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課下課後,蔣依依找上樓來。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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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算有始有終。

多活5年,已經夠本。

或許這5年,本就是她幻想出來的呢?或許這一切,只是她彌留之際的回光返照呢?真實的自己,也許早已在從8樓被推下的那刻,已奄奄一息。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人生如夢,誰能分清,到底什麽是現實,什麽是夢境。

平安嘆口氣,剛想躺下睡去,卻聽見對面傳來傑克迷糊的囈語:“放開我,放開我,媽媽,媽媽,救我——”

聲音絕望而淒厲,讓人惻隱。平安靠過去,抓住他的手:“沒事了,傑克,沒事了。”

誰又知道這個24的男孩經歷了什麽呢?一個人若不是了無牽掛,又怎能一畢業就來槍林彈雨中,一呆就是兩年。平安有些後悔剛才不該提及他的家人。

傑克似從噩夢中驚醒,他茫然起身,摸著臉上依然滾燙的淚水:“我怎麽啦?”

平安輕輕把手從對方手中抽離:“太熱了,你出好多汗。”

“不對,我好想夢見了——”傑克突然緊張,他用力抱住平安的雙肩:“我說了什麽,平安,你必須如實告訴我。”

“也許你夢見了你母親,你喚她媽媽,你讓她救你。”平安平靜地看著他:“然後你就醒了。”

傑克狐疑地看著她,良久,才轉移視線,輕聲問道:“那我睡夢裏,有沒有告訴你,我是怎麽失去她的?”

平安搖搖頭。

傑克起身,面對著平安坐下,良久,他才輕輕出聲:“我是個孤兒。在我小時候,家裏發生了一件很不好很不好的事,父親常年酗酒,並最終死於這個惡習,母親獨自撫養我長大,但你知道的,m國持槍合法。有一天晚上,一夥流浪漢闖進了我家,媽媽倉促之間把我藏進了垃圾通道。我親眼看著那夥人用槍指著媽媽的頭,逼他說出我和家裏錢財的下落,但母親寧死也不說,最後——”

他說不下去,綠色的眼眸也失去了所有光澤,變得黯淡死灰。

平安亦難過:“為什麽不把錢給他們,生命比什麽都寶貴。”

傑克的目光,茫然落在黑暗深處,沒有焦點,沒有熱度,連聲音,都不像是從他喉嚨發出:“因為媽媽覺得,那些家當,是爸爸留給我的,也是她唯一能給我的。”

平安心疼,握住他的手:“都過去了,傑克,這是每一位媽媽的選擇,她愛你,必不想看到你貧窮,更不想看到你難過或悲傷,她只想你快樂地生活下去。”

“不是的。”傑克長嘆口氣,從遙遠處收回目光:“她留給我的,除了慘痛的記憶,還有更加沈重的東西——”

傑克定定看著平安:“平安,總有一天,我會把全部的自己坦誠給你,只是很抱歉,我現在還不想說,因為我喜歡你,我也不想失去現在我們兩人的相處時間。”

平安點點頭:“我明白,我都明白,因為傑克,其實我也沒有母親。”

所以都明白,那種身處混沌,失去後面力量的感覺。

傑克亦凝視她,綠色的眼眸重又柔和光亮:“你能告訴你,你是怎麽失去她的嗎?”

平安搖搖頭:“不是好的記憶,很抱歉,我和你一樣,現在不想說。”

傑克:“我知道,總是有些特別艱難的時候,沒有別人能代替我們去了解,去悲傷。可是平安,我想我理解你。等有一天,你也願意和我坦誠了,我覺得我們可以一起去承擔,或者彼此化解,救贖。”

平安眼眶濕潤。有些痛,只有有同樣傷口的人,才能碰觸和互療。

良久沈默。兩人在黑暗中靜靜對視,竟生出些許惺惺相惜。

直至淩晨才模糊睡去,睡了不到兩小時便起來重新趕路。依照平安計劃,兩人第二天傍晚應該就能抵達植薇山腳下,但不知怎的,許是昨晚糟糕的睡眠,許是之前被驚嚇後又獲救的過山車般命運,傑克病倒了,高燒39度,整個人迷糊地像從熱湯裏撈出來,而且一忽兒冷,一忽兒熱的。

平安手足無措,她知道她需要足夠的抗生素,還有幹凈涼爽的一張床,可是這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離開韓博已經幾十公裏遠,簡直叫天不用叫地不靈。

她只能把傑克安頓在瀑布邊,那裏有清涼的水和空氣,也少有蚊蟲叮咬、猛獸靠近。她把身上唯一的一條毛巾沾水敷在傑克額頭上,並俯身對燒得迷迷糊糊的傑克說道:“我去附近找找藥,你在這躺著,不要亂走動,明白嗎?”

