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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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家宅子裏東廂外及院內,或站或坐或蹲或靠著墻,老老少少圍滿了人。整個阮家甭管大小都在,阮張氏的娘家,村裏相熟的人家,都來了不少人。誰也沒有說話,都在緊張的望著東廂或是垂眼沈默。

村長和裏正帶著十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往鎮裏的方向,一路尋問著追兇手,能不能追到眼下還不清楚。

昏迷在溝渠裏的阮張氏,是被同村的村民發現,見她滿頭是血,看著情況很不好,也不敢胡亂的擡動,幸好有個牛車,讓老伴在路旁看著,村民則駕著牛車將胡大夫喊了過來。

聽到這事,阮家人都有些懵了。還是阮劉氏反應快,讓阮文和趕緊通知舅家,也怕出個萬一,連親人最後一面都見不著。又吩咐著二兒子業浩立即去鎮裏將阮業山喊回來。

阮張氏的娘家離源河村約半個時辰的腳程,阮文和是借了牛車過去,阮張氏的老子娘哥嫂六個,聽了這事,趕緊放下手裏的農活,急急慌慌的坐著牛車趕了過來。

便是有牛車,一來一回,也有近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裏,屋裏沒有半點動靜,胡大夫別說出來,連個吩咐都沒有。時間過去越久,站在曲家宅子裏的人心裏越慌,隱隱約約的有了些心理準備。

人,八成怕是救不回來。

也對,流了那麽多血呢,把溝渠都染成了紅色,紅得刺眼,讓人都不敢往裏張眼,看都不忍心看。這是把身體裏的血都流盡了罷。

真是作孽啊!

良久。胡大夫虛弱的扶著墻打開了屋門,站在屋內,他連跨過高高門檻的力氣都沒有了。望著滿院子的人,他動了動嘴唇,哆嗦了下,才緩緩地說。“我盡力氣了。”

所有人仿佛沒有聽清他的話般,怔怔的看著他。

“準備後事罷。”胡大夫又說了句,緩了會,有了點力氣,他擡了擡腳,跨過高高的門檻,一步一步,走的很慢,很慢,走進了隔壁的書屋。

寂靜的院子裏忽得響起嚎啕大哭,緊接著,眾人像是活了般,一時間,哭聲四起,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業山,帶著倆個弟弟你看看你們娘。”阮劉氏邊抹著眼淚邊輕聲提醒著,還輕輕的推了下阮業山。“快去罷。”視線落到阮文和身上。“二弟你也去,你得讓她走得安心些,往後這三個孩子你要好好護著顧著。”

好端端的人,年紀輕輕地,前腳還見她生龍活虎,眨眼功夫就陰陽相隔。這到底是做得什麽孽啊。

“快去啊。”阮永氏見父子四個沒動,小聲的催了句。

阮文和呆呆木木的往屋裏走著,阮業山稍稍好些,倆個弟弟一手牽一個跟在父親的身後。

阮劉氏打起精神,朝著舅家走去。“業山娘的倆個妹妹是不是也該通知聲?我記得一個是在西子屯,一個是在小安山對罷?”

“我去罷,你們這邊事情一堆。”阮張氏的大哥低低的接了句,說完,看向自家媳婦。“你看著點爹娘,我去通知倆個小妹過來。”

“靈堂得設起來,得跟村裏說聲,要趕緊把事操辦著,這些瑣碎我們倆個老的來。”阮程氏活到這年歲,經驗也足,難點的事就攬自個身上,三個兒媳裏,業山娘在世時,最得她的心,怎麽著也得把這事操辦的體體面面。

阮劉氏也是這麽想的。“我和初秀娘進鎮給二弟媳買身衣裳回來,給她好好的收拾收拾,還有棺材等瑣碎,這些我們倆妯娌來操辦。”

阮張氏年輕輕,才三十出頭,誰會想到,她會走得這麽快,什麽沒有準備,全都得匆匆忙忙的趕出來。

“桌席的事交給我們幾個。”阮文善說了聲。

“得抓到了人,要怎麽辦,這事得有個章程,雖說有村長和裏正在,可你們也得上上心。”阮永氏提醒了句,看向女婿。“阿陽,到時候你跟緊點,業山娘這一走,剩下幾個男的,三個孩子都沒成家呢,尤其是業青業康還小,怎麽著也得討個說法。”

曲陽繃著臉認真的應了這事。

阮家人又細細的討論了會,把要做的事情都捋順了,這才各自出門忙著。留了大房的阮於氏讓她先在這邊招呼著,業興業浩也在這裏守著。至於初秀挺著個大肚子,就別支派活給她,大冷的天,要是出了點什麽岔子,要怎麽辦才好?

