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課下課後,蔣依依找上樓來。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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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好人,像個真正的記者那樣,去為正義及和平發聲,那才是他的潛意識,他真正想成為的男人。”

沈默,呼吸間的沈默,靜止的沈默。

良久,上面的聲音才空曠響起:“所以呢,你泛濫的的同情心,終究只會讓男人誤會你;還是你對他,或者那一瞬間,可否有過心動時刻?”

平安深吸口氣:“我從無對他動過心。當他是戰地記者傑克時,我尊重他的善良、勇敢,甚至有點莽撞的熱情;但如果他是另一個人,一個指揮千軍萬馬、殺人不眨眼的黑馬王子,我會對他說,滾一邊去吧,惡魔。”

平安靜靜走向攝像頭,邊走邊平靜說道:“所有人都說你是銀發飄飄的少年老成者,說你的仇恨像植薇山頭的白雪,千年不化,唯有鮮血才能融解。我不知道哪個才是你的面具,是你的白發還是你的金發?可是,如果你現在還戴著它,我想揭開,傑克,我只想看到你蒼白的肌膚,盡管瘦弱,卻是那麽真實,可靠。”

“你既然不想擁有他,他戴不戴面具跟你又有什麽關系;你既然不想守護他的真實,何不讓他自生自滅。”鏡頭背後的聲音終於松弛,漸漸變成平安熟悉的聲音:“平安,你什麽時候看出來的?我以為,這世上除了清辰和我身邊幾個人,沒人會知道。”

“難道我高燒那晚,真的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

“實際上你那晚除了呼喚你的母親,其它什麽也沒說,我剛才那番話,不過是想套你的話而已。”平安搖搖頭,仰頭直直凝視著攝像頭:

“因為這世上本就沒有秘密,因為人總要自由呼吸,用他真實的樣子。”頓了頓,平安輕聲問道:“所以傑克,這就是你不想讓我看到清辰的原因嗎?”

傑克不語,用沈默代替肯定。

平安嘆口氣,走向門邊:“我不知道你現在在哪個位置窺探,但我想開門的時候,我能見到你,傑克或者瓊恩。”

電光火石之間,平安突然一楞:傑克瓊恩,怎麽這麽順口熟悉?——傑克瓊斯,這不是前世裏某服裝品牌嘛,難怪她那麽快就能把這兩個不同的名字聯系起來。人的潛移默化,有時真的讓人不得不服。

她不禁啞然失笑。

“你笑什麽?”瓊恩似看到了她臉上的笑容,好奇問道:“可是因為識破了我的真面目?”

平安搖頭:“我這輩子,只認識一個叫傑克的m國男孩,我沒上過戰場,不認識瓊恩。”

說完,她按動門柄,其實她沒指望傑克真的能在門口等她,畢竟這巨大的城堡,誰知道他藏身哪個角落。但隨著門緩緩拉開,當一張滿是皺褶、銀絲的臉出現在眼前時,平安還是吃了一驚。

那麽蒼老,滄桑,善良、無辜,好似人世間所有的不幸都可以在上面留下刻記。只有那雙眼,依然綠光芒芒,如果不是那雙眼,平安真的以為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是另一個人。

019、脫險

她伸出手,試圖去碰觸那張臉。卻被“瓊恩”輕輕握住:“平安,傑克只能存在於你的面前,在其他人面前,請讓我以這個面具存活。”

不同於傑克時候的美式英語,眼前男子,說的是普通話,最純正的普通話,平安從沒想到,這個金發碧眼的男子,能把中文說得這麽好。

她想起清辰之前無意間向她提及的:“瓊恩很了解中國,甚至比大部分中國人都了解中國。”

是夠了解的,了解到他開始癡迷於一個中國姑娘。

她想起這一路相伴走來,這個男人的口頭禪“你們中國有句古話”。

還有現在——

“你們中國古代有個蘭陵王,嫌長相太年輕英俊,怕鎮不住敵人,每次上戰場都得帶上鬼面具,所以我學習他。我的士兵需要苦難和仇恨的力量,需要信仰,所以我戴上它。”

他依然說著普通話,身邊警衛聽不懂的中國話,除了其中一個高大的褐發男子,突然瞟了一眼平安,眸光裏的寒氣,讓平安打了個冷戰。

直覺告訴她,這個男子就是此前把她從伊夫那裏帶走的男人。看裝束神態,應該是傑克的貼身護衛無疑。

情不自禁,平安轉身,用英語問他:“幾次三番看著我們遇難,瓊恩差點沒命,你為何不出來救他?”