傑克滾燙的手,用力抓住她:“不要走,平安,不要離開我。”

平安亦輕輕握住他的:“我不會走,要走我們也是一起走。”

014、曙光

她把全部的行李在瀑布下面鋪開,抱著高大的傑克躺下。又給他換了一次毛巾,這才拿著瑞士軍刀去了雨林裏面。

那一段路程,平安走得異常艱辛,她已不記得自己到底是怎樣披荊斬棘,繞過那些蜂窩蛇窟,才在雨林深處,找到幾株魚腥草。

平安如獲至寶,匆匆沿原路跑回;用刀柄把藥草剁碎成汁液,然後再逼著傑克喝下去。

傑克本能抗拒那種味道,嘴裏不知嘀咕著什麽話,夾雜著本地語和一些平安聽不懂的話。直到後來平安威脅他:“你再不喝我就扔下你不管了。”

他才乖乖就範。

平安持續地用物理降溫,一遍遍用涼水擦洗他的臉和四肢。

折騰了幾個小時,傑克的體溫依然沒有降下來,而天色已漸漸暗沈。平安深知這裏並不是過夜的安全所在,未曾開發的神秘雨林裏,天知道會蹦出來什麽奇形怪獸。

第一步便是離開這暫時安逸之地。平安攙扶起傑克,對昏昏沈沈的病人說道:“傑克,天黑之前,我們必須找到睡覺的地方,你可熟悉這附近地圖?”

傑克模糊中點點頭,啞聲道:“我知道從韓博往東北走,有一個大的駐軍,那裏應該可以收留我們。”

他哆嗦著從背包裏拿出地圖,指著上面某個紅點的位置,又看了看四周,然後告訴平安路線。平安見他精神好了一點,就再逼著他吃了點魚腥草和水,兩人這才重新上路。

傑克幾乎是把全部的體重壓在平安身上。平安撐著他,像小白兔撐著一頭巨熊。別看傑克身材修長精瘦,可他骨架大,肌肉結實,全是實打實的份量。

走不出一裏,平安已氣喘籲籲,照這樣下去,兩人要去到目的地,估計要走到大半夜。

平安想了想,放下傑克,把他放在石頭邊靠著坐著,自己拿著瑞士軍刀,半砍半折地弄來了幾顆粗壯樹枝,扯下那些濕潤樹皮做藤線,三下五除二之間,硬是搗鼓出了一個簡易的“拖車”——當然是沒有輪子的“拖車”。

然後她把傑克抱到了樹枝上,把兩個行李袋包紮成肩帶,像纖夫一樣艱難行進,雖然依然費力,但比之前兩人磕磕碰碰的,總算好多了。

可惜,屋漏偏遭連夜雨,走走停停兩個小時後,天上又下起了大雨,突如其來,砸得平安措手不及。她看著陰沈的天空,又看著躺在“擔架”上人事不省的傑克,頹喪地蹲下來。

她哭了。她覺得面前所有一切,都已是末路,像是某種征兆似的。

她覺得離清辰的生命越來越遠,自己在慢慢失去他。

一只手輕輕擦拭在她臉上,滾燙而溫柔:“平安,你先走吧,去找你的清辰吧,把我留下來,讓我自生自滅。”

