記給曉嫻姐帶一束花來。

“沒關系,我們送一束。”

季長青露出溫暖的笑容,白白的牙齒襯著黑色高領毛衣,外面是一件非常正式的黑色西裝款長呢大衣,翻領處的拼皮還反著光。

“你來過這裏嗎?”季長青輕聲問道,腳下的梧桐樹葉窸窣作響。

“沒有。”還沒有進墓園的大門,冉冉的心已是一陣岑寂悲涼。

“你知道曉嫻的墓在哪嗎?”

“問過同事了。”

後門進園的小路兩旁栽種的還是法國梧桐,泛白的樹幹在冬季顯得格外蕭索,黃色的樹葉低垂向一旁的放生池,池面平靜無波,清楚地倒映著每一根樹枝,每一片樹葉。放生池的後面,就是墓地。

一塊塊的區域以冬青或是松柏分割,被香樟和柳樹庇蔭。

墓碑的樣式都差不多,只是顏色不同。純色中國黑、印度紅、英國棕,一個挨著一個。

原來這個世界也是如此擁擠。

冉冉流連著上面一個個陌生的名字,悲傷沁透心底。

這裏埋葬的,有生要同眠死要同穴的老夫妻,有先走一步半途離場的中年人,還有遭遇意外如天使折翼的孩童。

應該是冬至才過的原因,很多的墓碑下面都有尚未完全雕敗的鮮花。

終於在墓碑上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那是一塊純黑的花崗巖,上方中間嵌著一塊橢圓形的白瓷片,印著石曉嫻的頭像。那是一張在家裏陽臺上的照片,她正在擺弄著花草,沖著拍照的人自然的笑著。墓碑腳下,擺放著一束白色的玫瑰。

冉冉鼻子一酸,眼底一股熱意湧了上來,她不停地提醒自己:不能哭,不要哭。

季長青看了她一眼,並未急著上前安慰。而是蹲下身來,拿起一束雛菊,放到石曉嫻的墓前。

“曉嫻——抱歉現在才來看你。”

感情的共鳴是如此沈重而清晰,冉冉終究還是沒克制住,淚水潸潸落下。

她捂著嘴巴,把頭偏向一側。

“曉嫻,我知道,你已經為你的夢想和目標做好準備了。”

冉冉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聽到噩耗那一天的上午,自己馬上又要跌入憂傷的深淵。

“你蹲下來。”季長青伸出他的大手,握住冉冉的手腕,柔聲地說。

他的抓握溫暖而有力,手掌包裹在腕骨上的熱度一點點滲透到冉冉幹燥冰冷的皮膚裏。

“看這裏。”季長青指著墓碑最下面,那裏竟然刻著兩行小字:

人生終有一別

我們總能笑著再見。

冉冉默念完,轉過頭看著季長青,眼睛和鼻子紅紅的。

“不哭了,好嗎?”季長青凝望著冉冉,“哭聲太大,她就會聽不到笑聲了。”

冉冉咻咻地吸了吸鼻子,點著頭。

季長青站起身來,看著她纖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花,兩根細長白皙的手指已觸到她眼下方寸間的皮膚。

不能形容的一縷木香鉆進冉冉的鼻子。

她怔住了。

“我帶你去見個人。”手已兀自收回攥緊,擡腳先行兩步。

冉冉跟在他後面,可是他卻似乎又故意壓下了腳步,終與她平行。

兩人轉身繞到外邊的臺階,穿過旁邊的一片大草坪,停在一面樹立的骨灰墻前。

這面墻很長,高度卻不過7層。排排列列的花崗巖的石板覆蓋住一個個存放骨灰的空間,旁邊有一層玻璃。

季長青把懷中的一束滿天星放在其中的一塊玻璃上面。

這是?

冉冉看著那一塊白色的石板,還有上面的白瓷相片,是一個十來歲的男孩。

季長安?

看到相片下面金色隸書刻寫的名字,冉冉的心即刻揪了起來。

“他是?”

“……我哥。”

“剛上初中的時候……車禍意外。”季長青面色稍顯凝重,“他是超乎人想象的優秀。可能就是因為太優秀了,所以老天提前召喚他去了……”

冉冉的眼皮扇動著,覺得眼角發澀,喉嚨發幹。

“如果那時沒有我,我父母應該很難熬過去吧!”季長青黯然地說。“我們剛才經過的那片草坪,有一個雕塑——”

冉冉並沒有特別留意。

“有一只母鹿,旁邊一只小鹿跪在母鹿身下。”季長青向她描述著,“小鹿尚且都懂得跪乳之恩,人又怎麽能不知反哺之義?”