曲家宅子裏站著好些相熟的人家呢,都是一個村的,等著阮家人說出個仔細的章程來,他們就紛紛站出來說話,盡著一份力能幫一把是一把。

這會正是貓冬,大家夥都閑著呢,手人倒是不用擔心。將將天黑,就已經將靈堂設了出來,阮劉氏阮永氏妯娌倆將阮張氏裏裏外外收拾了番,換了幹凈的壽衣,還梳了頭發,棺材也買來了,買的急,雖花了錢,可家裏底子擺著呢,也就是一口挺普通的棺材。

當天的晚飯,是專門請了掌勺的過來,十裏八村紅白喜事,有名聲的掌勺,就那麽兩三戶,源河村都比較喜歡姓劉的廚子,和阮張氏早百來年前說不定還是本家呢。知了信,劉廚利落的收拾了下就過來幫忙。

共六桌,明個兒人才會漸漸多起來,少說也得整治十幾桌。冬日裏沒什麽菜,菜價也貴,這事來的猝不及防,二房父子四個都緩不過神來,這錢,暫時只能由大房和三房共同支出,帳單明細寫的清清楚楚,回頭再拿給二房。

晚飯過後,村長和裏正將阮家人聚到了一個屋。

“人是沒追到,但打聽到了他的身份,也不遠,就在咱們下面的村子,再過點,王家坡的賈地主,騎馬的少年就是賈地主家的兒子,三代單傳。據說才搬回來沒多久,以前是住在縣城的。”村長把情況說了說。

阮老頭抽了兩口旱煙,擰著眉頭道。“明兒咱們去趟王家坡。”

“這事罷,有點棘手。”裏正話說的慢,就跟老羊啃草似的。“我們今個初初打聽,賈家名聲不太好,最會仗勢欺人,從縣城裏灰溜溜的搬回王家坡,就是那孩子犯了事,碰著了硬茬,說散盡半數家財才堪堪保了命。”

“阮老弟啊。”裏正看向阮老頭。“這事,說法肯定是討的,可怎麽個討法,咱們得先捋捋。”

阮文善見父親不說話,便問道。“不知裏正和村長是怎麽想的?”

“我們的意思是,先從王家坡下手,王家坡和源河村離的近,倆村間來往甚是密切,我們倆個和王家坡的村長裏正也有點交情,這事先和他們通通氣,然後,再一起向賈家施壓。”裏正邊說邊註意著阮家眾人的神情。

“這主意行。”阮文善點頭讚同。

裏正把目光轉到了阮文和身上,聽說二房現在是由阮業山作主,想了下,他也掃了眼阮業山。“你們父子倆覺得如何?”

“這事勞村長和裏正費心了,我們沒什麽意見。”阮業山站出來說話。

村長見事情說妥,松了口氣。“明天我們倆個先去趟王家坡。”頓了頓,瞄了眼曲陽。“阿陽一道去吧,有空沒?文善你們也去倆個。”

“可以。”曲陽很爽快的應了。

次日,阮文善阮文豐曲陽跟著村長裏正去了趟王家坡。阮程氏阮於氏阮宜秀三個在老屋忙碌著,阮劉氏阮永氏妯娌倆昨天晚上守了整宿的靈,原本阮劉氏也可以不用守,想著到底妯娌場,陪陪初秀娘也挺好。二房的父子四個也守了整宿。