平安搖搖頭,是她把他硬拉上自己的尋夫之路;短短五天,歷經劫難,她如果丟下他,與牲畜又有何區別。

隔著雨霧,平安四處張望,終於發現不遠處的山腳下,河流凹陷處,有個可以容身的地方。於是便冒雨把“擔架”拖到那裏——還挺大,河床沖出的幹燥地帶。

所幸貼身行李袋還有火機,平安用紙點燃那些濕木,總算把石洞內的濕氣還有蚊蟲都沖走;又把傑克的衣裳褪下烤幹。

平安拿出韓博村民送給兩人的幹糧,捏了點幹面包兌水,先讓傑克吃下。傑克此時燒得已更厲害,完全木頭人一樣任憑平安處置。

平安心裏其實已絕望,除了不停給傑克擦汗換毛巾,她現在只能把全部希望寄予剩下的那點魚腥草之上。

換了三身衣服後,傑克的呻吟才漸漸止住,平安把剩下的藥草搗碎,重新餵傑克吃下。這一切做完後,平安已筋疲力盡,幾近虛脫。

她不知道傑克是否能挺過今晚,更不知道兩人是否能活著走出這片河流和雨林。

她抱著雙腿,迷迷糊糊睡著。卻又被傑克的噩夢驚醒,只見他閉著眼,徒勞地揮舞著雙臂:“媽媽,媽媽。”不停叫嚷。

平安年幼時曾聽母親說過,人之將死,回光返照,會變得像小孩一般依賴,會像動物一樣憑本能去靠近安全和溫暖。

難道他要死了嗎,這個英俊熱情、執著善良的男人,像母親那樣,因為自己,死於非命?

平安忍住心中颶痛,走過去,握住傑克試圖尋找依靠或力量的雙手,緊緊握住,也不言語。

良久,直至傑克漸漸平息,呢喃著“媽媽”,重入睡眠。

24歲又如何,普利策獎又如何,那些失去的痛苦,永不是年歲或閱歷能相抵。

平安只希冀能給這個可憐的男孩些許慰藉,哪怕現實中他再也無法抓住那雙手。

她抱住傑克的頭,撫摸他柔軟的金發,輕拍他的背,一遍遍……

後來,平安就這樣睡著。傑克躺在她的懷裏,她倚在他頭上……

直至晨曦微露,平安感覺到四肢百骸都酸疼,才清醒過來。卻見到一雙眼,正在自己懷裏,別有深意地凝視著自己。

“早安,平安。”他溫柔地笑著,雙眼如寶石,聲音也清爽地如同雨後新生。

“早安。”平安有些不自在。——這樣的姿勢,太親密。

“你昨晚——後來我——”她倉促解釋。

傑克笑笑,從她懷裏起來,站起身,走到洞口,看著地平線上的冉冉朝陽,長長伸了個懶腰:“如果此生以後,每個晚上都能像昨晚一樣就好了。”

他說得很輕,背對著平安,說的又是平安不懂的語言。

平安見他神清氣爽,看起來已完好,心裏也忍不住高興。

很多時候,你以為絕望的時候,柳暗花明;熬過一個漫長的晚上,凡事皆有轉機。

僅僅只需多一個晚上。

她起來收拾行李,按照傑克的地圖,再走三十幾公裏,便可達到黑馬軍團的大本營。不管清辰是死是活,平安都要找到他。

連傑克也問她:“你不怕找到的是一具屍體嗎?”

平安淡淡說道:“那我就抱著他的屍體一起死。”

“如果他們把清辰轉移了,我們撲個空呢?”

“那我就繼續找下去,直到找到他為止。”

015、變態

而植薇山,是清辰留給她的唯一線索,也是最後的線索。

“你們中國有個女人叫孟姜女,她為了尋找丈夫,把長城都哭倒。”傑克嘖嘖稱奇:“如今你平安,為了你的丈夫,在異國他鄉救死扶傷,威名遠揚。平安,你們中國女人是不是都和你一樣,近乎愚昧地忠誠於你們的感情?”

“這樣不好嗎?”平安反問他:“你不希望你的女人也如此嗎?”