說完這句,他徑直望向她:“所以,冉冉——我不會留在美國的,我得回來陪我母親。”

如此瞬息不離的註目,裹著看向她心底的柔情。

冉冉點了點頭。

季長青如釋重負般長舒一口氣。

“那這最後的一束花,是送給你父親的吧?”冉冉看著那一束白色的劍蘭。

“恩。”

季長青往墓園更深處走去。冉冉安靜地走在他身邊。

一路地上掉落無數香樟樹的果實,早已被踩的稀爛,黑色的汁液滲透進石磚。

“到了,就是這裏。”

一塊長方體純黑花崗巖,左上方雕刻一株松樹,松針清晰可見。中間是兩個人的名字:

季若昭 束明儀

“可是,你母親——”冉冉的腦中已經出現了夏天的時候在季長青的公寓見到的那個風姿卓然的形象。

“是啊,她身體還很好,但是這個——”季長青伸手指向墓碑,“我父親去世的時候她就準備好了。”

冉冉又仔細地看著墓碑上的字。

他父親的名字後面已經完整地刻上了生卒年份,而母親的名字後面只有生年。

墓碑下的一塊花崗巖石板上用漢白玉雕刻了一只花環,花環的下面也刻了兩行字:

滄桑共度 榮辱相守

春華不爭 昭若日月

昭若日月,昭若日月,昭若日月……

冉冉的下嘴唇不易察覺地抖動了一下。

“一個人可以給心愛的人很多東西:誓言、陪伴、心碎的浪漫,永恒的吻、歡喜,還有好運氣……我父親給了我母親所有東西裏最珍貴的——思念。即便他離開,母親依然覺得他在看著自己,而她,也在之後的日子一直思念著父親。”

冉冉想起那一夜在季長青的公寓,他說來的這段話。

到底是怎樣濃稠的思念,讓一個女人可以平靜安然的度過丈夫離世後孤獨又緩慢的歲月?

又是怎樣執著的深情,讓她懷著不能與之同去的遺恨獨自一人面對寂寞又喧囂的塵世?

季長青站在旁邊感受到了冉冉的情緒。

他輕輕地把那一束劍蘭放在墓碑前。

“爸——她是冉冉。”

***

第二天,季長青終於去見了薛景程。

“什麽時候回來的?”

“前天。”

“怎麽今天才來找我?”薛景程開始興師問罪。

“前天先去看了冉冉。”季長青回答得仿佛天經地義。

“昨天呢?”

“昨天——去看曉嫻了。”

“啊?”薛景程的兩條眉毛發生了位移,“就你一個人去的?”

“冉冉和我一起。”季長青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

薛景程的眉毛各歸各位,嘴角露出一個詭秘微笑:“約會去墓地——還是頭一次聽到。”

“我帶她去看了我哥。”

薛景程斂起笑容,人也從椅子裏直起身來,手指在鼻尖下掃來掃去,過意不去地擡眼看著季長青,略顯尷尬。

“也見了我父親。”

“恩。”

“不說我了,說說你吧!求婚還挑了個我不在的時候!”季長青對他的無意冒犯並沒放心上。

“搞笑——”薛景程又恢覆了他那副腔調,“又不是跟你求婚,幹嘛要管你在不在啊?

薛景程想起自己在臺上的那些胡言亂語,當年一起進公司的只剩下他一個時候的那種矯情的孤獨,季長青也許不認為他會有這麽高級的情感。

季長青被他懟的無言以對,笑了。

“禮物下次回來補給你。”

“必須的。”

作者有話要說: 寫成這樣,冉冉也懂了。。。。。今天還在加班呢,明天不更,歇歇~~

莫催正式的告白,作者君在憋大招~~~~

☆、chapter64

季長青來了又走。

臨走的前兩天,他給冉冉打電話,問她能不能來送她。

冉冉說不能。

自從這一年的六月,從曉嫻交信開始,冉冉清楚地意識到——告別是她的軟肋,而且將伴隨她在DEP的整個工作生涯。

要她在機場眼睜睜地看著季長青消失在安檢隊伍的盡頭,就算已經知道他會回來,她也做不到。

更何況,聖誕節之後的冉冉一直在出項目,元旦三天也都在外地盤點,感覺是比去年還忙的忙季。

事情卻做的更加有條不紊。

碰到態度不好的客戶,冉冉也願意更多地站在對方的角度去和他們溝通,讓他們了解到,越是細致的審計的工作,並不是要給他們找麻煩,而是一起去完善工作中可能出現的漏洞。

其實只要是真誠的溝通,而不是互相的推諉和埋怨,最後都是會得到客戶的體諒,尤其是在一般會計的層面。至於高管,她這個級別接觸的還是不多。

春節假期的時候,爸媽難得來南京和她一起過年。他們一起回了爸爸老家幾天,看了看姑姑一家。

秦姝走後,冉冉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租客,正好方便他們住一段時間。

冉冉覺得媽媽好像瘦了,媽媽對此到好像是很開心:“有錢難買老來瘦啊!”