男人冷漠得目光直直投向遠處:“還不是因為你這個中國女人。”

平安不解,剛想細問,瓊恩已“微笑”地牽起平安的手:“走吧。”

平安判定他在微笑,是因為他包含笑意的眼神;而他雕刻般的面具,則依然毫無表情,也不會有任何表情。

“去哪裏?”平安掙脫他的手。

瓊恩站定:“你讓我出來,我已經出來。你讓我站在你面前,我也站在了你面前。所以接下來,你要去哪裏,我們便去哪裏。”

平安:“是不是我讓你做什麽,你都會去做?”

瓊恩點點頭:“此刻是。”

“好,帶我去見清辰。”平安想也不想。

“好。”瓊恩也沒有任何猶豫。

平安反而楞住:為何他答應得這麽爽快,爽快得近乎不真實。她不禁又看了看旁邊的冷漠男子,後者依然一張撲克臉,似乎在說“你這個不識好歹的中國女人”。

“他叫沙巴。”瓊恩繼續牽著她的手,把平安介紹給自己手下:“我的表哥,我唯一的親人,也是我最信任的人。”

平安恍然,難怪這個男人護犢子似的看著瓊恩。

很明顯,這個叫沙巴的男人對自己沒有任何好感,他看平安的眼光,挑剔刁難得就像準婆婆。

“他說你會害死我,我對你的好感會害死我。”瓊恩苦笑道:“不是針對你,平安,他排斥我身邊出現的任何一個親近者,他代表著我的家族,不允許我有片刻的軟弱和不理智。”

不知怎的,瓊恩,不,傑克的這番話,讓平安心裏莫名湧起難言情緒。

後來沙巴用一塊黑布罩住平安的眼睛,上了一輛汽車,好像走了很遠,又好像只是圍著某處轉圈,總之過了大半個小時後,車子終於停下來。然後平安又被攙扶進了一個好像電梯室的空間裏,上上下下幾十層地折騰後,平安頭上的布,終於被掀開。

有片刻,室內強烈的日光燈刺得她幾乎睜不開眼,還有那種洞穴深處專有的味道,撲鼻而來。平安本能地掩住口鼻。

直至熟悉的聲音傳來:“平安,是你嗎?”

是清辰的聲音。平安驚喜交加,掙脫沙巴,朝聲音奔去:“清辰。”

真的是她的清辰,和視頻裏一樣,被四條鐵鏈鎖住手腳,囚禁在這地底下的某深處,嚴刑逼供,暗然不知時日。

平安抱著他被折磨得近乎虛脫的身體,嚎啕大哭。

“沒事了,沒事了,丫頭。”不能擁抱自己心愛的姑娘,清辰用下巴輕輕磨蹭。

瓊恩也走過去,試圖拉開兩人:“平安,讓我給他松綁。”

平安想也不想就向他臉上吐口水:“魔鬼,劊子手。”

她恨他,恨極了他,因為清辰身上那些傷口,全是拜這個男人所賜。

沙巴一見自己的王子被侮辱,想也不想就掏出錢,抵在平安額頭上,扣下扳機。

“住手。”瓊恩一邊抹臉,一邊走到沙巴和平安面前:“沙巴,我欠她兩次命,我應該還她。”

“你本應不欠她的,如果不是你安排這次見鬼的行程。”沙巴嚷嚷著,可最終還是聽話地收起了槍。

“可她終究是救了我,也救了我們的軍隊。”瓊恩把手輕輕按在兄弟肩上:“如果沒有她,我們的黑馬軍團,死於瘟疫的會有多少人,你想過嗎?你不覺得這次不理智的行程,也許是上帝指引我們的,最理智的安排嗎?”

