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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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大夫等著夫妻倆不再膩膩歪歪,便重新踏進了屋裏,回憶了下張李王三家孩子身上的傷勢,往藥箱裏補了點藥。“我去看看那三家的孩子。”倘若真落下什麽病根,事情就有點麻煩,畢竟一個村的,也得留些餘地。

“胡爺爺讓他們吃點苦頭,長長記性。”曲陽漠然的說了句。

胡大夫想了下,點了點頭。

阮家人都聚在隔壁的阮三房屋裏說著話呢,倆家離的近,胡大夫打開大門從裏走出來時,有點兒動靜,阮文豐一直註意著,聽到了動靜,默默地站了起身,阮業成和阮業守見父親出了屋,相互看了眼,立即跟了出去。

“胡大夫,小灰沒事罷?”阮文豐沒有著急進曲家宅子,就在外面攔著胡大夫問了問。

胡大夫樂呵呵的笑著,和和氣氣的道。“還行,你們可以進宅子去看看,就在院子裏頭呢。”

“喔。”阮文豐松了口氣,看樣子是沒什麽事。又訥訥的問。“胡大夫這是準備?”心裏略有猜測。

“去看看張李王三家的孩子,別真的落下病根,一個村擡頭不見低頭見的。”

阮文豐聽著連連點頭。“勞煩胡大夫跑這趟,晚飯直接在家裏吃罷,我會跟阿陽他們說,都在呢。”

鬧了這麽樁事,確實是三個孩子的錯,若是這三人年紀輕輕真的落了病根,往後村裏說起來,話就難聽了。好不容易在村裏有了點情分,這事要是不好好處理,這點子情分只怕得抹了個幹凈,就算是厚道人家,對曲家會有點躲閃。

人是人,狗是狗,狗看得在重要,在旁人眼裏也僅僅只是只畜生罷了。

“行。等我忙完了就直接過去。”胡大夫應著,想了下,又說。“放心罷,這事我會把尾收好,不會有什麽影響。”

他到底是個大夫,十裏八村還有點名氣,在他在中間幫著周旋,本來就是張李王三家不對,縱然曲陽做的有點過份,倒也可以原諒,待他好好的把這攤子收收,後面也不會有什麽事。

“嗳。”阮文豐憨憨的笑著,等著胡大夫離開後,就進了曲家宅子。

過了影壁,便看到站在院子裏曬太陽的小灰和小黑,小灰是趴著的,好像在睡覺,小黑是站著的,特別的威風凜凜英姿颯爽。

阮業成和阮業守兄弟倆,三步並兩步跑了過去,撫了下小黑的腦袋,就急切的蹲身看著趴在地上睡覺的小灰,它是真的在睡覺,好像睡的還不錯,胸膛微微起伏著,兄弟倆沒有動,就靜靜的看著它,也沒有說話。

“爹。”阮初秀見著倆個弟弟,側頭瞧去,果然看到了父親,順著他的目光,落到了小灰身上,她笑著說。“胡爺爺解了它身上的藥,緩個一兩天小灰就沒什麽問題。”

阮文豐笑著看向閨女,見她雙眼通紅,又看了眼女婿,過了會,才開口。“晚飯別在家裏張羅,去隔壁吃著,都在呢。”

“知道啦,爹剛碰著胡爺爺沒?”阮初秀問。

曲陽拿了把椅子放在屋檐下。“爹,過來坐會。”看了眼蹲在小灰身邊的倆個小舅子,沒有說話,去了趟正院,拿了些蜜餞和茶水過來。“業成業守去洗把手,過來吃蜜餞喝水。”

“見著了,也說了這事。”阮文豐沒有坐,回完話,又道。“都在隔壁呢,你們要是沒事,也去隔壁坐坐。”剛剛女婿大門甩的砰砰響,家裏人都有點擔心。“我先過去跟他們支個聲。”

阮業成猶豫了下,對著父親說。“爹,一會我和姐姐夫他們一道過來。”

“我也一樣。”阮業守也想再看看小灰。

阮文豐憨憨的笑著,也沒多說什麽,便出了曲家的宅子。

他還沒踏進屋裏呢,就見大哥問了聲。“怎麽樣?”