傑克老實點頭又搖頭:“我希望我自己的女人是這樣,別的男人的女人不這樣。”

平安忍不住哈哈大笑。

一場病,拉近了兩人距離。傑克身體雖然清瘦了不少,但精神明顯比之前好了很多;對平安,不僅有了更多的好感,還心生許多親近之意。

他讓平安叫自己哥哥:“既然你有男友了,叫我哥哥也不算違反你原則吧。”

“我比你大,不是年齡,這裏。”平安指指心臟。

傑克嗤之以鼻。

越來越靠近黑馬軍團的核心勢力,許是之前駐紮在韓博的部隊給兩人的特制通行證,所以,盡管平安黃皮膚黑眼睛,倒也沒人為難他們,一路過關斬將,順順利利。

直到來到瓊恩大本營的門口——一座有些的年代的古堡,占地極大,有五個足球場這麽大,綠茵茵的草坪上停滿了車。眨眼看上去,好像再普通不過的貴族府邸。

連平安也想不到,她一直以為,作為負隅一方的大梟雄,全世界的和平力量都在尋找他,瓊恩理應把他的大本營隱藏在深山或者地窖,電影裏不都這麽演的嗎?

更讓她吃驚的是,這座城堡不僅引人註目,裏面布置也是極盡奢侈,有網球場及游泳池,還有不少豐乳肥臀的金發女子,正在裏面嬉鬧。也許是瓊恩豢養的寵物,也許是其他將士的眷屬。

不像大本營,反倒像個銷金窟。

除了一些荷槍實彈的守衛,給這裏添了一些森嚴,證明這不是一座普通的城堡。而守衛的見到他們,似乎還挺畢恭畢敬,尤其是看過平安的護照後,他“啪”地立正,還正正經經給平安行了個軍禮:“你好,我是韓博人,你的藥救了我母親和我的家人。”

平安這才恍然大悟。他們被衛兵帶進了左邊一棟院子,進來這裏後,平安和傑克被分開帶去不同房間。

召見平安的,赫然是z國傳說中的伊夫,瓊恩手下的四大金剛之一,殺人不眨眼的腓人後代。

和傳說中不同的是,這位金剛,並非平安以為的兇神惡煞之人,非但一點也不金剛,反而金黃長發束在腦後,露出深刻柔美的五官,不像沖鋒陷陣的將領,反像公司裏某部電腦前辦公的設計師,整個人說不出的俊朗飄逸。

話也特別多。一見到平安,就自來熟地湊到平安跟前,仔細打量她的發質、皮膚、穿著,把平安批了個夠:“平安你不是做美容的嗎,怎麽自己收拾得像個乞丐,全身上下,除了你細膩的皮膚吹但可破,其他無一可取之處。”

平安哭笑不得,心想給你在槍林彈雨中徒步一千多公裏試試,只怕你連乞丐都不如。但她沒出聲,因為她還不清楚對方套路;一個人能做到四大金剛之首,讓對手一聽名字便聞風喪膽,平安才不相信眼前男子,是只會穿衣打扮的八卦之流。

可伊夫的精致生活還是讓平安嘆為觀止,一邊點著精油熏香,一邊和平安聊著最近流行的時尚,還有平安設計的那款全世界都在用的祛痘產品,滔滔不絕就是半個多小時。

平安敗了,敗在這個男人的喋喋不休裏。她不得不主動開口:“請問我丈夫在哪,我想見見他。”

“你丈夫?”伊夫一楞,似乎平安提了一個很煞風景的問題:“你為什麽要結婚,你不知道婚姻是女人的墳墓嗎,尤其是生了孩子的女人,那簡直——她們都不能稱之為女人,完全變成另外的物種。”

然後又扒拉扒拉地,說了很多女人要愛惜自己,最好不要生孩子結婚的話。

完全把平安當成同一陣線的閨蜜。

平安嘆口氣,打斷對方:“我喜歡他,所以我願意變成另外的物種。”

“請告訴我先生的消息,我只想知道他的消息,好嗎?”她加重語氣,一字一句說道。

伊夫收斂笑意,也一字一句回道:“我為什麽要告訴你他的消息,他是你丈夫又不是我丈夫。”

平安心裏暗罵對方變態,但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少不得忍氣吞聲:“我只想知道他是否還活著,可以嗎?”

“如果我告訴你,我能得到什麽好處?”伊夫反問道:“我這人最是公道,你給我多少,我便給你多少,平安你也是生意人,應該明白這個道理吧。”

平安深吸一口氣,能討價還價最好,因為對方願意談價自然是因為手裏握有籌碼:“你想要什麽?”