沙巴黯然。又看了眼平安,突然粗暴地彎下腰,向平安深深鞠躬。

平安被他的突如其來嚇住。瓊恩柔聲對她說:“這是沙巴對你最高的禮遇,他也感激你,感激你救了z國的子民。”

他親自給清辰松開鐵鏈,也朝清辰敬了個奇怪的軍禮:“教官,我輸了,輸得徹徹底底,心服口服。所以我願賭服輸,放你們走。從此以後我們兩清。只要你們到了南方,還有以後見面,我們均以我們各自的立場見面。”

清辰走過去,高揚起手,正當平安以為他要揍對方的時候,卻見清辰輕輕放下,拍在瓊恩肩膀上:“十幾年了,一點長進都沒有,還是當初的莽撞小鬼模樣。”

然後他擁住平安,大搖大擺地離去;沙巴等人欲上前給兩人戴眼罩,卻被清辰輕輕一揮,沙巴還有其他幾個壯漢就被棉絮般被“飄”走。

清辰哈哈大笑:“真以為你們這裏還是秘密嗎,錫人城堡下面的火車,直通加灣海區,我現在的位置,應該是在海底四十米處。”

沙巴大駭:“你這麽知道?”

回答他的,是葉清辰漸行漸遠的笑聲,在洞穴深處久久回蕩。

瓊恩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苦笑:“你真以為這世上還有能困住葉清辰的地方,他想走出這裏,分分鐘的事,他忌諱的,不過是平安的安全。”

020、原來如此

沙巴若有所思,想起手臂上剛才被那個中國特種兵捏到的地方,至今還隱隱作疼,不由得也開始後怕。

比沙巴更後怕的是平安。她被清辰抱著走進一條黑色的通道,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後又被清辰捆在背後,像背嬰兒那樣,爬上一條梯子狀的東西,清辰猴子一樣的速度,讓平安感嘆之餘,更奇怪他為何會如此熟悉這裏的一切。

“風向,熱度和濕度,都是我們判斷位置的坐標。”清辰簡短解釋:“甚至可以細微到空氣的味道。”

“那你為什麽不逃走?”平安問完就知道自己問了個很愚蠢的問題。

果然,清辰回頭看她:“那你為什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平安不再言語,只輕輕環抱住清辰,貼在他結實的背上,平安只覺得篤定踏實,就算此刻世界末日,她也無畏無懼,甘之如飴。

彼此能為對方去死的感情,是港灣,也是她和清辰最大的安全感。

清辰不逃走,是因為瓊恩手裏有她;而平安冒險留下,是因為清辰生死未蔔……

後來清辰告訴她,此番瓊恩的目的根本不是什麽圖騰計劃,他唯一的目的,便是平安。

也不知什麽時候開始,這個遠在天邊的男人,開始對平安產生濃厚的興趣。不滿足於手下監視以及隔靴搔癢地報告,他幹脆冒險飛來中國,在商場見到清逸的第一眼,他下意識就認為那是平安和清辰的孩子,畢竟清逸和清辰看起來那麽相像,而誰也不會認為以榮潔瑜高齡,還能生下孩子。

也許是嫉恨之下,他根本來不及做調查,就直接帶走了清逸;因為他以為如果清逸是平安的孩子,作為一名母親,平安一定會飛去z國營救。而瓊恩的目的,就是平安能去z國。

後來查明清逸並非清辰的女兒而是妹妹,瓊恩便換了對策。他設計讓清辰落網,並和清辰打賭:給他和平安單獨相處幾天,他一定能讓平安愛上自己;如果不能,他放清辰和平安離開;而如果平安變心,葉清辰則須交出圖騰計劃。

“所以,說來說去,還是為了圖騰計劃嘛。”平安嘆息道:“不過,還真是奇怪的賭約呀。”

也許知道一切過激手段對清辰來說都無濟於事;加上瓊恩骨子裏又是愛走偏鋒的人,從他喬裝打扮,並幾次威逼利誘清辰和平安放棄彼此就能看出,所以他才提出這麽奇怪的賭約。

是他強大的自信心作祟,還是源於他對平安的念念不忘?