原來,阮文豐父子三個起身出屋時,屋裏人都註意到了,也不知隔壁宅子裏是怎麽個情況,其餘人都很有默契的沒有起身,坐著等消息。

“挺好的。小灰醒了回,藥下的重了點,它有點反應不過來,得緩個一兩三,這會又睡著了。”阮文豐說的細致。“我剛看見胡大夫,他拎著藥箱說去趟張李王三家看看那三個孩子,省得落了病根,事兒就不太好看。”

“是這個理。”阮文善很讚同,擰了擰眉頭。“這會啊,他們是畏著阿陽敢怒不敢言呢,要是那三個娃落了病根,還不知道會鬧成什麽樣。”

阮永氏有點兒緊張,又自我安慰著說。“胡大夫的醫術是出了名的好,應該會把人治好罷?”

“小灰和小黑向來懂事,多機靈啊,被阿陽倆口子教的很好,這回小黑發了火,雖說咬了人,可我瞧著那傷口也不是怎麽厲害,養上兩三個月,出不了什麽事,沒傷著骨頭呢。”阮劉氏註意過細節,心裏有點底。

想到什麽似的,她遲疑了下,到底把話說了出來。“阿陽臉上的傷,多深啊,不也一樣治好了。還有初秀,天花那可是要人命病,不也一樣挺過來了。胡大夫的醫術了得呢。”

阮永氏仔細想著,也是啊,擰緊的眉頭松了些。

屋裏的氣氛忽得輕松了不少。

阮初秀本來想過去娘家坐坐,大夥都在說說話也好,偏偏犯了困,眼皮子直打架,沒法,只好躺床上睡覺。上午都沒怎麽歇,中午回來後,又碰著這事兒,折騰了半響,也確實挺累。

曲陽等著媳婦睡著後,他輕手輕腳的出屋,帶著倆個小舅子去了隔壁屋。留了小灰和小黑在院子裏,雖說就在隔壁,可他的耳朵再好使,也聽不到媳婦屋裏的動靜,便叮囑了小黑兩句,讓它註意點。

臨近傍晚,阮永氏阮劉氏掌勺,阮張氏和阮於氏倆人打著下手,開始整治起晚飯來。

下午,曲陽在隔壁屋裏沒坐多久,就進了山裏,麻利了打了兩只野味。

晚飯很豐盛,燉了兩個湯,兩道大葷,還有四個小炒。自分了家後,除非是逢年過節,一大家子難得聚在一起吃個飯。都說遠得香近的臭,一家子不擁擁擠擠的過著,平素難得打交道,倒也有點香火情。

一頓晚飯吃得甚是熱鬧,嘻嘻笑笑,有說有聊的,便是阮張氏管不住呢,阮程氏嘀咕了兩句,權當著沒聽見,或是和和氣氣的應付兩句,氣氛就愈見的有了幾分溫馨感。想想從前,再看看現在,還真有點世事難料的意味在裏頭。

深秋,天黑的早些。吃過晚飯後,也都沒有急著走,男人們說說話,女人們幫著收拾竈臺碗筷,幾下功夫就拾掇整潔,然後,才三三兩兩的離開。

說過晚飯要給小灰和小黑吃好點,還真給他們打了滿盆的飯菜,肉多飯少,還有大塊的骨頭呢,香噴噴的。小灰有點蔫,吃過晚飯後,倒是見活潑了些,應該是吃得有點撐,一直撩著小黑,想要和它打鬧。

阮初秀下午睡了一個時辰,這會還不困,有點兒天光,又點了盞油燈,就坐在屋檐下,看著小灰和小黑嘻鬧著。曲陽忙完瑣碎也坐了過來,把她抱在懷裏,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很輕松的樣子。

夫妻倆就這麽靜靜的坐著,也沒怎麽說話,眼角眉梢都含著笑,看著院子歡喜玩耍的小灰和小黑。直到起了夜風,帶著寒涼。曲陽才親了下媳婦的耳朵。“咱回屋睡覺罷。”

“嗯。”阮初秀點頭應著。

待躺到床上後,阮初秀忽得說。“至少得生倆個孩子呢。”

“有個玩伴。”曲陽懂媳婦的意思,他也覺得好。“就生兩個吧。”

“三年抱倆,年歲離的近,孩子們相處時樂趣就多。”

曲陽卻不這麽想。“等你生完再看看,要是身體吃的消,咱們再懷第二個。不著急。”