“比如你的怯痘秘方。”

平安點點頭:“沒問題,但我要親眼見到我丈夫,我才給你。”

“這容易。”伊夫把面前電腦推到平安面前:“看看吧,你的男人正好端端地坐在那裏,吃香喝辣,美人相伴呢。”

平安凝視著電腦裏的畫面,上面的時間顯示是實時監控無異,裏面的人也確實是清辰——但卻是她從沒見過的清辰:憔悴,邋遢,雙手雙腳都被鐵鏈拉著,像被囚禁的困獸;明明清醒著,卻不得不緊閉著眼,因為在他面前,是數十個扒光了衣服的女人,無一例外的大長腿俏胸脯,在清辰面前扭著跳著,挑逗著。

別說一個正常男人,連平安一個女子見了,都面紅耳赤,心跳加快。

“你看,我對你男人不錯吧。”不知什麽時候,伊夫已悄然行至平安身邊,湊近她耳邊低聲說道:“這麽好的待遇,我完全是把你男人當貴賓對待。”

平安搖搖頭:“因為你們要的,比這更昂貴。”

伊夫笑笑,向平安伸手:“現在到你了。”

016、變態的條件

平安看了他一眼:“你不會以為給我看過錄像,我就會相信吧,除非我親眼見到他,或者和他說上話,不然我不給你。”

“你這樣不好,平安,很不好,你這樣和我做生意,我很不喜歡。”伊夫不滿地搖搖頭:“都說你們中國人狡猾,說話不算話,果然如此。”

平安冷笑:“你錯了,我們中國人最是公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伊夫想了想,點點頭:“也行,不過不需見面和說話,我也有辦法讓你相信。”

只見他在桌子上不知按了個什麽鍵,然後一堵玻璃墻,無聲無息地在平安四周升起,把平安隔絕在另一個封閉的空間裏面,但聽得到外間的聲音,因為她接著便聽到伊夫對著一個話筒說道:“葉將軍你好呀。”

隔著透明的玻璃,平安依然能看見剛才的電腦屏幕,隨著伊夫話音剛落,她也看到清辰明顯全身一緊,鐵鏈也被他拉得嘩啦作響。

“清辰——”平安撲上前去,用盡力氣喊道。

但清辰卻沒有任何反應,於平安的聲音似充耳不聞,微微掙紮動彈一下後,重又平靜,如植薇山般亙古不變的那種平靜。

伊夫笑笑,對平安眨眨眼:“平安你是鐵公雞,既然你這裏的生意不好做,我和你丈夫談談看。”

他站起來,和平安同一視角,看著電腦屏幕裏的葉清辰:“葉大將軍,我猜你現在最想見的應該是你的女人平安了吧,她此刻還在韓博為我們的部隊治病呢。前幾天的電視你也看了,她幾乎成了我們z國的大英雄;就不知道你們的友軍,還有你的國人,會怎麽看待她。”

葉清辰突然睜開雙眼,滿臉血汙的臉上,卻是明朗清澈如熠熠星辰:“她的仁心仁術,自然值得所有尊敬。還望你們這些人,有起碼的做人良知,知道知恩圖報,不要為難她一個弱女子。”

“平安才不是弱女子。”伊夫柔聲道:“她是瑰寶,甚至比一座城池、一個國家都來得重要,你不願意以你的信仰交換,自然有其他人願意。”

他說得很輕,幾乎只有平安聽到,葉清辰蹙眉道:“你說什麽?平安現在在哪裏?你們到底把她怎麽啦?”

“我在這裏,清辰,我就在這裏。”平安哭著喊道,聲竭力嘶。只可惜,一堵高墻,隔開兩人如咫尺天涯。

平安只能眼睜睜看著伊夫得意地笑著:“她過幾天就應該到達這裏,你留給她的印記,足以引導她走向這裏,不是嗎?只不過我早就跟你說了,我這人最是公道,你給我多少我便給你多少,你如果想見你的女友,很簡單,你交出圖騰計劃。”

“癡心妄想。”清辰冷冷道:“這個話題你覺得繼續提還有意思嗎,你們已經在我身上使用無數的技倆,怎麽,還想再來一遍?”