吃過早飯,阮劉氏阮永氏去睡會,二房的父子四個依舊呆在靈堂裏。業康人小,睡著後也不願意回屋,死死的賴在大哥的懷裏,抱著他不松手。他雖小,可也知道發生了什麽樣,小小的孩子,哭得不成模樣,連睡覺都在打著哭嗝。

阮初秀懷著孩子不合適過去,就一直呆在曲家這邊,和胡大夫倆個張羅點吃的,曲陽事情有點多,就直接在老屋吃的飯。

整個上午都在王家坡,總算將事情理出了個章程。王家坡的村長和裏正本是不想趟這渾水,可礙著阮家這邊有倆個女婿,陳家秀才那是十裏八秀出了名的會讀書,都說他前程無量。三房的女婿,說是山裏的獵戶,一身煞氣看著就頭皮發麻。再者,也要考慮考慮兩村間的情分,左右衡量,這事得應下來啊!

陳子善夫妻昨天下午沒趕過來,今個大清早的過來時,恰巧碰見他們去王家坡,如秀便讓陳子善跟著一塊過去。

既然和王家坡的村長裏正說好了此事,阮文善他們便先回了源河村,請了村裏的小夥強漢們吃了頓豐盛的午飯,村長和裏正說了點話,該叮囑反覆說了三遍,這才帶著人浩浩蕩蕩的去了王家坡。

源河村有備而來,又有王家坡的村長和裏正在中間說話。兒子闖禍後,賈地主就得到了消息,有著心理準備。想著剛在縣城惹了事,不宜把事鬧大,人都死了,給點錢打發走,大事化小事小事化了。

賈地主客客氣氣的將人迎進了莊子裏,姿態擺的很低,說話也很有誠意,不管是源河村還是王家坡的人聽著,都比較滿意,可話說到最後,卻見賈地主拿出十兩銀子,算是賠償。

十兩銀子,看著好像挺多,可細細算起來,卻什麽都不是。

“賈老爺這態度可不行呢。”源河村的村長緩聲慢語的說著。

裏正接著話。“十兩銀子就想把事了了?太輕松了點吧。阮張氏年歲還輕著呢,家裏上有老下有小,就這麽被你兒子給撞死了,區區十兩銀子,這就太說不過去,這明顯著是欺負我們源河家呢。”

“賈老爺,你這確實不厚道啊,十兩銀子也太少了點。”王家坡的裏正不輕不重的說了句。

賈地主聽著也不惱,仍在笑,笑得很和善,一臉無辜的說。“不是這麽回事,我家這些奴仆,賣的時候也就花了幾兩銀子,我雖是生意人,對這裏頭卻不太懂,你們要是覺得十兩銀子少,那我再加點,賠十五兩銀子。”

“十五兩銀可不少了呢,家裏水靈靈的丫環,也才十兩銀子一個,阮張氏雖說年歲輕,怎麽著也有三十好幾罷,這價格可以買倆個粗仆呢。”賈地主話說的還挺條理。“你們要是不相信,我可以拿賣身契書給你們瞅瞅。”

“這事確實是幼子不對,這回發生了意外,把他也給嚇壞了呢,到現在還躺在床上,一直做著惡夢,還沒進過食。事情已經發生,我也不想推什麽責任,鄉裏鄉親的。”賈地主滿臉的愧疚。“對這事,我感到萬分抱歉,可人死不能覆生,請你們節哀,往後日子還長著呢,十五兩銀子,對一個農家來說,也算筆大錢,好好利用著,後半輩應當會過得衣食無憂。”

賈地主真不虧是做生意的,話說的相當漂亮。

王家坡的村長看向源河村的村長和裏正。“你們看,賠十五兩銀子怎麽樣?”