“我真高興。”阮初秀親了下丈夫,心裏頭甜滋滋的,連夢裏都是甜的,透著濃濃的溫暖。

張李王三家的孩子,經過半個月的精心細養,慢慢的可以出門走動幾步,胡大夫沒收他們的費用,他現在住在曲家,相當於是曲家的長輩,雖沒有明說,村裏卻都門兒清,原本有些村民覺得曲陽做事煞氣太重,有胡大夫收了尾後,便沒了什麽不好的聲音。

三個向來只在村裏游手好閑的地痞,摔了這麽大個跟頭,狠吃了回苦,如同每天都泡在黃蓮汁裏似的,日子別提有多難熬。往後的日子裏,還真長了記性,不敢在村裏偷雞摸狗,如今曲陽就住在村裏,萬一招了他的眼,怎麽辦?也不敢去村外做壞事啊,怎麽辦呢,閑著太無聊,倒是一點點的撿起了地裏的活來。

治好的村裏的三個貓狗都嫌的混子,村裏人對曲陽的看法就改變了許多,覺得他這頓打打的好啊,惡人還得惡人來磨。當然,這是後話。

立冬後,北風呼呼的刮,阮初秀大著個膽子,還得穿厚襖子,走動時別提有多困難,她都不樂意動,太累。可又不能不動,每天都得走,不走的話,她吃的多又吃得好,孩子太大,生產時難過的就是她自個兒。

“懷孩子真是太辛苦了。”阮初秀撐著腰,慢悠悠的在屋裏打轉,秀眉略略蹙著,一個勁得碎碎念。“當女人不容易。”

曲陽就在她旁邊,沒有扶著她,時刻註意著,待她出了點汗,走累了時,再伸手扶著。這碎碎念聽了好幾天,他聽著都能倒背如流,每回卻還是耐著性子哄啊哄。“生完這個,咱們就不生了。”

確實不容易啊,肚子越大,媳婦連睡覺都不踏實。

“說好的生兩個呢。”阮初秀撅著嘴,又不樂意了。

就算媳婦無理取鬧,在曲陽的眼裏,也覺得分外可愛,大抵是情人眼裏出西施?他好脾氣的繼續哄。“嗯,生完這個,咱們好好歇著,等你想生時,咱們再生第二個。”

夫妻倆在屋裏膩歪著,大門外,常榕騎著常小榕利落的邊拍門邊扯著嗓子喊。“阿陽。好兄弟。”

“榕哥。”曲陽臉上帶了點驚喜。“媳婦,你歇會,我去開門。”飛快了出了屋,不忘把屋門給隨手關上,省得寒風沖著了媳婦。

算算日子,常榕有好幾個月沒來了。

曲陽輕松的打開了沈重的大門,笑容滿滿的迎接著他的兄弟。“榕哥。”

“給弟妹的。”常榕拎出一個包裹,還挺大。

曲陽沒問,接過包裹,還挺壓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撫了下常小榕的腦袋。“走,進屋說話。”

“我算著日子,快六個月了罷?”兄弟的頭個孩子,常榕還是很惦記的。要是他沒法成親,怎麽著也得撿個幹爹當當。

阮初秀打開屋門,站在門口,笑嘻嘻的喊。“榕哥,好久不見你過來,這些日子都去哪了?婧姐說你出了遠門,游山玩水呢?”自然是打趣的話。

“對啊。游山玩水,給弟妹和孩子淘了點小玩意。”常榕笑著接話。

曲陽沒讓媳婦動,自個進了廚房,端了茶水進屋,又去東廂把胡大夫喊了過來,一道說說話。

小灰和小黑還有常小榕就在院子裏玩耍著。這趟過來,沒有吃到甜料豆,常小榕有點小小的不開心。它想了好久的甜料豆。

常榕跟他們講在外面遇到的奇聞趣事,盡撿著好玩的來說,別說,出了趟遠門,他還真的挺想念家裏。

阮初秀邊聽著他說,邊在屋裏打著圈的走動,一點也不覺得累,時不時的問兩句,胡大夫雖去的地方不多,可他書看得多,曲陽從前就在外面混過的,三個人說起話來,是越聽越有滋味。