“他的計劃自始自終都是你。”清辰輕輕說道:“他想得到你的心意,也是真的。”

彼時他們已在一搜小船上,海風吹得兩人的呼吸聲呼呼作響。誰也想不到,瓊恩秘穴的出口竟然是公海裏。潛游出來後,他們游到淺水處等候,終於等到了一搜觀光游輪。

很多游客。清辰和平安被人撈上來後,裹著頭巾蹲在船尾甲板上做漁民打扮,根本無人問津。所有人都以為這對小夫妻不過落難的漁民。

“為什麽?”平安不解:“這次之前,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清辰嘆息道:“因為我,因為我的一切,他都有極大的興趣。”

在清辰的述說中,平安終於明白了這段奇怪的緣分,還有瓊恩最後那個軍禮的意義。

簡單來說,在這星球大沙漠的核心地方,有一個秘密組織,無國界和政治的偏見及束縛,只要資金足夠,他們可以訓練任何一個人,而這樣的訓練打造,收費往往高得超乎常人想象。但他們的訓練,卻是全世界最好最強的,所以,能被送到那裏接受培訓的人,非富即貴,往往是各國政要的孩子,或是跨國財團的繼承者。

清辰長大後便被送去了這裏。和另外六個來自不同國家的孩子,編到了一班,清辰是裏面成績最好的,幾次比拼下來,自然而然成了班長;而瓊恩是最小的,只得十歲,而且剛進來時,沈默寡言,看誰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戒備而警惕。

“他總是做噩夢,哭,為了不影響大家睡眠,醒來後他就蹲在墻角哭。那時我還以為他是因為那麽小就離開家不習慣,於是我便把他安排在我旁邊,他哭的時候,我就把他抱到我床上,像帶孩子那樣,哄他睡覺。”

“唉——”清辰長嘆口氣:“那個時候並不知道他身世,因為在學校裏,沒有電腦,沒有電話,誰也不知對方底細,我們唯一能依賴的,便是對隊友無條件的信任,但同時,因為不知根知底,所以我們大家彼此之間,也是無條件的保留和懷疑。他從不跟我們接近,總是一個人縮在他自己的世界裏,不和任何人有深切的關系。但只要一上課,他便像變了個人似的,搏命地吸收各種知識;軍訓場上,也是最努力、最豁得出去的一個。”

“因為格格不入,所以他被人排擠,又是最小的一個,處處被人欺負。”清辰遙看著海平面,目光裏斂著煙波:“我記得有一次,我們訓練空中跳傘,瓊恩再拼命可也終究是個十歲的孩子,他不敢,死死不肯下去,後面一個較大的孩子平日就瞧他不慣,趁他猶豫時一腳就把他推下去,可那時,瓊恩的降落傘還沒穿好,他根本不可能在空中打開。於是我跳下去,在半空中接住了他,我記得他當時緊緊把我抱住,像個孩子一樣緊緊抱住我的脖子,在我身上嚎啕大哭,那樣絕望的哭聲,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平安也記得那樣的哭聲,無助而絕望,仿佛他的整個人生,都被困在10歲那年。

再也走不出。

平安覺得愴然,她看著海平面,黃昏的海平面,金色的餘輝籠罩其上,光線靜止,時間靜止,好像前面就是天盡頭。

殘陽如血。

“清辰,這世上為什麽要有殺戮?活著已經夠苦了,為什麽每個人還要負重前行?”

021、繾綣於地窖

“因為放下很難,所以只能背負前行。”清辰輕輕把女友擁入懷:“但一個人的不幸,並不能成為他殺戮別人、倒行逆施的借口。”

平安不語,看著殘陽沈至地平線下,天色一下子暗淡開來。

“你說他現在會不會後悔放走我們?”

清辰笑道:“能讓我們走出北方,對瓊恩來說,已足夠讓他後悔了。你信不信,只要我們一上岸,多少黑馬軍團的槍火正等著我們?”