“我覺得差不多,一個村婦一年到頭能掙多少?一戶農家年頭忙到年尾,也就二三兩銀子,收成好點,拼命點,三四兩左右,這是得一大家子忙裏忙外,人少了還不行。”王家坡的裏正說著,看了眼阮家人。

“阮文和年紀輕輕,總不能一直沒個伴,拿了這十五兩銀子,過個一兩天再找個伴,還能剩下不少呢,底下三個兒子的婚事都不用操心,用這十五兩銀子也是足夠。”王家坡的裏正又勸了兩句。

源河村的村長和裏正看向阮文善等人。他們商量的結果是,能賠個十幾二十兩也就差不多,二房得了錢,往後日子就容易些。

“活生生的一條命就值十五兩銀子?”陳秀才皺著眉頭,有點不太認同。再者,他反感這些人的嘴臉。

賈地主依舊笑的一團和氣。“陳秀才,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吶。這十五銀子,可是筆不少小的錢,聽說阮家二房的大兒子有點手藝,拿著這筆錢好好利用,運氣好會做生意的話,翻上個三五倍不成問題。”

“你兒子騎馬撞死了人,賠點錢就想了了這事?沒這麽輕巧吧。”陳秀才心裏頭不痛快,說話都有點生硬。

曲陽一直坐著沒出聲,這會卻道。“十五兩太少。”他說的幹凈利落,態度不容拒絕。

“怎麽?你們想借著這事獅子大開口不成?”賈地主斂了臉上的笑,臉色有點冷。

“你要這麽想,那換個說法。”曲陽掏出個錢袋,往桌上一扔。“我把你兒子殺了,賠你十五兩。一命換一命,你還多賺了十五兩。”

他說的輕描淡寫,眼神輕飄飄的掃著賈地主。

賈地主和和氣氣的臉,頓時變成了豬肝色,欲要說點什麽時,卻聽見陳秀才道。“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小小一個地主家的兒子,撞死了人就想著拿十五兩銀子輕輕松松的了事,到哪都沒這麽個說法。”

半響,賈地主沈聲問。“你們想怎麽樣?”

“賠五十兩銀子,得讓賈少爺親自到阮家跪到二伯娘面前三拜九叩,賠禮道歉。”曲陽話說的斬釘截鐵。

“不行!”賈地主想也沒想的就拒絕,氣得臉上的肥肉直抖。“五十兩銀子可以賠。”說著,惡狠狠的盯著曲陽。“你們別太得寸進尺。”

阮文善皺著眉,不悅的道。“賈老爺這話說是幾個意思?眼下是你家幼子撞死了人,還有理了不成?”

“既然沒法私了,就直接去縣城說話。”曲陽懶得費口舌。“賈老爺可要想清楚,畢竟才從縣城搬回來。”

“寧願不要賠償的銀子,也得把兇手拿到縣城治罪去。”陳秀才氣兇兇的說著。

王家坡的村長和裏正見鬧到了這份上,有點著急,連忙和著稀泥,又朝著源河村的村長和裏正使了個眼色。當時商量時,可不是這麽說的。源河村的村長和裏正裝傻充楞,不接這岔。

陳秀才和曲獵戶態度這麽堅定,他們才不去觸黴頭。也是這賈地主的態度確實不像樣,看著挺像回事,可怎麽看都別扭的很。可不就是沒把他們老百姓的命當回事。王家坡的倆個老不死,別以為他們傻,肯定得了賈地主的好處。

賈地主見源河村的人油鹽不進的樣,又看了眼曲陽和陳秀才,賈家雖搬回王家坡沒多久,對這倆人卻也是頗有了解,尤其十月裏源河村還發生了件事,就是跟曲陽有關,他對自個村裏的人都這麽狠,回頭會不會朝著兒子下黑手?聽說是個練家子,相當厲害,進深山跟玩兒似的。

還有陳秀才,明年就要考舉人,一個秀才很平常,若考上了舉人可就大大不同。陳秀才會讀書是十裏八村出了名的,都說他文曲星下凡。

賈地主暗暗思量著,雙手捏著桌角,指節都有些泛白。縣城是肯定不能進,要是進了縣城,招了別人的眼,兒子八成得去掉半條命,別說這還背著事呢,這節骨眼上,不錯出錯啊。

“就依你們。”賈地主深吸口氣,有了決定。“幼子被嚇得不輕,這會還不能下床,能不能容個三兩日?到時我押著他親自到亡人墳前磕頭賠罪。”好歹也算是給兒子留了點臉面。

“說個具體的時間吧。”源河村的村長開了口。能到這地步已經很不錯,這事就到這裏打止罷,他怕阮家的倆個女婿還不甘心,撕破臉也沒什麽好處,人都死了,活著的還得繼續活呢,留一線餘地,日後好相見。