常榕在這邊住了四天,拿了五百塊胰子回縣城,又把上回賣胰子的錢留下。

曲陽跟他說起。置辦了二十畝良田的事,如果他要就分他十畝,等他在這邊成親安家後就給他。

常榕完全沒想到,兄弟會替他這般打算,硬漢子當即眼眶就有點泛紅。他應了這事,若有朝一日他能脫離江湖,就在村裏安家,找個願意嫁給他的姑娘好好過日子。

阮初秀有兩回差點問出了口,想問問榕哥到底在幹什麽的?怎麽聽著,有點不太對勁,好像很身不由已?話到了嘴邊轉了好幾個圈,終究是咽回了肚裏。曲陽既然沒有主動說起這裏頭的事,她就別問了罷。

滿了六個月,肚子裏的孩子越來越活潑,也不知是怎麽回事,白天動的比較少,很安靜的,到了夜裏,尤其是下半夜,冷不丁的就會踢兩下,阮初秀睡的沈,沒什麽反應,卻把曲陽給驚醒。

曲陽怕孩子動的厲害把媳婦擾醒,索性也就不睡覺,一下一下的撫著媳婦的肚子,心裏默默念著,哄著,肚子裏的孩子,讓他聽話點莫調皮。有那麽幾回,還真挺管用,孩子被安撫的很好。

可有時候也不管用,這天夜裏,阮初秀又被鬧醒。

“太壞了!”怨氣頗重的沖著孩他爹報怨。“大半夜的不睡覺,得有多壞啊這孩子。”

曲陽既心疼媳婦,又覺得自家閨女,肯定是個好孩子。“你睡罷,我給你撫撫,他其實挺聽話。”

“腿也不舒服。”阮初秀哼哼唧唧的嘀咕。

“我跟你捏捏?”說著,曲陽坐起了身,披了件外套,他手勁大,就算隔著厚厚的被子,也能給媳婦捏捏腿。

阮初秀哪裏舍得折騰大夫,捏了幾下,就說。“好多了,你睡著罷,你不在,有點冷。”

“要不要翻個身?”曲陽問了聲,手伸進被子裏伸了下她的胳膊。“我睡裏頭,抱著你。”

“好罷。”一直側身睡著,不翻身的話,阮初秀確實有點不舒服。可她不想背對著丈夫睡,就想窩在他的懷裏。

曲陽進被窩後,將被子掖嚴了些。一出一進的,被窩裏有點涼,趕緊把媳婦攬在懷裏,撫著她的肚子。“睡罷,我哄哄他,讓他不鬧你。”

“滿打滿算也才六個月,唉!”阮初秀有點發愁,度日如年吶。

“嘆什麽氣。”曲陽笑了笑,很溫柔的說著話。“我陪著你,剩下的日子很快就會過去。”

阮初秀咬了下他的肩膀。“你以後得待我更好些,看我多不容易。”

“把你捧手心裏放著。”曲陽親了下她的額頭。

可能是昨晚沒怎麽睡好,孩子太鬧騰了些,好不容易睡著,將將淩晨時,又把阮初秀給鬧醒,接著又瞇了會,還沒睡夠呢,輪到胃開始鬧,要吃飯,餓的慌。一鬧再鬧,便是想睡,也沒了睡意,她只好氣呼呼的起床吃早飯。

吃過早食後,阮初秀就窩在藤椅裏,屋裏放著炭盆呢,暖呼呼的,很舒服,欲要醞釀醞釀睡意,再好好的補個覺。卻見阮張氏腆著個臉,笑嘻嘻的推門走了進來。“初秀啊。”

“二伯娘,過來有事?”阮初秀這會心情不佳,說起話來就有點生硬。

阮張氏自顧自的坐到了炭盆邊,把手裏的針線笸籮放到了旁邊的桌上,搓著手瞇著眼睛笑。“這天可真冷啊,從老屋到這邊才幾步路,我就冷的直打哆嗦,下雪的天也沒這個冷法啊。”

阮初秀直勾勾的看著她,沒什麽心思和她嘮家常,就二伯娘這性子,大冷天的上門,八成是有事。

“我也沒什麽事,就是想著,有幾天沒過來走走,來看看你,這肚子挺大的啊,這冷天得穿厚襖子,挺累的吧?”阮張氏溫溫和和的說著話,很有長輩的模樣。

要是可以,誰願意大冷天出來走動,又不傻!家裏多暖和啊。她這完全是被逼的!為啥呢,還不是上月月底,在客棧裏說錯了話,哪曉得這回大兒子鐵了心,好說歹說的就是不肯原諒她。

回到家後,都不拿正眼看她,跟他說話吧,就跟沒聽見似的,和屋裏的父子三個說的起勁,阮張氏心裏苦啊,總算嘗到了點以前丈夫被冷落的滋味。她想盡了辦法,都沒用。想來想去,丈夫又提醒了她句,八成還得往曲家夫妻倆身上使使勁。

阮張氏越琢磨越覺得這話在理,猶豫良久,在家裏磨嘰了好幾天,眼看再過兩天大兒子就要從鎮裏回來,她咬咬牙,迎著呼呼的北風,拿上笸籮過來了曲家。正好尿布都全部做好,拿著這事說話,應該能緩和好關系罷?