伊夫聳聳肩,關掉話筒,悄聲對平安說:“沒用的,你丈夫是銅墻鐵壁,我們給他上了各種酷刑,什麽老虎凳,什麽測謊儀真話水,統統沒用。”

平安心如刀絞,咬牙道:“你們這群惡魔。”

“是嗎?我們是惡魔嗎?”伊夫眨眨眼:“要不我們看看,接下來誰會變成惡魔。”

他重新打開話筒,對著清辰說道:“既然你不願意交出圖騰計劃,又想見到你的女人,我還有個提議,我保證,不會違背你的道德,你的信仰,你的國家。葉將軍,你可願意?”

明知不過是另一個圈套,可視頻裏的清辰,還有隔絕在玻璃屋裏的平安,依然異口同聲道:“是什麽?”

伊夫笑笑,對兩人的反應很滿意:“只要你現在和你前面任何一個女人發生關系,證明你是個如假包換的男人,配得上平安、我們z國英雄的男人,真正的男人,我就讓你和她見面。”

平安一呆,她沒想到伊夫竟提出這樣變態的要求,情急之下,她慌亂說道:“不要和他談,我答應,我給你秘方,伊夫,我什麽都答應,我再也不提要求了。”

“噓——”伊夫對她做噤聲狀:“之前是之前,現在是現在,你交秘方是你能見到他的條件,他和別的女人睡覺,是他能見到你的條件。”

天下間,還有這樣做生意的?兩邊都想通吃?

“你欺人太甚。”平安憤懣喊道。

伊夫幹脆不理平安狂躁,只緊緊盯著電腦裏的葉清辰:“想好了嗎,葉將軍,我知道你和瓊恩有協議,可你也知道,現在這裏我說了算。所以你要不要考慮一下?很簡單的事情對不對?旁邊有套,有水床,你很安全。而且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其他人誰也不知,平安更不可能知道。”

“退一萬步說,男人不都有這樣的時刻嗎,我就不信,你沒有背著你的女友去外面找過,咱們都是男人,都有正常的需要。又不是要你交出圖騰,只要你睡一次女人,你就能平安見到你的平安,這麽劃算的生意,錯過今天可就再沒機會了。你的國家,還有你的平安,就算知道了,也會原諒你,全天下都會原諒你。怎麽樣,葉將軍,我對你夠好吧。”

葉清辰冷冷擡起手,什麽話也沒說,只朝監控的方向,緩緩豎起中指。

伊夫臉色一變:“你是不想睡女人,還是不想見平安?”

回答他的,是葉清辰緩緩晃動中指,沖著他。

伊夫惱羞成怒,關掉話筒,撤掉平安面前的隔音玻璃罩,氣急敗壞:“平安你呢,你願意為了見到他而忍受他睡別的女人嗎?”

平安不語,只憐憫地看著他,看得伊夫心裏發毛。

“怎麽啦?”他甚至變得有些結巴。

“我在想,心理該有多不正常的人,才能想出這等變態的主意。”平安嘆口氣,搖搖頭:“剛才我突然有些明白了,有些人,自己不能正常和女人睡覺,才會那麽渴求看別的男人和女人睡覺;有些人,上帝不僅給了他錯的身子,也給了他錯的思想——”

017、你是瓊恩?

“伊夫,如果你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不如就做一個真正的女人,善良的,柔軟的,愛惜自己容貌更愛惜他人生命的、真正的女人,如何?”

“住口!”伊夫大聲吼道,整個人也像突然被火烤到一般,變得通紅:“平安你住口。”

“我說錯了嗎?”平安當然不會住口,反而繼續柔聲說道:“看著外面游泳池裏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你是不是特羨慕,羨慕她們柔軟的身肢,羨慕她們可以靠近你心儀的男人而不被人責罵變態,羨慕她們不用費勁力氣護膚和妝容,就能擁有你想要的一切?”

伊夫踢開腳邊椅子,沖上前來,狠狠摁住平安脖子:“我讓你住口,你聽見沒?”