賈地主這會又恢覆了一團和氣的笑。“三天後的上午辰時,我帶著幼子親自過來源河村。”說著,朝著管家使了個眼色,讓他去拿錢。

“行。”

五十兩銀子,暫且由阮文善拿著。曲陽將扔在桌上的錢袋子收起。一夥人浩浩蕩蕩的離開了莊子。

回到家時已經是未時末,村裏的年輕壯漢各回各家,離開時,阮文善請他們一定要上阮家老屋吃晚飯。村長和裏正一道去了趟老屋,把阮家人聚到一起,將事仔細說了說。

走時,阮老頭阮程氏親自送著村長和裏正離開。等喪事辦完後,還得拎點禮品心意去趟村長和裏正家。

曲陽一早醒來就出了門,大半天沒見著媳婦有點想她,和阮家人說了聲,大步回了趟曲家。

回到家,曲陽推門進屋,熱氣撲面而來,他關上門,笑著蹲到了藤椅旁。媳婦在睡覺,他就輕手輕腳的撫了下她的肚子。什麽都不幹,就這麽靜靜的看著媳婦睡覺,他也覺得好滿足。

阮初秀忽得睜開眼,見著他,笑得又明媚又燦爛。“什麽時候回來的?我感覺你回來了,睜開眼,你果然回來了。”

“剛回來。”曲陽親了親她的手。

“蹲著幹什麽,坐著啊。不對。”阮初秀起了身,笑嘻嘻的說。“你坐藤椅裏,你抱著我。”

曲陽起身坐到了藤椅裏,將媳婦抱在懷裏。“中午吃了什麽?孩子有沒有乖乖的?”

“中午啊,吃了一碗飯一碗湯。”阮初秀不想靠在丈夫的懷裏,換了個姿勢,面對面的坐在他腿上,摸碰上他的臉。“事情辦得怎麽樣?”

“怎麽只吃這麽點?”曲陽略略蹙眉,低頭看著她的肚子,語氣不太好。“孩子鬧著你了?”

阮初秀趕緊捧著他的腦袋,對著他的嘴親了口。“沒有啊。就是……不是特別想吃。你跟我說說事情辦得怎麽樣?”

“挺好的。賠了五十兩,等三天後上午,賈地主帶著他兒子親自到二伯娘墳前磕頭。”曲陽說歸說,卻還有想著媳婦的中午飯,吃得太少。“怎麽就胃口不好?是不是飯菜不合口胃?想吃點什麽?”

“沒有啦。都挺好的。”阮初秀懶洋洋的靠在他懷裏。過了會,才說。“平時對二伯娘是沒什麽好感,可人說沒就沒,一時半會的還真接受不了。你知道的,我懷孕後情緒容易受到影響。”

曲陽有點愁,抿緊著嘴問。“那怎麽辦?”想著去問問丈母娘?

“過兩天就好,你別急啊,我心裏有數呢,讓我緩個兩天,沒事的。”阮初秀見他挺上心,本來現在事就多,還是別生麻煩的好。“胡爺爺給看了,說沒事,緩緩就好。我一碗飯一碗湯吃得也好多啊。”

“你平時都是兩碗飯一碗湯。”曲陽記得清清楚楚,有時候還會喝兩碗湯。

阮初秀見他有點鉆死胡同,捧著他的臉就一個勁的又親又啃。“沒事,真沒事,你去老屋幫忙,得把二伯娘的事體面的辦好。”

“嗯。”曲陽淡淡的應了個鼻音。

倆口子說了會話,阮初秀就把曲陽推出了屋,讓他上老屋多多的幫忙,還保證晚飯肯定會吃兩碗飯一碗湯。心裏則想著,反正他晚飯又不過來吃,吃多少還不她說了算。

可阮初秀萬萬沒想到,吃晚飯的時候,男人回來了。在男人的註視下,阮初秀慢慢吞吞的吃了兩碗飯和一碗湯。

阮文善本來想將錢交給二弟,猶豫了下,到底還是將錢給了阮業山。他也是留了心眼,王家坡的裏正話說的沒錯,二弟年歲還不大,倘若他真想再娶個媳婦,有了後娘就容易有後爹,他是不相信二弟的性子。