“三十張尿布呢,我都做出來了,見今個沒飄雪沒下雨的,就拿過來給你看看,整天窩在家裏也挺懶,走動走動解解乏。”阮張氏話說的漂亮,從針線笸籮裏拿出一疊整齊的尿布。

阮初秀很詫異,思索了下,還是伸手接過了尿布,細細看了幾眼,臉上有了點笑意。“二伯娘這手藝真好。”心不在蔫的誇了句。她還是不相信,二伯娘上門肯定有事,看看連尿布都拿了出來,還不知道是什麽事呢,估摸著有點難開口的,否則,哪裏需要費這個心。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初秀喜歡就好。”阮張氏見她這不鹹不淡的態度,有點兒著急,咬咬牙,繼續道。“既然初秀覺得我這針線活還行,眼下正是貓冬,家裏左右無事,要是家裏有布料,我給孩子再做點小衣物什麽的,這個我也拿手,就是速度有點慢。”

阮初秀瞪圓了眼睛看著她,實在是忍不住了,問道。“二伯娘,有事你直接說罷,要是能幫的,看在業山兄弟三個的份上,我會幫把。”她還想著,醞釀醞釀睡意,再瞇會呢。沒睡夠,有點兒頭疼。

阮張氏滿臉的笑意頓時僵在了臉上,臉色忽得就通紅通紅,說話都有點支吾。“哪,哪有什麽事,我就過來看看,坐著說說而已。”

“……”見她還嘴硬,阮初秀連話都不想說,就直勾勾的看著她,眼神直接明白,不相信她的話。

“我,我,我這我這真沒什麽事。”阮張氏現在是真有點恨自己這張嘴啊,總是管不住,總惹禍。“就是,就就過來坐坐,真的,前陣,在客棧裏頭,我說的話也沒什麽別的意思,你也知道,我這人就這樣,就是嘴巴沒個把門。”

阮初秀楞楞的看著她,眼睛都不帶眨下。這是,二伯娘這是特意過來道歉?

阮張氏坐不住了,老臉都給丟盡了,幸好屋裏就她們倆人,她慌慌的站了起來,只覺臉皮子火辣辣的發燙。“那,要是沒什麽需要我幫忙的,我就先回了。有事,你過去老屋跟我說就行。”

她走的快,連針線笸籮都給忘了拿。慌慌張張的出了曲家大門,在門口站了會,寒風凜冽的刮在身上,她想,她一定是腦子被凍壞了,才會過來特特說這麽番話!想著,阮初秀背後不知道要怎麽笑話她,就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這比當初想要偷肉包子時被當場抓住,還要更加羞惱!

“二伯娘過來幹什麽?”曲陽從後院過來,恰巧看見阮張氏急急的出去,那步子邁的,像是後面有鬼在追似的。

阮初秀腦子還有點懵呢,她傻傻的指了指針線笸籮。

“送尿布?”曲陽看了眼,拿起一個尿布打量著,挺滿意的說。“二伯娘這針線活真不錯,摸著很舒服。”說著,又問。“她是不是還有旁的事?”

“沒有。”阮初秀搖了搖頭,還是有點呆呆的。

曲陽擰了下眉頭。“就過來送尿布?”有點不敢相信。

“對啊!”說了幾句話,阮初秀緩過神來。“還跟我道歉來著,說上回在客棧是她不對,她這是怎麽了?”

“沒別的事?”

阮初秀點著頭。“對啊,說完她就走了,走的特別快,連針線笸籮都給忘在了這裏。喔,對了,還問我家裏要是有面料,近來是貓冬,左右她時間有點多,可以幫著再做點小衣物。”

“估摸著跟業山有關。”曲陽想來想去只能想到這裏。看了眼針線笸籮。“我送過去?”