船速漸漸降下來,遠遠的,能看見港口處的點點燈火,以及燈火上空,濃的化不開的黑色夜幕。

黑夜,是瓊恩的天下。在黑暗的世界裏,他獨行十幾年,早已和他的故事,還有這黑色的背景,融為一體。

清辰和平安提前下船,悄悄潛至岸邊。見不遠處的碼頭上,眾多的便衣及雇傭兵穿梭其中。

瓊恩果然沒打算放過他們。

清辰看了看天邊星星,判斷方向後,決定沿著海岸線去南方。

兩人避開崗哨和耳目,一路南行,後來終於在廢棄的廠房裏找到一輛老式的摩托車,兩人的腳程這才加快,把瓊恩的追兵遠遠甩在腦後。

清辰問及平安和瓊恩幾日的相處,平安也只是一筆帶過:“他是傑克時,是個君子,也是個孩子。”

清辰便不再提起。其實有時平安也懷疑,當初清辰不逃走,除了對自己的信任,內心其實是不是也在賭一個結局,賭她的心,是否會被改變。

畢竟像傑克那樣,男人和男孩的混合體,最能擊中女人心。何況傑克還那麽英俊,英俊得不像人類之子。

可清辰後來只淡淡道:“我根本沒想到你會變心。從一開始,我就知道瓊恩會輸。我之所以留下來,不過是想趁機看看他們那些先進的武器,到底是怎麽研制出來的罷了。”

“那你看出端倪了嗎?”

清辰搖搖頭:“他的武器,還有軍務部署,都已超出現階段的所有水平。像是一個個煙囪頭聳立,但瓊恩能在這些聳立的煙囪頭中找到共性,然後迅速建立某種固定聯系。”

這不是前世所鼓吹的“雲計算”麽。平安呆呆看著男友,她其實很想告訴清辰雲計算並不可怕,只要脫離網絡就可以。但想了想,平安還是保持沈默。

盡管她心裏的疑團,越來越大。

兩人去到當初華僑撤離時的房子,清辰抽出那本《荒野生存》,書櫃後面便出現一道暗門,直通地下室。

平安後來也過,在清辰給她講那個故事後。

“是你最喜歡的書嗎?”有人曾說,不經意的細節最能出賣人內心的真正喜好。

清辰不置可否:“能靜我心。”

平安始覺得,清辰其實內心或許也有避世心理。

因為《荒野生存》旁邊,還有葉家老宅的書房裏,都有幾本佛經。

“不是我信,是我的一個朋友已皈依。我想了解他的世界,便嘗試看一些佛經。”清辰曾解釋給平安。

但他佛經時,和那些軍事科技書籍一樣,都很是認真仔細。

平安盯著他看書的側顏,恍惚思量:在清辰陽光熱情的背後,或許還有更廣闊、更深邃、更寧靜的世界。

遺世獨立。那裏,平安都不曾進入。

兩人封住書櫃,藏到地下室,把外面轟隆的炮火及追兵全部隔絕在外,所有聲音安靜下來後,仿佛時間也停下來。

兩人相視而笑。

又簡單收拾了下地窖,還意外找到老華僑的藏酒窟,清辰看到酒,兩眼放光:“看來我比虛竹幸福。”

虛竹藏身冰窟的時候,只有夢姑;而清辰不僅有平安,還有美酒。

簡直人間天堂。

斯是陋室,但鍋碗瓢盆一應俱全,還有成噸裝的牛肉、午餐肉罐頭、面食等。平安漸漸明白之前清辰口中的“圖騰計劃”:像這樣的防空洞,像外面的安全屋,還有已撤離的老華僑,以及之前路上清辰隱秘聯系的游擊隊和交通點——他們都是我方協助z國現政府秘密建立的戰前部署。

一切準備就緒,只待決戰前夕。

“害怕嗎?”酒足飯後,兩人躺下來,平安撫摸著清辰胸前傷疤,除了被鐵鐐圈禁的痕跡,她剛數了數,還是十八道傷疤。

“什麽?”