這是二弟媳用命換來的錢,交個業山最妥當,業山向來護著底下的兩個弟弟,便是二弟重新娶了個媳婦,有業山在,手裏還有筆錢,這兄弟三個也就沒什麽事。

“這錢你好生收著,你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們三個。”阮文善沒有多說什麽,雖說沒什麽感情,可一個屋檐下生活了近二十年,人說沒就沒了,心裏頭也不好受,眼睛鼻子都有點酸澀。

阮業山握緊了手裏的五十兩銀子,薄薄的一張紙,是銀票,面額五十。就這麽一張氏,握在手裏都沒什麽感覺,卻是他娘的一條命。

他到現在都不敢閉眼,閉上眼睛,就是娘昨天中午在客棧裏跟他說話的模樣,說他穿的少,說要給他再做件衣裳,說會好好攢著錢,不讓他受委屈。這些話,他活了十六年,還是頭回聽,也是最後一回。

娘留給他的蜜餞和糕點,他還留著,沒舍得動。昨天他還在想,娘總算懂事了點,往後的日子應該就好過了。怎麽也沒有想到,這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是種預兆。就不該催著娘回家,要是留著她在客棧裏吃了午飯再走,完全可以將禍事避免。

從昨天到今天,阮業山日也想夜也想,想得都快魔障了。總覺得娘多麽多麽不好,這也不好哪也不好,可這人突然沒了,像是活生生的挖走了半個心臟,疼得都喘不過氣來。

細細說起來,娘還是挺好的,就是懶了點,管不住嘴巴,待他們兄弟三個也算上心,早先沒分家時,總會想著法子替二房尋好的,吃也好喝也好穿也好,得了好物好食,從沒有忘記過他們三兄弟。

不能想啊,阮業山握緊了手裏的銀票。一想心就疼。

喪事散場後的第二天,賈地主領著他的兒子過來源河村,池著阮家眾人的面,實實在在的給阮張氏磕頭賠罪。大抵是年歲小,撞死了人,自己也嚇了個半死,少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還對著阮家人跪著磕頭。

見到少年這姿態,他是真的病的很嚴重,走路都得讓賈地主扶著,阮家人縱然心裏有氣有怨,喉嚨卻像是卡了刺,什麽話也說不出來,看著矮小的墳堆,滿心的哀痛和心酸。

人都死了,還能怎麽樣?

賈地主父子倆連同兩個奴仆,在源河村呆了半個時辰。待他們走後,事情也就徹底了結。

阮張氏死了,生活還要繼續。

阮業山和掌櫃說了聲,辭了客棧裏的活。他打算先在家裏住著,替母親守孝一整年,然後,就到鎮裏開個店。這是母親的心願,她死了,也得替她完成,她若泉下有知,應該也能心安。

“爹。這錢你收著。”阮業山將五十兩銀子分成四份,父親拿十五兩,剩下的他們三兄弟。“待過個三兩年,你想找個伴,你就找個伴。”他說的冷清,神態也冷冷清清。

阮文和還是呆呆木木,好一會才反應過來,把錢往大兒子面前推了推。“你收著。我不找伴。”才開口,他又哭了起來。“我說要送她身新衣服,我還沒送給她呢,她怎麽就走了……”

阮張氏說她有衣服,大把年紀不需要再買,衣服能穿就行。她想攢著錢,早點讓大兒子在鎮裏開個店子,她面上有光,在村裏走個路都能風風光光的,省得背後總被人嚼舌根子,說他們夫妻倆怎麽不好怎麽懶。他們夫妻倆是沒出息,可他們的兒子有出息啊!