“送過去罷。順便拿點蜜餞和糕點過去。她既然過來說了話,好歹也是長輩,得給她點臉面。”仔細想想,阮初秀覺得阮張氏這人有點逗呢。

曲陽沒意見,拿了幾樣媳婦近來不怎麽喜歡吃的蜜餞,用油紙包包好,又把尿布都拿了出來,拿上針線笸籮。“我去去就回。”

“沒事,你去吧,我瞇會兒,還有小灰和小黑在呢。”

被點了名的倆只狼狗,擡頭看了眼倆個主人,甩了下尾巴,又重新閉上了眼睛。

曲陽拿著針線笸籮,蜜餞和糕點直接擱在笸籮裏,剛要踏出大門,就聽見丈母娘在說話。

“業山娘,你怎麽站在外面?多冷啊,快來屋裏坐著。”阮永氏起身進廚房呢,誰知打開屋門看見了二嫂,傻呼呼的站在寒風裏吹著,她雖有點看不上二嫂,到底還是開口招呼了聲。

阮張氏猛得從思緒裏回過神來,見著三妯娌和氣含笑的神情,不知怎地,就有點眼熱,突然說了句。“初秀娘,以前我待你多不好啊,你說你這人,怎麽就不記仇呢,忒心軟了點,還待我好言好語的。”

“都過去了,說這個做什麽,現在日子過的多好啊。”阮永氏覺得二嫂有點不對勁,轉念又覺得,二嫂怕是良心發現哩,正好給她念叨念叨。“業山娘,如今你家業山多有出自,還有業青業康,咱們吶,就好好的過日子,甭整些有的沒的,你說是吧。”

“你就真不恨我?”阮張氏問了聲,話裏帶著些許的哽咽。

恨。怎麽可能不恨。畢竟都是阮家人,且分了家,一天難得說上句話,現在過的多舒坦啊,也就沒必要給自己找不痛快。阮永氏心裏是這麽想的,可話卻沒這麽說。“老話不說一筆寫不出兩個阮字來,別站外面說話啊,進屋唄,外面多冷啊,看把你的臉都凍紅了。”

“不坐了,我得回家去。”阮張氏搖著頭,對著阮永氏露出個笑。“初秀娘,你是真好啊。”

阮永氏嫁進阮家這麽多年,還是頭回見到二嫂笑的這麽真心真意呢,她有點頭皮發麻,不知怎麽的,心跳忽得就快了起來,在她走神的功夫裏,就見二嫂已經走了十幾步,有了點距離,想了想,她也沒有接話,進了廚房裏。

曲陽瞇著眼睛望著阮張氏越走越遠的身影,莫名的有種不太好的預感,他的直覺很準,曾救過他的命。

沒怎麽想,見人越走越遠,曲陽大步追了過去,走近了些,才喊。“二伯娘。”

“嗳,阿陽。”阮張氏回頭看著他,目光落到了他手裏的針線笸籮上,自然看見了裏面放著的兩個油紙包,份量還不少呢。

“初秀說你走的急,把針線笸籮給落了,我尋思著怕你要用,就送了過來。”曲陽把針線笸籮遞了過去,又道。“二伯娘的針線活真不錯,那尿布做的很好,哪天得了空,家裏孩子的小衣物還得你幫把手,初秀你也知,她都不會拿針。”

阮張氏怔了下,笑接過針線笸籮。“行。回頭拿了面料來老屋,左右我這些天也沒什麽,貓在家裏閑著也是閑著。”

曲陽略略頷首,欲要離開時,沒忍住,提醒了句。“二伯娘……”開了口卻不知要說什麽。

阮張氏看著他欲言又止,一頭霧水。

“近來當心些。”沈默了下,曲陽含糊的說了句。

什麽跟什麽,阮張氏暗暗嘀咕也沒放在心上,走了幾步後,就低頭喜滋滋的打開了針線笸籮裏的油紙包,看到裏頭包的蜜餞和糕點,笑得連眼睛都瞇成了條縫。看樣子,初秀這是原諒她了。

遠遠的就能看見老屋,阮張氏也不知怎麽想的,腳下打了個拐,她琢磨著,反正離鎮上近,就端著這針線笸籮去看看兒子。她是真的知道錯了,下回一定管住嘴巴,不會胡說八道。想來大兒子肯定會高興。