“與傑克的終極對決。”

清辰想了好一會才把傑克和瓊恩掛上鉤,他搖搖頭:“他是我手把手教出來的,雖然如今的他身邊也許多了個我還不了解的對手,但破他陣線已是輕而易舉。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北境的老百姓,他們的撤退及對新政府的支持。”

攻城容易,得人心卻最難。自古以來皆如此。

而眼下更難的,是清辰心裏的怯意。不是害怕戰場,而是,他開始害怕失去。

既害怕失去平安,也害怕平安失去自己。

尤其是這次事件後,當知道平安落入瓊恩之手,那一刻,他恨不得脫下那身軍裝,遠離這片土地,攜平安而去,從此退隱山水,找一份平常工作,過居家生活。

他也第一次知道,為何當初如日中天“老鼠”會突然選擇退居二線。當人有了牽掛,他便不能再全力以赴。

沒遇見平安之前,清辰了無負擔,每次都輕裝上陣,全身而退;而現在,他有了顧慮,有了柔軟的地方,有了命門。而這個命門,他的對手,甚至比他更知道有多致命。

他可以為了平安去死,甚至有可能,放棄信仰。

這是一件危險的事,超出葉清辰此前近三十年的全部生存經驗。

所以,當平安的手在他身上游離,當她溫柔的註視著他,渴望著他的時候,清辰反而停了下來,捉住她的手。

“丫頭,你後悔嗎?”

‘後悔什麽?”

“跟著我,也許要居無定所,隱姓埋名,危險還如影隨形,像這次這樣;還有,也許有一天,我失去的不僅僅是一條腿——”

他沒有說完,因為他的話,被平安直接用唇封住。

她輾轉地在他唇舌之間連流,起先清辰還猶豫,但她口腔裏的清新香甜仿佛催化劑,比酒意更醇厚通透,他忍不住糾纏上去,深深吮吸。

022、最美好的時光

平安用行動回答他是否“後悔”。

一邊親吻,一邊主動地、溫柔地替他褪去衣裳,像從前他待她那般,細致體貼,如珍似寶;甚至第一次主動坐在他身上:“這次,我來。”

清辰欣然把主動權交給她,驕傲地看著他的女人……

只是最後關頭,當清辰想把平安放在身下的時候,平安反而越緊密地坐在他上面。

“清辰,給我,全部都給我,我想要我們的孩子,和你一模一樣的孩子。”

她溫柔的囈語,反而讓他停下來,生生忍住。

愛到深處的仁慈。平安想給他留後,他又何嘗願意用一個孩子、一份不確定的未來去傷害她餘生?而生死未必的眼下,他只想把她安全送回國內,送回她熟悉安定的生活裏。

以前是他想要,現在,他害怕生。

“乖,再等等,等你畢業,等我們結婚。”他強行冷卻自己,長手一拉就把平安拉到懷裏,讓平安躺在胸膛上,輕撫她的背,試圖讓兩人都平靜。

肌膚的餘熱,仍在彼此間亂竄。像是調皮的禁果,引誘著世人采擷。

“我已經畢業了,只剩下答辯了。”平安的秀發,像瀑布般罩住兩人光潔的身子;她的一雙小手,在他強壯的胸膛上劃著圈,像緊箍咒似的,圈住他強健的心臟。

“清辰是我不好嗎?”她故意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像貓一樣漆黑明亮的眼眸:“不夠好到做你孩子的母親嗎?”

“不,你是這世上最好、最美的女人。”清辰忍不住,親吻她的額頭。

“是嗎,那就證明給我看。”平安狡黠一笑,然後往下移,開始用她柔軟的身體,全部的熱情,親吻他,占有他。清辰倒抽一口冷氣,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迸撞之際,他一把把女人掀翻在身下,啞聲問道:“平安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平安點點頭,微笑著,目光似穿越千年萬年的月光,沈靜守候:“清辰,我等你,等這一刻,已等了兩輩子。”

前世,今生。

還有什麽需顧慮的呢,她愛他,他也愛她,唯一,刻骨,刻進生命。

好像唯有給對方更多,才能成全自己,成全這份愛。

也永遠給不夠。

兩人繾綣至深……

在那座戰火中的廢墟的地下,清辰和平安,度過了彼此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

沒有陽光,沒有任務,也沒有世事紛擾,有時清辰主動,有時平安主動,更多時候,是兩人情不自禁,只要目光膠著在一起,他們便會不由自主地靠近,融合……

連體嬰般分不開。

清辰給平安畫眉:“浮世千面繪,獨有你最真。”

弱水三千,他只取一瓢飲。

清辰哄平安入睡。粗糙的手繭摩挲著她細嫩的臉龐,一只手便可覆蓋。他的丫頭,如此嬌小,如此柔弱,卻能容納包容他的全部,他的身子,他的孩子,他的過去未來,他的起伏命運。

無論時日乖舛,她永遠會陪在他身邊,這樣的人生,多美好。

平安睡著的時候,清辰就會翻出那臺廢舊的電臺維修,他需盡快和國內取得聯系,把平安送回去。

平安不解:“上網發郵件不就行了?”