其實她一直也不胖,只是到了年紀,腰身就沒了,肚子上的肉至少相當兩個游泳圈。

可惜他們並不能適應南京的冬天。

房間裏沒有暖氣不說,濕寒濕寒的冷風好像能鉆進骨頭裏。尤其是母親大人,居然感冒了。

如果不是這個原因,她真的可以呆到學校開學再回東北。

“可不行啊——”她一邊擤著鼻涕一邊說著,“我還是跟你爸一起回去吧!而且你這加班出差的,留我一個人在這也沒啥意思。”

“好吧——要是春天來啊,保證你呆著都不想走!”

南京的春天,是從二月底開始露出苗頭的。

幾次莫名其妙的升溫之後,迎春、櫻花、紫荊、二月蘭競相開放。

而冉冉,要等到三月份,才有時間,在一個周末的清晨,采摘南京早春的氣息。

她一個人去了臺城看櫻花。

據說雞鳴寺路上有一株早櫻,只要它一開花,南京人恨不得全城出動,因此得來了“消息樹”的美稱。

那麽多賞櫻的地方,為什麽這裏每年都被游人擠爆?

沒來之前,冉冉也有這樣的疑問;來了之後,她終於體會到為什麽孫晚晚總是那般心心念念。

延綿的花樹,顏色從純白到淡粉,到粉紅,有單瓣,有重瓣,一朵朵簇在一起,垂掛枝頭,伸向空中。漫游的雲朵也如一道道揮別的手,一陣風起,櫻花紛落。

美實則美矣,只是物哀之感太盛,終究悲涼。

在冉冉心中,真正屬於春天的,是玉蘭。她一直都認為,如果玉蘭沒有開,那南京的春天就不算來。

雖說“長憶江南三月裏,鷓鴣啼處百花香”,但任誰都沒有玉蘭滿樹時的驚心動魄。

這種樹,是先開花後長葉子的。

它們總是在隆冬時節悄悄結出花苞,熬過了春寒料峭,在某一個清晨,毫無預兆地突然綻放在灰禿禿又幹枯的枝頭,潔白的花瓣碩大飽滿,明明很高冷,卻又很招搖地告訴你:春天真的來了。

是的,春天來了,又一個忙季結束了。

冉冉搬了新的住處。

原來新城的房子雖然幹凈寬敞,但是最近隨著入住率的提高,和各種配套設施的完善,房價和租金都是一路看漲。

而且忙季一結束,呆在南京的時候也多了起來。總是一個人回到那個大的房子裏面,還是空蕩了些。

所以在房東坐地起價開口每月就要漲1500的時候,冉冉毅然決定搬回主城。

看了很多套合租的房子都不太滿意,不是樓太舊,就是有情侶,或者房間格局太差。最後幹脆咬咬牙,在靠近地鐵站的附近租了一套單身公寓,先租了半年。如果到了四季度還總是要出差覺得實在不劃算的話,就再換吧。

現在的精裝修房裝修風格都差不多,離不開黑白灰的現代簡約。冉冉這套公寓的設計師,顯然是更喜歡灰色,簡直把各種灰發揮到了極致:銀灰色櫥櫃,深灰色墻磚,淺灰色波紋地磚,米灰暗紋壁紙,大象灰布藝沙發……

這麽暗抑又冷寂的顏色,冉冉居然覺得跟她現在的狀態很搭。

是啊,告別了忙季裏一群人枕戈待旦的日子,她真正開始了一個人的生活。

一個人上班,一個人下班,一個人煮東西,再一個人把它們吃掉。

偶爾也會買一些酒喝,微醺時分,會覺得房間裏又響起了孫晚晚和秦姝的笑聲。

其實,牙關咬緊,刻意忽視某種不強烈但是一直持續的情緒,這樣的日子不是不能過;只是夜深人靜的時候總是會想,為什麽我們花了那麽多時間長大,卻只是為了分離?