要說她不明白,其實她都明白。知道大兒子在外面過的不容易,還在撐著這個,半個月回家趟,還不能好好歇著,還得撐著笑臉去看看倆老,去大房三房甚至是曲家說說話,都是他們夫妻倆以前造孽,還得兒子舍著臉給他們收拾爛攤子,緩和一家子的關系。

阮張氏心裏是懂的,怎麽說呢,性情如此,她就有點不管住嘴巴。她也心疼兒子啊,自個身上掉下來的肉,怎麽可能不心疼。丈夫差點把她打死,要不是大兒子勸著她,給她給出主意,真由著她的性子來,整個二房現在不知道會是什麽模樣,哪會有現在的舒坦日子。

阮張氏端著個針線笸籮高高興興的去了鎮裏,這會店裏也沒什麽事,阮業山就在打掃著大堂呢,見著母親過來,看了眼就低頭忙事。

“吳掌櫃好。”阮張氏進了店,先笑著和掌櫃的打了個招呼,然後走向大兒子,歡喜的道。“業山,尿布都做出來了,我送去了曲家,和初秀阿陽說了會話呢,走時,他們拿了點蜜餞和糕點給我,你嘗嘗。”

阮張氏把針線笸籮放到了桌上,捧著一個蜜餞紙油包遞到了大兒子的面前。“你吃著,我來給你清掃,這活我也會幹,你歇會兒。阿陽說,初秀連拿個針都拿不好,說不得還得勞煩我幫著做幾身小孩的小衣裳呢,我應了這事。”

“針線活做多了對眼睛不好,你別老盯著,做會歇會,不要太賣力,差不多就行。”阮業山吃了兩個蜜餞,就起了身,從母親手裏拿出掃帚。“留著給二弟三弟吃罷,這天冷,你快些回家。”

聽著大兒子這話,阮張氏就知道,大兒子這是原諒她了。“你怎麽沒穿新衣裳?新衣裳要厚實些,你別擱著,擱著有什麽用,做了就是要穿的,回頭我再給你做身,換著穿,你在店裏幹活,又沒得炭火,得穿暖和點。”

“我火氣旺,在店裏幹著活,忙進忙出的,還熱呢,你別操心,我心裏有數。”阮業山不樂意母親總來店裏,尤其是一會客人多了起來。

雖說現在二房是他撐家,到底還只是個半大的少年,有著自己的驕傲,不願意讓家人看到他對客人奉承逢迎的一面。這些都只是暫時的,不久的將來,他總能挺直了腰桿,露出真正的自己。

阮張氏有那麽一瞬間像是看出了大兒子的心思般,她忽的就紅了眼睛,哽咽的說。“業山啊,錢娘都給你好好攢著呢,等攢夠了錢,咱們就不在這裏幹活,自己開個店子當掌櫃的,不讓你受這委屈啊。”

“趕緊回罷。”阮業山撇開臉,兇巴巴的催了句。

阮張氏擦了下眼淚,拿起針線笸籮,看著裏頭的蜜餞和糕點,想了下,又放下了針線笸籮,挪出個張油紙,拿了點蜜餞和糕點出來,用油紙抱著放到了桌上。“業山,我把蜜餞和糕點分成了三份,你們三兄弟每人一份,你記得吃啊。”

等著阮張氏走出了客棧,阮業山才三步並兩步跑到了門口,望著母親漸漸遠去的背影,等看不見了,他才回大堂,非常珍惜的將油紙包好放進了懷裏,接著繼續幹活。

回家的路上,阮張氏沒怎麽看路,她在想著還要多久才能給大兒在鎮裏開上家店子呢,細細的扒啦著家裏的錢財,又想著來年一家子能掙多少錢,想啊想啊想啊,她沒有看見,也沒有聽見,視線的盡頭,有匹失控的馬正往這邊奔來,馬上坐著一個少年郎,看穿著很是富貴,他顯然也被嚇壞了,扯著嗓子的喊著。“小心啊,讓開啊,馬受驚了啊,救命啊啊。”

待到阮張氏聽見這道聲嗓時,受驚的馬近在咫尺,她完全嚇懵了,腦子一片空白,僵僵的站在原地,傻楞楞的看著飛奔過來的高大俊馬。

砰——

針線笸籮自空中掉落,蜜餞和糕點散落一地,而阮張氏則直接被馬頂飛,摔到了路旁邊的溝渠裏,碰巧的是,她的額角正好碰在一顆石頭上。

這會剛好午時,傷口流血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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