“不能上網,這裏是瓊恩的地盤,他會過濾一切消息。”

平安若有所思。她模糊記起,當初在酒店,她查閱傑克的護照及工作時信息,就是那些互聯網上的內容,讓她打消了最後一絲疑慮。

原來連內容都被他屏蔽和篡寫。

當一個人對全世界都懷疑時,他自己便也只能看到他想看到的世界。

可是,為何傑克會掌握如此厲害的技術?聽清辰說,就算是全世界最厲害的黑客,目前也無法做到這一步。

平安越發不解,小心翼翼問道:“清辰,你覺得有沒有可能,他們那裏有時光過客,從未來而來?”

清辰哈哈大笑,繼而憐惜地抱著她:“丫頭,委屈你了,把你憋在這裏這麽久。”

久得都產生冥想幻覺。

未來人?基於愛因斯坦的時間折疊?拜托,那只是一個理論,根本無從證明好不好。

如果真有時光穿梭機,為何人類幾萬年的歷史裏,沒有一個時間客人能告訴我們,無論是物種的起源,還是宇宙的終極秘密。

一切不過人類臆想罷了。

見清辰不置可否的樣子,平安咽下所有勇氣。如果她告訴他,她就是來自十幾年後的2018年,清辰會不會覺得自己是個怪物?

於是她搖搖頭:“說得也是。”並順著清辰的話:“那你趕緊修好這臺機器,把我們傳遞回去。”

不知是不是平安的鼓勵,電臺真的很快就被修好,清辰用冷戰時期的代碼,給國內發電報。

國內也很快回信,是葉建國的私人消息,除了擔心兒子兒媳的安危,他還提及一件事:平安挽救z國百姓於瘟疫的消息已傳遍四周。B大決定延遲平安的畢業答辯,或者說,專程為平安一個人舉辦一場答辯及表彰大會。

在很多人質疑我方出兵z國的動機時,平安用她一己之力,告訴所有人:我們,為和平而來,為生存權而來。

算不算無心插柳?當清辰把這些告訴平安時,平安也很高興。

兩人在葉建國的安排下,很快安全回國。

所有人都齊聚在葉宅門口,等著這對患難的小兩口凱旋歸來。大勇和蓋子,平常春夫婦,甚至還有趙權和宋麗麗,撇去往日恩怨,大難不死後,平安只剩下平和和感激。

尤其是蓋子,抱住平安,哭得無所適從,一邊狠狠拍擊平安的背部,一邊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地哭喊道:“你這個死丫頭,你多大本事啊,竟敢弄出這麽大的動靜,你活夠了,我還沒活夠了。”

平安亦緊緊抱住她,何嘗不是百感交集。

讓她跌破眼鏡的是,季杭和季節兩兄妹也在歡迎的隊列中。時隔兩年,季節出落得更時髦,氣質更出眾。

也好似,已完全放下往事。

她遙遙向平安伸出手:“歡迎回家,女英雄。”

平安起初還有些尷尬不適,後來聊到宋超,季節還把宋超的越洋電話遞給她,平安始嘗試放下戒備。

023、我只需要一個名字

如宋超所願,他追隨季節而去,終究還是抱得美人歸。很難說清是被宋超的情義打動,還是異國他鄉求學的孤獨,總之,季節和宋超在一起,已兩年。

“平安,祝賀你。”他的聲音,依然如玉溫潤。

“你也是。”平安替他開心:“你也得償所願。”

宋超笑笑,良久才道:“四年過去,好像一切都已改變,不管是你,還是我,還是蓋子。”

四年前,他還是站在平安家門口的靦腆少年:“平安,我以後也能像蓋子一樣常來你家蹭飯嗎?”