阮業山看著桌上的銀子,沒有接話,耳邊是父親的哭聲,他在想,父親哭起來原來是這個樣子。其實父親不是頭回哭,這幾天他總是哭。奇怪的是,阮業山總記不住,有點恍惚,特別的不真實,有時候他覺得母親還在,可現實告訴他,母親是真的死了。

這天,飄起了密密麻麻的小雪。入冬後,這還是頭回飄雪。

阮劉氏在家裏呆不住,總有點不得勁,她就拿上針線笸籮去了三妯娌家。

“你要去隔壁呢?”去的時候,阮永氏正好出門,阮劉氏問了聲,又說。“甭去了,咱們坐著說說話。”

阮永氏也是一個人坐不住,才想著去隔壁看看閨女,見妯娌過來,便笑道。“行。進屋罷,我往炭盆裏添個炭木。”

“那天……”阮劉氏坐下後,發了會呆,才開口。“那天她出門,她還特意走到正屋敲了我的門,問我來著,問我要不要去曲家。我嫌天冷,就搖了頭。她走時,還跟我說了聲:我走了啊。”

阮劉氏每每想起這岔,總會紅了眼眶。“你說我和她當妯娌這麽多年,哪回見她說過這四個字?”

“別說了。”阮永氏本來就眼淚淺,這會又拿出帕子抹淚。“我見她站在曲家屋門口,我讓她進屋坐會兒,外面太冷,別凍著了。她說不願意,還說了兩句話,我當她良心發現哩,也就沒放心上,哪知道會是這樣。”

“她問我恨不恨她,還說我真好。當妯娌這麽多年,哪回見她說過這樣的話,從來都是惡言惡語,咱們兩家過的不如意,她就夢裏都能笑出聲來。”阮永氏嘆了口氣。“不能說,都不能說啊。”

“不說不說。”阮劉氏用帕子抹了下眼角。“咱不說這事。我過來就是想跟你叨叨,業山兄弟三個,沒了娘,也不知二弟還會不會娶。咱們當伯娘嬸子的,得顧著點他們三呢,都是好孩子。”

阮永氏連連點頭。“這是自然的,平素咱們多過去走動走動,總不能讓他們糊裏糊塗的過著。”

“業山這年歲,咱們村裏,守個一年多也就差不多,等他說親時,就是十八了,該他張羅張羅這事。”阮劉氏說著說著,又說到自個兒子身上。“還有業浩也是,翻了年就是十九呢,這孩子看了好幾回,就沒個中的,也不知他怎麽想,悶葫蘆一個。”

“急不得,這可是一輩子的事,寧願慢著點,咱們也能著急。”阮永氏安撫著。“業浩是怎麽想的?想尋摸個什麽性情模樣的?這日子啊,還得他們自個過,是得選個稱心點的才行,倆口子感情好,才能過到一處。”

阮劉氏滿臉愁容。“就是這樣,他不說啊,問了也不說,就是悶著個嘴,唉!要是有點業山的靈活勁該有多好。說起來,業山娘這三個孩子真是有出息呢,她向來愛顯擺,再過個幾年,不知道是有多春風。”

“世事難料。”阮永氏沈默了會才接話。

妯娌倆絮絮叨叨的說了近兩個時辰的話,想著什麽就說什麽,一肚子都說出來後,人見輕松了些,恰巧到了傍晚,也該整治晚飯,阮劉氏就起身回了家。進院子時,對著西廂說了聲。“二弟啊,你們幾個過來一道吃個晚食罷。”

“大伯娘不用,我這學了廚,不燒菜,把手藝丟了可咋辦。”阮業山打開屋門,溫溫和和的說著話。

阮劉氏見他這麽說,想想也是。“行勒。”

“娘。你下午去三嬸家了?”阮於氏站在東廂屋檐下問著。她本來也想去,可兒子沒人帶。

“嗯。去說了會話。”阮劉氏將針線笸籮放進了屋裏,捋了袖子進廚房。

阮於氏讓丈夫帶著兒子和胖墩玩,去廚房幫著打下手,見婆婆顯精神了些,暗想,這妯娌倆下午八成說了不少話哩。她也放心了些,婆婆近兩天狀態不太好,她看在眼裏也有點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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