被他按住,平安當然只能住口。可她一雙眼,卻依然無畏無懼地盯著對方。

直至缺氧混沌那刻,伊夫才放開她,轉而用力捏住平安的下巴:“你有一雙惡魔的眼睛,黑色,魔鬼的顏色,你們這些最早被太陽曬到的東方人,全是惡魔留在黑夜的影子。”

呵呵,不僅是個斷~袖,還是個嚴重的種族歧視者。

平安甩開他的手,冷冷回道:“那麽你呢,殺了那麽多同胞的你呢,又算什麽?惡魔,還是惡魔的使者?如果要追究眼睛的顏色,在你們的故事裏,為什麽所有吸血鬼都是藍色的眼睛,而不是黑色的?”

“你——”

伊夫指著平安,氣得渾身發抖,最後竟像個女人一樣耍賴:“你胡說。”

他沖上來就要揍平安,卻被平安身後突然出現的人截住。

“夠了。”來人低聲呵斥:“王子殿下回來了,讓你把平安交給他。”

來人藏身平安身後的陰影,平安看不到他,只聽見他冰冷的聲音,像是從漫長嚴冬飄來。

奇怪,這裏明明全年盛夏。

“殿下又想對這個女人網開一面嗎?”伊夫恨恨道:“他為何要如此厚待這個東方女人,他是不是中了魔鬼的奸計。”

“這世上哪有那麽多魔鬼。”來人聲音更顯陰冷:“伊夫,不要再像個女人般胡鬧,更不要,試圖挑戰王的權威,否則,後果你應該明白。”

伊夫渾身一激靈,果真再也不說話。

“王子殿下可有說見我?”良久,他怯怯問道,與剛才的盛氣淩人相比,完全像變了個人,變成了一個深宅大院裏、等待男人召見的、扭扭捏捏的閨中怨婦模樣。

“王子誰也不想見。”來人只扔下這一句話,然後往平安背上某個地方一敲,平安便兩眼一抹黑,不省人事。

平安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醒來,在這遠離人煙、遺世獨立的城堡裏,時間像被凝固了一樣,只剩下黑,黑色的旗幟,黑色的馬,黑色的烏鴉,黑色的人群……

只記得睜開眼的一瞬間,平安看見一道耀眼的光,從墻上的某處穿來,全打在她臉上,身上,像放電影那樣,聚焦於她。

還有一個陌生的聲音:“你救了我三分之二的子民,可你剛才,卻也惹怒了我最心愛的將領,平安,我該拿你怎麽辦,是獎賞你,還是懲罰?”

平安迎視著那道光:“你是瓊恩?”

“正是在下。”

“你感謝的方式就是裝神弄鬼躲在後面嗎?”平安冷冷道:“為何不能出來見人?”

“很抱歉,我暫時不能露面。”上面的聲音依然平靜:“全世界都在懸賞我的項上人頭,我不可能為了你冒險。”

“原來是個懦夫。”平安冷冷哼道:“那你預備給我怎樣的獎賞,或者懲罰?”

“我希望你能留下來,做我的健康顧問。你有勇有謀,完全和我可以並肩作戰,共創一番轟烈事業。”瓊恩徐徐說道:“作為回報,我答應釋放你的心上人,葉清辰。”

平安一楞,她沒想到對方竟然會提這樣的條件,相比圖騰計劃,葉清辰的安全,還有她個人的自由,應該算是最小的代價了吧。

“你就不怕我先答應你,然後毀約嗎?”

瓊恩的聲音依然平淡得沒有任何感情色彩:“你會24小時生活在我身邊,除非我死,否則,你永遠無法離開。”

“你既然知道我有醫術,又要貼身照顧你,用這樣的方式軟禁我,你不擔心我毒害你嗎?”

“平安你會嗎?”對方突然喚她名字,聲音也變得溫和,還有些平安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說這種話的人,永遠不會對別人施以毒手。平安,你是個好醫生,卻也是個單純的小女孩。”

“如果我不答應了呢”平安不喜歡這樣的談話,她總覺得,對方好似很了解她,或者說對方總是試圖表現出很了解她;而她,卻連對方長什麽樣都不知道。

二十來歲,滿頭銀發,歷經滄桑?

這是傑克口中、也是後來無數次、從黑馬軍團的將士那裏聽來的,關於瓊恩的長相及傳說。

他會不會是老化病?