***

又一個outing 來了。

這次真的就是在省內。蘇州五星級酒店周末兩日游。

如果這也能叫OUTING,那估計明年就直接南京郊縣農家樂了。

呸呸呸——冉冉一邊嘀咕著,一邊在心裏啐了幾口,不能這麽烏鴉嘴。

“幹什麽呢?”姚浥塵正好過來,覺得她的表情好生奇怪。

冉冉把電腦轉了過來,讓姚浥塵看關於outing的通知郵件。

“咳——早知道了!”姚浥塵見怪不怪,“而且這也早該能想到的。”

“其實,也不是說非要去多好的地方,只是覺得為什麽要搞成這樣?”

“這樣是哪樣?”

“大家都知道公司現在的狀況跟早些年不能同日而語,但是越是這樣,士氣,面子上的事情越顯得更重要吧!這樣很隨便的找個五星級酒店,outing的氣氛就不對。”

“什麽氣氛?”

“……每況愈下的暮氣。”冉冉想了想,還是說了出來。

“能顧好裏子就不錯了,面子那是下一個層次的需求。”

說完,姚浥塵聳了聳肩膀,又抱起剛才放在冉冉桌邊的一摞底稿走了。

冉冉繼續一個人對著電腦,想想去年還和秦姝說今年說不定可以去三亞之類的,真是……腦洞開得夠大。

想再多,去還是會去的,畢竟公司人聚的最齊的日子,一年只有三個:春節放假回來上班的第一天,年中Outing,年底的年會。一頭一尾的那兩個,因為都在忙季中,所以只有outing,才是能讓大家真正放松的聚會。

白天的時候,總要安排一些集體活動,金雞湖,西山這種景區一日游。

晚上就是自由活動。逛街、泡吧、打牌……一群人玩升級版殺人游戲的時候,冉冉仿佛覺得又回到了在廈門的入職培訓。

時間過得真是快啊,在DEP竟已經兩年了。

接下來的小黑會,一個第四年的高級審計員上了裁員的名單。其他已經是第三年的高級審計員還沒有考出註冊會計師的,雖說都升了年資,但是如果他們知道了有這樣一個被開掉的先例在,怕是也會憂心自己今後的日子——不升經理、不在報告上簽字、不用擔責任地在公司一直這樣混下去多半是行不通了。

經理升了周子薔,看來做滿5年就能升經理的日子也是一去不覆返了。

去年這個時候的她,本來以為石曉嫻的離職自己可以撿到一個便宜,但最終還是落了空。現在她終於可以把胸脯挺得更高在office裏睥睨眾生了,“虞美人”對此應該是功不可沒。

冉冉依舊還是TOP。

上年小黑會上的危機隨著季長青的離開,並沒有機會重演;還有她從他的公寓匆忙地逃離而引起的流言,也自然沒有了下文。

這一年間,她愈發成熟,任誰的項目,都做的無懈可擊。在那麽高強度的工作之下,註冊會計師的考試,居然也通過了兩門。所以就算是任雅菲這樣的經理,充其量也就是在EPR上面給她打個ME,而其他的經理,不是EE,就是SEE。

就這樣,新一屆A1入職的時候,冉冉儼然已經成為了別人眼中的傳奇S1。

薛景程看到她如此拼命的樣子,不知道該不該覺得欣慰。

他想起季長青臨走前的交代——風評這麽好,哪裏還需要他照顧?如果這算是一種成全,難道就是季長青離開的全部意義?

可是這樣的愛,薛景程終究是不懂得的。

他覺得,女孩子還是不要那麽辛苦的好。所以簡淩,也還算暫時安全地在他的項目之下。

說暫時,是因為他愈發地感覺到“虞美人”對類似他這種行為的不滿。

公司的辦公室戀情當然不只他和簡淩這一對,但是其他人沒有他倆的職位差得這麽明顯,也就不會這麽引入註目。

薛景程當然知道,時間久了,其他的經理對此也不是說沒有想法,一是確實礙於他的面子,二是簡淩偶爾做些別的項目,表現也勉強還算說得過去,所以睜一眼閉一只眼罷了。

“虞美人”就不一樣了。

自從他來了之後,各種出風頭的想法做法不斷,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現在居於如此重要又如此尷尬的位子,還總想要在Dylan面前邀功似的。

他曾經多次明裏暗裏地敲打過薛景程,把簡淩的schedule安排放出來。

薛景程也不會完全不給他面子,會把簡淩中期審計的時間多空出來一些,但是年底到次年三月最忙最累的時候,簡淩一定還是在他的項目上。他想,盡量扛著吧,實在扛不住再說。

註釋:1、ME和SSE都是DEP績效考評的等級,ME表示Meet Expection符合期望;SEE表示Superior Exceed Expection遠超出期望。

2、A1指入職第一年的審計員;Senior是指第一年的高級審計員,一般是在進公司滿兩年升職。

在前文中都註釋過。

作者有話要說: 上午開會,更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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