四年後,他已在大洋彼岸,舉止文雅,有了另外心儀的女孩。

沒有走不過的青春,沒有垮不過的坎。時間終讓一切握手言和,回歸平靜。

一家人在葉家郊區的別墅裏吃飯,這裏沒有警衛,也無人知曉葉清辰的身份,大家只知道清逸被綁架後,葉清辰和平安去z國交贖金,一路走來,卻是另一番傳奇。

清逸全程都膩在平安懷裏,無人時,她輕聲問平安:“姐姐,傑克哥哥怎麽不和你一起回來?”

平安一震:“清逸,你為何還記得他?”

畢竟那是一段恐怖的記憶,畢竟清逸還只得兩歲。

清逸仰著小臉微笑,一雙眼,如夢如幻:“因為傑克是個帥哥哥呀。”

平安駭然。

她抱住小女孩,輕聲在她耳邊說:“傑克哥哥他有自己的生活,他只是我們路過的朋友,不會陪我們一輩子;而清逸,你將來也會遇到很多很多有趣的、帥的哥哥,他們會在你不同的年紀和路口,等著你長大。”

清逸雀躍:“我想要快點長大,我想要穿高跟鞋,我想要舞會。”

嗯,天生的女神,很多本事,無師自通。

小孩忘性快,不一會兒,清逸找到更好玩的玩具,轉身便不再記得。

平安看著小女孩的背影,若有所思。都說失戀的唯一良藥只有時間和新歡,其實他們忘記了,這兩味良藥都需金錢。你是躲在地下室裏永無出頭之日地哭,還是頭等艙飛去迪拜20萬一晚的總統套房裏哭,其實有很大區別。

拿新歡來講,如果一個女人不虞匱乏甚至像清逸一樣生下來就擁有一切,如果她失戀,則可以開新的車子,去新的舞會,結識更棒的男人;而如果蕓蕓眾生中那些依然要為一日三餐奔波的女子失戀,則她除了仍舊要把大量時間用在一日三餐的經營上外,她所能認識的所謂新歡,不過也是過去生活的一種重覆而已,有時還不如。

生活就是這麽殘酷現實,就算心裏有個窟窿,她們也只能像處理切菜傷口一樣,匆匆一個創口貼,然後該幹嘛還得幹嘛。

連喊聲痛的權利都沒有,因為外人會認為她——矯情。

所以平安努力賺錢,就是為了期待有一天,就算全世界棄她而去,她還有自己,永不會被打敗、永遠有餘地轉圜跳舞的自己。

比如季節,經歷那麽多失去後,換個地方重新開始,輕輕松松又做回自己女王:有大好前程,有身邊愛她不渝的男人。

聽蓋子說,季節還沒畢業,已經收到華爾街幾大證券公司和基金會的工作邀請,主攻的還都是互聯網投資這一塊。

平安心思一動。她好像,已經好長時間沒和江素聯系了。

平安拿起一杯酒,朝季節走去:“敬一班,敬504宿舍。”

季節微微一笑:“敬我們的過去。”

平安沈吟:“如果我們的過去值得尊重,如果那份同窗之情還在,季節,能否告知我當年我母親去世的真相,是誰把我和胡子的糾葛告訴了你?”

她只需一個名字,一個把胡子和季節聯系起來的名字。

季節臉上的笑意更深:“平安你聽錯了,我敬的是我的過去,感謝過去一切,我受的苦,吃的虧,擔的責,抗的罪,忍的痛,如今都變成了光,讓我看得更清楚;至於你的過去,平安,我已不再感興趣,因為我有了未來。如果你一定要去糾纏這個名字,為何你不回去你自己的過去尋找?”

她朝平安的杯子輕輕一碰,發出輕微的叮咚聲音:“我先幹為敬。”

平安看著她仰頭汩汩而動的玲瓏喉結,恍然失言。

季節其實從未放下,她只是把過去濃縮成了更沈重的東西,不是光,是負重。

她呆呆看著宋麗麗和季節靠近,看著兩人有說有笑,像是一堵冰冷的墻,把平安隔絕在外。

功成名就,其樂融融,不過一場虛幻假象。

平安知道,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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