平安當然不會想去給對方治病,或者做他的健康顧問,誰也不能和一個嗜血的惡魔做交易。於是平安拒絕:“很抱歉,我不是醫生,我學到的中醫皮毛也不適合貴國,你留下我,也許是個錯誤的選擇。”

“不,我只要你。”瓊恩突然輕聲說道:“不管你是不是醫生,不管這個決定是否錯誤,我認為值得,你就值得。”

好似還挺志在必得的。平安此前還擔心這是對方詭計,比如扣住她威脅清辰,逼他交出圖騰計劃;但後來轉念一想,她現在本來就是對方的囊中之物,他們要想用她威脅清辰,也許早就威脅了。

平安深吸口氣:“我可以答應你,但我有個條件,我要見清辰。”

“不可以。”對方想也不想就拒絕:“不過我能保證他活著,誠如你剛才在視頻裏見到的那樣,他活得很好;而你們兩人,只能有一個人離開這裏。”

平安搖搖頭:“我不相信你,你連人都不讓我見,我如何相信你。除非我見到清辰,和他說上話,否則我永遠不會答應。”

018、他的真面目

“你好像搞錯了,我答應給你男人自由的條件是你留下,這是一碼事;但如果你想見你男人,則是另一件事。”瓊恩的聲音依然不緊不慢,不喜不怒,平淡如水:“而另一件事則有另一件事的條件。比如伊夫之前和你們說的,你男人既然做不到睡別的女人,那平安你了?”

“我?”平安啞然失笑:“我更不想睡別的女人。”

“你可以睡別的男人。”瓊恩的聲音突然有些暗啞,語速也急促了許多:“如果我的條件是,你和你帶來的男人一起呆一個晚上,你能答應他的一切要求,我就讓你和清辰見面,你可願意?”

有一剎那,平安想擡起身下椅子,狠狠砸向那個攝像頭。看看這裏到底是一個怎樣邪惡的地方,不像一個部隊的巢穴,反倒像是一個夜總會,甚或更骯臟的地方——那些舞動的裸女,那些泳池邊的泳衣派對——平安突然靈光一閃:事出反常必有妖,難不成這一切,都是掩飾?

與圖騰計劃相比,這些人似乎更想要的結局——似乎是,她和清辰感情的分裂。

為什麽?

平安百思不得其解。

費這麽大周折,不遠萬裏跑去中國掠走一個小女孩,如果不是為了圖騰計劃,到底是什麽,會讓他們如此費盡心機?

這世上,從來沒有無常之事,無常之相遇,無常之分離,所有看似違背常規的背面,都掩藏著再正常不過的本性及欲望。

無外乎:名,利,情,仇。

如果他們的目的是她和清辰的感情,那麽她和清辰分開,對誰會有好處?是報覆清辰曾使王子失去所愛嗎?還是誰想得到清辰,亦或——她?

平安掩嘴而呼:“不可能。”

瓊恩也聽到了她的呼聲,不禁問道:“什麽不可能?平安你在想什麽?對於與我的提議,你考慮得怎麽樣?”

平安沈下心來,緩緩道:“我們中國有句古話:一女不事二夫,我既然是葉清辰的女人,這輩子當然只能屬於葉清辰。要我和別的男人睡,我寧願死。”

“好個貞潔的烈婦。”上面穿來掌聲,但瓊恩的聲音,卻是一點拍手慶賀的意思都沒有:“你能發誓,你這輩子只和葉清辰睡過嗎?”

平安一時怔住,因為她突然想到了前世,想到了趙權……

她好像,真的沒有那麽貞潔。

但轉念一想,至少今生,她給葉清辰時,是幹幹凈凈的,並且此後,都將只屬於他一個人……

“猶豫了?想起別的男人呢?”瓊恩的聲音,不失時機響起,有些挪揄和獵奇。

平安甩甩頭:“沒有,除了一次,我抱著一個男人睡過。那晚,他生病,跟我說了很多,他說他的母親死於非命,他一輩子都忘不了他母親離去時的情形;他的母親和姐姐是為了掩藏他的行蹤而去世。而他的父親,給他留下了身份及榮耀的同時,也把破敗的山河、刻骨的仇恨留給了他。他說他被這些國仇家恨攪得夜不能寐,面目全非;他說他本想做個與世無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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